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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痕倒真的说对了扶月闭眼的原因。

再逃避也没甚意义,最后终归要送他们离开人世。扶月睁开眼睛,顺手接过凤溪递来的星澜剑,缓步走向风轻痕:“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拖着沉重的神剑,冷声提醒他:“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星澜剑与地面摩擦,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风轻痕扶着墙边往后退,明明心里害怕,嘴上却仍在逞强:“你是六界共主,就算杀人也不该用如此阴毒的法子。若传扬出去,你日后将无法在六界立足。况且……”他威胁扶月,“你最好的朋友偷偷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我的死法若是千刀万剐,那她的死法也将如是。痛苦的不止我一个人!”

将死之人的威胁听来实在可笑。扶月步步紧逼风轻痕,语带笑意地问他:“你们逃了九天了,你口中的那个主人,怎么没出面帮你?”

“你即将身死道消,他怎么没来救你?”

扶月这两句质问戳到了风轻痕的心窝子,他先是沉默不语,但很快,这份沉默便化为了恼怒:“别想挑拨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扶月从他这份恼怒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一个修炼合欢术的淫徒,怎么会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这般死心塌地?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急着维护你的主人呀?”她刻意挑眉,“你和青檀说,入你梦境的主人是一个老头子,我看并非如此吧?你在骗青檀。”

“至于你为何要骗她……”扶月目光如炬,“那定然是你的主人是个女子,且美艳异常,还会在梦中与你翻云覆雨。你怕如实告诉青檀,她会吃味,不再帮你做那些肮脏事……”

青檀的脸色愈发苍白,风轻痕心虚睨她一眼,忙呵斥扶月:“住口!”

看来是猜对了。扶月提剑指向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她是谁?”

意识到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风轻痕反倒不怕了。他停住后退的脚步,倏地挑起唇角,朝扶月露出阴森怪异的笑容:“就凭你,也配知道她的名字?”

“六界共主……哈哈,六界共主……”他从喉头深处挤出低语,“从无界爬出来的肮脏生物,打小没爹没娘受人欺凌,得了父神的眷顾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这样低贱的出身,也配做六界共主,真是让人,呃……”

风轻痕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

青檀拼着最后的力气起身,冲到扶月面前,表情决绝地夺下星澜剑。她用一只手死死抱住风轻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星澜剑,毫不留情地一剑贯穿两人的身体,和风轻痕同归于尽。

“噗通。”两具身体同时倒下,重重摔向地面,地牢中翻涌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月神清寒最先反应过来,她瞬间移动至青檀倒下的位置,惊慌失措地唤了一句“青檀”,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扶月怔在原地没有动作。凤溪担心她承受不住,特离她近一些,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风轻痕中剑的位置是心脏,和李润乾一样。他倒在青檀身下,瞪大眼睛死得透透的,正好做了缓冲的肉垫。

青檀还留有一口气息。她躺在血泊之中,露出解脱的笑容,眼神温柔道:“天雷、地火,都洗不尽我的罪恶。我虽是神尊,可灵魂却不配去往泰山老神处。”

她低低呼唤此生最亲近的两位女子:“扶月,师尊。”她道,“请不要掩埋我的肉身,随便找个地方一抛了之,任由我神魂消散罢。”

说完这些,她颤巍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扶月身旁的黑衣青年。

“凤溪。”她牵扯唇角,尽力露出笑容,“帮我,照顾好她。”

凤溪垂眸回望她,少顷,重重地点头回应。

这是青檀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第86章 哭泣

幽影地牢仍然冷似冰窟, 地面鲜血现在看似玫瑰殷红,等下用大量清水冲刷之后,便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扶月平素最怕冷, 她早已将外裳给了青檀。可眼下身处这幽深的地底监牢,她只穿单薄里衣,竟没冷得发抖。

凤溪看出她的唇色越来越惨白。

月宫的人开始清理地面的血污,搬走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凤溪从随身空间取出鹤羽大氅,抖开披在扶月身上。“我去帮忙。”他在扶月耳畔道, “师尊在此等我。”

扶月立在原地,脸色木然没有表情。

清寒看扶月这副模样, 心里颇为难受。她想劝劝扶月, 劝她想开些,可想了想, 还是没开口。

就算没有看到现场, 她也清楚, 青檀之所以下定决心自戕,用割腕这招逼风轻痕现身, 肯定是因为扶月在旁边明示暗示。

估摸着,青檀划手腕的刀子都是扶月让凤溪递的。

她知道扶月只有青檀一个朋友。现如今,这唯一的朋友还被扶月亲手送走了……她怎能不内疚难过。

好在扶月的徒弟凤溪算是贴心,还知道照顾她。

但……清寒摸出手帕擦拭眼泪:她咋瞧着,凤溪神君貌似有些贴心过头了?

很快, 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被挪进了寒月冰棺内, 地上的血痕也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

月宫门前灯笼摇晃, 凤溪招来祥云,帮扶月系好大氅的领结,准备带她回天上天。

就在凤溪欲腾云离开时, 清寒突然从内殿冲出来叫住他:“神君且慢。”

凤溪回头冷目扫她。

“敢问神君……”清寒讪讪笑道,“您有没有看到时渡盘……”

青檀已死,清寒想收回给她的嫁妆时渡盘。她翻遍了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没找到时渡盘的下落。月宫的人不敢私藏此物,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主动提出帮忙抬尸体的凤溪。

“哦。”听到清寒问起时渡盘,凤溪坦然吐出三个字,“我想要。”

清寒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碧霄宫不愧是碧霄宫,偷东西都偷得理直气壮,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罢了。

清寒想,他们帮月宫了结此事,这时渡盘,就当是赠给他们的谢礼了。

她不再多言,率领月宫众人恭送凤溪和扶月离开。

已过子时,天地陷入静寂,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水。

祥云飞出月宫五十里后,凤溪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没人了。”凤溪注视眼前的黑暗,温声提醒扶月,“可以哭了。”

适才月宫人多,扶月一直忍着没哭。凤溪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拧开了阀门,扶月立马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唰地涌出眼眶,滑过脸颊往裙子上掉。

“是我的错。这些年我和她联系得太少,忽视了她,这才给了风轻痕荼毒她的机会。”扶月安坐云上,用力攥紧裙角,猛烈抽噎道,“我还、我还算计了她。”

是了,扶月算计了青檀。

她和青檀是多年的好友,她知道说哪些话会让青檀自责内疚,也知道如何引导她自杀谢罪。

所以她以温柔做诱饵,一步步诱惑青檀拿起刀子——任谁出面杀了青檀,都不合适。只有她自杀偿罪,并悬崖勒马出手杀死风轻痕,才能减轻她曾经犯下的罪孽,才能扭转她在六界人心中的印象和口碑。

青檀生前的名声已保不住了,她想试着帮她挽回一些身后名。

她不想世人日后提起青檀,只会记得她联合风轻痕修炼合欢术,她希望世人日后提起青檀时,能发出一声感喟:月神的大弟子人挺好的,只可惜行差踏错,走错了路。要是她一开始没走错路,那就好了。

想起青檀手腕上血淋淋的伤痕,想到她临死前的殷殷嘱托,扶月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受控制地抖动肩膀,自责抽泣道:“是我的错,都、都是我的错……”

扶月向来清冷自矜,极少在人前暴露情绪。凤溪跟在她身边几十载,只有前几天李润乾为她挡箭而亡时,才看她克制地落了一滴眼泪。

他头回见扶月哭成这样。

像脆弱的、易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想拥抱她、哄哄她。

凤溪竭力克制拥抱扶月的欲望。

月亮从云后探出头,驱散眼前的漆黑。就着清冽月色,凤溪看到了扶月哭得通红的眼角,还有染上胭脂色的鼻尖。

所有的忍耐都宣告失败。

“师尊没错。”他展臂将扶月揽入怀中,轻抚着她脑后柔软的长发,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歧路是他们自己要走的,又不是师尊逼着他们走的。无论有什么后果,都应该他们自己承受。”

凤溪的胸膛干净结实,还有淡淡的寒梅香气。扶月明知他们这样做不合规矩,可竟舍不得抽身离开。

许是夜晚太过寒凉,扶月开始贪恋凤溪身体的温度。她趴在凤溪胸口,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可、可是……”

“没有可是。”凤溪抚摸扶月的头发,温声安抚她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他们明明可以走名门正派之路,可却贪图享乐,误入歧途。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青檀身后的名声。若她的灵魂没有消散,会感谢你。”

扶月回想起青檀临死前的话语。青檀说,不必为她收敛尸身。

到底好友一场,扶月无法遵循她的遗言。

她将脸埋入凤溪怀中,哭腔浓重道:“凤溪,我要他们的尸体,青檀和风轻痕的都要。”

“好。”凤溪不问原由,用下巴抵住扶月的头顶,语调温软,尾音绵长,“我明日便去帮你要。”

扶月又哭了许久,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哭不动了,才在凤溪怀中沉沉睡去。

凤溪轻手轻脚挪动扶月的身体,让她平躺着枕在他的大腿上。月色下,扶月鼻尖通红,呼吸均匀,鹅蛋脸依旧端庄秀美,唯独眼睛肿得像核桃。

凤溪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

祥云快速穿过青空,飞往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

载有扶月和凤溪祥云飞远后,阴暗的云层下,忽地出现一道高大人影。人影没有御风,也没有乘坐祥云,支持他腾空升起的,是背后那对硕大无比的翅膀。

没错,这道人影正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金翅大鹏一族近来屡遭祸事,前后已经死了六个人,其中还有金羽鹤最小的儿子。

仙帝虽已派人追查,然进展着实缓慢,查了好多天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金羽鹤想起这事就睡不着,今晚他特意去了幼子惨死的地方,尝试找点新线索。

新线索没找到,倒让他看到了扶月躺在凤溪膝头。

后背的羽翼缓慢煽动,金羽鹤饶有兴致地挑动眉心:扶月和凤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去找他最近刚结交的朋友——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聊聊。

青檀夫妻俩身亡的消息,很快经由月宫之口传遍六界。

世人皆道,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禁术,又心狠手辣杀害了那么多炉鼎,确实是该死。听说是青檀悬崖勒马,先割腕自杀、又大义灭亲杀了逃走的风轻痕,众人大呼畅快的同时,对青檀的风评也有所转变。

青檀虽然也有错,但到底还是风轻痕错得更多。她能幡然醒悟,并在最后时刻以命赎罪,也算是弥补了一些过错。

只是……世人不禁喟叹,她要是早点儿醒悟就好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或许可逃出生天,她也不必搭一条命进去。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啊。

还有风轻痕。他本是凡界的普通修仙者,因为修炼刻苦、为人正派,仙帝才破格赐他仙骨,点拨他羽化成仙。

时间不过百年,风轻痕竟堕落如斯、残忍如斯,委实是辜负了仙帝的一番心意。

青檀和风轻痕都隶属仙界。六界的议论声略平息些后,仙帝亲自带人去往太玄幻境,在周围布下重重阻挡结界,并明发仙诏,永不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地。

太玄幻境,成了六界诸多禁地其中之一。

青檀的离世对扶月打击颇深。

扶月紧闭房门在屋内缓了多日,不见人不吃饭,眼泪流了差不多有一水缸那么多,外界的信息她一概不知。

几天后,扶月终于接受了青檀的离世。她肿着眼睛拉开房门,殿外晨光灿烂,凤溪双手环抱倚靠殿前落叶纷纷的梧桐树,淡然抬眸道:“尸身要来了。”

从凤溪肩头堆积的落叶看,他应该在外面等了许久。

扶月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好。”

盛放青檀和风轻痕尸身的寒月冰棺在碧霄宫偏殿,扶月跟随凤溪过去察看,顺便听他讲了外界的议论和仙帝封禁太玄幻境的事情。

扶月觉得外界的感慨在理,她也为仙帝不值。至于封禁太玄幻境……她的本意也是如此,仙帝既去了,也省得她千里迢迢再跑一趟。

偏殿光影昏暗,青檀的尸身月宫显然精心打理过,血污擦得干干净净,连衣裳也换成了敛服。她紧闭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尸身周围点缀清香的月桂花,仿佛只是睡着了。

风轻痕死时是什么样子,放进寒月冰棺里便什么样子,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摆正。

月宫做得挺好。

扶月向来恩怨分明。当天下午,她和凤溪一起去往冥界,看望冥帝阿云珠,顺便给她带了件伴手礼:风轻痕的尸身。

至于青檀的尸身,扶月另有安排。

阿云珠是手艺人,尤其锉刀使得最好,擅长帮人挫骨扬灰。

第87章 敛骨吹魂

太玄幻境夫妻俩做的事情, 阿云珠也有耳闻。她虽然也好风月之事,但身边所有的男宠皆是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从来没有用过任何龌龊手段。

阿云珠打心底唾弃风轻痕。

扶月师徒还没离开冥界, 她便找出锋利的挫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吼吼要帮风轻痕挫骨扬灰。

扶月怕等下血肉横飞的场面太难看,忙拽着凤溪溜了。

从不见天日的冥界出来后,扶月和凤溪未作逗留, 径直腾云去往妖界的灵川郡。

妖界灵川郡是青檀生前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水泽充沛, 云雾缭绕, 比传说中最美的仙境还要美上三分。青檀不止一次对扶月说过,将来成婚以后想定居在灵川郡。

可惜仙妖有别, 青檀身为神仙, 无法定居在妖界的地盘。

青檀颇为遗憾, 搬去太玄幻境以后,仍念念不忘灵川郡, 并参照灵川郡的样子去装饰修整太玄幻境。

斯人已逝,扶月想成全青檀生前的心愿,让她死后长眠灵川郡。

凤溪已提前和小妖帝打过招呼,小妖帝对此无异议,甚至还同凤溪开玩笑, 说神仙哪怕死了身上灵气也充足, 埋到哪儿, 哪儿就会变成风水宝地。

他建议凤溪以后没事多往妖界的地盘埋神仙。

妖界的天阴沉沉的,半丝风都不见,一副暴雨将至的样子。

扶月找了块人迹罕至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青檀挖掘坟墓,凤溪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很快,灵川郡多了一个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包。

扶月洗干净手上的泥土,站在青檀坟前遗憾道:“可惜,没有问出风轻痕的主人到底是谁。”

凤溪回忆青檀死前的话语:“青檀说,风轻痕认的那个主人,可以通过梦境操控人心。她还说,风轻痕以前颇尊重师尊,受了梦中之人的蛊惑之后,才开始对师尊生出怨怼之言。”

“又能操控梦境,又恨我,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扶月努力去回想曾跟她结过梁子的人,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凤溪踩实青檀坟前的土,低头踱步道:“师尊不必纠结。不管风轻痕的主人是谁,目的是什么,终有一日,他会在你面前现身。”

没错,掩藏再深,谋算再细,最后也要面对面厮杀决胜负。

有水滴落在扶月的手上,她抬起头,看见了细如牛毛般的雨丝。

“你……”扶月正要问凤溪带没带伞,远处突然传来小妖帝的声音,“凤溪,凤溪!”

小妖帝脚踩芒草顶端,展袖从远处愈飞愈近。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影,身姿轻盈,秀发飞舞,正是小妖后。

“你们竟真来灵川郡了。”飞到扶月和凤溪身边,小妖帝略欠身行礼,呲牙笑道,“见过扶月娘娘,见过凤溪神君。”

小妖后依规矩冲扶月行了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凤溪两眼,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凤溪从随身空间掏出油纸伞,边递给扶月,边诧异道:“今日不是开妖魔大会吗?你怎么有空过来?”

妖魔大会?扶月撑开油纸伞,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什么朝会。

千年前,父神将在世间作乱的怪物分开,按照是否有原身、由何物所化等标准,分入妖魔两界。但由于妖和魔生性相近,不少千万年前同宗同源,有的妖会成魔、有的魔有时还会变成妖,分界的标准并不完全适用。

为了更好管理界内的民众,妖族和魔族每隔两百年要开一次盛会,交流感情,总结经验,改进不足,所有有头有脸的妖魔都会出席。

上次妖魔大会是在魔界开的,这次轮到在妖界开了。

扶月只有在刚成为六界共主那年参加过一次妖魔大会,之后便没到场过,差点都忘了这档子事。

听凤溪提到妖魔大会,赤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连连抱怨道:“别提了,魔界那边好多魔头不能见太阳,还有不能沾水的,说是沾了水,皮毛会打结。我跟魔帝商量了一下,改期到明天下午了。”

抱怨完,他又堆出刻意而谄媚的笑容,心虚笑道:“这不是下雨了嘛。天上天离妖界还挺远的,冒雨不便赶路。我想邀您二位留宿一夜,明日参加完妖魔大会再回去。”

小妖帝性子圆滑,颇擅长逢场作戏,他今天笑得这般刻意,扶月一眼便看出他没说实话。

凤溪也有同感。他代扶月敲打赤炎:“实话实说,别阿谀奉承。”

赤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表情局促地搓手迟疑道:“这个……”

“娘娘,神君。”素来以沉默示人的小妖后倏然接过话茬,音色清冷如翠玉落地,“父亲母亲去世突然,赤炎独自支撑妖族,还要时不时忍受族中长辈的挤兑,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她低下头颅,态度恭敬,露出精致翘挺的鼻尖:“请扶月娘娘……还有凤溪神君赏个薄面,今晚留宿妖皇宫,明日出席妖魔大会。有您二位在场,我们这关会好过些。”

小妖后说话的时候,赤炎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扶月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好几种情绪,有赞扬,有欣慰,还有骄傲。

待小妖后把话说完,赤炎局促的表情略减淡些,显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夫妻俩同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扶月和凤溪。

这是扶月头一次听小妖后讲这么多话——给老妖帝夫妻俩办丧仪那晚,小妖后貌似对凤溪也说了不少话,可扶月被他们俩谈话的内容吓到了,已不敢再去认真回想。

赤炎的想法扶月可以摸透:想请她过去镇镇场子,省得在妖魔大会上被人为难。

至于小妖后的想法……扶月捕捉到她在偷瞄凤溪,心底不由得暗笑一声:她是想为自己的夫君解忧,还是想创造机会再见到凤溪?

赤炎是赤元盛唯一的孩子,如今斯人已逝,扶月身为长辈,不能看故交的孩子遭人为难孤立无援。

她望向伞外越来越大的雨珠,轻轻颔首答应:“好罢,今晚我们住在这里,明日傍晚再与你们同去妖魔大会。”

“太好了!”小妖帝露齿大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小妖后只是内敛地扬了扬唇。

空气中的水雾加重,雨点渐渐大如豆子。小妖后用头搭在额前,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雨下大了。”她看似无意地看向凤溪,“听说神君已修出了随身空间。”

恍若冰雪覆盖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温度,她轻声问凤溪:“您可否,借给阿落一把伞?”

凤溪在听到“阿落”这两字时浑身一僵。

扶月不喜欢小妖后看凤溪的眼神,也不喜欢她对凤溪自称“阿落”。

太亲昵了,像是情人间互相的称呼。

但眼睛和嘴巴到底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看怎么看,爱怎么说怎么说,扶月无权过问,也不该过问。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楚的情绪,扶月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单手撑伞飞远,去给青檀的坟茔布结界。

扶月默念咒语,金黄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飘散,慢慢如星光向下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住小小的坟茔。

结界布下以后,周边其他生物仍可以正常走动,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仅是无法靠近青檀的坟茔。

“再见,青檀。”扶月撑伞站在泥土新鲜的坟前,低声呢喃道,“我会找出风轻痕的主人是谁。他死就死了,我不会让你白死。”

确保结界没有问题以后,扶月收回灵力,稍稍抬起伞看向凤溪几人那边。

雨水打湿了地上的花草,凤溪和赤炎正在交谈什么,小妖后……小妖后头顶赤炎的紫绀色外袍,身姿孤傲清冷立于雨中,裙摆早已变得湿漉漉的。

凤溪那家伙……竟然没借伞给小妖后吗?

他的随身空间里长期备着多把雨伞的啊,为何不大方点借一把给苏羽落呢?

眼下无法问凤溪不借伞的原因。

扶月见不得美人淋雨,她到底还是心软,主动飞过去,将伞分一半给小妖后,语气和蔼道:“撑我这把伞罢。”

小妖后并不肯接受扶月的好意。

她顶着赤炎的外袍,冷冷后退一步,脱离伞下空间,语气明显不悦道:“不必了。”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终于在今天明白了“碰了一鼻子灰”是甚意思。

晚间,在小妖后的授意安排下,扶月和凤溪仍然居住在之前的宫苑,一东一西,距离远得让人根本不想走动。

但扶月还是克服一切困难,准时在雨停后敲响凤溪的房门:“还伞。”

凤溪白天淋了雨,他刚洗漱好擦干头发,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岩灰色里衣,从锁骨能一直看到胸骨。

扶月本打算问他事情,看到凤溪的穿着,吓得扭头便要走:“我、我先回去了。”

凤溪只用了一招便成功留住了扶月:“有蟹粉酥。”

凤溪居住的东殿比扶月居住的西殿环境更好。扶月一边吃蟹粉酥,一边无奈轻笑:好个小妖后,还搞区别对待呢。凤溪这边不光居住环境好,还有蟹粉酥吃,她那边连茶水都是冷的。

凤溪找了根碧色发带,从发尾系住浓密漆黑的墨发。他是龙族人,五官本就生得清冷妖冶,再这样一拾掇,模样愈发精致俊俏,谁到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扶月心口发紧,不敢拿正眼看他,坐在椅子上眼观地面道:“下午雨下得那样大,小妖后找你借伞,你怎么没借给她?”

第88章 爱意

扶月知道凤溪的随身空间中有许多伞, 红的,绿的,晴天用的, 雨天用的,总不至于连一把都借不出来。

凤溪绑好头发,撩袍在扶月对面坐下,不加掩饰道:“不想借。”

扶月闻到了凤溪身上的淡淡梅花香。她挑起一侧眉毛,啃一口手里吃剩的蟹粉酥:“找你借把伞而已, 又不是不还。我才知道,神君竟这般小气。”

屋内灯火摇曳, 凤溪抬眸慢扫扶月在灯下姣好的面容, 眼底情绪平淡:“不是小气。师尊知道她喜欢我。借了伞,必定还要还伞, 一来一往, 牵扯不清, 倒不如干脆不借。”

冷峭的眼神落在扶月眉间,他轻启薄唇, 字字郑重道: “我说过,有喜欢的姑娘。除了她以外,我不愿与任何女子牵扯不清。”

扶月慢悠悠啃蟹粉酥,眼睛仍盯着面前的地面,半天都没眨一下。

是了, 她记得凤溪早就说过, 他有喜欢的姑娘。

见扶月怔怔不说话, 凤溪忽地凑近她,刻意压低嗓音蛊惑道:“师尊不好奇吗?”

青年的面容陡然在眼前放大,扶月心口一紧, 手忙脚乱地抬头看他:“什么。”

凤溪保持靠近她的动作,锁骨线条清晰平直,唇角有一抹没及时藏好的笑意:“我喜欢的姑娘是谁。”

扶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她把手里剩的蟹粉酥全塞进嘴里,刻意跳过这个话题,边捂住嘴巴咀嚼边含糊不清道:“那个,青檀的事情……多谢你。”

凤溪早料到扶月会转移话题。他没有丝毫意外,流畅接过话茬,坐回原位道:“有何好谢的?”

“很多地方都需要道谢。”扶月列举几件事,“太玄幻境的那堆尸身,多亏你帮忙念经超度。还有青檀与风轻痕的尸身,也有劳你帮忙从月宫要来。”

凤溪刚压下去的唇角又稍稍扬起:“只感谢这几件事吗?”

扶月含糊不清道:“眼下只想到这几件事儿。”

凤溪定了定视线,幽冷的眸光落在扶月表情闪躲的脸上:“我本就是天上天的一份子,所做之事,皆在分内。”

话到此处一转,他端正坐姿,刻意提起扶月漏掉的事情:“如果是其他师尊未提及的事情……”眼角余光瞥见扶月屏住呼吸,凤溪眼含笑意,若有所指,“那便更不必道谢了,人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能为师尊分忧,我很欢喜。”

扶月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知道,凤溪指的是前两天她趴在他怀中痛哭的事情。

想到那晚凤溪胸膛的触感,扶月的脸颊不知怎的突然烧得厉害。她“呼啦”站起身,忙寻了个借口:“出来时房间里晾着茶,现在应当冷了。我先走了,回去喝茶了。”

凤溪本打算什么都不问,任由扶月来去。可看到扶月匆匆逃离的背影,他忽觉心中窝火。

他快走两步追上扶月,沉声追问她:“师尊来此,只是问我为什么不借伞给小妖后?”

“哦,还有道谢。”他补充道。

扶月用后背面对凤溪,头也不回道:“是、是啊。”

她的确只想来做这两件事。

凤溪冷笑出声:“我以为,师尊会问我,为什么能进入风轻痕施展的缚灵术;我还以为,你会问我……”

“凤溪。”不等凤溪说完,扶月突然轻声唤他的名字。

凤溪收起没说出口的话,回应扶月的温柔呼唤:“嗯?”

“早点休息。”扶月提醒凤溪,“明天还要参加仙魔大会。”

凤溪怎么也想不到,扶月会用这种蹩脚而低级的话打断他。

他有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夜更深时,凤溪正闭门在屋内暗自恼火,小妖帝倏然在外疯狂敲门,嚷嚷着自己酒性大发,非喊凤溪出去陪他喝酒。

凤溪滴酒不沾,今夜也没有饮酒放纵的心情。他再三回绝,奈何小妖帝没脸没皮喋喋不休,凤溪被吵得脑仁疼,最后不得不答应以茶代酒陪他喝两杯。

饮酒的地方是小妖帝寝殿后头的凉亭,夜深人静,无人走动,隐私性颇佳。

两杯酒下肚,小妖帝想起白天扶月布结界的场景,先“啧”了一声,又表情夸张道:“我一直听父亲母亲说扶月娘娘的术法造诣深不可测,可惜得见的机会不多。你看到白天她布结界的手法没有,信手拈来,就连逸散的灵力都是少见的金黄色!”

凤溪举杯饮茶,淡然回应道:“我知道。”

小妖帝还沉浸在看到金黄色灵力的激动情绪中,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凤溪斜目睨他:“你说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小妖帝后知后觉撇嘴,“你喜欢她,她的一举一动你自然都了解。”

老妖帝夫妇俩丧期未过,小妖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衣服上素净得连朵花都看不到。他卷起总是垂落到桌子上的广袖,突发奇想道:“我想到一件事。”

凤溪示意他直接说。

“会不会……”夜风吹动凉亭周边的花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小妖帝端起酒杯,反复摇晃杯中清酒,“会不会,你不曾跟别的适龄女孩相处过,不懂爱情的滋味,所以误将对扶月娘娘的师徒之情、亦或是感激之情,误认成了男女间的爱情?”

“不会。”凤溪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什么都能误会,唯有爱上一个人不会。”

这样坦诚真挚的话语,赤炎听了都要心动。

他问凤溪:“你为什么不直接了当跟她说呢?等她自己发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乌云遮挡住星星和月亮,凤溪浅啜杯中茶水,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她若是阿云珠,是君岚,我便直说了。”

“可她是扶月。”

凤溪想到在缚灵术中,他明明露出那么多破绽,可扶月就像没看到一样,绝口不提不追问。

还有破术归来的那晚,扶月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不必计较,却仍连夜偷偷去了星宿宫,回来后又装的没事人一样,继续绝口不提不追问。

眉间氤开淡淡愁云,凤溪用一句话总结扶月:“别扭,又纠结,可能上辈子是鹌鹑成精。”

小妖帝正在喝酒,听到凤溪评价扶月的话语,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提醒凤溪:“小心被她听到。”

凤溪毫不担心:“就算听到,她也会装听不到。”

小妖帝一想也是,凤溪都说了扶月上辈子是鹌鹑成精了,鹌鹑最胆小,遇到眼下这种情况,只会缩着头躲避,不可能冲出来寻说法。

他翘起二郎腿,替凤溪发愁道:“你爱的不是普通女子,是六界共主。这份爱意,可能至死都得不到回应。”他轻拍凤溪的肩膀,唉声叹气道,“凤溪啊凤溪,你说你爱上谁不好,偏偏爱上你的师尊。”

凤溪倒不觉得发愁。

月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山顶躯体相贴的翻滚,还有凡界唇舌交融的亲吻……一幕幕温存的画面浮现眼前,凤溪唇角的苦涩渐渐褪去。

“不会得不到回应。”凤溪眉心松动,眼神坚毅而笃定,“还是那句话,我会给予她十二分的爱意,将她紧紧包裹缠绕住,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凤溪这样执着,赤炎不便再多言。他站在好友的角度,握拳给凤溪鼓劲打气:“好兄弟,我支持你。”

酒壶里的佳酿已空,赤炎拿起酒壶晃了晃,踉踉跄跄起身道:“我去取一坛好酒,你在此略等片刻。”

遮住月亮的乌云被夜风吹开,凤溪抬头望向那弯月牙,眉尾微微上扬:“去罢。我不保证你回来时,我仍等在这里。”

赤炎咧唇深笑:“话别说得太早,万一是我一去不回呢?”

“月亮高高挂树梢,小猴伸手够不着……”赤炎唱着歌往酒窖取酒去了。这是一首在妖界流传多年的童谣,曲调低沉缓慢,原是首动听的曲子,可惜被赤炎唱得太难听。

赤炎的歌声越飘越远,尾音愈**缈。

凤溪提起茶壶,正打算喝完最后一杯茶便回去歇息,凉亭右侧突然传来小妖后愠恼的声音:“我说你为何拒绝我的爱意,原来、原来你喜欢扶月。”

像是早知道小妖后在旁边偷听,凤溪不疾不徐放下茶壶,侧过身子,用盛放了满天星河的眼睛淡淡扫向她。

“你疯了吗!”小妖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凉亭,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是六界共主,是你的师尊,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

凤溪仍穿着见扶月时的那身黑色敞口宽松袍子。他无视小妖后的气急和愠恼,从容不迫整理起略显凌乱的领口,遮住白皙凸直的锁骨:“我喜欢谁,都同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小妖后又急又恼,话音里明显带了哭腔:“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小妖后无法接受自己刚刚偷听到的事情,她表情焦灼地上前一步,拉住凤溪的衣袖,压低语调好声好气道:“阿泽。”

清冷的面容如同被月色雕刻而成,毫无瑕疵,她摇晃凤溪的胳膊,眼中带泪道:“你真的不能喜欢扶月。她是你的师尊,便如同你的母亲,你喜欢她的事若被六界知晓,会被人戳破脊梁骨的。”

她用力攥紧凤溪的衣袖,眼底浮现担忧之色:“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命运葬送在一份不合适的感情上。阿泽,你不仅要为自己活,更要为我们……”

“苏羽落。”凤溪打断小妖后,“听我一句劝。”

他掰开小妖后拽住他衣袖的双手,语调老成,心平气和道:“好好和赤炎过日子,他是你最好的归宿。”

小妖后松开手默然盈泪。凤溪拉开椅子起身,看到衣袖上小妖后攥出的褶皱,眉间下意识拢起细纹。

他默了片刻,放低声音提醒她:“之前你做过的事情,我只当不知,不会对外说。金羽鹤死了五位族人,正好够还你一家五口人的性命,你就此收手,不要再害人了。”

凉亭几步开外的松树后似有人影晃动,凤溪暼了一眼,即刻收回视线,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凉亭共有四面、四个出口,凤溪从与松树相反的那面离开。

小妖后仍不死心:“凤溪!”她边叫着凤溪的名字,边紧追他而去。

风中除了凤溪身上的寒梅味道,还多了股小妖后身上的清荷香气。

月光亮堂堂,高大松树后,一道人影孑然站立,良久未挪动身形。

是扶月——

作者有话说:想改文名惹。越往后写,越觉得凤溪不是偏执,而是忠犬,是大狗狗,人设与文名不符……

支持改文名的家人们请扣1呜呜。

第89章 知晓

扶月是被骗来这里的。

一个时辰前, 扶月收拾完毕躺在床上,刚准备摒弃所有杂念睡上一觉,小妖帝突然神神秘秘地敲响房门。

小妖帝道, 他有不可对外人言说的要事与扶月相商,请扶月半个时辰后前往妖皇宫主殿西侧的凉亭,他便在那里等她。

扶月当时困得厉害,她本打算骂小妖帝一顿,将他赶走回床上睡觉。可转念又想, 老妖帝夫妻俩死因成谜,是不是小妖帝发现了什么, 不敢告诉其他人, 所以私底下找她求救求解?

抱着这份猜疑,扶月准时赴约。

凉亭四周轻纱曼舞, 空气中有浓重的甜酒香气。扶月刚到此处, 还没来得及现身, 便听到小妖帝兴奋地向凤溪描绘她白天施术的场景,说着说着, 话题逐渐走偏,他们……他们竟讲起了凤溪喜欢她的事情。

扶月再不敢现身了。

她掩去气息藏在松树后,听完了小妖帝和凤溪的对话。顺带着,在小妖帝去取酒以后,她又被迫目睹了小妖后和凤溪的争执。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 凉亭周边空荡荡的, 扶月仍然躲藏着不敢现身。

她如入定了一般, 除了喘气再无其他动作。满心满脑皆被一句话占据:凤溪喜欢她。

那个她于极寒之地皑皑白雪中带回来的阴冷青年,那个她唤了五十多年“乖乖好徒儿”的冷面神君,竟喜欢她。

扶月不是木头, 也非未经人事的豆蔻少女,她知晓凤溪待她与众不同,她近来也开始察觉,凤溪待她的这份与众不同之中,可能存有隐晦的爱意。

因为凤溪没有亲口对她承认过,所以扶月拖延着、糊弄着,假装不知道凤溪的心意。

她近来一直在思忖,该怎么妥当处理凤溪的心意,才能不伤害他们的师徒情分,才能维持如今这样的平静。

现在可好,她还没想出办法,便在小妖帝的暗中操作下,猝不及防听到凤溪亲口承认喜欢她……

扶月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头脑晕乎乎的,恍若刚挨天雷劈过。

她折了一枝松枝在手,心神慌乱地漫无目的把玩着——

其实,在听到凤溪今晚这些话之前,扶月还在设想:若她今后保持好和凤溪之间的距离,恪守为师之道,再不心神松懈由着性子和凤溪亲近,凤溪可能就会慢慢打消这份爱意。

可、可她刚才亲耳到了,凤溪那样了解她,又那样语气坚定,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之前的设想可能根本无法实现。

扶月不由得方寸大乱。

她不能让凤溪爱上她。

她也不可以爱上凤溪。

不是他们的师徒关系,也不是年龄差距,而是她……可能活不长了。

初冬夜晚的风透着彻骨凉意。扶月怔怔立在风中,打了一个冷颤之后,她扔掉手中松枝,咬牙下定决心:她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逃避下去,也不可以再做凤溪口中的鹌鹑。

她必须要想办法,趁事情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赶紧解决掉它。

翌日傍晚,百年一届的妖魔大会正式举行,妖皇宫妖魔云集,热闹非凡。

扶月顶着俩黑眼袋,如吉祥物一般坐在妖皇宫偏殿休息,打算等人到齐以后再现身主殿。她正双目无神地放空头脑,耳畔倏地响起道沉稳男声:“扶月娘娘。”

扶月灵魂出窍般缓缓抬起头,魔帝一家三口从高到矮站在她座下,从左往右数分别是魔帝、魔后、魔界帝姬。

扶月慢了半拍,坐正身子后知后觉道:“唔,是魔帝一家啊。”

妖魔大会马上便开始了,他们一家三口这个时候来见她作甚?

“扶月娘娘好!”魔帝夫妻俩还没开口说话,个头最矮的魔界帝姬又单独恭恭敬敬朝扶月行了一记大礼。行完礼,她直起腰,眯着眼睛冲扶月乖巧笑道:“娘娘,怎么不见凤溪神君啊?”

魔后宠溺地打了一下魔界帝姬的后脑勺:“这孩子,真没规矩。”打完自家孩子,她冲扶月抱歉笑笑,“扶月娘娘,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名唤乌梓妍。”

扶月客套地回给他们一个微笑。

扶月认得乌梓妍,这是她见她的第三面了:第一面是在阿云珠的千岁诞辰,乌梓妍偷偷嘀咕连宇世子;第二面是佛主讲经那次,乌梓妍跟在凤溪身后“神君神君”叫得兴起。

这孩子性格好,外向活泼,长相也玲珑可爱,扶月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喜欢她。

当众挨了自家母亲的打,乌梓妍嘟囔着嘴神情不悦,眉梢向下吊着。扶月笑着将凤溪的去向告诉她:“凤溪在妖皇宫主殿打点事情,你可以去那边找他……”

话音未落,直冲夕阳的门口出现一道颀长暗影,凤溪低沉的话语声传进殿内:“师尊,人到齐了,可以过去了。”

听到凤溪说话声音的瞬间,乌梓妍眼里立刻有了光彩,眉梢高高扬起:“神君大人!”她拎起拖地的裙摆,扭头奔向凤溪,“你忙完啦!”

傍晚的太阳光金灿灿的,为逆光而来的凤溪镶了一层金边。看到乌梓妍活泼灵动的身影,凤溪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整个人又隐入夕阳光下。

扶月坐直身子,“好,你和小帝姬先过去罢,我即刻便到。”

凤溪点点头,刚要说“好”,乌梓妍已亲亲热热地抱住他的胳膊,蹦跳着拉他往外走:“走罢神君,走罢走罢,我们一起过去。”

魔界人以力气大闻名,凤溪身体僵硬地被她生生拖走。

乌梓妍一走,殿内即刻安静下来。魔后擦擦额上汗水,冲扶月讪笑道:“不好意思啊娘娘,让您见笑了。我和她父亲平常也再三叮咛教育,奈何这孩子一见到凤溪神君,便像被人拧了发条似的,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扶月笑着宽解她:“性子外向些好,如此才能吃得开。”她顺嘴夸赞乌梓妍的外貌,“小帝姬挺漂亮的,眉眼间有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她今年多大啦?”

魔后回答得极为迅速:“与凤溪神君同岁。”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没等她说什么,魔后又紧接着道:“您看,她和凤溪小神君,相不相配?”

扶月终于明白,魔帝夫妻俩为何要赶在妖魔大会开始前来见她了:原是为了自家女儿的人生大事。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

诚然,魔帝夫妻俩私下来见扶月,确是为了乌梓妍的亲事。

事情得从前段时间说起。

前些日子,魔帝夫妻原本给自家女儿说了一门好亲事,对方也是他们魔族人,门楣高,人品好,又知根知底,将来梓妍承袭魔帝之位,对方正好能从旁辅佐。

本来亲事都快说定了,就差下聘礼。下聘的前一日,魔帝夫妻俩看乌梓妍在家无所事事,便拉着她去了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宴。

宴会上,乌梓妍就跟凤溪见了那么一面,便好似被勾了魂,再也不同意之前的亲事了,吵着嚷着要嫁给凤溪。

选女婿和选儿媳一样,都得看出身和性格。

凤溪的出身,魔帝夫妻俩也有所了解:应龙一族最后的根苗,扶月爱徒,金翅大鹏族族长金羽鹤的眼中钉。

凤溪的性格嘛……阴郁了些,总是板着一张脸,六界好像没人看到他笑过。

出身高贵,身后却无族人支应;长得虽好,却与父神旧属有血海深仇……怎么看,都不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选。

魔帝夫妻俩不想梓妍嫁给凤溪。或者干脆说,他们打心底看不上凤溪。

可惜,架不住梓妍实在喜欢,光是绝食便闹了三四次。为人父母,总是舍不得子女受苦。他们又细细权衡了一番,终于寻出了招凤溪做女婿的好处——

凤溪无根无依、无亲无故,在世上的亲信只有六界共主扶月一人。扶月嘛……生来怪异,不见衰老,说不定哪天便驾鹤西去了,无法长长久久护着凤溪。

若是凤溪肯舍弃在仙界这边的一切,入赘魔界为婿,老老实实帮着梓妍打理内务,顺带着发挥应龙一族的貌美基因生几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那招他做女婿倒也未尝不可。

以凤溪单薄的身世,他若入赘魔界,便如雉鸡飞上梧桐枝,定不敢生出异心,随他们怎样搓圆捏扁都行,好拿捏。

想到一群可爱粉嫩的孙辈围着他们叫“阿公阿婆”,魔帝夫妻俩顿觉身心舒畅。

打定主意后,他们找到了黎山老母的妹妹、湘山元君出面帮忙说亲。

湘山元君找扶月喝了一次茶,没问出甚结果。他们不想再等了,听闻此次扶月会来参加妖魔大会,他们特意带着梓妍过来拜访,想当面问一问。

见扶月沉默着没表示,魔后和魔帝对视一眼,又斟酌着道:“这合适不合适,确不是我们外人能看得出来的,关键还得孩子们多相处,多接触。时间长了,便能看出来合不合适了。”

扶月侧着身子坐在软椅上,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眨动两下,仍旧沉默着不说话。

魔帝夫妻俩面面相觑,心底开始打鼓:扶月娘娘为甚默不作声,难道她不想撮合梓妍和凤溪?

扶月沉默,并非不想撮合乌梓妍和凤溪。

相反,扶月心里清楚,乌梓妍和凤溪是极相配的:像凤溪那样冷冰冰的性子,就需要乌梓妍这样火热性格的去捂热。

且乌梓妍是魔界帝姬,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魔帝。凤溪与乌梓妍在一起,便有了新的庇护,往后哪怕她不在世间,他也能依仗魔界庇护躲过金羽鹤的追杀。

扶月之所以沉默,只是、只是因为胸腔有个角落突然酸涩得厉害,像被针扎似的发出阵阵尖锐疼痛。她在竭力控制,让那种酸涩感不再蔓延,暂时分身乏术说不出话。

而且,她已经明了凤溪对她的心意。明知凤溪心有所属,她还去给他和乌梓妍牵姻缘线,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万一不成,凭白伤害了小姑娘一颗赤诚真心。

太阳又向西山沉了几分。良久后,扶月攥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唇角牵扯出笑意,平静开口道:“凤溪主意大,我说的话,他怕是不肯听。”

“不会的,不会的。”魔后眯眼笑道,“六界都知道凤溪神君听您的话,有您在旁说和,他定不好拒绝。”

魔帝也道:“只是私底下见一见,让孩子们有个接触的机会,也没说一定得成。”

“总要接触接触,才能知道两人间有缘无缘。”

“是啊,咱们做长辈的,得多为小辈们考虑。”

魔帝两口子齐上阵,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扶月,你一句我一句,直把扶月说得头晕脑胀难以思考。

良久,扶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天上天四季如春,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极好。过几日,夫人您和小帝姬去天上天赏花罢。”她起身离坐,脚步缓慢地走下台阶,“凤溪熟悉天上天的路,届时我让他领小帝姬到处逛逛。”

魔帝魔后当即听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夫妻二人笑容满面,紧随扶月的脚步往妖皇宫主殿走:“有劳娘娘安排了。”

扶月又补充一句:“我只是牵线,不确保成不成。如果凤溪执意拒绝,到时候小帝姬伤心难过,你们莫怪罪我们师徒。”

魔帝夫妻俩异口同声:“决计不会。”

对凤溪入赘一事,魔帝夫妻俩信心满满:就他们这家底,不管讨谁做女婿,对方都巴不得即刻答应。凭凤溪一个孤子,还配挑三拣四?

第90章 牵线搭桥

妖魔大会沿袭多届, 早已有了固定的路数,每次开会若无大事相商,便只走走流程尽早结束。

扶月端坐在妖帝和魔帝之间, 基本没开口说过话,恰似摆在庙堂上的吉祥物。

凤溪坐在扶月附近,乌梓妍逮到机会便往他跟前凑,一会儿问他喜欢喝什么酒,一会儿装作耳坠掉了在他眼前来回踱步寻找。

凤溪不胜其扰, 最后干脆躲到殿外,不再回主会场。

小妖后瞧出乌梓妍喜欢凤溪, 可她身居妖后之位,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偶尔给乌梓妍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

也许是有扶月坐镇, 又或许是妖魔两族近百年来关系和睦, 此届妖魔大会进行得颇为顺利, 直至散场也无人生事。

亥时初刻,参加妖魔大会的宾客陆续折返, 扶月和凤溪也拿上东西,准备返回碧霄宫。

小妖帝不愧是赤元盛的儿子,脸皮跟他爹一样厚。昨晚他设计诓骗扶月,今晚还能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凑到扶月跟前,劝她再留宿一夜。

小妖后亦恢复沉静自矜的状态, 待人接物冷冰冰的, 好像昨晚拽住凤溪衣袖泫然欲泣的那人不是她。

俗话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扶月看着小妖帝那张笑嘻嘻的脸委实来气。趁凤溪被乌梓妍纠缠暂时难以脱身,小妖后也神游天外般用眼角余光追逐他们,扶月把小妖帝叫到一边, 冲他笑得人畜无害:“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小妖帝不疑有他,兴致勃然地摊开手掌:“娘娘您也会看手相啊?”

扶月猛地收敛笑容,一把抓过小妖帝的手腕,沉下眼眸咬牙切齿道:“昨晚睡得可好啊?”她使劲攥小妖帝的手指头,用力到脸颊泛红,“跟你爹学得挺像样,一箭三雕都用上了,我看你用不着我来帮你撑场子。”

扶月不用细想便知道,昨天晚上,她、凤溪、小妖后全是被小妖帝诓骗去的。他是那射箭的人,他们仨便是中箭的大雕。

“疼疼疼,娘娘,疼!”小妖帝蜷缩上半身,勾着手臂连忙求饶,“您饶我了罢。”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压低声音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得为了大家的幸福着想啊。”

“下不为例。”见小妖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月松开手,给他一记提醒眼神,“昨晚听到的所有话都不许再提,只当没听到。记住了吗?”

小妖帝心疼地揉着被扶月攥红的手背,面有难色道:“这话我记住没用啊娘娘。”他朝凤溪的方向努嘴,“得那位神君记住才行。”

夜幕低垂,灯影如霞。凤溪身着与夜晚同色的云缎锦衣,负手在八角宫灯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乌梓妍说着什么,额前两屡碎发迎风飞舞。

察觉到扶月的视线,他抬起头,隔着人影憧憧的廊道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扶月惆怅地、不受控制地长叹一声。

回碧霄宫的路上,凤溪不时抬手揉捏额头,脑门中间被他挤出一道明显红印。

扶月担忧问他:“一直揉脑袋作甚?头疼吗?”

凤溪摇头:“吵的。”

“今天来赴会的妖魔不少,素质参差不齐。”扶月道:“是有点吵。”

“不是妖魔。”凤溪点出罪魁祸首,“是乌梓妍。”

唔,乌梓妍今天的确一直追着凤溪,光“神君大人”便叫了有几百句。凤溪喜静,觉得吵也正常。

扶月想替乌梓妍说两句好话。刚要说出口,猛然想到上次她只劝凤溪该多结交些像乌梓妍这样的朋友,凤溪便气得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跟她争吵几句扭头便走。

她识相地吞下要说的话,防止两人再起争执。

云端风声呼啸,凤溪低声问扶月:“师尊跟魔帝魔后聊了什么?”

扶月裹紧衣裳,随便找了个理由:“闲聊些过去的往事,老生常谈,没甚有意思的。”

凤溪信了扶月的话。

三日后的傍晚,红灿灿的落日余晖铺满天上天,屋顶久经岁月的琉璃瓦似乎被晚霞引燃,发出夺目光芒。

碧霄宫新进的仙娥周莳薇敲响书房门,小声告诉扶月一件事:“娘娘,她们来了。”

扶月阖上手中的书本,面露思索道:“请进来罢。”顿一顿,她又问周莳薇,“凤溪在哪里?”

周莳薇心领神会:“我去叫神君大人来见您。”

少女轻盈曼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扶月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沉静深意。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唯一的幸存者。扶月担心她受不了外界的议论,等她身上的伤好利索以后,便请仙帝将她的仙籍调入天上天,留她跟君岚作伴,帮着君岚打理碧霄宫外围的琐事。

君岚性格仁善,周莳薇也是温良恭俭之人,她们俩相处甚为融洽,俨然成了一对异姓姐妹。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扶月藏好手边的书籍,摆出如常神色道:“进来罢。”

“扶月娘娘。”木门闪开一条细缝,乌梓妍巴掌大的小脸堪堪从门缝探进来,双环髻上的珠花精致可爱,“我和母亲来打扰您啦。”

扶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亲自为乌梓妍开门,又翻箱倒柜找出年轻人爱喝的牛乳茶,用热水冲泡给她喝。

凤溪推开门,夕阳照进屋内,他看到的便是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乌梓妍兴奋得原地跳起,眼睛睁得圆圆的:“凤溪神君!”

扶月强装镇定看向凤溪:“你来啦?”

看见魔后和乌梓妍,凤溪转瞬间明白了扶月叫他来此的用意。

他沉下脸,心头立刻燃起一团灼烫火焰,眸光冰冷地重重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晚霞美如老学究笔下的画卷,凤溪却无心欣赏。他攥紧拳头,精致的桃花眼下泛起红意——

好个有勇有谋的六界共主,听到他表露心迹,她不敢拒绝也不敢面对,竟想出这个法子,试图撮合他和魔界帝姬!

睫毛因生气而剧烈颤抖,凤溪闭上眼睛,心脏深深堕入胸腔中——扶月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徒弟,朋友,还是其他可有可无,可随意算作人情的物件?

明明天上天四季如春,凤溪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凌冽如刀。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凤溪绷紧下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陷入愠恼情绪,也不要被怒火牵着走。

沉眸思索片刻后,他稳住心神,藏起所有阴暗情绪,换上一副如常神色,又折返回去推开书房门:“师尊唤我?”他佯装无事发生,“何事?”

见凤溪去而复返,扶月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凤溪适才关门的动静那样大,她还以为他拂袖而去不会再回来了。

她忙起身,不小心带倒手边一摞书籍,差点儿碰翻桌上茶壶。她简单扶正书籍,朝凤溪招手:“过来坐,见见客人。”

书房的茶桌是六人座,左右两侧各有三把椅子,魔后与乌梓妍坐在靠外的一侧,扶月坐在里侧。

凤溪跨过门槛,走近茶桌,在乌梓妍期待的目光中越过她旁边的空位,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乌梓妍期待落空,她撅了噘嘴,眼底的光“啪嗒”熄灭。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弥漫扶月鼻间,她揉了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身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凤溪一言不发,冷着脸整理倒塌的书籍,按照大小重新垒好。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怪异。

魔后很快找到话题打破这份沉闷:“老身听闻神君是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她好奇问凤溪,“当年应龙一族不幸遭劫,所有龙神都在纷乱中去世,神君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魔后这样问,等于揭人伤疤。乌梓妍悄悄拿胳膊肘捅自家母亲,责怪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魔后不动声色拿胳膊肘捅回去:死丫头,全族人都死光了,偏偏剩凤溪一人,这多古怪。她得问清楚原由方能安心。

凤溪似乎并不在意灭族之事。他重新摆好凌乱的书籍,垂眸云淡风轻道:“运气好。金翅大鹏一族打上太华山时,晚辈恰好被族中派去极寒之地历练。”

原来是漏网之鱼。魔后明白了。她继续追问:“灭族之仇可谓累世宿仇,神君他日若有能力,可想为族人报仇雪恨?”

扶月偷瞄凤溪棱角分明的侧脸,竖起耳朵等着听——她也想知道,凤溪心里有无为族人复仇的想法。

凤溪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感情:“凡事发生皆有定数。晚辈无意复仇,只想活在当下。”

魔后缓缓点头,容色由探究转为和蔼,应当对凤溪的回答很满意。

好,不报仇就好。

人心头若总想着报仇雪恨,便会变得偏执难以接近,无法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书房内空间小,场面也太正式,不利于年轻人交流。魔后提议道:“书房油墨重,不如我们去花园走一走?”

扶月能感觉出凤溪在生气,挨着他坐,和挨着一块冷冰冰的铁块坐没甚区别,她忍不住想打冷颤。

扶月带头欣然响应。

晚霞的热烈已褪去,天边的云染上青黑色,隐隐透出阴沉雨意。

天上天的花园由父神亲手打造布置,园中仟花佰草错落有致,根茎肥壮粗大,有些甚至比父神活得更长更久。

魔后和乌梓妍走在中间,扶月和凤溪一左一右走在最外面。四人绕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漫无目的信步闲逛,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魔后偶尔出言夸夸园子里的花草长得好,或是感慨几句岁月不饶人。

魔后颇羡慕扶月容颜未改:“您怎么一直不变老呢,两千年前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眼角连条皱纹都没长。”她问扶月,“您是如何保养的?”

扶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听闻一个人若没心没肺,便能延缓衰老。可能我太过没心没肺了罢。”

凤溪淡漠的眸光隔着两道人影落在扶月身上,薄唇紧抿,眉心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魔后捧场似的笑上两声,不再继续追问。前方是片蔚为壮观的锦带花林,她给扶月一个充满暗示的眼神,扬唇浅笑道:“让年轻人自己转转罢,我们这些老东西跟着,他们也不自在。”

扶月心领神会——就算她容颜不老,岁数也在那儿摆着呢,她亦是老东西。

凤溪那边递来的目光冷淡冰凉,扶月佯装未觉,皮笑肉不笑答应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