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破术

见凤溪现身, 扶月只是稍稍抬了抬眼,没惊讶,也没好奇。

她猜到凤溪恢复法术了。

从他气急祭出星澜剑的那刻, 从空气中时有时无的寒梅香气之中。

扶月知道凤溪会保护她,所以她才底气十足,敢对风轻痕放狠话,直言他杀不死她。

毕竟,任武悦功夫再强, 也强不过仙界的神君。

近段时日,风轻痕除了伺机杀死扶月外, 还要处理掉太玄幻境的众多炉鼎, 还得抽空安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青檀,分身乏术。

他没法时时关注幻境这边的情况, 也就疏忽住了, 没发现凤溪也在幻境之中。

骤见凤溪显露身形, 风轻痕忍不住惊叫出声:“凤溪?”

他下意识摇头,拒绝承认自己所看到的:“不!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缚灵术中!绝对不可能!”

缚灵术虽是低阶术法,却也有遵循的规矩。

风轻痕作为施术之人,可以出现在这里;扶月作为中术之人,也可以出现在这里;而凤溪他纯粹是局外人,不曾施术, 也不曾中术, 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缚灵术中。

除非……风轻痕想到一件事, 双眼猛地睁大:除非用那则禁术!

“双生咒!”他倒抽一口冷气,笃定道,“一定是双生咒!”

他望望扶月和凤溪, 似乎参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突然笑得癫狂无状: “你们俩,哈哈哈!”

“扶月。”风轻痕止住笑,抬手指向扶月,眼神锐利如刀,“枉你自诩正派人士,竟然跟自己的徒弟做出这种事情,连双生咒都用上了。他可足足小你一千岁啊,难道你真想跟他同生同死?”

听到风轻痕说出双生咒时,扶月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掏出秀帕,安静为李润乾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凤溪挡在扶月身前,拎起星澜剑凌空挥动,挽出数朵剑花:“聒噪。”他皱紧眉心道,“青檀到底看中你什么。”

这种人,没必要留他在世上存活。凤溪漆黑的眼眸中闪现杀意,他旋身飞起,星澜剑破开虚空,径直刺向风轻痕:“死在星澜剑下,也不枉你成仙一回。”

缚灵术有利有弊。风轻痕占据的是武悦的躯壳,凡人之身,无法与神尊相较。他想像之前那样自戕逃遁,可武悦的佩剑已被星澜剑击碎,他手里只剩一柄破剑把,不要说抹脖子了,估摸连个小孔都扎出来。

短暂犹豫后,风轻痕丢掉断剑,扭头就跑。

凤溪飞身紧追不舍。眼看星澜剑已追到风轻痕的后背,只要再往前一指的距离,便能够刺穿他的心脏。

偏偏就在此刻,从月亮的方向飞来一道光影盾牌,恰好挡在风轻痕身后,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盾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凤溪被迫收剑后退。他凌空翻滚几下,衣摆在空中旋转成好看的形状,稳稳落在扶月身侧。

“夫君!”青檀焦急的声音穿破夜空。她自月中飞来,急匆匆展臂护在风轻痕前面,迭声询问他的状态,“你怎么样?没受伤罢?”

听到青檀的声音,扶月停下手边动作,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哎?青檀并非缚灵术的施术人,她怎么也能进到缚灵术里?

难道她和凤溪一样,也用了双生咒吗?

她抬首和凤溪对视,青年幽深的眼眸里亦写满诧异:“师尊,是青檀。”凤溪询问扶月,“是否要……”

扶月明白,凤溪想问她,要不要连青檀一起杀死。

扶月如今是凡人之躯,只靠凤溪……可能杀不死风轻痕夫妻俩。

倒不是凤溪功力不够,而是因为……青檀是月宫的人。

月宫之人除却擅长医术以外,还极为善于隐遁之术,逃避追捕的能力堪称一流。

更别提青檀手中还有用于逃遁的法器。

李润乾的尸身仍然柔软,扶月摆正他的胳膊,让他的双臂自然在胸**叠,维持他死后的端庄体面。

凤溪静静看着扶月忙碌,没有搭把手帮忙。

做完这些,扶月缓缓扶地起身,沉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

她面容平静地望向她:“若你现在收手,杀了风轻痕,我可以不追究你出卖我的事情。甚至,我可在仙帝面前豁开颜面,向他求情,保你不死。”

御花园中花草摇动,青檀挡在风轻痕身前,面有愧色道:“扶月,我……我对不起你。”

她回头看了看风轻痕,眼中纠结之色甚重:“可……可我不得不对不起你。轻痕乃我此生唯爱,为了他,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凤溪唇角抽动两下,顿时觉得牙酸得厉害。

夜风吹起扶月的额发,她凝神感受周围气息的波动:“这处幻境要坍塌了。”她提醒青檀,“你应该猜得到,我出去之后,你们夫妻俩的下场罢?”

青檀脸色凝重抿唇,风轻痕在她身后鼓动道:“夫人,别听她威胁,主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他揽住青檀的腰身,在她耳畔呢喃:“你的法器呢?拿出它,我们逃出去。”

风轻痕说的法器,乃是月宫至宝时渡盘,是青檀出嫁时月神赠与她的嫁妆,可以从一地瞬间传送到另外一地。

青檀不知被风轻痕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真取出时渡盘,闭眼默念口诀。

扶月气得胸口痛。她追上去恨铁不成钢地呼唤她:“青檀!听我的,现在收手,都还来得及!”

青檀置若罔闻。

时渡盘发出耀眼的白光,青檀回身抱住风轻痕,两人的身影瞬间从御花园消失,传送至百里外的山巅之上。

扶月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深吸一大口气——好个青檀!

她白与她相交一场!

怎么会这样呢?

当年那个侠肝义胆匡扶济世的医仙哪里去了?怎就变成了今日的糊涂蛋?

时渡盘扬起的灰尘落定后,司缘星君姗姗来迟。

见李润乾重伤死去,躺在地上气息全无,司缘星君一时无法接受:“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连连摆手道,“死了还怎么继续下去,这跟我摆的命盘完全不一样啊!”

凤溪抱着星澜剑剑站在李润乾的尸身旁,周身流露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司缘星君怵凤溪,他偷偷暼凤溪一眼,默默挪开脚步,怯声唤扶月:“娘娘……”

还是扶月娘娘心肠更软一些,好说话。

司缘星君想问扶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月还沉浸在被青檀背叛的痛苦中,脸色铁青道:“什么都不必说了。”

司缘星君不解挠头:“啊?”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你还没发现吗。”扶月言简意赅道,“这是缚灵术重现的幻境。”

“不过……”她看看周围空间的波动,眼底缭绕阴云:“马上便会消散。”

“原来如此!”司缘星君心头的疑惑顿解,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故事走向怎么怪怪的,跟命盘上的情节迥然不同。原来、原来这里是幻术空间!”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大限将至,无力驾驭命盘,故事的走向才会偏移,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得知真相,司缘星君大松一口气。他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同一个空间内,怎么可能有两个凤溪神君……”

司缘星君嘀咕的声音极轻,凤溪远在李润乾的尸身旁,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然扶月却离司缘星君咫尺之遥,他的嘀咕声,一字不落地落入扶月耳中。

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掷一枚石子,扶月的眼仁剧烈震颤,带得眼皮也疯狂跳动:司缘说,有两个凤溪?

远处抱剑临风独立的黑衣青年是凤溪,那另一个凤溪在哪里?

扶月没有声张。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快速恢复如常神色,穿过重重花海,寻回李润乾摘下的那朵牡丹花。

“哎?不对啊。”司缘星君又想到了什么,他抬高声音道,“缚灵术一次只能命中一人。若娘娘您中术了,凤溪神君怎么会在这里?”

凤溪神君万事以扶月娘娘为重,眼里从来看不见其他人,总不可能是他施术困住扶月娘娘罢?

难道、难道是……司缘神君浑身一振,立刻捂住嘴缄口不言。

他不敢说出双生咒的名字。

那可是……用于琴瑟眷侣双修的禁术。

“哎呀哎呀,天上有人叫我。”人生难得糊涂,司缘星君梅开二度,借口有人呼唤,脚底抹油窜得飞快,“我得赶紧回星宿宫看看。”

云端风大,司缘托着腮帮子忧心忡忡地想,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扶月娘娘出去以后,肯定要找现实世界中的他询问此事。

现实世界中的他还懵然不知。扶月娘娘杀上星宿宫时,场面还不知道会混乱成什么样。

哎,希望现实世界的他能招架得住罢。

就在司缘借口逃跑的同一时间,周围空间的波动愈发强烈,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如同流经岁月的古画,一点点褪去颜色,远处的宫楼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尘埃。

凤溪提醒扶月:“空间在坍塌。师尊,缚灵术要破了。”

是啊,缚灵术要破了。

扶月缓步走到李润乾的尸身旁,将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塞进他交叠的掌心里。

她跪坐在李润乾身侧,最后再描摹一遍他端肃淡漠的脸庞,唇角缓缓扯出一抹释然笑容。

原来破术如此简单。

只要李润乾死掉就好了。

轮回辗转,至此,才算劫满。

她附在李润乾耳畔,松动眉心,压低声音道:“李润乾,多谢你。”

多谢遇见,成全她一段缘。

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再有光亮时,环境陡生变化。

重重宫门、奇花异草,包括李润乾的尸身统统消失不见,眼前是深秋时节的仙境荒山,乌云盖顶,小雨淅淅沥沥,时间、地点、天气,都和扶月进入幻境的刹那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他们终于回到现实世界了。

幻境中是暮春,现实却是深秋,温差变化巨大,冷得人瞬间头脑清醒。

扶月已经恢复六界共主的容貌,鹅蛋脸圆润饱满,眉如远山含黛。

凤溪望向扶月及腰的头发,视线在她琥珀色眼眸上多停留几瞬,试探问道:“先去太玄幻境?”

扶月直起身,玄色头发在风中招摇,仿佛招魂的经幡:“走。”她回望凤溪俊美的脸庞,眼神决绝道,“凤溪,你为我引路。”

第82章 尸骸

五日后的中午, 扶月和凤溪成功抵达太玄幻境。

柔和的日光照亮了这处隐世仙境,曾经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如今竟空无一人, 空气里流淌着骇人的死寂。

凤溪施法搜寻一番,凝神感受气息的流动。须臾,他回禀扶月:“没有活人的气息,他们逃走了。”

扶月早预料到此行会扑空。她对凤溪道:“青檀手里有时渡盘,那是件稀罕法器, 可以瞬间远距离移动。”

凤溪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好东西。

他想要。

太玄幻境的空气里仍然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知道这香味有什么作用后, 扶月心里甚为别扭。

她揉揉鼻子, 直奔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

凤溪推开紧闭的大门,看清楚屋内的光景后, 他和扶月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是尸体, 层层叠叠摞起来的尸体, 粗略一数约有二十具。

这些尸体全部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子,看样子已死去多日, 身上都没有穿衣服,赤条条堆在一起,俨然像一座小型山丘。

很明显,青檀和风轻痕行事匆忙,只来得及把这些姑娘们杀死, 没来得及妥善处置尸身。

扶月不信佛家理法,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 她却下意识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闭上眼睛,心情霎时沉重得厉害。

来太玄幻境之前,扶月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想, 如果青檀夫妇俩只是修炼合欢术,拐骗良家女子作为炉鼎,那么她便私下处决他们俩,不对外声张此事,留住他们夫妇俩最后一点体面。

可……可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妙龄少女!

扶月的心沉到谷底。她咬住嘴唇,心中暗暗自责:要是她再敏感一些、再聪明一些,早发现青檀夫妻俩在修炼合欢术就好了。

或许、或许这些姑娘们不会死。

凤溪跟西方的那位佛陀学了些帮人超度的本领。他盘腿坐在门前,口中默念法号,试图让这些惨死的姑娘们魂魄安息。

凤溪的法号才念到一半,外头突然嘈杂声四起,好像有大波人马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凤溪和扶月同时扭头向后看。

刺眼阳光中,有十来个身穿白色衣裳、臂挽毛绒披帛的仙子腾云落地。领头的仙子头梳双环髻,怀中抱着一只色白如雪的兔子,正是月神清寒。

凤溪撑地起身,拧眉疑惑道:“月宫的人?”

月宫的人向来不出远门,她们怎会来此?

月神清寒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腾云落地后,她疾步奔向扶月,满眼诧异道:“扶月?凤溪?你们师徒俩怎会在这里?”

扶月用同样的话回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寒把怀中的白兔塞给其他仙子:“前几日,有不知名的人传密信与我,道青檀和她的夫君在此处偷练合欢禁术,草菅人命。月宫素来门风严谨,我怕青檀真做出甚有辱门风的事情,是而率心腹前来查看……”

来太玄幻境的这一路上,清寒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写密信的人胡咧咧——青檀可是她最得意的徒弟,行事稳重,又有济世爱民之心,断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

可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出现在这里,表情还这般凝重,清寒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会不会,会不会青檀真做了什么错事啊。

一般小事,根本用不着这两位出场啊。

听到清寒说有人传信给她,扶月神色一凛:“密信呢?”

“我带来了。”清寒取出信件交给扶月,“你看看。”

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白色信纸,扶月闭目凝神提气,试图寻出信纸上残留的气息,可无论她怎样调整信纸的位置,都无法从上面感受到任何气息。

怪了。

扶月收起信纸,沉眸若有所思道:“先放在我这里罢。”

月神清寒带来的心腹都是年轻小姑娘,扶月怕给她们留下心理阴影,便只招呼清寒进入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清寒,你进来。”

清寒迈过门槛,看到门后裸尸堆叠的景象,她立时头皮发麻,几乎就要栽倒在地:“天啊。”

太玄幻境四季如春,气候温暖适宜,这些姑娘们的尸身已开始散发刺鼻怪味。

抓捕青檀夫妻俩刻不容缓,妥帖处置这些尸体也同样迫在眉睫。

清寒想用青莲之火一把焚烧干净,又怕别人以为他们月宫要毁尸灭迹。她思忖片刻,试探着征求扶月的意见:“这些尸体,该如何处置才好?”

扶月回头看向凤溪。

触及扶月哀凉的眼神,凤溪轻轻颔首,心领神会。

他施法拂开地面堆积的灰尘,盘腿席地而坐,闭眼吟哦西方佛陀曾教给他的超度经文。

随着凤溪轻薄的嘴唇快速张合,一圈圈金色卍字符在他身侧打转,最后形成一道耀目的金光,笼罩在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身上。

清寒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凤溪,弯弯柳叶眉轻轻向上挑起:这个后生,怎么连佛教的超度之术都会。

难怪扶月走哪都带着他。

凤溪念出最后一句经文时,房中堆积的尸身徐徐消解,化为点点萤火虫似的光斑。

扶月目睹那些光斑消散,心底愈发沉重。

青檀竟然犯下如此深重罪孽,无论如何,她都保不住、也不能再保她了。

清寒也一个头两个大——青檀是她的得意门生,是她最宠爱的大徒弟,不管她做了好事还是坏事,世人最终都会归拢到月宫头上。

她定要抓回青檀审问清楚。

清寒在扶月面前打下包票,她将派出月宫所有仙子,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定在十日内抓回青檀和风轻痕。

青檀的法术由清寒传授,就连她逃遁用的法器,也是清寒忍痛割爱赠与的。由月宫出面抓捕青檀,再合适不过。 “我给你十日时间。”扶月挥手招来天边的祥云,“十日后,若月宫抓不到人,那天上天便会介入抓捕。”

天上天一旦介入,此事便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清寒立刻读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这十天,扶月不会对外张扬此事,暂时帮月宫守住尊严体面,至于十天后……

清寒愈发谨慎重视。

祥云腾空飞起,载着扶月和凤溪飞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天上天。

从云上俯瞰,下界山峦连绵起伏,像大地凸起的脉络。几月前还葱翠欲滴的山林已褪去金黄颜色,染上初冬枯色,虽无生机,却也别有一番美感。

云上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人,凤溪这才开口问扶月:“月神收到的那封信……有问题吗?”

困顿人间许久,扶月着实想念这种在云端翱翔的感觉。她掏出收在广袖里的信件,单手递给凤溪:“你闻看看。”

凤溪展开折叠整齐的纸张,像扶月之前那样闭气凝神,用心去感受纸张间溢出的气息。

良久,他把信件还给扶月:“闻不到任何气息。”

无论是谁提笔书写,信件上总会沾染上一些独特气息:譬如阿云珠写的信就有一股子森然鬼气;赤炎写的信黑雾翻滚,妖气直冲天灵盖。

递到月宫的这封信,竟没有任何气息,闻不出写信的是哪一界的人。

越这样,才越奇怪。

扶月拧眉思忖道:“谁会偷偷给月宫通风报信呢?目的是什么?”

凤溪施法变出一件大氅,细心披在扶月身上:“先别想了。”他看着扶月在飞中舞动的头发,眼中闪过深思,“回去后问问周仙子,看她都求助过哪些人。”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众多炉鼎中唯一的活口。她之前说过,她从太玄幻境逃出去之后曾求助多人。也许就是她求助这多人中的某一人,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不好自己出面,便以匿名的方式寄信给月宫,请青檀的师尊、月宫之主清寒出面查看。

话说回来,周莳薇这个姑娘命数曲折,经历也着实离奇,可谓天命之人。

这种命格,是修仙的好苗子。

身边萦绕着凤溪身上的气息,扶月倍觉安心,紧绷多时的心神逐渐松懈。

人一旦松懈下来,便容易犯困。扶月在云上找了个最柔软的位置,侧身躺下道:“我眯一会儿,到天上天你叫我。”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根羽毛在扶月心头反复撩拨:“好。”

扶月闭上眼睛,想睡,却又迟迟难以入睡。

在缚灵术中经历的事情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闭着眼睛想,她和凤溪到底相伴了几十年,两人默契十足,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缚灵术中发生的事情——

比如凤溪明明早已恢复术法,为何却隐瞒不报;

比如他明明能救下李润乾,为什么迟迟不出手,隐匿身形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挡剑;

再比如,那个唇舌交融你来我往的亲吻……

想到这里,扶月突然恨云上没有枕头:否则她便能用枕头捂住发红发烫的脸了。

不提是好事,她闭紧眼睛想,人生有时候必须要刨根问底,可有时又需要装糊涂。

尤其像她们这样寿命绵长的老东西,更要熟练运用装糊涂这招,如此方能熬过漫长岁月。

只不过……扶月心中惋惜——

可惜了,她还想看看周钿最后能混成什么样呢。

第83章 解题

又是五天一晃而过, 祥云停在碧霄宫门口,扶月和凤溪一前一后起跳落地。

一别多日,碧霄宫一切如故, 中庭的行道树仍旧绿意葱茏,外界的环境变化,渗不透扶月在宫外布下的四季结界。

君岚第一时间迎上前,看到扶月的形容,她满眼震惊道:“娘娘, 您才走了十天,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转头看到凤溪, 她愈发惊讶:“哎呀, 神君大人怎么也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都没走之前油亮了。

扶月步履沉重地往宫里走:“说来话长。”她叮嘱君岚,“好君岚, 帮我和凤溪备些洗澡的热水。”

她必须要泡个澡, 方能除去这些日子积攒的疲累。

“好的。”君岚点点头, 下意识追问,“水放一桶还是两桶?”

扶月想变出把锤子敲她脑袋。

胡言乱语!当然是两桶水啊!

等扶月和凤溪洗漱完毕, 天色已入黄昏。

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瞧不得自家人形容枯槁,为了给扶月和凤溪添添油水,除去他们身上的憔悴劲儿,她特意安排了一桌佳肴。

吃饭间隙,凤溪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瞄扶月,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 看扶月准备撂筷子离席, 他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垂眸看似无意道:“师尊……不去找司缘星君聊聊天吗?”

他提醒扶月:“你在凡界历劫时经历的痛苦和哀伤,都与司缘星君有关。”

听到凤溪提到司缘星君, 扶月放下筷子,坦然笑了笑:“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不能逆转,定局也无法改写,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凤溪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擦嘴的动作放得更慢。

扶月善解人意道:“再者说,司缘做的那些事,也是为了丰富我历劫的经历,为我这场凡界之行增添更多意义。”她眯眼微笑,“不必责怪他,都是为了工作。”

凤溪轻轻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似乎真信了扶月的话。

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扶月掩去气息,从衣柜里寻出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穿上后偷偷从碧霄宫侧门溜出去,御风直奔司缘居住的星宿宫。

没错,她又对凤溪撒谎了。

她必须要找司缘问清楚一些事情。

星宿宫位于天幕正中,共有三十二位星君居住于此,每一位都有单独的殿宇。

扶月摸进司缘星君居住的司缘殿时,后者正在跟司命星君下棋。方正棋盘上,白子黑子厮杀到中局,难分伯仲。

扶月悄无声息地往他俩身边一站,慢悠悠开腔道:“哟,下棋呢。”她探头看看棋盘上的棋子,低低笑一声,“倒挺悠闲。”

司缘星君忙着思考下一子如何落定,心不在焉回话道:“打发时间罢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位观棋之人,说话的声音委实耳熟。

抬头暼一眼后,司缘吓得按翻了棋盘:“扶……扶月娘娘!”

司命司缘再也无心下棋,忙堆起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懒得和他们俩寒暄。

“和我说说大越的事情罢。”扶月扯出手帕,擦拭旁边空闲的石凳:“譬如某人化成民间医者,给自己取名为元医师。”她屈膝坐下,容色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再譬如,以神罚为幌子,逼迫原本恩爱的夫妻生生离心断情……”

石桌上,打翻的棋盘兀自摇晃不休,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司缘司命默默对视,心里“咯噔”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要是扶月说得不这么详细,他们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然扶月举例直切重点,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司命还想负隅顽抗:“不能说啊娘娘。”他故作为难道,“说出来我们会灰飞烟灭的。”

扶月冷笑一声,食指拇指轻轻搓动,凭空变出把蒲扇:“没事,你说出来。”她慢悠悠摇着蒲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们俩真灰飞烟灭了,我便用这把蒲扇帮你们把齑粉扇开,落到地上正好可做花肥。如此物尽其用方不浪费。如果你们俩没有灰飞烟灭……”她露齿笑得渗人,“我便打得你们俩灰飞烟灭!”

扶月鲜少对人说这种疾言厉色的胁迫话语。司缘司命互相看一眼对方,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只得破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扶月。

“小、小仙原本布下的命盘是,李润乾人到中年,看倦了周琯那张脸,是而移情别恋,跟周琯身边的侍女季月圆生育子嗣。”司缘星君耷拉着眉毛为难道,“但李润乾着实痴情,他对周琯的执着爱意,竟然打乱了小仙一开始布下的命盘,硬生生将故事推往其他方向。”

司缘星君怅然叹气:“小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司缘星君接下来说的,和胥辰帝君告诉扶月的那个版本大差不差,基本一致。

那个烂心肠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倒没诓骗扶月。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司缘星君再次硬着头皮找补:“娘娘,小仙的做法虽有瑕疵,却也实属无奈。况且……况且历劫的本意是经历世事蹉跎,若一直顺风顺水,也就失了历劫本意了。”

司缘这话确有道理,但有的也不多。

扶月的神色松动些许,她慢摇蒲扇,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二人:“作假骗人终究不对,亏得你们俩还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嫌丢人。”

司缘和司命忙承认错误:“错了错了,下次再不会这样行事了。”

星宿之事属仙帝管辖范畴,扶月从不过问。这话,只能是他们俩敷衍说着,她勉强听着。

施术收起蒲扇,扶月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正身子,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严峻:“我还要问你们一件事。”

司命和司缘端正坐好:“您请讲。”

“李润乾……”扶月收紧眸光,“便是凤溪罢?”

“咣当。”司缘星君摔下石凳。

半个时辰后,暗夜星辰闪烁,扶月揉着酸胀的脑门,步履踉跄回到碧霄宫。

她轻手轻脚推开寝殿的大门,扯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尾结结实实盖住。

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庭院外树影摇晃,露出点点斑驳月光。最大的那棵玉兰树后,缓缓现出凤溪精瘦颀长的身影。

他拧眉望向紧扣的窗扉,眼底笼罩一层阴郁暗色—— 师尊……果然又骗他了。

良久,他眨动浓密眼睫,扬唇扯出一抹苦涩笑容。

同一时刻,九重天的星宿宫里,司缘星君和司命星君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棋子。

估摸着扶月已经回到了天上天,司命才敢开口:“哎,我说。”他小声对司缘星君道,“扶月娘娘心肠向来仁善,她今天只是吓唬我们罢了,你作甚和盘托出。”

司缘捡起一枚黑子,遥遥丢进棋罐中:“她都五千多岁了。虽然容貌没变,可年岁到底摆在那里,说不准哪天就……”他停顿一下,意味悠长道,“我不想她留下遗憾。”

“哎。”司命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扶月睡得极不踏实。

脑海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架,最后她没办法,又跑到院子里挖昏睡草吃,才勉强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升起,光芒照亮四方。扶月强打精神,如古尸般从床上坐起——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扶月虽被困在缚灵术中月余,但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只有去太玄幻境一个来回耗费了十日时间。

这十日,周莳薇仍然暂住在碧霄宫中。她惊魂未定,终日惶恐不安,受糟糕心情影响,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愈发严重了。

扶月颇为在意月宫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件。她找出一包治伤的药去见周莳薇,边帮她往伤口上敷药,边问她从太玄幻境逃出来时都找过哪些人求助。

短短十日不见,周莳薇瘦了一大圈,脸色比凤溪还要苍白。她告诉扶月,逃出太玄幻境之后,她慌不择路,几乎每遇到一个神仙便会求助,不管神职高低、认不认识。

粗略算来,总有五十多个。

扶月想了想,这五十多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大嘴巴,消息便会像蛛网般散开,想要追查犹如天荒夜谭。

扶月妥帖收好那封信,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又过了一天,外界忽而传言四起。

青檀夫妻俩做的歹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仙界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其他几界也议论纷纷——对外是正气凛然的隐世真仙,私底下却修炼合欢术,还杀了那么多花朵般的姑娘灭口……如此反差,怎能不让人震惊议论。

月宫颜面尽失,清寒气得上火,唇角一夜间冒出三个大火泡。

传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外界的议论传着传着,竟然变了风向,将扶月也卷了进去。

有人说青檀夫妻俩之所以敢修炼合欢术,是因为有扶月从中包庇;更有甚者,竟造谣扶月与青檀夫妻俩同修合欢术。

凤溪常年在外走动,这些离谱的谣言先传入他耳中。

处置谣言,必须早出手,以铁腕镇压,干脆利落切断传播链条。

听到谣言的当晚,凤溪不急不躁拎着星澜剑,翻山越岭前往位于妖界的煦驮山。

煦驮山景色秀丽,山上住着一只雄性梅花鹿妖。

凤溪礼貌敲开梅花鹿妖的草芦,开门见山道:“今日下午,你在西市茶馆中说了什么话。”

梅花鹿妖没见过凤溪,可他却能感受到凤溪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没来由心生惧怕。他忙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

这个梅花鹿妖很懂得生活,草芦虽简陋,却布置得雅中带静。花草环绕的小院右侧有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只陶瓷茶壶,另有三只茶盏。

凤溪从不用他人物件。

他从随身空间取出茶盏,慢条斯理地提壶斟茶:“你当碧霄宫是摆设?”

听凤溪说起“碧霄宫”,梅花鹿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几眼,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这人……莫不是凤溪凤溪!

六界最后一只应龙,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祖宗。难怪他一看到他就腿脚发软。

梅花鹿妖立马就知道凤溪是为何而来:“神、神君大人!”他忙辩解,“那些关于扶月娘娘的混账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花鹿妖自认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他压根没想到凤溪能找到他头上。他理亏嗫嚅道:“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随便和别人议论了那么一两句……”

凤溪没和他过多废话。

他还有很多路要赶。

“再去一趟西市茶馆,讲清楚你是以讹传讹。”凤溪迎风站立,脸色阴沉地举杯喝茶。

喝完茶,他随手扔掉茶盏,在瓷器碎裂的声音中头也不回道:“此地环境太好,不利于磨炼意志。解释清楚以后,你搬去荒芜之山居住。”

凤溪用一夜时间,不眠不休,几乎将六界跑了个遍。

天亮时,先前乱传谣言的人纷纷出面澄清,接着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扶月没听到那些有关于她的议论,也不知凤溪的彻夜奔波。裸尸堆叠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浮现,她在等月宫的消息,等着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们申冤。

第九天傍晚,扶月正紧闭房门,苦心钻研书房暗格中那本见不得光的古籍,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师尊,月宫来报。”凤溪幽冷的嗓音隔着木门传入她耳中,“人——抓到了。”

凤溪敲门突然,扶月骇得浑身一哆嗦。她缓了缓神,手忙脚乱藏好古籍,抓起手边的衣裳,匆忙套上朝外走。

“人在哪里?”扶月拉开书房大门,对上凤溪憔悴的脸庞时愣怔一瞬——他的脸色好差,白惨惨的,像熬了整夜没睡,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黝黑。

凤溪昨夜干甚去了?

眼下不适合问这些。扶月忙催促他:“快带我过去。”

第84章 捉拿

来碧霄宫报信的, 是那日帮清寒抱兔子的白衣仙女,应当是清寒的心腹。

据白衣仙女说,月神清寒极为重视抓捕青檀夫妻俩一事, 那天扶月和凤溪前脚刚离开太玄幻境,后脚清寒便制定计划,安排月宫倾巢出动,上天入地搜寻青檀夫妻俩的踪影。

月宫养的兔子都被拴上绳子带出去当猎犬用了。

经过多日搜捕,月宫总算寻到了青檀夫妻俩的落脚点。清寒亲自出手, 打伤了青檀,并将她带回月宫, 戴上脚链关押在幽影地牢之中。

此刻清寒正在地牢边看守青檀, 防止她再想什么点子逃跑。

“娘娘,神君。”说到此处, 白衣仙女抿了抿唇, 表情略显局促道, “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扶月示意她有话直说。

“那个……”“白衣仙女硬着头皮道,”风云仙君夺了青檀师姐的时渡盘, 逃了。“她怕扶月生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嗫嚅道,“他身上没有月宫的气息,逃离的方向难以追查……但请您放心, 我们其他同门还在外努力追捕, 迟早会提他来见您的。”

风轻痕……抢了青檀的时渡盘跑了?

扶月刚要找个什么词骂风轻痕, 凤溪先她一步开口:“没出息的东西。”

扶月觉得凤溪骂得甚好。

她想起青檀的性格,又想起青檀闯入缚灵术中救走风轻痕的事情,心中有所思量:“只抓青檀一个, 就够了。”她叮嘱白衣仙女,“让你的同门继续追捕风轻痕,暂时别撤回来。”

凤溪似乎明白扶月想做什么:“师尊是打算……”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凤溪并没有说出来。

扶月看向凤溪毫无血色的脸庞,眼神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是打算那样做。

幽影地牢常用来关押体型庞大的妖兽,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只用鲛油灯来照明。太阳落山后,幽影地牢内弥漫的水雾便会凝结成冰霜,身处其中能冻得牙齿打颤,跟寒冰水牢没甚区别。

青檀已被关了好几个时辰,她只着单薄轻纱曳地裙,被地牢的寒气冻得嘴唇惨白,瑟瑟发抖。

见扶月到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迭声呼唤扶月:“主母娘娘!”她刻意对扶月用尊称,跪地不停叩首,“主母娘娘,求您饶了轻痕罢。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是我要修合欢术,是我四处拐骗那些炉鼎,全是我的错!”

她磕头磕到血流不止:“您就看在往日故交的份上,饶我一条性命,我愿意被囚禁到死,永不出幽影地牢!”

青檀的言行举动气得扶月七窍生烟。

天下男人千千万,风轻痕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得她爱成这样!

月神清寒咬牙在旁边看着,又觉得丢脸,又觉得生气。

当年她便不同意青檀嫁给风轻痕,还请了扶月出面规劝。奈何青檀爱意上头,执着异常,谁的劝都听不进去。迫于无奈,她只得勉强答应这门婚事。

结局证明她的反对是对的。

清寒是六界最清高孤傲的神祇,她见不得青檀这幅为男人哭哭啼啼独揽罪责的样子,恨不得踹她一脚:“丢人现眼的东西!”她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为那个背信弃义的贱男人说话。你难道忘了,他推开你去抢时渡盘时的狰狞样子?”

青檀默了默,须臾,她再度拽着扶月的裙摆哭泣求饶。

扶月看到她的手指已冻得僵硬了。

“清寒,你们先出去罢。”扶月脊背僵直道,“我和青檀聊一聊。”

月宫离金乌很远,得日光照拂少,温度便升不上去,终年冷嗖嗖的。

月宫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凤溪如常陪在扶月身旁。

扶月蹲下身子,握住青檀冰冷的手,放在唇边轻呵暖气:“青檀,说真的,我很失望,也很难过。”她徐徐道,“上次我这么难过,是阿云珠差点死掉。”

青檀的手堪比冰块,扶月来回搓动她的手心手背,眼底透出浓重的哀戚:“我不明白,我们近千年的情谊,难道抵不过你与他相识的短短几百年吗?”

“我信任你,才和你说我下凡历劫的经历。”握住青檀的手用力捏紧,扶月抬眸望进她的眼睛,眉宇间布满失望,“你竟转头告诉他,还帮他利用这段记忆困住我。”

“你不是不了解缚灵术。我随时有可能死在风轻痕手里。青檀,你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啊。”

扶月每说一句话,青檀的头便向下低垂些,到最后,她几乎将头颅抵到地上。

“对不起。”青檀感受着扶月掌心的温热,泪水如滂沱大雨,打湿整张脸,“我对不起你,扶月。”

墙壁渗出的水珠凝结成冰花,扶月闭上眼睛,松开青檀的手:“你对不起的不止我,还有那些惨死的姑娘。”

凤溪施展重光术,重现那日太玄幻境的炼狱之景。他目视旁处,给予那些可怜姑娘最后的尊严:“夫人请看。”他沉声道,“可以看得慢些,仔细点。”

青檀的鬓发已凌乱不堪,簪发的步摇松松垮垮别在发间,随时有可能掉落。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看向凤溪施法重现的画面:“这、这是……”

“听闻夫人曾有一女,可惜未及成人便夭折。”凤溪眼神微暗,“若夫人的爱女还活着,年纪应该跟她们一样大。”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青檀终于看清了那些画面。

裸尸凌乱堆叠,满地残肢断臂。

青檀忽觉眼前发黑,指间冷得似乎能滴出冰水:“我不要看,不要看!”她快速遮住眼睛,情绪失控惊声尖叫,“我不要看这些!”

扶月冷眼望她:“为何不看?你应该看看她们死得多惨,顺便想想她们的父母亲人该有多难过。”

“明明可以直接杀死,却非要剥了她们的衣物,让她们死后还要受此折辱。”扶月握紧拳头,压制翻涌的怒火,“青檀,你也是女儿家,你怎能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

裸尸堆叠的残忍画面,加上扶月质问的话语,击溃了青檀内心的防线,她抱头痛哭:“人不是我杀的,那个姓周的修仙者逃走后,我……我一直追踪她的下落,没再回过太玄幻境。是、是轻痕和我说,他要回太玄幻境取东西。”

她跪坐在地泪流满面:“看到她逃往天上天,我便知道修炼合欢术的事情瞒不住了。所以我告诉轻痕,他回去取东西时,顺便抹去那些炉鼎的记忆,放走她们。”

她表情痛苦地蜷缩身体,瘫在地上失声恸哭:“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了她们啊!”

崩溃懊悔的悲泣声穿过走道,盘旋着飘向幽影地牢外。

扶月抬起头,看向冰霜凝结的屋顶,眼中翻涌的怒火逐渐熄灭。

她相信青檀这回没有撒谎。

凤溪收起重光术,默默递了一张手帕给扶月。

扶月接过带有寒梅香气的手帕,弓腰为青檀擦拭泪痕: “为何要与他同流合污?”她蹙紧柳叶细眉,眼底浮现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是月神的大弟子,从风轻痕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那一天,你便该当机立断远离他,再赶紧向仙帝或者我禀报。”

“我……”青檀抬起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声如蚊蚋:“我们是夫妻。我爱他,他亦爱我。我们当一体同心,同进同退……”

扶月刚熄灭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重燃。

她拼命咬住牙关忍耐,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手帕甩到青檀脸上。

青檀竟能说出这样天真无邪的话,看来,她心中对“爱”这个字的理解有问题,且问题还不小。

凤溪并非好为人师,可看到扶月重视的人活在愚昧里,并用这份愚昧来惹扶月生气,他看不下去。

“夫人只有风云仙君一个男人,可他却与这么多女子交合——”凤溪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如墨剑眉几乎拧成麻花,“夫人竟还认为,这是爱?”

扶月脑仁突突跳着疼。凤溪放低语调,面上浮现凝重之色:“夫人,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

他的声音又低又冷,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爱是不计得失,却考虑后果。”

“爱是从一而终,不惧前路漫长。”

“爱是明明知道不可靠近,却仍然愿意为对方守身如玉,不染纤尘。”

他追问青檀:“夫人还觉得风云仙君爱你吗?”

凤溪的话语如洪钟撞入青檀耳中,她闭上眼睛,眼角清泪滚滚落下。

扶月用诧异的眼神轻暼凤溪。

凤溪今年两千五百多岁。据凤溪自己所说,他整日忙于修炼,增进修为,两千五百多年间未曾经过情爱之事。

但,今夜他竟能说出这些历经千帆后才会懂得的话语……扶月开始怀疑凤溪了。

这家伙,肯定经历过情爱之事。

地上冷,青檀穿得又少,她一边哭一边发抖,嘴唇的颜色已由苍白变为紫红。

扶月脱下外袍,轻柔地披在青檀身上,遮住她的薄纱衣裙。“还记得以前吗?”扶月在她对面蹲下,语调温柔道,“你还没出嫁的时候。”

时间过去许多年,那些记忆本该很模糊,可随着扶月话音刚落,那些记忆却如潮水般倏地涌进青檀脑海。

怎么会不记得。

彼时她是月宫神女,是尽得月神真传的女医仙,自在无拘,前途光明,四海皆为她游历的天地。

她踏过青山翠谷,听山风在林间穿梭;也曾行于碧水之畔,看鱼儿在水中自在嬉戏。她游四海、结挚友、为遇到的百姓医病痛……不知收获六界多少赞誉。

后来呢。

后来她爱上了风轻痕,并和他搬去太玄幻境居住。

初搬去太玄幻境那几年,她和风轻痕的感情还可以,他们都深爱对方,并很快有了孩子。

只可惜,那个孩子早早地便去世了。

孩子的离世让青檀大受打击,对男女房事再提不起兴趣。风轻痕理解她,陪她一起禁欲。

他们大约禁欲了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风轻痕误食了甜芝果,并在甜芝果的催使下,与幻境内的一位仙娥缠绵两日。

关锁欲望的匣子就此打开,风轻痕成仙前积攒的欲望彻底苏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追求极致的快乐,风轻痕甚至弄来了合欢术的心法。

为了哄风轻痕开心,她同意陪他修炼合欢术,并在太玄幻境遍种香味可以催情的花朵。

可她并不知道,一旦修炼合欢术,便再难抽身。无论男女,只要一日不做那档子事,便如万蚁噬心。

再到后来,她彻底迷失了本性。她配合风轻痕,以修仙为诱饵,诓骗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入太玄幻境,成为他们夫妻的炉鼎……

人生路,一步错,步步错。

风轻痕还爱她吗?青檀停止啜泣,眼神变得迷茫空洞:若爱如凤溪所言,那她也不知道,风轻痕还爱不爱她。

从青檀的表情变化中,扶月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她语重心长戳破青檀所有幻想:“或许风轻痕曾经与你恩爱缠绵。但青檀,当他投入欲海,决定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时候,你们之间的爱情便不复存在了。”

青檀怔然不语,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扶月拉紧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轻按她骨瘦如柴的肩膀:“身不洁,心也不洁,还如何配谈爱?”

第85章 双生咒

鲛油灯燃烧跳跃, 发出豆青色的光芒,幽影地牢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味道。

扶月掰正青檀的身体,让她抬头看她:“抬起头, 青檀。”

青檀动作迟缓地仰起脸,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目光空洞。扶月紧盯她的眼睛:“别再糊涂下去了,也不要再想着成全你心中伟大的爱,用终生圈禁来换取风轻痕苟活于人世。”

她忍住心底的疼痛和不舍, 硬下心肠,字字郑重道:“这些人命, 虽不是你亲手所杀, 可你终归牵涉其中。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这些人命, 你得还, 且得你自己来还。”

她用灼灼目光注视青檀:“青檀, 我今日是来送你的。”

青檀眨了眨眼,空洞的瞳仁中多了几分光采, 似乎明白了什么。

扶月提醒得更明显:“你和风轻痕身上的双生咒——”她幽幽凝视青檀,“是单向还是双向?”

青檀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望向扶月,眼中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眼眸中的惊愕褪去, 青檀轻启嘴唇, 语句颤抖道:“他以为……是单向。”

扶月了然。

她猜对了。

双生咒是六界禁术之一, 相传最初由魔界的一位魔女所创,分为单向、双向两种,后来被六界的痴情种子们学去了, 用在各自眷侣身上。

单向的双生咒,是施咒之人一厢情愿结在另外一方身上的,他可随时随地出现在另一方所在之地,哪怕对方在幻境空间或是万里之外。只是,每使用一次,施咒之人都要付出被反噬的代价,每次反噬各不相同。且若另一方活着,那么施咒之人也活着;若另一方死去,施咒之人也将随之殒命。

双向的双生咒由两人共同结下,彼此身上都缠有宿命红线,可以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无论单双,只要结下双生咒,便再难解开。

青檀虽囿于情爱,却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以扶月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简单地只在风轻痕身上结下单向的双生咒。

她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弄晕风轻痕、并趁机在他身上结下双向的双生咒,对她而言仅是一桩小事。

想到这里,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都成亲这么多年了,风轻痕还是没彻底读懂青檀啊。

“风轻痕一定以为,你在他身上结下的是单向的双生咒,所以才敢抢夺时渡盘逃走,并推你出来挡刀子。”扶月不想再数落青檀,只柔声劝她认清现实,“这种卑鄙小人,你还护着他做甚?”

月亮爬上枝头,月宫内外陷入无边黑暗,寒气蔓延得更快了。

凤溪静静听着扶月和青檀的对话,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他和扶月踏进幽影地牢时,青檀跪地说的话,不是但求一死,是甘愿被囚禁到死。

原来,她想用这种方式,换取风轻痕活下去。

墙壁上的水雾凝结成霜花,就连呵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扶月最后这句话戳散了青檀所有念想。她捂住脸,扑进扶月怀中,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喉头发出破碎的、哀伤至极的呜咽声。

青檀的呜咽声刺得扶月心头发酸。她抬臂回抱她,给予她足够支撑下定决心的力量:“青檀,我怪你,却不恨你。”她轻拍她的后背,眼眶湿润道,“是我给你的关心不够。若……若我能早些发现情况不对,及时阻止你,或者多去太玄环境看望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

“不。”青檀抽泣着摇头,“你应该怪我,也应该恨我。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明明是低低的抽泣,却震得扶月胸腔剧烈颤动。扶月闭上眼睛,说出那句极残忍的话:“不要干脆利落地离开。”

她顿一顿,擦去眼角流下的泪珠,声音颤抖道:“选个最慢的法子罢。他手里有时渡盘,赶路快,会很快过来的。”

青檀离开扶月的怀抱,取下遮面的手,整张脸早已被泪痕覆盖。

“好。”她已明白扶月的打算,哑着嗓子应道。

凤溪递给她一把黑曜石匕首,刀鞘做工精美,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没有任何犹豫,青檀拔开刀鞘,不假思索地重重划向左手手腕。

随着黑曜石匕首落地,粉嫩的皮肉翻开,温热嫣红的鲜血从青檀的手腕涌出,如大颗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向地面。

扶月仍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睛看这血腥一幕。凤溪代她询问青檀:“风轻痕口中的主人,是谁?”

青檀垂下手腕,照实道:“他和轻痕依靠梦境交流,我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不知他是谁。但轻痕和我说过……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他似乎能通过梦境操控人心。轻痕以前颇敬重扶月,在梦中与他交流几次后,不知怎的认了他做主人,还渐渐对扶月生出怨怼之言。”

凤溪记在心里。他叫来清寒及月宫一众人等,让她们共同见证等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祭出通体漆黑的星澜剑,脊背挺拔守在扶月身前。

清寒看了看青檀割破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最后,将目光定在碧霄宫那对师徒身上。

她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如此也好。

她虽恼青檀败坏月宫门风,却也着实狠不下心处决青檀。碧霄宫替她走了这一步,省却她日后长夜梦醒懊悔啼哭。

只是……

清寒望向扶月紧闭的双眼——

扶月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炷香后,墙上悬挂的鲛油灯突然猛烈晃动,烟青色的火焰摇摇欲灭,地牢中凭空出现一个门洞大小的黑洞,边缘散发出耀眼白光。

清寒一眼辨出是时渡盘造出的法阵。

她命令月宫弟子严阵以待。

不多时,风轻痕的身影通过黑洞传送至众人面前。

风轻痕应该已预料到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场景,见到满屋子戒备森严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虚弱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青檀!你怎能、怎能这样。”

他踉踉跄跄走向坐在血泊中的青檀,抓住她割破的手腕,满眼不可置信:“你何时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

他本来已通过时渡盘逃到了千里之外,正庆幸自己眼疾手快,竟能从月宫天罗地网的追捕中逃出生天,忽觉生命在快速流逝,身体虚弱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慌忙将浑身上下找了个遍,没发现任何伤口。冷静下来之后,他猜到是青檀这边出了问题。

双生之咒,同生同死。

他以为的牵线木偶,原来还有自我意识。

“轻痕。”青檀流了太多血,此刻已虚弱不堪。她仰起头,冲风轻痕咧唇笑道:“我们一起走罢。修炼合欢术是错,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更是错上加错。我们必须赎罪。”

风轻痕自视清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死去。他用力摇晃青檀的身体,满脸写着不甘心,又急又恼道:“成婚数百载,我竟没完全看懂你!青檀,你快解开双生咒!”

青檀笑得泪流满面:“是啊,我们都没读懂对方。”

双生咒是禁术,一旦咒术落成,除非彻底遗忘对方,否则根本无法解开。

生命消逝的感觉愈发强烈,风轻痕甩开青檀,表情焦灼又痛苦,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野兽。

看见站在凤溪身后的扶月,他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扶月!是你嗦摆她自杀的,对不对?”他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所以你才不敢睁开眼睛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