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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CH.21

黑泽尔眉梢一扬,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便不疾不徐地向床边走去。

“这不应当啊。”他语气认真,“你身上我已经仔细检查过,除了几处磕碰,没有被魔物真正伤到。腿和臀部也都上了药,还有哪儿疼?我再看看——”

他靠得近了些。

雪斐闻到沐浴后的气息袭面而来,皂叶味,清新、干净,和那几日混乱的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检查什么?你还敢仔细检查!

他略为恼羞成怒。

唉,不能装傻扮懵。

“迦南其实是一个相当靠谱的人,他是一个人类至上者。”

红发青年坐在地上,回答着脑虫的追问。稀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刺破黑暗带来些许温度。兰博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逼问信息,后者不堪其扰,只得举双手投降。

“他的体质十分特殊,可以吸收污染转化成能量,永久被动释放出一个正面能量场,兼具驱散、治疗、恢复、移动等等一系列效果。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一视同仁地帮助对方,且完全不顾自己。”

“一个完全利他主义的贡献者?”兰博很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完全忽视了背后挥汗如雨的其他人。“太少见了,他这样是会被利用到死的。”

拜托,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忙于砍柴烧屋的瑞克斯神情哀怨地看向骑士寻求安慰,后者利落地将树枝拖到木屋旁,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着散发出强烈忧郁气场的瑞克斯,红发青年被逗笑似的弯了弯唇角。

“不会出现那种事情的,他可是【祭司】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事实。如果你见过顺着台阶跪拜的长龙,就会理解何为天生站在神台上的人。哪怕是最凶狠的恶人,也会在他身前向善。在极端人类主义的领域影响下,他有多爱人类,人类就会多爱迦南。

“所有接近迦南的人都会逐渐变成狂信徒,所以他很少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

兰博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居然理解了含义。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大且危险的能力,倘若放在黑雾时代之前,他可以轻松建立起一个狂热的宗教国度。但这也意味着他和普通人之间的隔离。

迦南就像是一个摆在高处,受人崇拜的神像。人们会渴望触碰他、膜拜他、靠近他,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作为平等者去交流。

生活在人群中的祭司,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脑虫在脑海中构建出对方的相关模型,继续问:“他的诅咒是什么?”

“那么你得先知道他的祝福是什么。”

红发青年没有遮掩,虽然诅咒的部分不可能全部说出,但祝福的部分还是有必要告知的。

“迦南的祝福名为——【天国】!”

凡祂所至之地,尽为天国所在。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这是一个令人闻之便心生向往的名字。只有雪斐自己知道,血肉半树凝结的果实怎么可能这么光正伟,好用的代价同样沉重。

倘若有人剥开迦南的身体,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内脏,而是无数如心脏般微微跳动的肉质纤维。人类的迦南实质上只是一个肉茧,被净化的污染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被转化为正面能量重新释放。但转化速度是恒定的,多余的部分沉积在体内,所孵化的怪物才是真正的【迦南】。

天国之下,尽是枯朽土壤。跋涉者朝拜圣徒,却不知其脚下埋藏着祂的尸骨,所饮下的是祂的血肉。

他不怀好意地笑:“怎么办?你这是睡了个货真价实的神父。”

说着,还用手肘去轻撞黑泽尔。

黑泽尔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冷冷一瞥:“那么,我一定会帮他向教廷要来应得的圣品册封。”

彼得没看到他发怒,无趣地咂舌。

“我们接下来回王都?”

他问。

“不。”

亡灵们乌压压地散了。

不散也不行,要是他们真的宁死不屈,也不会在这里困这么久。哪怕被当作食物吃都不敢吭声。

而不是宁死不屈的,听到某人笑眯眯的恐吓“我不介意你们留下来陪它一起”,估计也都吓散了。

只有之前就饱受重创的镜中人仍旧死死地盯著他。雪斐也不介意,伸手把盒子打开。

漂亮的花羽鹦鹉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著对方。雪斐挼了一把它软绵绵的胸羽,鸟儿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羽毛梳顺了。

它是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美丽而光彩四溢。金子般的翎羽让人爱不释手,雪斐看了它一会儿:“你就是媒介?”

鹦鹉根本不理他。红发青年蹲下来,耐心地和它讲道理:“你到底是不是媒介,你说声呀。万一我错怪无辜怎么办?”

鹦鹉终于梳理好羽毛,抬头狂拽地回他一句:“白痴。”

雪斐:“”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鹦鹉的脖子。镜中人直勾勾地盯著这一幕,猩红瞳孔溢满阴冷。

没错!就这样拧断它的脖子,只要同时说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们就会获得自由了!

他贪婪地看著那两根足以断金截铁的修长手指捏住鹦鹉的脖子——然后把所有羽毛逆着向上撸了一遍。

在鹦鹉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中,红发青年残酷无情、将它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包括刚刚好不容易理顺的胸羽都逆著撸了上去。

鹦鹉气到想吐血:“你,你你!”

“我什么我,没大没小。我是人,你是鸟,能一样吗?”

雪斐回以微笑,仿佛时光重演。丰盈宴席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区别仅在于这次坐在下位的骑士不见了。

“您应该已经见过他了,罗纳德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男主人解释道。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愈发浓郁,哪怕只是等待的空隙都让人饥肠辘辘。醇厚香甜的葡萄酒嗅一嗅就足以让酒神醺然,牙齿陷入被烤成金黄色的厚实肉排,立刻会品尝到充沛的肉汁。所有食物都被放在银与琉璃的盘碗中,灯光下的色泽比蜂蜜更甜美。

但这次的食物显然比上次少了不少。雪斐在心里暗自估算,大约还有二到三次,宴会的食物就会彻底消耗干净。

宴会结束。女主人起身来到他身边,语气温柔绵软:“请跟我来,客人,希望今晚您能好好休息。如果有谁去打扰您,随时欢迎您告诉我。”

雪斐态度友好地敷衍过去。等回到房间、房门一关,钟表时间回溯。他又故伎重施拔了几根头发,在汲取鲜血声中心痛地叹了口气。

这每刷新一次就得拔头发和抽血,真的很浪费啊。

九点一至,青年窜出门外。这次他没遇到骑士,伸延发丝谨慎地探索着这座城堡,直到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才忽然停下。

作为一个纯粹攻击性血脉者,罗纳德自知自己完全没有应对记忆扭曲的方法。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简单的方法,他抛去对其他记忆的保护,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有位少爷要死了”这件事上。

领主夫妇究竟多么爱护自己的孩子,作为骑士的他最清楚不过。假如儿子死了,他们会如何绝望,这是罗纳德作为骑士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在所有被扭曲的记忆里,罗纳德就凭着这样一句话,坚持要求女主人现在就去看望遭受诅咒的少爷。但在这座城堡中,根本没有这位【少爷】。

无论对方如何解释,只要没有心急如焚地去看望【少爷】,就与他的记忆不符。抓住这产生的细小冲突,已经被模糊记忆的罗纳德硬生生将女主人拦在了这里。

他靠的不是头脑,不是能力,只有对领主的满腔热血与忠诚。

女主人眉头紧蹙,没想到对方突然间变得如此难搞。眼看时间一丝丝过去,她没了耐心。那双眼睛里忽然间盈盈含了泪光,对忠诚的骑士发出致命一击:“难道你不相信我吗?罗纳德,你不相信你效忠的主人。”

骑士慌张否认:“当然没有!我永远效忠于两位大人!”

“那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质问我、把我当做犯人对待?”

罗纳德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其影响下逐渐变成了:我们可以先去参加晚宴,在宴会上讨论这件事。

就在骑士即将答应的时候,整座城堡忽然一震。

女主人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她无视了尚在犹豫的骑士,转身就要下楼。在她离开的时候,一股奇妙的预感突然涌上瑞克斯的心头。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词。

熄灯就寝。不过,他还需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而且如果触发诅咒,后续会变得很麻烦。

今日不知能否安然入眠。

他的睡眠一直糟糕,靠吃药来宁神静心。

但是,先前抱着小神父时,总能睡得安稳酣甜。

床上还有雪斐遗留的体香。

他闭上眼,轻轻嗅闻。

第 22 章 CH.22

“钱、衣服和食物都放在这里,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门办点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你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租资都结清了,这是钥匙;行李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没有打开看过。”

出门前,骑士先生一一交代妥当,语气沉稳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调放得更温和:“要不要吃樱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卖,我路过时闻见了,很香……看样子很好吃。”

被褥洁净,有骑士先生的味道。

不想动。

郁闷地躺了许久。

那是梦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又觉得这样不对。 罪魁祸首淡定收回手,开口就怼了回去。花羽鹦鹉气到想啄他的手,又顾虑到什么,索性直接闭上眼等死:“来吧!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给个痛快!”

雪斐挑起眉梢:“我想做什么。”

“你想杀了我,消除这里的迷失者,把你的同伴救出去。虽然那个蠢货早就该死八千万遍了,但他说的没错,只要你杀了我,念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幻境就会散去。”

鹦鹉冷冷地说道:“让你进入这里就是那群废物的问题——你没有可以被修改的记忆,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可以对付你?”

迷失者的能力源于自己的执念,在死前,胜利者渴望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在其梦境里,牢笼变成了辉煌璀璨的古堡,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修改记忆,作为他们的一员直至迷失。随着饥饿瘟疫的蔓延,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被他们吞噬。

黑泽尔合上信件,“我已经给父王写信,说明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日,处理琐事。”

父王比谁都不喜欢他回王都。

骑士王子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森林里头领雄鹿鹿角上的新茸,光华夺目,每次亮相,立时把老国王衬托得年老昏眊。

正好。

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累,他就想黑泽尔帮忙吗?

他自己难道做不好吗?

他是有些赌气。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闯祸的小孩,黑泽尔觉得他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而他觉得自己只是还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妈妈说已经和爸爸商量过,等孩子半岁,就把他带去领地上抚养,让他不用操心,专心工作。

雪斐怎么都不愿意,“宝宝离不开我,怎么能带他走?我会照顾他的。”

妈妈说:“让他一直呆在小院子吗?太可怜了吧。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把他困在一个院子里也很可怜,哪怕是个小孩子。这孩子很快就会满地爬了,你等着看吧。你小时候连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都坐不住。”

雪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又无法反驳。

可若是梦,为什么他现在身子会疼成这样?

还是说……依然在梦中?

“喀哒。”他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没有敌意,没有恶念,就好像一对真正的朋友,因为对方太过古板而发出伤脑筋的叹息。

“你为什么不当做没看见呢?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换好衣服走到门头的奥丽赫听到中年人的怒吼,立刻明智地停了脚。笨蛋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兰博的霉头!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一眼看到庭院中的两人,当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她的举动逃不过二人感知,但两个人都没在意。雅安正沉浸于写毛笔字的过程,而迦南,迦南……

迦南被靠过来的小姑娘劫持了他的头发。

银色长发如绸如缎,在手里清棱棱地荡开一泓流影。没有一丝分叉毛躁,让人爱不释手。但奥丽赫会爱惜迦南的头发吗?绝不!小姑娘直接上手开始给他编辫子。

没头绳不要紧,旁边不是有花藤吗?感知到这一幕,雅安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唯有迦南不动如山,任由奥丽赫胡作非为。毛楞楞的麻花辫点缀着藤枝。搭配着点点绽放的剔透花蕊。

大家都说,只要分别一段时间,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为什么他反而愈发思念黑泽尔?他对黑泽尔真糟糕,黑泽尔一定讨厌死他了。

要是黑泽尔能做个好国王就好了……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窗棂。

雪斐发现自己躺在旅馆里。

腰和屁股都疼得要命。

这不是他的房间。

不知为何产生这种感觉的男人颇有些心塞,雪斐心里呵呵一笑,那能一样吗?你能在迦南的领域里还有对他犯贱的心思就证明你已经在某方面超过常人了!

他又瞟了一眼,注意到来的人只有瑞克斯。雪斐有些奇怪,但也没太注意。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担心。

“我已经给子爵大人留信,他们看到后会尽快回来的。”

门锁轻响。

黑泽尔轻手轻脚地进来,一手拿着装满纸袋的食物,一手胳膊上挂满洗净的衣服。

他浑身无碍,看上去比先前还要神清气爽,俊朗帅气。

雪斐倏地僵住,瞪圆眼睛地看过去。

夜深了。它们超强的生命力与繁殖力是所有人类的噩梦,就算是领主大人也不敢就这样闯进蜘蛛的网里大开杀戒。

无数畏惧而惊疑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影,男人不为所动地打晕最后一个人,将他从围墙上丢了下去。

追寻着丝线的来源,他推开守望塔上紧闭的房门,床榻上躺着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他的大半身躯还是人类,但腰部以下已经变成了蜘蛛足。无数蛛丝从他的身体中向四面八方蔓延,等待着他苏醒时将这里彻底变成饵食场。

“我本来就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伤势那么重还能活下来。”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被寄生了吧,那只怪物是来配合你,将这里改造成猎食场的。”

“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救他?当时只要你抛弃莱伊,假装重伤回来。这里的守卫者肯定会为了情报见你,届时这个城镇里就不会再有你的敌人。”

青年眯起眼睛,妖异的赤红纹路顺着他的脸颊与脖颈攀爬,形成诡秘的图腾。何时醒来的怪物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看着他半脸的纹路。

雪斐已换好睡衣躺进被窝,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低头一看,宝宝的眼睛瞪得像铃铛,啜着手指,发现爸爸看自己,张嘴就笑。

雪斐气笑了,“你还笑?烦死人了。”罗纳德无言地看了一眼对方,松开了手。瑞克斯捂着脑袋跑开,贱兮兮地凑到了迦南身旁。

他刚想说话,祭司抬眸用碧蓝的眼眸望向他。刚张开嘴的瑞克斯卡在原地几秒,默默地跑了回去。

感觉不是一路人,对奥雷乌斯犯贱总觉得大家是互相喝酒打诨的兄弟,但在迦南面前说犯贱的话,总觉得是自己太下·贱。

容他一阵子闲暇。

既然已经越界,那就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躲在房间瑞克斯默默关上了房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十分钟了,假妈妈和那个死心眼的骑士已经僵持在他的屋子门口十分钟了。

他想要下楼参加晚宴,否则惹恼了假父亲,后果会很严重。但是这两个人就堵在门口,他实在不想这个时候撞在他们的枪眼上。

但是这两个究竟在纠结什么啊?听着她们的话,瑞克斯简直摸不到脑袋。

在他痛苦挣扎的时候,女主人再次提出要求:“已经到参加晚宴的时间了,罗纳德,我们要赶快过去,你也不想耽误重要的款待吧。”

骑士固执地堵在她面前,满脸认真:“我认为少爷的安危更重要。”

女主人放轻声音,温柔如水:“没关系,瑞克斯现在很健康,他马上也会去参加晚宴。”

“我说的不是瑞克斯少爷,是另一位少爷。”雪斐毫无同胞情地抛下骑士转身就跑,直奔楼上客房。几乎是在他关上门的刹那,那缕气息爬上楼梯口,无声出现在门外。

青年瞥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对方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

看来这里是将血脉者真实的记忆扭曲了一部分,让他们承认自己是这里的一员。只是记忆本身不够牢固,如果与现实冲突,就容易产生动摇,进而惊动迷失者们。

而奥雷乌斯为什么是客人,他也猜到了原因——因为奥雷乌斯根本没有过去。

想要修改记忆必须建立在有记忆的基础上,奥雷乌斯作为果实,才从世界树上掉下来多久,所有身世全靠剧本编。操控的意识都是远程的。如果真的能修改不存在的东西,雪斐心甘情愿让这两个迷失者代替世界树,登上禁忌NO.1的宝座。

就是不知道剩下三个人的情况怎么样,不过看眼下情况,在对方翻脸之前没危险。

青年抽出发带,重新将头发绑好,等待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后,门外准时传来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盛装打扮的女主人盯着他,肩膀上的鹦鹉同样看着他,锐利的视线似要洞穿灵魂。片刻后,她才重新盈盈开口:“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面无表情地想道。

孩子们的笑声中。

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要·命·啊——!

骑士先生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 23 章 CH.23

这是昨天的事。

黑泽尔与彼得在旅馆的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人不多,正是午后最松散的时段。

黑泽尔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正当他把盘中最后一点食物送入口中时,机械师家的小孩跑了进来——那孩子个头不高,头发乱翘,脸被风吹得微红。

到现在才剥夺爵位说不定都已经是伯爵忍耐力极高的体现,毕竟上司永远不会将重心放在你的家庭情况上。

窗外夜已深沉,在简单聊了两句后,血脉者起身道别。阿美拉叫树藤领他去了客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享用了早饭。阿美拉叫人备好了马车,并吩咐雪斐认识的莱伊亲自驾车送他去往伯爵领地。在踏出房门的瞬间,雪斐隐晦地望了一眼天空。

布满鳞片的太阳俯瞰着大地,隐约可见其中竖立的瞳孔。在对视的瞬间,雪斐耳边忽然响起了虚幻的血肉蠕动声,衣服下的皮肤开始自行蠕动起来。

他急忙挪开目光,心道这异世界真他妈的危险。雪斐甚至羡慕起旁边的普通人了,起码他还能听到他们讨论着今天太阳很大适合晒衣服什么的话题……

一无所知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

拥有世界上最美好品质的莱伊换了一件干净布衣,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晚的失落。恢复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他是替父亲来跑腿的。

“那台旧钢琴已经修好了,”孩子仰着脸说,“我爸爸问,要怎么通知神父先生过来看看?”

黑泽尔点了点头,几口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擦嘴后,把餐巾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走吧。”

于是,他便同那孩子一道,往机械师的店铺去。

机械师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人,先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对了……钢琴我加班加点地修好了,不过还没调音。殿下,我只是个工匠,听不出音律的细微差别。您看,是等我再去请个调音师,还是——”

“无妨。”

黑泽尔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我会调音。”

机械师微微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您怎么什么都会?”

这句钦佩并非奉承,而是发自真心。

他当然听说过“黑太子”的神童之名——会用剑,会打仗,会处理政务,可这些在他看来,总带着几分传言被夸大的成分。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神化,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本事。

那是一台象牙色的旧钢琴。

漆面重新刷过,色泽温润,光可鉴人,仍带着新漆未散尽的气味。黑泽尔俯身检查了一遍内部结构,指节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调校音准,动作熟练而安静。

一切调整妥当后,他略微擦了擦手,在琴凳前坐下。

随手弹了一小段,用以检查音色。

不知过了多久,风缓缓安静下来。

靠着门入睡的红发青年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浓重的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

暗金色的孔骤然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莱伊早就在旁边睡熟,细小的鼾声中,雪斐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夜晚,但他没看到月亮。

没有黑雾遮掩后,天空露出了真实的面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不祥的月光倒映在暗金色的眼睛里。肉块般的厚重云层蠕动着,簇拥着一轮血色的巨大瞳孔,正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卧槽、卧槽、卧槽,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雪斐彻底清醒过来,在与月亮对视之前本能地挪开了目光。他再也不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怪了,这个世界就没有正常的地方!

与此同时,警觉性提到最高的他还听到了其他东西。

守望台上传来的抽烟声。

莱伊细小的呼噜声。

【蛇】内部核心运作的细小磨合声。

伤口中涌出了难以想象的巨量血液,转瞬将整扇门涂成了血红色。门框下方裂开一张獠牙狰狞的嘴巴,从中吐出数不尽的赞美之声。

“ 强大……真是强大的污染!您是黑雾中披着人类外皮的怪物吗?就算在黑雾内围,您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青年收回手,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我知道你与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祭祀有关,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

“遵命!伟大的存在,这一切都来自于黑雾中的S级怪物,【傀儡虫母】……”

【傀儡虫母】,它本是一条蠕虫,后来被黑雾污染,掌握了生育的权能。在人类的帮助下,它吞噬了同为虫族的S级怪物【蜘蛛女】,因此正在准备晋升SS级。

而在黑雾中想要晋升SS级,就需要向黑雾的意志献上祭品。虫母选择了雅安伯爵的领地,它派遣自己的信徒找到失控污染物【传送门】,与它达成协议,通过【传送门】将子虫送入城市。

“虫母的子虫抛弃了所有能力,只剩下隐藏和进化两种本能。它们会与宿主共生,等整座城市全部寄生成功,才会同时进化。”

红发青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也就是说。杀人案的受害者被当做了孵化的卵巢,幼虫则通过他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么昨天晚上的那两个人是?”

“他们就是即将成熟的下一批卵巢。”面具青年冷漠地抽出长剑,转身切开袭向自己的虫子。被切碎的尸体被同族直接吞了下去,继而继续向他发起进攻。

疯了、彻底疯了!

传送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剩余的虫子好像找到目标一样,前仆后继地扑向青年,后者仿佛最精准的杀人机器,毫无动摇地反击。

肩膀被咬住就换一只手削掉它的脑袋,腿被咬住就用木仓口崩碎对方的身躯。狂乱的战斗让污染物都感到了恐惧。

事情脉络清晰。如今的问题就在于如何才能把已经潜伏在人们体内的虫子揪出来。奥雷乌斯眯起眼睛,将目光放在了传送门身上。

雪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黑泽尔。

他坐在马车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男装,正装,有点类军服,去参加婚礼也不失礼,肩部线条格外英伟挺拔。腰间束着皮带,佩剑悬挂在侧,剑鞘与金属扣件并不华丽,却打磨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

骑士先生还是那样沉稳,一点儿也不张扬,神情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打几十米开外就盯住他,仿佛吸铁石寻找磁铁那样。

几个村里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们像小跳蚤似的绕着马车打转。

“大叔,你是谁呀?从哪儿来的?”

“叔叔,你好高啊!”

“你腰上的是剑吗?是真的剑吗?”

“你是骑士吗?为什么要带剑?”

“你要去打仗吗?”

会说话且有思想……眼前的诅咒物起码是失控级别!平时见到它、不,平时听到名字就需要清理记忆,防止被污染!!男人悚然做出判断,门却呵呵一笑,意有所指:“我可不是什么恐怖的怪物,真正的怪物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

顺着它的指引,男人茫然抬头,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作为能够深入黑雾的精英,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地面上尸横遍野,无数虫子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踩在这尸山血海之上的居然是……

人类。

他真的是人类吗?

右侧半身鲜血淋漓,肩膀与肋骨已经被撕掉了,心脏在断裂骨茬与皮肉中不断跳动,本人却宛如毫无痛觉,神情充满非人的凌厉冰冷。黑泽尔勒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才低头看向他们,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大群孩子。

雪斐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常服,静然而立,不声不响,却仿佛一切喧闹都在他周围停下。

挺括的衣料使他的身形看上格外单薄,腰线极细。

深黑色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像雪。才一日不见,却比先前恢复了脸色,脸颊白里透粉。

神父服的立领贴合颈线,纤长漂亮,倘若这脖子粗一点短一点都会显得蠢笨,但雪斐却把衣服穿得恰到好处,将神圣禁欲诠释完美,还有一丝……冰雪一样的冷淡。

“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骑士先生,贵安,您怎么来了?”

“机械师说钢琴已经修好,我便想着,替你送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最近的教堂只有这一所。抱歉,打搅你了。你当时走得匆忙,镇子上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便顺道过来一趟。”

“还能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

忽然,彼得从后头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熟络:“好久不见,神父先生!你也太低调了。”

他打圆场,一口气说完:“镇上的百姓想给你们办庆功宴,可少了你这个‘另一位主角’,宴席一直拖着。现在大家都在找你呢。”

第 24 章 CH.24

自那天夜里在森林分别之后,雪斐便再也没有彼得的消息。

彼得先生简直像故事书里来去如风的游侠,行踪神秘——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将往何处去。仿佛那一夜并肩而战,只是偶然交错的一段旅途。

黑泽尔行了个礼,“多谢。”

不光如此,他还偏偏选了教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那里背光,靠墙。长椅的木色被岁月磨得黯淡,午后的日光只在地面铺开一小块明亮,恰好止步于他脚前。

他不声不响地坐着,像是刻意将自己隐没进阴影里。

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古老的黑曜石大门再度缓缓开启,在主人毫不吝啬的血液浇灌下,散发出强大厚重的气息。

浓重黑雾在门内不断翻涌,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中挣脱。却苦于血红荆棘的束缚,在门内几乎凝成了实质。

刚刚汇报了一圈剩余的都有谁的男人——自我介绍叫瑞克斯——盯着面前的门,又一次感到了有些腿软。

这真的不是他不顶用啊!

这扇门里污染的气息就要冲到他脸上去了!!!

“大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面前摇了摇:“叫我大人可以,不要叫我大大人,听起来太怪了。”

瑞克斯深吸一口气:“……好的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这些人虽然我都没认识几个,但他们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如果遭受这么强大的污染,一定会当场异变的。”

还没等面具青年回话,黑曜石大门不堪受辱地剧烈晃动,门上荆棘张牙舞爪、几乎要渗出血般艳丽。

“你胡说八道,不要当着主人的面诽谤我。我的污染素来控制得很好!哪怕我现在到你们的帝都传过去一个SS级怪物,你们都发现不了是我做的!”

瑞克斯:“……”

门掷地有声:“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专业的!”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身旁坐着的人。青年懒洋洋地望回去:“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管传送。它不是说了自己是专业的?出门在外,多听专业人士的话。”

【传送门】听得心情舒畅极了,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眼光好。男人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满地昏迷的人,心中颇为悲凉。

他倒是想选,他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虫母抓的人类什么类型都有:有的是进来寻宝、有的是进来清剿、有的是教廷派遣的救援队、也有像他一样的侦查队……各种势力的人和谐地倒在一起,难得如此亲密无间。

他也不能指望对方一个个全都把他们送到家里,但倘若直接把他们送回自己的城市……

先不说自己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回去要怎么处理,这个失控的污染物与人该怎么向上头解释!?

瑞克斯第一次后悔起为什么醒着的是自己,他眼含羡慕地瞪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队友,脑海中迅速思考着究竟该拜托对方把自己这些人带到哪儿去。

青年倒没催促的意思,嘴角噙着微笑,被杀意浸透的双眼扭曲而恐怖。仿佛一只豹子,漫行在林间小径上。足音轻而柔,静静地伏在枝叶与树影之间——无人知道它是否已经饱腹,抑或仍在等待下一次猎物的失误。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

低眉垂睫,视线正好落在小神父的黑袍下摆。

那黑色的布料在行走时轻轻摆动,碎步细碎而克制,像白鸽振翅时掠过空气的声响。

没一会儿,小神父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不安,折身朝这边走来。

他在黑泽尔面前停下,微微仰头,嘴唇动了动,才小声嚅嗫着问:“……要喝水吗?”

黑泽尔嗯了一声。

他带动肩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语气不骄不躁,很有分寸:“多谢您。”

那么多孩子的眼睛正看着呢。

善良心软的小神父是不会想做“坏神父”的。

“别在这时候耍我!”

奥丽赫被气红了脸,愤怒地将又一个人打晕了。兰博推了推眼镜,一边指挥着后奥丽赫们将昏迷的人带去安全位置,一边拿着联络器与其他地区联系。

“1区正在准备增员,3区已经退到了2区去了,8到11区还能支撑,456区压力是最大的……是因为伯爵府在4区吗,先前派遣了一百只奥丽赫过去,希望能够派上用场。”

兰博心思辗转,雅安伯爵是不可能对着这么多人直接使用力量,这无异于亲手促进他们的变异。但过多的人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瘟疫——这里面肯定有主持者,可他们已经没时间去单独处理了。

中年人面色凝重地抬头,奥丽赫们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用尽了全力。他开口:“奥丽赫,让武器室中剩下的的出来吧,其他的回去休息。”

金发少女停顿了一下,除了本体以外的奥丽赫尽数落下。人流如潮水般再度涌上,但服装店大门打开,从中嗡嗡飞出了一大股怪异的畸形。

它们或大或小,有的还留有少女的模样,有的干脆就只是长着蚊子口器的模糊人形。奥丽赫害怕吓到人,就将它们平时放在了地下室。而现在,畸形们前仆后继地撞入人群中,如砍麦子般齐刷刷地击晕了一片。

兰博打量着它们:“她们原来有这么强?”

奥丽赫也十分困惑:“不,不是……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强化了。”

畸形分体们越战越勇,细微血丝顺着口器上一闪而过,不断从杀戮中提供给它们力量。而派遣到伯爵府中的奥丽赫们异曲同工,越战越勇。

伯爵站在高处,看到这一幕有些感慨:“看来奥丽赫的能力又提升了。”

思来想去,他下定决心:“只需要下个月多加五天班就可以补回来了,偶尔奢侈一次会让全家人都感到高兴的。”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麦克终于踏进了那家面包店,对着笑容可掬的店员礼貌地说:“请给我一条 10劳比的白面包,不用切片。”

“好的,我们还有翡翠果果酱,这种果实只有这个季节才有,您要来点吗?”

麦克犹豫片刻,想到小女儿的笑脸,还是咬紧牙关:“请给我拿5劳比……不,3劳比的果酱。”

店员娴熟地将打包好的面包与果酱递给他,沉浸于期待的麦克没发现对方的微笑逐渐僵硬,她用毫无质感的眼睛盯着麦克,在对方背对她之后突然猛烈地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张开嘴巴,取代舌头吐出的是一条半透明的细小蠕虫。

“噗叽……”

这几个问题在脑海里轰隆隆地撞到一处。

“你就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雪斐有些呆傻、干巴巴地问。

“当然——”黑泽尔回答得认真而郑重,“对待喜欢的人,第一件事,不正应该无所隐瞒,让对方彻底了解自己吗?”

“乔儿先生,以后不用再称呼我为‘骑士先生’,叫我‘黑泽尔’就好。”

冷硬的气息缓缓漫开,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笑意未进眼中。仿佛在告诫他,又像是在对自己一遍遍地重复。在这个瞬间,站在这里的不像是人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应该看向远方。”

恐惧、无比的恐惧。

瑞克斯的身体已经被杀意彻底麻痹,他的心跳不断加速,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但他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眼睛里挪开。

悲伤、自责、怨恨、疯狂……难以想象只是一双眼睛却能承载这么多东西。瑞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靠本能的直觉回答。

“您说得没错。我是麦尔丹公爵手下的侦查队队长,这次回去,公爵一定会给我一片好的领土与赏赐,脱离这种在黑雾中出生入死的日子。”

“作为血脉者,我比普通人拥有更多力量,同时也更怕死,因为我真实地、无数次接触过污染,我知道死在污染下会有多痛苦,我亲手处决过我的许多战友,他们变异时的景象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变成了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大人,我当然不想死,如果有选择,我绝不会去!……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我一个血脉者,可以救出一百个。”

他麻木地伸手指了指地上和自己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发泄一样快速说着心里话,好缓解快要将自己溺死的恐惧。锅里的蔬菜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

黑泽尔语气一转,回到家常:“好了,乔儿先生,先填肚子吧,你饿了,不是么?修女和彼得都已在等。我不急着要您的答复。我们才认识几天,确实,是有些唐突。您先多了解我一下。”

要是还没做饭,又或者已经吃完饭。

雪斐大概都已经把这个厚颜无耻、包藏祸心的骑士赶出门去了!

在教堂的后院,这也算是神圣的地方说什么荒唐话呢?

可是,现在饭都做好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 25 章 CH.25

翻涌的情绪顺着联系被感知,罗纳德的心脏一阵阵收缩,他的眼睛无法挪开,心情震荡不安,几乎有个声音在他耳边高声呼喊——“看到了吗?他在抗争,他需要帮助,去往他的身边,为了他的信念,成为他的骑士吧!”

倘若不是对领主的忠诚,罗纳德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就会跪倒在对方面前。强烈悸动甚至让他有些眩晕,以至于等对方重复了第二遍,他才听清了对方接下来的问题。

“这个人和黑雾中的存在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在他来过之后,两位大人禁止所有知情人讨论相关事情。不知何时起就传出了这样的传闻…但我认为,这个传闻很有可能是子爵大人亲自传出来的。”

他们亲自传出来的?

雪斐蹙起眉头,他当初相信了这个传闻。亲自怼到了雅安面前,还用诅咒之日差点引发了对方的异变。

现在在雅安那边,他多多少少算是和克罗斯夫妇背后的人搭上了伙,必须调查清楚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才行。

心思辗转,大约过了几分钟后,雪斐才注意到骑士不太正常的眼神。他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如同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抱歉啊罗纳德,这件事实在对我很重要。雪斐内心愧疚陡升。这种反派BOSS般的能力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亲自试验一次后,他终于明白了该如何使用在人类上。

和先前的认知一样,【神圣武装】会将对方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神父真发愁。

他发愁地来到餐厅,发愁地坐下,发愁地吃完两碗酥皮奶油蘑菇鸡汤,末了还发愁地举手,又要了第三碗。

他埋着头吃,汤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本就能吃,一旦发愁,胃口便像是代替心脏跳动似的,越发停不下来。

彼得眼珠子滴溜转,看看神情恍惚的小神父,又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太子,轻咳两声:“咳……殿下,您今天的厨艺也发挥得十分出色呢。你看,神父先生吃得多香啊。”

雪斐闻言脸一红。

他又犯猪瘾了。

“沉默是金。”黑泽尔淡淡道,“注意你的餐桌礼仪。”

而爵位,代表着享受,也代表着义务!

庞大的力量从雅安体内翻涌而出。与黑雾直直碰撞在一处,每处都出现了人面风鹰的幻影,冲散雾气后又被其缠绕吞噬,激烈地反复厮杀。

他费尽心思也只能暂缓黑雾的侵蚀,污染反射在伯爵身上。他体内坚硬的结构逐渐融化,柔软的部分则变得僵硬……一只眼球滚出眼眶,连着血丝漂浮在空中。但雅安纹丝不动,血液撕裂皮肤直接溅射而出!燃烧生命换取的庞大气息涌出,生生将黑雾压了下去!

人面风鹰惊恐地出声:“你疯了!?你在挑衅黑雾!”

雅安的声带已经接近断裂:“……我说了……这是我的城……”

“想死别找我一起,就算你死在这里也抵抗不了黑雾的!再过一分钟、不,二十秒,你就会被黑雾彻底同化。想要保住你的城还不如求现在上头给你一个奇迹!”

奇迹……吗。

伯爵的意识逐渐模糊,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他却感到近乎漠然的宁静。整座城市正在他眼中逐渐变得灰暗,他的子民正不断异变成怪物,黑雾之下,众生皆属于污染。

如果真的有奇迹。

那就请拯救这座城市吧……

灰暗苍穹之下,从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坠落的伯爵。

雅安城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看到了——从天空的那头泛起了金色的神圣光晕。银白长发的圣仆踏着空气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盛开晶莹剔透的花海。细碎花瓣掉落之处,黑雾尽数消融。彼得:“……”

他真是巴兰的驴子,好心没好报。*

雪斐开着车带黑泽尔到田野上去,这辆车是敞篷车,可以很好地伴着阳光和肆意的风一起去往道路的尽头,不过要小心待在头上的帽子。

阳光暖融融的,就和黑泽尔到来的那一天的阳光一样好,雪斐集中注意力开车,他的心情很好,没有那种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黑泽尔就坐在隔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黑泽尔坐在副驾驶上,他觉得两个人不说话会有点奇怪,于是随便挑起了一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回到佩克诺农庄的?从事这项产业多久了?”

他觉得雪斐不会介意他问这种问题,这应该可以归为对朋友的关心?

雪斐确实不介意,在餐桌旁他已经再次得到了黑泽尔明确的态度,黑泽尔的确不是老贵族做派,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属于朋友之间的闲聊。

他对黑泽尔的态度向来真挚,很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在上个冬天,第一场霜降到来萨默斯莱平原平原之前,我回到了佩克诺农庄修缮建筑,然后住了下来。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经手粮食产业。”

黑泽尔笑着说:“那么这也是你第一次去主持春耕活动,这对你来说是一次重要的经历,我很高兴能够参与到你的重要时刻,这一定是一次难忘的回忆。”

雪斐忍不住脸红起来,他知道这是黑泽尔的说话习惯,“很高兴”、“很荣幸”这两个形容词将这次的春耕活动推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即使这样的话也许只是客套话,但也能够让他高兴很久。

就这样保持着这种愉悦的心情,他们一路开到田埂上。

今天要做的是将小麦和燕麦播种到土壤里,春耕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开始了,雪斐拥有萨默斯莱平原上绝大多数的土地,一部分来自租赁而另一部分是祖辈的产业,要唤醒这些经历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土地绝非易事。

只花费了两个星期是新型农用拖拉机的功劳,这样的钢铁巨物刚被发明出来不到三个月,使用燃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特制的碎土机挂在后面就可以轻松犁动一大片土地。

比单纯的人力要节省不少时间。

雪斐从车上下来时小麦已经开始播种,有专门的播种机在田野上劳作,他购入了五台拖拉机,请了足够的人手来照管所有土地。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清瘦中年男子上前来和雪斐握手:“谢菲尔特先生!我原本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雪斐回握:“我带了位朋友来。”

黑泽尔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中年男子松开雪斐的手与黑泽尔进行首次会晤:“您好,请问怎样称呼您的姓名?”

“我姓德莱恩。”高等血脉者的脑子一般都不错,没花迦南多少功夫,雅安就理解了他的想法。这是什么黑雾前时代的习俗吗?伯爵蹙起眉头暗自记下,决心回去好好查一查。来都来了,他依言拿起笔重重一抹——

唰的一下,毛笔裹着墨水直接飞出边框。

“这场灾难还没有结束。”

“的确,刚刚战斗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黑雾太弱了。”

雅安若有所思。哪怕在刚刚的战斗中他差点死了,但如果是真正的黑雾,他根本不可能抵抗。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不用太紧张,不是我自夸,这里可是有人类中最强的祭司和最强的剑。”

迦南呵了一声,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直直看穿了对方隐藏的秘密,说话毫不留情:“你身上的诅咒已经被触发了,送死别找我。”

被触发的诅咒?

瑞克斯一瞬间就想起了刚苏醒时看到的红发青年。他的气息与整座尸山相连,汩汩流淌出鲜血的味道。敏感的词汇强烈刺激着神经,他疑神疑鬼地盯着奥雷乌斯看。后者脸上带着一抹近乎暧昧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搭在了迦南的肩膀上。

“放心,如果我死了,一定不会拖累你。帮帮我,迦南。我还等着伯爵大人履行约定呢。”

“你已经拖累了许多人了。”

迦南的声音像是冰棱,刺得奥雷乌斯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开口,触及关于过去的秘密,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直到城市中的黑雾再度起了变化。

在极度的削弱后,被消融的雾气一反常态地浓烈起来,倘若先前的黑雾是一杯水,现在就是一桶盐酸。如墨水淹没了整座城市。雅安很不信邪地又来了一笔,迦南沉默地看着他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