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于颈前划过,空中划过一道血线。
立于马上的北蛮守将眼睛瞪大,身体不受控地坠下马去,没入战马踏过的沙场上。
北蛮军的旌旗折断,战马踏过,踩着旌旗往北雁关去。
北雁这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待黄昏拂晓,天边一线时,北雁关的硝烟才彻底结束。
北蛮军连失去两位将领,数万大军折损过半,在北雁关外落荒而逃。
北雁大胜。
沙场上,北境军们筋疲力尽,脸上却全是难言的畅快。从北蛮入侵开始,为了身后的大渊与北境的消耗,他们打了太多的防守战,北雁这一战虽为夺关,却是数月来北境军第一次打进攻战。
东西两面的北境军重入北雁之地,彼此见面时,双方都没有过多交流。
临时的帅帐搭在北雁关内,这是北境中枢之地,攻关之后那就是漫无边际的守关与修复粮道。戚慎下马时,远远地看到了数年未见的儿子。
“父亲。”戚寒舟称呼他。
戚慎停住脚步,当年离京时尚且还是少年的戚寒舟,晃眼多年过去,长成了他期许的模样。
“你做得很好。”
父子相见,多年话语只凝成一句话。
戚慎没怪他弃守进攻,因为北境军需要这一次机会,而戚寒舟看到了这一机会。他抬手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到口的话没再说,对于彼此而言,都知道不是父子叙旧的时候。
北雁关内,胜利的喜讯只短暂停留片刻,北境这支多年镇守边疆的军队,将士都知道眼下只是暂时打退北蛮,能以较小的损失打下北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带给北境军新的问题。北雁关要守,沙岩关要守,还需要固防北境东。
北蛮在北雁关折损过半,但集结起来的兵力前往其中任一处,都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北境军不可能重兵把守其中一处,只能分兵三处,利用北境防线快速回防。
“今夜休整后,你当立刻回防,北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沙岩绝对不能失。”戚慎边走边道:“回沙岩后,派兵重新清理营道,我们不能再让北蛮入侵到北境的领域内了。”
沙岩有从西蜀来的粮,北境现在一口粮都得分多边用。
戚寒舟见这些年因守境逐渐苍老的戚慎,“我不用回去。”
戚慎回头陡然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沙岩有人接手了。”戚寒舟告诉他。
帅帐内众将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北境沙岩关外,一支军队悄无声息从攸州出发,在拂晓时分抵达了北境沙岩关外。那声动静引起沙岩关众将的警觉,瞭望塔上的守将一激灵,随即往里跑。
“三殿下!”守关的将领着急忙慌往营帐内跑。
三皇子皱眉往外看,立刻警觉起来,戚寒舟带兵攻北雁的时候,他没有跟去,而是选择留守沙岩,沙岩此地还需其他人坐镇,“通知全军准备,点烽火台,戚寒舟看到会立刻回防!”
“不!殿下,不是敌军,是援军!”
沙岩的守将道:“陆家军!陆家军来了!”
三皇子听到陆家军时神情一愣,他即刻赶到沙岩关外,茫茫人群之中,他还是一眼看到那些陆家熟悉的面孔。不可能,陆家军要守西蜀,他从先前赶来的西蜀守备军中得知,绝大多数的陆家军都在西蜀,怎么会在此时,来到了北境?
他在茫茫人群中,看到了先前随军镇压西蜀叛乱的陆将军:“舅舅?!”
本该在西蜀的陆家军出现,打乱了沙岩众将的计划。
陆将军看向沙岩关外,难得放松道:“时隔多年,也是再一次来到了北境。”
三皇子来不及去想为何陆家军会出现在这里,当他知道陆家军是太子调来的援军时,他震惊之余面露难色。陆将军却一眼看出三皇子眼中的迟疑,他说道:“你放心,我到了沙岩,那陈守德,应该也到了北境东。”
北境东部,来自南境的粮草跨越大半个大渊疆域,抵达了戚家镇守的北境,当戚家守军往外看时,就看到那运粮车在没有通知戚家护行的情况下,竟然绕着北境的荒路,避开北蛮的斥候,提前三日,悄无声息抵达了北境。
陈守德迎着北境戈壁荒地,下马时不住说了两句:“在江南久了,现在吹这风,你别说还刮得有点脸疼。”
王观致理都没理他,而是埋头地记着路线,到北境地域他陌生,但多年工匠的反应,他一路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勘测地形,这次江南护粮军走过路,下次就不能走了,他得想办法帮殿下再勘探出新路了,免得被那群阴沟老鼠再阴一次。
陈家军一回头,见到昔日的同僚。
数年前,陈家军也在北境洒过血。
“陈守德你小子!”
“南境的粮到了!”
声音传遍戚家营,陈守德看到将领们走过来,不禁摘下头盔,“奉朝廷之命,护送粮草抵达。”他深吸一口气,后道:“诸位,久等了。”
大渊的信号弹冲上天穹,北雁关帅帐内众将回过神来。
“大帅!粮草,粮草送到北雁外了!”
戚慎回头,意外地看向戚寒舟,身周的将领已经尽数冲了出去,看到了关外疾驰而来的粮队。运粮的是一年轻的生面孔,在他身后有陈家军,有其他的军队,不到四千人的运粮队,跨过北境,抵达了前线。
沈云飞的马驰骋在北漠之地,沈家的纵马术走遍山林,第一次踏上北境广袤无垠的地界。在路上遇到斥候的时候,陈守德将军便让他分队带兵前往北雁。
陈家的斥候引着他,他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也能更快地察觉敌军的动向。
与陈守德守江陵多日,他与陈家军形成了新的默契,当他看到远处北雁的城防上插着大渊的旗帜,他知道自己没来晚一步。
见到北雁关门大开,迎面走来将领,他下马禀告:“禀戚将军,陈守德将军护送军粮抵达北境东部大营,下官领四千精兵护送粮草抵达前线,请清点!”
戚慎看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飞,前京城禁军三营统领,现任北护粮队副统领。”沈云飞大声喊道。
这四千精兵带来的粮草,省去了运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援助了大战后的北雁关。戚慎这才回头,看到戚寒舟候在身边等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殿下清楚,您与陛下有暗援,陛下调动军备送往北境东时,没有瞒着胡尚书。”戚寒舟也知道,他父亲拼命稳住北境,也是因为知道大渊京城有难。
暗党算计朝廷时,戚慎知道,但不能勤王。
皇帝会解决朝廷的危难,为此戚家军必须撑到那一刻,才能真正等来援助。
可此刻,一切来得比他预想中要快。
朝廷失联才是前几日的消息,一转眼,后方的援助全到了。
戚慎问:“沙岩谁援?”
戚寒舟答:“西蜀陆家军。”
军中对朝廷的非议,在此刻彻底得到缓解,没有什么比看到及时的驰援更有说服力,况且这一切,还不仅仅只是粮草军备,还有援军。
西蜀陆家军填补沙岩空缺,那就代表着戚寒舟这一支先锋营,可以成为北境军前线的援军。不止如此,江南陈家军以及朝廷禁军,这些送粮前来的护粮队,大半都是兵,这等同于调兵援助了北境。
这一些,陛下没有在信中说明,那便是东宫太子一手筹谋。
沙盘上,戚寒舟在其中点名几个重要关点,一如当初他离京时,与应浮昇在东宫内筹谋西蜀那样,北境每处重要地域,都在他们警惕范围内。
戚慎看向戚寒舟,沙盘上逐渐形成的一条线,他从此情此景中看到那位太子统御全局的目的,他才明白戚寒舟出兵北雁,不仅仅是为了士气。
戚寒舟,是应浮昇棋盘上一枚活棋。
……
京城东宫,东宫官员来来去去,整个东宫从太子监国那日起就不一样了。
萧砚协同锦衣卫处理叛党之时,朝廷六部以极快地速度运转起来,从户部到工部,再到兵部,应对北境前线的支援一刻也没缓下。
东宫之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地图上,构建出新的营道,那条营道类似北境戚家军的营道,却不在北境内,而是纵横大渊中部,重新竖起一道支援线。
东宫亲信们齐聚一堂,当听到戚寒舟往北雁,原在西蜀的陆将军前往沙岩的消息,所有人立刻看向疆域图上那条纵横大渊内部的调兵线。
北境的战报抵达京城需要时日,京城的动向前往北境也需要时间,这其间包括粮草军备等等,非一时一刻能筹谋完毕。
这种种所有,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后手。
“攸州报——陆将军抵达沙岩,无忧。”
“江陵报——陈老将军已在江南与西蜀两地南部设防,无忧。”
兵部驿站使的消息进来又出去,应浮昇闭目养神。他深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宜过度劳神,所以在时局可控后,他将手中的布局尽数交给了逐渐成熟的东宫。
应浮昇习惯了所有事情往最差的方向去想,进京处理朝廷内忧,那便做好了朝廷已经不能援助北境的可能,所以当江南护粮队抵达中原时,他在处理京城内忧事,密信已经传给了西蜀与江南。
若是京城的事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解决,那能调的京外之兵,在南境。
陈老将军压下岑安侯后,江南也就无叛军,他的防线可以抵达江陵关。陈老将军只要能守住大渊南面,那留在梁州的陆家军就可以北移到西蜀北部。
“我给陆将军递过信,让他留军攸州,盯着沙岩的动向,若戚寒舟动兵离开沙岩,那就需要带着陆家军北上。”应浮昇说道:“戚寒舟会揣摩时局,他只有在确定兵力的情况下才会动兵,在那时候,西蜀也无叛军了。”
增兵北境,从京城调兵过去太慢了,戚寒舟是他整个棋局中变数。
应浮昇在京城,没办法未卜先知,只能将变数放在戚寒舟身上。
孟晋源惊叹这些安排,“殿下算无遗策。”
“并非。”应浮昇喝完药,才回答道:“只是在如今时局,唯有先手,大渊才不会有更大的伤亡。”
翁严清走进来,“殿下,胡尚书来信,陆老将军已经领兵前往攸州,他将会接任陆家军在西蜀的军防。”
孟晋源听完,心想这何止是先手。
南境只要稳定,就能有空余的兵力。
同样京城只要稳定,那京城的兵也可以出。在永嘉王受降后,太子令人挖出了他藏匿用来谋反的兵器。豢养私兵,锻造兵器,永嘉王唯一为朝廷做的好事,那就是这批兵器。
太子监国,京城无忧后,陆老将军带着留守京城的军队出征,前往西蜀。
省去传递情报的时间,把判断的机会交给武将们。戚寒舟一旦驰援北雁,陆将军就会赶赴沙岩,接下戚寒舟守城的要任,同时京城出发的陆老将军赶赴西蜀,填补了陆家军的空缺。
用最少的时间,调动了整个南境的军,还将京城多余的兵力,分布到该去的位置,形成一条从京城出发,连接北境的防守线。
兵力可以随时任由武将调动,军备从京城出发,粮草从南境出发,汇入这条线当中,哪怕在北境可能存在伏兵的情况下,这环节上每一个将领,都能撑大任。
从京城稳定那一刻,大渊内部几乎无懈可击。
孟晋源看得出,太子殿下在等什么。
直至东宫外,一声隼鸣传来,鹰隼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孟晋源见到太子殿下常年冷漠的脸孔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愉悦。
太子伸手,接过那只有些胖的圆隼,取下了它的信筒。
戚寒舟凌厉的字跃然于纸上。
北雁大捷四个字,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应浮昇眉眼微垂,仅仅四个字,他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莞尔,才将信笺递给孟晋源。
孟晋源看到的刹那,身形一震。
他立刻看向太子。
“我大渊为何要守?”
应浮昇抬眼看去,眼中锐光锋芒尽出,“觊觎大渊山河者,当然是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第165章
北蛮怕是忘了,大渊以武开朝。
以戚家为首的北境军被迫防守,可一旦时机到了,这支曾随两任皇帝征伐的传奇军队,哪能容忍外族践踏大渊的土地。
南境来的粮草军备第一时间分配到北境东,军匠们连同其他工匠连夜为久战的北境军更换军备。粮草则是通过北境军的营道送往各个重要城池,这些安排进行的同时,北雁关帅帐内,聚集而来的将领摊开了北境的地图。
五日后,失联许久的朝廷送来了消息,是京中永嘉王为首的叛党余孽名单。那些权贵在东宫太子的威逼之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保住氏族的底蕴,于是当初透露北境粮道且试图贪利的北境州府名单就这么送到了北境。
戚寒舟带的西蜀军,陈守德带的江南军,为北境增添了将近四万的兵力。
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北境军这支压抑许久的军队开始了反击。针对北境内部的北蛮游走军队以及斥候的肃清就开始了。
北境疆域宽阔,但并非能由北蛮肆意进出。
粮草被截,将士失去的性命,从这刻开始进行清算。
戚寒舟纵马在北境之地,枪尖刃血,他甩枪收兵,北蛮斥候人头落地。戚家轻衣营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行走在北境中部,州府知府被控制,城池驻军权归北境军统领。
北境各地州府内,收到消息的知府还未来得及逃跑,轻衣卫已然包住府衙,长刀指向之地,卖国求荣的所谓百姓官求饶的声音止于喉间,戚寒舟带兵处理着这些,身后的轻衣卫看着他,想到少将军这些年在京城曾是锦衣卫。
他知道这些阴私,也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阴私。
“少将军,中部肃清完毕。”轻衣卫禀告。
戚寒舟颔首,他回头看向漠北的方向。
这里看去,看不到幽州城。
可他知道,幽州城正在望着茫茫北地,那是幼年时,他与师兄裴追云做得最多的事情。大渊境内一切平定,该清算的就不只是暗党,还有当年冲进幽州城屠城践踏幽州的北蛮人。
北境内部的斥候暗党肃清的同时,北境军出击埋伏了当初袭击北雁的军队。戚寒舟回到帅帐,见到就是昔日叔伯与同僚,北蛮能往大渊境内派斥候,而大渊北境军的斥候也能入北蛮之地。
北雁往外那大片戈壁之后,便是北蛮的疆域。
戚寒舟只看一眼:“末将请命北伐,愿为前驱!”
他已非少年臣,说出此话时一如十二岁时展露的锐气。
“末将愿往!”
“末将随少将军北伐!”
戚寒舟声落后,那群随他从西蜀打到北境的兵,那群从沙岩随他出来的守将,在此时都做出决定,没有推诿,没有考量,只有请缨。
戚家老将互看彼此,最后看向戚慎。
戚慎看着北境疆土,一声令下:“那就打!”
北蛮军潜伏在北雁关周围,企图再度偷袭拿下北雁要地,结果最先等来的就是他们在大渊境内的斥候接连消失,探查军情的眼线被拔除后,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拿不到北境内消息时,北雁关出兵了。
北雁出关之师,领头的人并非戚慎,而是一年轻人。马奔袭而来,北蛮军一下就想到那日突袭北雁关的西面沙岩军,马踏沙扬,行军迅猛,刹那间如千军万马袭至跟前。
“东部什么情况,北境哪来这么多兵!”
“报——东部那边北境军反打,他们粮草到了,反击了!”
北蛮军将领愕然。
没有征兆的出兵,撕开了戈壁的寂静,仿佛是十几年前的大渊军。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将领,戚寒舟破北雁西,给北蛮军带来的威胁肉眼可见。北蛮军将领选择退守,他们现在的兵力不能跟大渊硬碰硬,退回北蛮境内是最好的。
可当他们行军后撤时,忽然发现,北雁冲出来的大渊将士,没有停住步伐。
戚寒舟挽弓搭箭,箭矢离弦时,直冲北蛮之地。其后千军万马踏破尘沙,旌旗猎猎,一路北上,他们的目的不是防守,是推进,一路踏进北蛮!
只一照面,北蛮军的将领就意识到他们赢不了。
戚寒舟不是为了驱逐,他是要拿城!
号角声响彻天穹,四方急报涌至王庭。
“戚慎离北雁,率东部北境军进攻!”
“中部,戚寒舟带兵突破银月部落的领地!”
……
前线接二连三的消息传来,北蛮王彻底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平南王世子所在的营帐,将战报的消息摊在他面前,“你不是说京城出事,北境军无援吗?”
“现在,你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不止是进攻失利,大渊北境军直接进军蛮族部落领地!
京城暗线失去联系的时候,平南王世子便知道京城的情况恐怕出现问题,现在看到这几份战报,他眉心紧蹙,似在斟酌。
“你在大渊内部的人呢?”北蛮王压着怒气。
平南王世子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他们在北雁损失惨重,现在又被大渊连番进攻。
最开始拿下的优势,几乎全都没了。原先有兵力优势,现在不一样了,大渊军备粮草齐全,南境的援兵抵达,这情况就仿佛当年大渊皇帝御驾亲征,不对,这比那次准备还充足。
北蛮王当然知道,他们打不过全盛时期的北境军,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配合前胤的人消耗大渊的国力,布局数年弄出那么多事,说好大渊国力消耗不如盛期,那现在告诉他情况有变?
就仅仅情况有变四个字。
他接受不了。
北蛮王面色阴沉,这次偷袭大渊他们是举族进攻,他自然感激平南王世子这些年对蛮族的帮助,可想在短短几年重振旗鼓进攻大渊,蛮族也付出了很多。他如此兴师动众地进攻,其他部落早有不满,这次若不能拿下大渊的土地,那……
“你莫忘了,你我合作,彼此获益,”北蛮王提醒他,“若这次北蛮大败,你想要那片土地皇帝的位置,恐怕也拿不到手了。”
北蛮王转身就走。
营帐一下安静,平南王世子在人走后,神情渐渐暗了下来,他拿起地上的战报,甩手丢进了火炉里,火舌猛地腾起,卷着焦黑的纸边翻卷。他盯着那火舌舔舐着纸页,如吞咽一场无声的溃败。
只要牢牢锁着北境军的脖颈,才能有胜算。
他知道北境这份兵权有多大,也忌惮北境军。
所以当初他才会布下改朝换代那步棋,想用从皇帝的手中接过这份兵权,让戚家沦为他胤朝最锋利的一把刀,结果此局在废太子暴露后溃败。
王侯内乱,天灾人祸,筹谋数十年,他每一步都在消耗大渊国力。
只是哪能预料,如此周密的计划会接连暴露,接连被毁,一盘稳操胜券的大局,能被一黄毛小儿掀翻,走到如今这一步。
“把人带上来。”他道。
死士听到,很快从营帐外拽进来一人。
周清远一身狼藉,刚刚受过刑的他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可在注意到营帐内沉寂的气氛时,他忽然畅快地笑出声:“我猜猜,是那位前朝公主没了?她死在京城了吗?”
“你知道在梁州时怎么救她的吗?”周清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平南王世子轻声嘲笑道:“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死在西蜀太便宜了。后来,她说要去京城,说要看着北蛮军踏进京城,我说好啊,那真是皆大欢喜。”
平南王世子眼底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看向他,离开西蜀的时候他就清理了应浮昇的暗桩,留着周清远,是因为他出了不少主意对胤有利,这次大渊北境州府叛变协助北蛮,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此人放在往后是个可塑之才。
当他知道京城出事时,他便知道,这人是太子的暗桩。
何止是暗桩,恐怕交代那群北境州府官员,也是替大渊太子走的一步险棋。
“他害你周家流放,满族受牵连,”平南王世子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却替大渊皇室卖命,还期望应浮昇为你周家正名吗?”
周清远听到这,他双肩耸动忽然大笑出声:“你莫不是本末倒置了?令我周家全族受难,是你暗党煽动利用工部办事,让周家做了替罪羊。”
若真正要算仇人,他的仇人先是眼前之人。从他受到黥刑被流放,是徐皇后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护住徐周两家无辜妇孺,仅凭这一点,他周清远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他周家,是大渊之臣,怎能为他人走狗。
平南王世子面露厌恶,“拿他的命给夫人开路。”
周清远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平南王世子问。
周清远笑完才开口:“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现任北蛮王是几年前才上任的,能上任的原因无可厚非,其中就有平南王世子的推手。要更往前说,其中还有平南王妃跟北蛮的合作。以平南王世子的能力,他敢带西蜀叛军抵达北蛮,还跟外族做交易,自然也做好了后手。
“北蛮有部落之争,此等内乱在皇帝当初征战就奠定下来,现任北蛮王能煽动全族随他进攻大渊,那这场战就必须成。”周清远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继续添堵道:“你暗党想要当皇帝,那北蛮合作之后也会成为威胁。”
平南王世子太淡定了,明明身在北蛮王的帐中,他却能临危不乱。
这种淡定,说明他有足以保障自己安危的筹码,这东西跟北蛮王有关。
“想要让北蛮不成威胁,很简单。”周清远说道:“你利用完北蛮,就没想继续留着他。你手里有北蛮王的把柄,且这一把柄,足以让其他部落的头领反抗他。”
内乱,多熟悉啊,这一手段平南王世子在大渊境内用过太多次了。
利用完再把人踹掉,除掉威胁,让北蛮军成为他拿下大渊的利器。
这句话说完,平南王世子眼底阴鸷,他让人放开周清远,“谁告诉你的,费询?”
“费家对你忠诚,这些他们不敢说。”周清远见他的神态有异,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挑衅:“你猜,这事我都能知道,那大渊太子知不知道?”
平南王世子皱眉,他半蹲下去,伸手钳住周清远的下颌,“他知道又如何,北蛮王如今还需靠我,他从出兵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间,营帐外传来动静,平南王世子猛地回头,就见到留在帐外的死士掀帘进来,脸色浮现异色:“大人!”
“北蛮王出事了,其他部落那边……”死士禀告。
在部落二字出现时,平南王世子骤然看向周清远。
京城里,北雁大胜之后,北境军选择全线进攻北蛮。
打仗那是将士们的事,接连的捷报传回京,京城百官这有多么来之不易,明明前两月永嘉王才叛乱,朝中党阀互相推诿。可当朝中百官齐心,彻底垒起北境的后背,局势就完全变了。
北境军的连胜,让朝中老臣意识到,这才是大渊本该有的模样。
先帝创业,陛下开拓,如今大渊疆域全是大渊将士打下的功勋,也是大渊真正的底蕴。
应浮昇不在北境,可他的手在各地将领行动起来时,逐渐伸到了北境。
寝殿内,药香萦绕,他翻开送来的捷报,余光落在旁侧几份抄录出来的秘卷,而这些密卷的由来是西蜀。
前两日,西蜀将昏迷不醒的平南王秘密护送到了京城。
皇帝知道后,令宫中名医替平南王探病,但他那个脉象,已无回天之相。
那枚玉扳指,戚寒舟拿到手后令锦衣卫去暗查,平南王的亲信基本都没了,但西蜀归顺朝廷的叛军中,有他亲信的后人。那枚玉扳指是信物,锦衣卫从那亲信的手中,得到了平南王本欲送进京的卷宗,据闻是平南王在王府内发现。
平南王那枚玉扳指,藏着他未来得及与皇帝禀告的秘辛。
他调查的东西藏在一处,但最终还没查清楚,就遭受毒害。
兜兜转转,这份情报,顺着那没能交代清楚的玉扳指,到了应浮昇手上。
平南王世子以为把平南王府炸得面目全非,就能将那些年藏在平南王府内密卷销毁,全身而退。可他谋算至今,少算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被他残害卧床不起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翁严清进来,禀告道:“殿下,叶玄七已到北境,平南王府密卷也带去了。”
“那也差不多了。”应浮昇喃喃道。
平南王查到的东西,绝大多数已经用不上了……可在其中,藏着一份北蛮部落间的秘闻,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平南王世子算计无数人里,余留下的一份,也是他为自己筹谋往后大局的后策。
“绵薄贺礼,祝他自食恶果,一败涂地。”
第166章
北蛮王庭,骤起的慌乱打破部落间的平衡。
北蛮一地向来以部落争锋为主,胜者为王,每一代北蛮王都是部落间的佼佼者。
上一任北蛮王因在对大渊的征伐战中落败,导致北蛮损失惨重,最后被现任北蛮王取代。能者胜任部落之王是族中规定,蛮族其他部落只能顺从,可在前几日,北蛮部落间流出的传闻,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北蛮内某些部落耳中,就不一样了。
“南渊的军队都打过来,这些会不会是奸计,企图祸乱军心。”北蛮将领道。
部落首领认真听着汇集而来的传闻:“当年王不敌南渊皇帝,早有撤退的想法,为何在最后时刻改主意,覆没部落大半儿郎?”
真传闻假传闻,一旦其中各个细节对上,那在他们眼中只有真实。
“同样的情况,你们没看见吗?”这位部落首领冷声道:“南渊反击,已经侵入银月部落,当年戚慎将我们赶出银月戈壁,如今他的儿子戚寒舟领兵,不到半月就接连突破两方部落……”
北雁关损失三万兵力,银月部落损失两万兵力……还有一些零散的战报,那上面几乎没一道捷报,全是败仗。大渊北境西部沙岩关、中部北雁关,以及东部全疆域个个如同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派人攻下银月部落。
这情境,让他们想到了当年大渊开国武帝,想到了后来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大渊北境军的既往战功里,他们一旦出征,就没有失败的先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还用着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冠冕堂皇煽动其他部落族民,企图继续征兵,去打一场注定无胜的战斗。
北蛮王庭间,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威逼至王庭。
平南王世子听到消息时,已顾不及周清远的话,因为其他部落的人围住了王庭,各部落的统领正想找北蛮王一问究竟,波及到他的营帐。
“消息从哪来的!?”
蛮族当年兵败后损失惨重,这些年休养生息得到恢复,蛮族部落里有主和派奉承不与南部大渊起争执,而北蛮王力排众议,扶持主战派,才有如今大军进攻大渊北境。这些矛盾早在北蛮王出兵时解决了,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其他消息传出,还传到了主和派的耳中。
说的并非别的,而是上任北蛮王兵败是因为遭受到现任北蛮王的算计。
“属下不知,等我们发现时,消息就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死士说了几个部落,这些部落就是与北蛮王不对付的主和派。
这消息一出,平南王世子感觉到了彻底失控。
寻常事情,不会导致这些主和派在北蛮征战时期威逼王庭,这放在中原,等同造反,除非他们真切确定,某些事情已经触及到蛮族的底线,才会冒险而为。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渊皇帝征战胜利前,北蛮其实早就不敌大渊,但在那时候北蛮王在蛮族内还颇有威望,当时平南王世子与北蛮的合作隐秘,他多次给前任北蛮王创造时机,对方却屡次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眼见他年事已高,而北蛮内部虎视眈眈。
那时候,平南王世子便有扶持新王的打算。
他需要利用北蛮作为临时盟友,同时也想要拿到能控制北蛮的筹码。所以当时在北蛮兵败前最后时刻,他推了现任北蛮王一把,算计北蛮前线的精兵,导致几个强大部落损失精锐,促使前任北蛮王惨败。
北蛮王惨败后,部落间自然要推举新王,在暗党的暗中策划下,当年那场算计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现任北蛮王。
为得私利,害死部落精锐,使得前线惨败。
这件事导致的,是当年好几个强势部落衰败,才有现任北蛮王的可趁之机。
“麻烦了,我们得立刻离开王庭。”平南王世子得知情况,知道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他吩咐死士去准备后手,如果主和派围住王庭,那北蛮内部必然爆发纷争,他不能再留在这了。
只是他刚往外走,王庭那边来的精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的营帐。
“拦住他,他是南渊的人!”一部落精兵喊道。
平南王世子留在身边的死士动身,在见到来的精兵与北蛮王无关时,平南王世子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在平南王世子的算计下,这布棋该在北蛮打破大渊壁垒后生效,他甚至做好跟北蛮内部主和派合作的打算,待他位主大渊后,就利用这件旧事,挑起北蛮内部部落争端,瓦解对方。
但是这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还在北蛮这一时期动手。
一旦提前事发,不只是他的计划溃败,还会牵连他陷入困境。
北蛮举族入侵不成,还导致接连失城,在这个时期暴露北蛮王上位不端,祸害同族,那就不止是内部的争端,而是蛮族整族的愤怒。
死士倾巢而出,全力抵抗北蛮的精兵。
北蛮王那边彻底失了动静,损失大半死士,平南王世子才从王庭腹地逃离。
他在心腹的掩护下骑上马,远处王庭间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谁暴露了北蛮的秘密,谁又出卖了他?无数的惊疑在他脑海间掠过,但最可恨的是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北蛮二十万大军,这本该是他剑指南渊的筹码!
京城失利,北雁失利,现在就连北蛮……
能在短短时间内在北蛮各部落传开,绝对是故意为之,他想到周清远留下的那句话。应浮昇明明不在北境,对北境不熟悉,他如何得知这一秘闻,又如何算计至此?
“大人,我们去哪?”死士问。
王庭出事,北蛮内部必然出现争端,他们外族人的身份,少了北蛮王的掩护,在北蛮地界寸步难行。
平南王世子在想后手,北蛮王至少还有精兵,只要压住主和派,这场战还能打。
北境军能这般大肆进攻,以戚家军的脾性,北境内那些曾经为他们所用的州府官员恐怕也出事了,如今他们没办法往回走,“在北蛮境内停留,再看看情况。”
这时,暗党的斥候赶来,说后方有一支北蛮军队追着他们来。
“是戚寒舟!他在银月部落那留了缉捕令!”斥候道。
北境军已经攻下银月部落的领地,接连控制周围数个部落,且在银月部落留下追杀令。这追杀的并非他人,就是平南王世子为首的一众暗党!
“现在北蛮好几个部落,都在探听我们的下落。”斥候焦急说道:“大人,我们不便留在北蛮地界了!”
死士们纷纷看向平南王世子,怪不得他们在王庭时就遭到围堵,这追杀令在北蛮境内,本于事无补。可在现今北蛮内部主和派眼里,这是可以跟大渊谈判的筹码。
“不止如此,我们先前护送小少爷的暗卫,没有消息了。”斥候不敢抬头。
死士们听到这,纷纷避开视线。
平南王世子来北蛮后特意安排了二皇子妃与小少爷的落脚地,北方毕竟是战地,不便这两位来往,容易出事。所以在娴嫔去京城的时候,那母子二人已经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在发现周清远是太子暗桩的第一时间,平南王世子就派人去接应了。
心腹惊呼道:“那找啊!小少爷至关重要!”
林间上百人,无一人敢多言。
那是胤朝唯一的血脉,要光复胤朝,其余前朝氏族认的就是这一血脉。
“血脉还在。”平南王世子道。
众人一惊,心腹明白平南王世子想说什么,不过是一孩童,再过几年长大样貌全变,狸猫换子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等到北地事罢,谁能知道小少爷是否还是小少爷。
只要大人说是胤朝的血脉,那便是胤朝的血脉。
这时,身后的追兵就跟上来了。
是有他们线索的北蛮王军队。
“他疯了吗?不靠我们,他哪来底气跟北境军打。”心腹震惊。
平南王世子利用过北蛮王,当初那件事其他人会认为是北蛮王私利,可北蛮王一旦反应过来就会认为是暗党所为。若等以后打下大渊,这件事对暗党是可利用的后手,但现在北蛮王在部落内深受议论,需要有人去填平这个坑。
那暗党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往东走,如今只能去南地。”平南王世子冷静地吩咐,走海路,可以避开大渊北境军,往更南的地方去。
一众人只好逃亡。
平南王世子从来没像落水狗这样遭人追逐,当初他从西蜀来北蛮时一路从容,连西蜀守备军都追不到他的下落,而现在因着一道戚寒舟布下的通缉令,北蛮主和派要拿他当和谈的筹码,北蛮王及其麾下要拿去遮蔽族中议言。
从王庭出来,一路上他被追杀,他布下的后手在这等境况中全无用处,甚至先前与他有来往的北蛮部落,也纷纷倒戈,对他避而不谈。
他在北蛮的布局,全部崩盘。
甚至连后手准备都无法用上。
“大人,在一里地外发现尾随痕迹!”暗卫来报。
平南王世子冷目:“北蛮军吗?避开他们。”
“不——”暗卫脸色难看:“他们直冲我们而来,好像是轻衣营!”
平南王世子这下神色终于变了,他立刻往后看,见到远处鹰隼飞起,那是戚家鹰隼。非战时是传信千里的信使,而在战时,那是追踪敌军的空中斥候。
“你们没善后?!”平南王世子怒道。
“您吩咐避开北蛮追兵……”他们没得及清理其他方向的痕迹,还要通知北蛮地界的己方军队与他们会合,这样的情况,他们没想到在北蛮的地界内,会出现轻衣营。
暗党习惯了次次都有后手的撤离,第一次遭受前后的追击。
轻衣卫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北蛮境内,作为戚家军里最全能的轻衣营,一旦越过银月部落,轻衣营的耳目斥候就能遍布各地。北蛮王、北蛮部落,北蛮内部在追杀他们,那放在轻衣营的眼里,他们一众人能逃的地方就有迹可循。
“掩护大人!”死士们喊。
箭矢从背后穿来,平南王世子陡然回头,黑夜里锐利的寒光在林间一闪而过。下一瞬,林间马蹄声逐渐清晰,箭矢从林间发出时,没入身后死士的身躯,他们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咻鸣,反应过来时箭矢入肉,摔下了马。
轻衣营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上百个死士围住平南王世子,平南王在危急关头往后看,他见到了林间纵马行出的戚寒舟。
北境军的主将不可能出现在这,能出现在这,那便是戚寒舟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数千精兵,掩护平南王世子这几百死士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时,平南王世子身边就少了一半人。
死士们顾不得其他,赶忙朝天放出信号弹。
与此同时,轻衣卫将暗党一行人团团围住。戚寒舟拉住缰绳,见到被死士护住的平南王世子,当初在平南王府没能抓到他,如今在北蛮之地,他看到这位算计大渊二十多年的乱世贼子。
他的面孔,与平南王相似的地方不多。
更多的模样,像极西蜀民间传言所说的平南王妃的面孔。
戚寒舟的判断一闪而过,从少年时的幽州城到现在,不,更久,从西蜀那些为大渊洒血的先辈开始,种种祸端,这人及他身后的暗党,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在等后援,那可惜了。”戚寒舟目光里淬满寒意,“你等不到了。”
暗党心腹脸色一白,早在几日前就通知曾与他们同来北蛮的军队会合,只是数日过去,他们都没等到军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军队路上被拦,要么是军队早就被北境军发现。
如今的可能,只能是后者。
“愣着作甚!”平南王世子道。
平南王世子知道,在轻衣营面前,任何诡言无济于事。他当场一摆手,四周的死士顿然扑上去,他拿着一死士的尸体当掩护,转身往另外的方向逃去。
戚寒舟拉住缰绳,在他离开刹那顿然跟上。
鹰隼在高空中发出鸣叫,戚寒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裴家枪掷出时,枪出如龙,前方人仰马翻,平南王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匆忙拔刀,单刀横砍而出,与戚寒舟的剑正面相碰,碰时锋芒错过,剑上过重的力道,震得平南王世子手腕发麻。
他来不及反应,剑已灵活地缠绕上来。
“王爷曾经,是南境最会使刀的将。”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不懂其言,下一刻他的刀被弹飞,兵刃全失,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他往后看去,正欲传呼死士,却发现身后无一人跟上来。
他发现,轻衣营一人未失,死士全部覆没。
“你玩弄人心,自以为擅兵法,却连区区一把刀都拿不住。”戚寒舟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你以为,轻衣营抓你,只是推测你的来路吗?”
暗党当初越过西部来到北蛮,这一路上可能走过的路,戚寒舟算了数遍。西蜀当时叛军多少兵,西蜀的独眼在酷刑中吐露一二,只那一二信息,就足以让他探清所有。
这一刻,平南王世子才明白。
他所有的后路已经断了。
成王败寇,走到这一步,是他输给了大渊布局的人。平南王世子没想到,他一步步筹谋至今,布下一个个精妙的局,半个大渊的人都被他玩弄在股掌当中,可到最后,他竟然输给一个黄毛小儿。
“应浮昇那条命,果然当初就不该留。”平南王世子冷笑道。
戚寒舟目光一紧。
应浮昇这些年缠绵病榻,他所爱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康健的身体,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从鬼门关爬回来。那无数个守夜的夜间,戚寒舟见过应浮昇被梦魇受困,见过他深受头疾之苦……这种种苦楚,是他的爱人走过的几年。
“是吗?”戚寒舟轻声道。
剑光落下了,平南王世子面露恨意。
可死亡没有抵达,剑光划过,血线溅空。
平南王世子脸色骤白,低头看去时,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剧痛瞬间袭来。
下一刻,他的手指被削断。
“这是替他算的。”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蓦地抬头,瞬间,他另一指断了。十指连心的苦楚,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像是狼藉至极的阴沟老鼠,血污遍布全身。
幽州城、江南、西蜀……每算一笔账,戚寒舟削掉他一指。
周围,无数轻衣卫看着这一幕。
哀嚎声在林间起伏,最后清算完。
地上已是血泊。
“你死不了。”
戚寒舟收剑,没有再看他,“你这条命,该在大渊,受千万人审判。”
第167章
轻衣营潜入北蛮地域内时,后方北境军已打进银月部落,以此为据点展开防线,原先压到大渊边境的战线,一步步推进,最后越过银月戈壁,大渊整条战线往北推进了近百里。
从俘获暗党首领开始,从无数暗党秘线中获得的消息汇聚到一地。
消息带给戚慎时,戚寒舟从信使的口中得知,他父亲沉默了很久。当年一同征战的人,平南王府沦为暗党的棋子,西蜀驻军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他们攻入北蛮之地,一切才有转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还没结束。
“太子殿下传来的消息,我们在北境与北蛮交界之地,发现前二皇子妃的下落,她身边的孩童应该是遗腹子。”信使接着道。
在战乱之地,带一个孩子,帅帐内都明白,那孩子是前朝的血脉。
“带回京城处置。”戚寒舟吩咐,包括他们抓回的暗党余孽,这些人都要留一条命带回京城,交由天下人审判。
“北蛮那边,东部已经退军了。”斥候来报。
大渊北境军的战力天下闻名,北蛮军后方部落纷争,前线几处重兵都没能压过北境军的勇将,银月等几个部落沦陷。在这样的情况下,内忧外患,哪怕北蛮王再想打,也只能回防保护王庭。
到这一步,大渊军已经大获全胜。
帅帐内众人看向戚寒舟,帐外满是黄沙,他们身后已经看不到大渊的疆土,但无数的军备与粮草撑着他们,这是大渊天下人的期许,他们要给予天下众人一个结果。
“继续。”戚寒舟道:“大渊要的是北蛮再也不敢进犯。”
清剿暗党余孽的轻衣营回营隔日,整装待发的北境军再次向北。先锋营间,西蜀守备军里几位梁州老将在他人未看到的角落,悄悄抹了眼泪,他们经历过太多,从当年西蜀到如今北境,他们始终等的是天下太平。
北境军戚家大营,戚慎得到各地的消息,当北境内部的隐患拔除时,他做了决定。他收起北境军防守的姿态,统领一半的兵力,下令北上。消息传到各地时,北境东部的老将携军北上,沙岩关守关许久的陆家军收到军令,第一次踏上进攻北蛮的战场。
数万大军再次北上,越过银月部落,再次往里进攻。
北蛮军没想到的是,他们都退兵防守示弱了,大渊北境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来自北境的大军携带护粮队北上支援先锋营,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北蛮的领土上。大渊军不怕跟他们打消耗战,充足的粮秣与骁勇的将士,集结成一支一往无前的大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却仍遭受几位统领的弹劾,内部王权纷争不休。
帅帐内再来消息,是北蛮派来的使者,接连失了几个部落后,北蛮王终于派人来求和。只是这一求和,在大渊战死沙场的将士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
求和的使者态度甚至还有些高高在上。
结果第二日,远征的北境军没有停军,而是沿着王庭的方向,再次攻入。
大渊朝廷没有传来消息,戚寒舟知道,若有谈和的需求,应浮昇会给他传来密报。可从北征开始,北境军得到的东西只有后方源源不断的军备粮草,那是大渊举国之力的支援。
求和可以,但不在这时候。
他们要北蛮,再也不敢侵略大渊,要北蛮为侵略之举付出代价。
北蛮王得知消息时,脸色难看到极致,部落弹劾,族民的反抗。内部争端,战士军心溃散,北蛮军在北雁败仗后接连受挫,那些以为北蛮军在外打胜仗的部落游民得知情况,昔日败仗的记忆上涌,军队间的凝聚力更弱了。
这导致部分部落统领集结民意想要推翻他的王座,而在这关键时刻,罪魁祸首平南王世子等人都下落不明,就连他的属下的军队,据闻都在北地遭受伏击。
北蛮王不允许自己的霸业受阻:“那就跟他们打!”
可比他的军令更快的,是族中的反抗。
北蛮王的指令没发出去,北蛮主和派的部落就先一步控制了王庭。
而这时候,北蛮已经因为北蛮王的鲁莽冲动付出代价。
太渊二十六年春,北境军数月征伐,踏入了北蛮王庭。
北境军的铁蹄踏碎霜雪,旌旗在朔风中飘扬,直指王庭腹地。
长达两年多的战役,以北蛮大败,俯首称臣尘埃落定。
北地的捷报飞回南方,经过北境,中原,南境。
“陆老将军!”
陆老将军站在攸州的城防上,他人已经老了,从收到北境捷报那刻开始,他站在城防上久久没回,最后他笑着跟身边的年轻将领说:“用不上我这副老骨头了。”
身边的将领都知道,陆老将军出京城时,是做好留在北境战场的准备。不止是他,还有江南那边,江南驻军守住南境大片疆域,陈老将军也同样在望着北方。
信使一路往南,传到锦王府时,锦王笑说陈守德王观致没给他们江南军丢脸。陈老将军却一个人静坐许久,最后往北方洒了两坛酒,告慰天上陈家亡灵。
“胜了!胜了!北方大捷!”
“打走北蛮了吗?”
“何止啊!打到北蛮家里去了!”
民间百姓听闻这好消息时四周奔走相告,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恍惚许久,意识到似乎从今日开始,他们就不用再担心打仗了。
东宫春雪消融,鹰隼落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啄眼前人的手。闭目养神的人没睁开眼,他静静地倚在太师椅上,膝间盖着一张薄毯。
议事的大臣们声音很小,北境打了多久的仗,京城众官就努力了多久。三司及锦衣卫抄家的粮饷进国库,户部马不停蹄地购买矿料粮草,转进工部就是军备,最后由兵部送往北地。
这一年,殿下生了几次病。
当年国子监那群大儒围堵太医院的盛况,如今变成了东宫重臣们,连向来稳重的孟晋源,都没少跑太医院。在应浮昇病中,除了三大尚书撑起朝中事务,剩下的就是东宫。
翁严清比谁清楚殿下的身体状况,所以在组建东宫之始,便要为了殿下身体着想。东宫需要的是殿下挥手可及的左膀右臂,需要能臣,而非迂腐无主的庸碌之人。
“胜了吗?”鹰隼啄了几次,瞌睡中的人才缓缓转醒。
翁严清轻声道:“胜了。”
简单的两个字,周围的大臣们才陆续开口,呈上战报。大渊建朝以来,武征战无不胜,可这是第一次在内忧外患之际掀起的征伐,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撑起了北征军。
太子殿下监国一年有余,大渊没乱,南境北境安然无恙。
大渊能有如今境况,在场的官员都知道,这离不开太子殿下。
不用应浮昇交代什么,一年来的配合,朝臣们知道从大捷开始,北征军凯旋,京城要重新忙碌起来,对西蜀江南两地安置与官员调配,对凯旋武将的嘉赏,对北蛮臣服条款规列……
“其余暗党呢?”应浮昇问。
“北蛮王被其他部落首领杀死,北蛮主和派向北境军交出其余叛党。”翁严清禀告道:“萧家与徐皇后派去的暗桩死了一半人,尸骨我们尽可能收殓了……剩下的人,北境军会安置妥当。但其中有几个下落不明的人,包括周清远。萧家来问,是否要寻?”
周家当年在工部遭受利用,可实际上他们贪污辅佐废太子时,也压在了无辜百姓身上。这份业债,难以消弭,这件事周清远一清二楚,他能做的弥补,与能还的恩情,于他个人而言,只能做到如此。
应浮昇沉默稍许,后道:“若确定安好,不必寻他。”
“坤宁宫那边,如实说吧。”
翁严清明了,其他事情他会一一安排好。
“诏狱那边,纪大人来问。”
皇帝下令监国后,一直在养病,他的精力溃得特别快,早年的伤势再加上积劳成疾,陈序秋为他排毒,吴老与褚太医列尽养身之法,但皇帝毕竟年岁上来了,在他因病反复时,曾数次召应浮昇入宫,于病榻前嘱咐一二。
“余下的事,你全权处置。”皇帝道。
其余嘱咐什么,他人未知。
只是自那之后,很多事情默许交由应浮昇处理,包括暗党。
几月前,暗党余孽就被转移至京城,关在诏狱大牢深处,其中包括在西蜀俘虏的费询等人,包括京城落网的娴嫔等人……最后是从北境羁押回京的平南王世子。
陈序秋给了锦衣卫一份秘药,这样的人千刀万剐太不尽兴,他们害死多少人,制造多少人祸,哪能轻易行刑死去。那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明,会放大身上的痛处,会享受每次美梦破碎的瞬间,无论真实还是噩梦,彻底缠绕。
几个月来,秘药、极刑……这些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天下人的苦难,他的苦难,他们死一次不够。
应浮昇始终没去看一眼。
如今听到,他也只是道:“待他们回来,交给天下人吧。”
窗外,正值春暖花开。
晃眼,快要十年了。
当真正仇恨罪魁祸首受降时,应浮昇发现整个人一下空下来了。两辈子的国仇家恨,命运颠倒病痛缠身的过往,如今再回头看,在记忆里不过寥寥几笔。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拘于仇恨的漩涡中,潜移默化里支撑他的变成了将来。
他渴望见到大渊的将来,也渴望见到有另一个人的将来。
太渊二十六年夏,北境军凯旋,大渊各军归朝受封。
除一部分留守的将士,绝大部分老将小将回朝,北境军自北地南下,一路走过官道,路边皆有百姓相送。西蜀守备军、江南军随着北境军回朝时,不少老将流下热泪,这一仗打完,往后大渊百年无忧。
军队一路到了中原,到京城城门外时,戚慎率众将在城门前下马,戚寒舟随后。
百官们目不转睛,这对父子归朝亦如十年前,只是与十年间相比,今朝战役,若说戚慎的北境军是护国壁,那戚寒舟率领北征军就是出锋矛。他们及他们众人,是往后大渊的脊梁与锋刃。
戚寒舟抬头望去,见到率领百官于城门迎接的应浮昇。
太子立于百官之前,皇帝之侧。
一年多未见,朝服衬得他气度沉敛,威仪凛然。
唯独在眼神相碰时,触发的是久别重逢的情愫。
西蜀一别至今,他去北境,他留京城,战报与密信,其间所写的皆是朝事,半句思念不曾提及,一个人会担忧对方身体是否过劳,一个人会顾虑对方是否在北境受伤,这期间种种,一旦提及便是长久的、难以自持的想念。
彼此相看时,想要从短促的对视中,看透这一年的苦楚,最后发现看到彼此安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肆意生长。
应浮昇心想,这是他得到的刀,是他无所不能的将,也是他的鹰。
今日是回朝,亦是回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