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莫名地,明知道是盟友关系,他却看不得戚寒舟身上有伤口。
第106章
院外,戚寒舟落在后面,等厢房的门关上时,他走向吴老跟陈序秋,“殿下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劳神在所难免,发烧是正常的。”若要真比起来,去年江陵后几个月的固本培元还是有用的,至少不会在过度劳神后陷入昏睡,她说道:“现今还是需要调理,拔毒的事也只能慢慢来。”
吴老附和道:“低烧反复,也是身体在适应的过程。”
两人说完见戚寒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时他微微抬眼看向远处。
远处,轻衣卫在戚寒舟的示意下,无声分散护在院落周围。
“两位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些。”戚寒舟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两位大夫听到这话,陈序秋多看吴老一眼,他们二人是因为诊脉才得知,可戚寒舟如何发现的?两人互看彼此,吴老沉思片刻,才谨慎开口:“你何时发现的?”
戚寒舟先前以为应浮昇的梦魇可能是毒物影响神智的缘故,碎红子对人的神智有所影响这点从一开始在京城他便清楚,只是现今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有好转的趋势,可他梦魇走神的情况未曾有过明显好转,“这几年。”
是几年,非一日两日。
这么观察入微。
吴老有些意外。
两人都是大夫,应浮昇的病症在辩证过程出现的种种情况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陈序秋往前走一步,谨慎道:“我们去药房说。”
“殿下的情况,我在几年前接手他的病案后就一直在观察,”陈序秋解释道:“他与其他中毒者不同的地方是他自幼受碎红子的毒害,拔毒能降低毒物对他的影响,但神智受损不可逆。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但是没有,他看起来没怎么受到碎红子的毒害,这点本身就存在疑点。
碎红子旧病例所说的癫狂发疯,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这位异于常人的皇子,唯一异常的几点,就是容易梦魇,容易走神。
可能是宁妃当初下毒以量少多次的方式有关,破坏他的身体,但破坏不彻底,毒没有彻底入脑。可积少成多,影响在所难免。
“所以我们猜测碎红子可能对他造成了伤害,可这点被殿下很好地掩饰起来。”陈序秋叹气道:“殿下足够聪明,有些时候,他掩饰得太好了。我们只能从他脉象面相去判断他的异常。”
掩饰,是明白己身病症才会采取的举动。
戚寒舟想到梦魇时不同的应浮昇,仅有在睡梦中他才会卸下一直以来的心防,暴露出已有的破绽,“这能否医治?”
“梦魇走神之症,老夫跟陈姑娘都能调理。”吴老注意到戚寒舟神色有变,“但殿下脉中积郁,若有心病,那便难医。你知道这种影响神智的毒最可怕的结果是什么吗?长久影响,病人会分不清现实虚妄,活每一天都似煎熬,哪怕症状能解,但留下的症结难以医治。”
戚寒舟听完沉思甚久,最后他沉声道:“这件事宫中太医清楚吗?”
“脉象大概能看出分别,不过若没有其他佐证,他们大概只会以为是碎红子影响导致脉象有异。”陈序秋知道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有些东西可以糊弄过去,“你放心,我跟吴老都明白。”
这件事背后能做的文章,比短寿之相更可怕。
如今南境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平衡,这件事不能落在他人耳中,成为朝中攻击殿下的佐证。
“若之后有何异样,还请二位告知我。”戚寒舟躬身行礼。
说完他脸色沉重地走了,吴老的目光紧跟着戚寒舟的背影,直至他离开才问道:“晏王这么信任这个戚家人吗?”
陈序秋疑惑地看向他,“吴老,您对少将军有意见?”
“没有,殿下病症就你我跟他最为清楚,戚家是皇权的刀,戚慎能稳坐北境,靠的可不止是皇家的信任。”
吴老收拾着医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陈序秋说道:“不会,若他想害殿下,先前好几次就足够了。”
陈序秋从几年前就跟在他们身边,知道这位戚少将军是六皇子坚固的盟友,几次生死之间,想置人于死地的机会有得是,若戚少将军想动手,两年前时大可让殿下死在北山猎场,何必关心至今,又在锦王府危难之际过来救殿下一命。
吴老拄着拐走了,但愿这南境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江南费家案传到朝间时引起动荡,朝中老狐狸谁人不知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可当这费家被摆在明面上,最先影响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费公至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然而其门生遍布之广,不亚于几年前的徐家。
刚到朝间两日,以兵部工部为首,最先向皇帝递交折子,要求派遣钦差前往江南。百官监察之地,都察院萧砚连同御史上奏,历届江南巡察疑点连同锦王的密报一同呈上。
“这些东西准备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折子。
萧砚说道:“陛下还记得阮嫔之死吗?”
阮嫔,三公主生母,正因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现不详言论。萧砚有条不紊地往下说:“阮嫔之父乃江南一地监察御史,在这次的事情中我们发现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现疑点。”
江南出现这么多问题,朝廷知道江南地方应天府有问题。
可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如此之严重,就一地方士绅,竟然敢做出屠城之举,还牵连两位王爷,这种逆天造反之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丝剥茧地去查,顺着那意外死亡的阮嫔到他背后的阮御史……
朝中关于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为篡改过的痕迹。
“臣因阮嫔之死细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无法胆大到隐瞒江南卷宗不报。”萧砚接着往下说道:“阮御史之所以瞒报,与罪臣萧尧有关,先前都察院中有为他遮天蔽日的伞。”
萧尧是贪官,收受贿赂导致都察院职能尽失,成为贼人可钻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萧砚,萧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没了,萧尧等人都被判罪。
可这位阮御史,却还敢遮蔽江南卷宗,说明朝中还有人替他收尾,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阮嫔的事,朕许你都察院不择手段彻查。”皇帝道。
萧砚立刻应声:“臣竭尽全力。”
案桌上,关于江南官场的密报一件不落,皇帝视线落在上方,其中关于晏王的事经由锦衣卫纪无名传来,写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军队的事,若这件密报再晚来半个月,那他的兵就会驻停在江南边界。
“萧砚,你觉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问。
萧砚一顿,抬首时见到皇帝目光投来,“陛下,臣为萧家人,臣之言或许存在偏颇。”
“直言无妨。”皇帝又道。
萧砚说:“江陵水灾,江南官场,这两件事换作臣等,也无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聪慧,以其之能,若钦差协助,困扰陛下甚久的江南问题或许可迎刃而解。”
皇帝闻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觉得他可有储君之能?”
这话一出,乾清宫内针落可闻,就连旁边伺候的荣公公都不由垂下头。
萧砚眉梢微跳,向来镇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惊诧,顶上皇帝的威压逼近。
皇帝注意到萧砚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多问一句,隔了半会,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回避时,“朕说了,直言无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后正面回答:“臣认为两者掺半。”
“有是殿下之能与纵横之术在皇子当中位列前茅,没有的原因是殿下身体孱弱,大渊之大操劳甚多,”萧砚说到这里,语气陡转,“大渊以武开朝,若皇储无康健,难续大渊盛世。”
皇帝看着他,对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江陵江南两地之况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萧砚垂首,他侧耳而听,乾清宫内一分一毫的变化都落在他耳间,他镇定地说出后一句:“与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认为,殿下可为开盛世之臣。”
堪为盛世之臣。
朝中这几日,对晏王之赏争论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赏赐已抬到这等级别,接下来如何封,对其他皇子而言至关重要。江南的密报到京数日,皇帝没有松口,就是在等着拿主意。
乾清宫安静甚久。
最后,皇帝没有多留他。
萧砚从宫中出来时,身后已是冷汗,皇帝派在朝几位皇子外出历练,无非就是想看何人能做到江陵的地步,也想借机试探大皇子等三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站队之况,今日这一问,结果很明显。
这时,萧砚回头,看到远处的残影。
“大人?”下属问。
萧砚收回目光:“今日的事,送一份密信给沈大人。”
满朝沸沸扬扬的短寿之言,却也盖不住他在南境的锋芒毕露,或许从几年前他推手清洗都察院之际,大渊的盛世已然初窥天光,而现在萧家能做的,就是为这位殿下铺好路。
君字太重,反倒是臣,才可开路。
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
如今送信,不过是徒增担心,况且那孩子不知道。
宫人:“娘娘?”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抬首看向高处月明。
江南,也是这般月明光景吗?
……
江南入春后风景宜人,应浮昇病了几日,萧御史都没敢上门拜访,直到听闻他烧彻底退了,才哼哧哼哧地从应天府赶到淮州来。
一进门就看到王观致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过来,就是撅着一张臭脸,不知道是谁欠他银子,看见萧御史时更是眉头紧皱,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得罪他了?”萧御史小声问旁人。
其他人摇了摇头,只有颂安提醒:“前日锦王来了,昨日是张大人来了……王大人特意挑的今天过来。”
萧御史:“……”
被他赶上了是吧。
应浮昇的轮椅在锦王府出事那天就坏了,坏就坏了,反正他也没离开院子,轮椅不过掩人耳目,可王大人不这么觉得,那日从锦王府离开后他收到晏王身边颂安公公特意送来的两个老茶饼,隔天就坐不住开始给殿下打造新轮椅。
若不是此地是锦王府,他可能就带人上来把门槛都推平了。
门槛还没推平,来的人估计要把门槛踏平了。
江南官场想见应浮昇的人不少,心里有鬼的,有心投诚的,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尤其是不久前,急报到京城后,京城那边对陈老将军擅动之举没有怪罪,反倒是大赏特赏,这次淮州城有功之臣,都有重赏。
皇帝想整治江南的心人人可见,且这次民心都在江南清官上。
应浮昇见到两人结伴进来时有些意外,这次颂安已经送上来两杯茶,没让这二位站着不动。见到王观致送来的轮椅时,他神情稍动:“谢过王大人。”
“殿下若有其他需要,遣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王观致受宠若惊接过茶盏,放下后起身道:“淮州几地,下官熟悉,能为殿下效劳。”
萧御史等到王观致与应浮昇寒暄完才开口,他这次过来是把江南官场的琐事带过来的,张无庸这半月来,已经下狱了数位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先前与费家有过关联的人,顺带送来几份抄录的卷宗。
“这东西给我看不好吧?”应浮昇问。
萧御史道:“是张大人让送过来的,朝中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允许殿下代为监管江南官场的自查。”
钦差还没来,但是江南哪没有朝中的人脉。
从大赏开始,皇帝的态度已经默许了晏王的行为,张无庸审时度势,明白若不想让江南爆发内乱,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得跟朝廷态度一致。所以这点上,张无庸表现得非常爽快,没有像先前那般遮遮掩掩。
应浮昇想到昨日张无庸来时的态度,这件事他没亲自说,反而交由萧御史来游说,由此可见这位应天府治中,也是个人精。
他看得出,张无庸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江南官场的立场。
禀告了半炷香,屋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应浮昇见到戚寒舟过来,远处纪无名与他分别,停在了院落门口。纪无名这几日与锦王走得很近,似乎跟戚寒舟有要事在查,神神秘秘。
萧御史见戚寒舟来,忙拉起王观致:“剩下的事,下官之后再过来。”
王观致茶还没喝完,就被人拽起来,但见是锦衣卫过来,只能先前告退。两人与戚寒舟擦肩而过,戚寒舟看向屋里坐着的人。
少年面色少了几分苍白,抬眼看来时,光影间映得瞳孔里熠熠生辉。
戚寒舟不禁停住脚步,便听到他说——
“推我出去走走吧。”应浮昇道:“不然吴老又要唠叨。”
先前在江陵时,吴老关注他身体,但没到事事嘱咐的地步。但这段时间他退烧后,吴老白日里总要盯着他出去走几步路,说老坐着不好。应浮昇病后不太爱动,但他拗不过吴老跟陈序秋,只能在院里里来回踱步。
颂安过来要帮忙,戚寒舟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轮椅拎过门槛。
他吩咐颂安去备药,推着应浮昇到院外走走。
“过几日,我回京一趟。”戚寒舟道。
迎面的风吹来,应浮昇仰头看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特令,应浮昇是不会回京的。
但锦衣卫是皇帝身边亲卫,眼下江南的事,不可能让两个指挥使都留在这边。
“你希望我回来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皱眉,他过了会才说:“纪无名重伤,以他的伤势不便再出生入死,我父皇大概会留下他,但西蜀秦王那边涉及到的是军饷案的军饷,以及江南送给他的粮草,有兵有粮,我父皇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你只要禀告这件事,我父皇能选的人选就有限。”
戚寒舟低头,听着对方一句两句的出谋划策,仿佛是在教他如何在皇帝面前的表现。
但话中,透露着江南的局势。
岑安侯跟他背后的势力没动,淮州城的事让他有一条退路,但火烧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跟费家的联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遮掩,现如今他们都没发现费询是如何逃过官府的追捕销声匿迹,唯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特意给他准备的退路。
“岑安侯跟秦王有勾结,只要钦差下来一查,查出来就是时间问题。”
那到时候,就是岑安侯的死线,应浮昇说道:“不超出两个月,他们必然有后续动作。”
戚寒舟看着他,这几天应浮昇没有出现梦魇的情况,仿佛那次走神只是精神不济。
但戚寒舟依旧记得他睡梦中曾说的胡话,徐家、北境甚至其他地方,仿佛在他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另外一种可能,且那个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思虑如此之重,是不是他所想所设的结果,在他的梦魇中有另外一个极端的可能。
“戚寒舟。”应浮昇问。
戚寒舟回神,高处花朵随风落下,落在二人身上。
锦王府内花团锦簇,尤见芬芳,他伸手拿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应浮昇转身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在听,唯独没有对他摘花的行为感觉到逾越。
很久之前,应浮昇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怎么?”应浮昇见他手里拿着的花瓣。
戚寒舟将花瓣纳入掌心,“你想要先手?还是怀疑秦王?”
“我在想幕后之人是谁。”应浮昇轻声道。
提到幕后之人,二人为此筹谋数年,从京中一步步到如今,就是想知道推动这一切的前朝余孽是谁,这南境一地,是何人煽动内乱,又是何人躲在暗处。
若按锦王所说,岑安侯背后的势力为西蜀秦王,有些事情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推理清楚,为何废太子案军饷到了这两地就销声匿迹,因为秦王之能,势力网一手遮天,朝廷派多少人下来都查不出问题所在。
“西蜀之地是养兵之地,”戚寒舟比他能看更清楚,若秦王在西蜀深山从藏兵,若无内线,很难去查清楚其中端倪,“先帝还在时,秦王是最先被派到西蜀封王的人,他的势力也是在南境扎根最深。”
戚寒舟没说错,在没来南境之前,势力最广且最可疑的两位王侯就是秦王跟锦王。
如今锦王可以排除嫌疑,最大的可能就只会落在秦王身上,况且还有明显的证据指向西蜀与江南关系密切,秦王干涉江南政权。
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秦王。
“费家发展深扎在江南之地,门生数多,可不是几年能成的。”应浮昇从那日与锦王交谈完就一直在想,若真是如此,那说明江南的王侯早就跟秦王勾结,以他们渗透京城的能力,江南应该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
可到这几年,锦王才失去对江南官场的平衡的把控……
“我在想,若是江南雪灾后,秦王才入局江南呢?”
那在秦王之前,谁在支持费家?
第107章
四周的风在应浮昇提出这个疑问时仿佛一下静止,戚寒舟低头去看他,真相每一次都是这么抽丝剥茧而出,在他们以为废太子下台后前朝余孽已经是落水狗时,应浮昇提出二皇子在局外的可能,然后又从二皇子身上推出背后支持他的可能是江南的一方王侯。
而现在,他大胆地摘掉锦王跟秦王的嫌疑,提出幕后人另有可能的猜想。
在秦王入局江南前,费家身后会是谁?
“这可能只是我的疑惑,我们与秦王没有过多接触,不排除先前秦王有其他的谋划。”应浮昇说完轻松了口气,幕后之人过于神秘,因为太多次了,每次当他们细查后只会发现他金蝉脱壳,所以当锦王把秦王那么明显地供出来时,他下意识就是不相信。
不只是背后的违和感,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先前是想悄无声息地改朝换代,也有可能是废太子计划败露后,他们想改朝换代只能采取其他的方式,所以秦王才打算入局江南加快局势的恶化。”
应浮昇继续往下推测,但他始终记得几年前,幕后人精妙地捕捉到他重生的变化,先行处死宫人的敏锐,如果是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做好太子即将成为废棋的打算,那这样,秦王的动静就不合理。
“幕后人的局按如今追溯,至少准备了二十年。”戚寒舟忽然说道。
应浮昇闻言,转身看他,“你查到了什么?”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查过徐家。”
戚寒舟意识到换子真相的时候,曾令叶玄九去彻查皇家秘辛,皇帝登基至今已经有很多年头过去,那时候徐皇后身边前朝余孽霜月唆使宁妃服用催产药换子应当是见机行事,因为幕后之人没办法准备地确定两个孩子能同时出生,宁妃更像是意外闯入这局中。
那对于幕后之人而言,可能会行狸猫换太子之举,将徐皇后嫡子换成其他婴孩。但宁妃恰好出现在这一时机,与其找一个长大后容貌可能有异的孩子,不如选同样是皇帝亲生子的宁妃之子。
这是戚寒舟的推断,所以他几乎是沿着这条线去查徐家。
“徐家在朝中势力网的扩充,是在皇帝登基之后。”戚寒舟说道:“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是在先帝之后才肆意扩充,借着陛下想要文治的心,利用徐家作为网去编织自己的暗桩,才开始渗透朝堂。”
“而他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科举。”
皇帝要文治,文臣必不可少。
先帝遗留下来的问题,都要这一任皇帝去解决,文治离不开文官。
“当时徐家那不少暗桩,都是从地方提拔上去了,来自南境的,有不少都与费家存在关系。”
听到这里,应浮昇意识到戚寒舟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恐怕查的东西要远比他预想中多得多。
“费家是先于徐家的一张网,以徐阁老的精明,幕后之人哪能随随便便安插进暗桩,”戚寒舟接着说道:“江南文人数多,又是远离京城与朝中世家没有关联,如果我是徐阁老,我就会选这些底细干净的人作为座下门生,也更愿意提拔这些人。”
所以这才是京城会被彻底渗透的原因,看似底细干净的书生文人,实则上是幕后之人早就准备好的暗桩,南境与京城两张网一联合,才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江南官绅问题是前朝遗留下来,大渊两代皇帝偏武治,江南的问题或多或少都有些放任其生长,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武将出身的皇帝对于这种问题都偏向武统。在这样的情况下,江南反而最容易成为前朝余孽聚集的地方。
“所以锦衣卫这段时间,在查与费家有关系的江南名士?”应浮昇道。
怪不得这段时间锦衣卫鬼鬼祟祟,原来是查这些。纪无名真不愧是皇帝亲卫的正指挥使,换成旁人可能就在查费询的去向,但他在查的方向是文士,与朝廷相关的文士。
戚寒舟点头,见应浮昇眉梢微动,显然是被勾起的兴趣:“我借他的手,查到一个有用的信息。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曾是江南人士。”
应浮昇意外地看过去,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你如何查到的?”
“隔了好几代,甚至宗祠都被有意掩盖。”戚寒舟说道:“我查的是与费家无关的文士,江南文士以费家书院为首,反而去查无关之人,倒是有意外发现。”
戚寒舟这段话给了应浮昇一个确切方向,假若真是如此,幕后之人最先布局的地方在江南,之后才渗透到京城。想要做到这般布局且不被朝廷惊觉,那毫无疑问只能是在江南的势力……二十年前在南境有势力的,只有先帝身边那些人。
若非秦王锦王,那只有一个人了。
“平南王呢?”应浮昇道。
戚寒舟深思片刻后道:“我怀疑过,但我想不到原因。若平南王有复辟前朝之心,当年他为何死守江南,他是先帝麾下最勇猛的武将,比我父亲威名更甚,当年也是他带兵踏平南境。”
南境三大王侯中,平南王的疑点是最低的。
这也是应浮昇最不愿意怀疑的一个人,但事不可不防。
“这次回京城,我会留意与平南王有关的消息。”
戚寒舟说完,见应浮昇又陷入思考,少年思考的时候总会放空,那像是在走神,又不太像,只有在这个时候好似才会表露出符合这年纪的神情,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停下来时都忘了回过身去。
戚寒舟不觉间安静下来。
应浮昇沉思许久,忽然察觉身边有些安静,他蓦然抬眼看去,用眼神询问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戚寒舟突然间不想继续往下说,远处春风吹来,他推着轮椅往前走,期间跌过一石子时,应浮昇不住抓稳了扶手,到口的话戛然而止。
“殿下,看过江南的风景吗?”戚寒舟问。
锦王极会享受,不过是一锦王府,府内乾坤变化多端。
应浮昇颠簸过后回过身来,初绽花蕾的芬芳到了面前,最后变成耳边潺潺的流水声。他不禁仰头,高处鸟雀飞了下来,待在花园假山上,疑似好奇地盯着两个人。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看得有些入神了,一下忘记先前要与戚寒舟说的话。
戚寒舟安静着,推着人走完了花园,才回到院子里。到的时候,颂安已经备好应浮昇该喝的药,很快送到面前来,应浮昇刚想说放着,一抬头见戚寒舟在旁看着,只好当着他的面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还特意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搁,让人看仔细些。
一碗药下去,应浮昇困意比平时来得更快。
戚寒舟把药碗递给颂安,回过身时,坐在轮椅上的人已经在打盹了。
他没有多留,等到人睡过去,才与颂安一起送人回去休息。
走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陈序秋跟吴老院里,了解完情况离开锦王府。
这次发烧之后,应浮昇白日休息的时间比平时要多,有时候一睡过去就不知日夜,乍一看情况有点像是以前在宫中身体不适的时候。然而陈序秋跟吴老的意思,是调理得当的结果,亏空的身体唯有睡眠才能补足,睡得着也总比睡不着好。
也因为这点,原先还常来院里的萧御史等人也没怎么来,似乎是不愿意他劳神,江南官场的事报喜不报忧。
只是应浮昇闲不下来,只能每日让颂安打听情况,还遣人送信去江陵给翁严清。
直至被两个医者抓了现行,才老实地躺着休息。
睡的时间过长,那夜间的梦魇似乎轻了一些。
“香换了?”应浮昇看向旁边燃着的药香。
颂安点点头:“吴老跟陈姑娘特意调配的,说是适合殿下养身。”
应浮昇的身体一好转,便拿起张无庸送来的卷宗拓本细看。
“钱县令那,善后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张大人亲自处理了,冤名洗刷。您先前说为钱县令立一块功德碑,碑文是张大人所写,已立在宁江岸上。”
应浮昇想到来江南时路上见到文人逼死,若无冤名洗刷,钱县令恐怕这辈子都在骂名中无法归乡。宁江是他呕心沥血爱护之地,淮州又是他的故乡,宁江之上,该有他一席之地。
若无他,江南这场清洗无法进行。
“张无庸那边,没出现问题吗?”应浮昇再问。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如今事情解决,反倒有些不安了,“殿下,没有。”
淮州城一事,应浮昇用他的名望担保,打开了江南官场清洗之路。
尤其是朝廷对部分功臣的嘉赏,让不少人倒戈向了锦王一系。若他是岑安侯,现在应该是非常不安,江南是多少侯爵的封地,封地就是允许部分自治权。
应天府确实是可以借机清理江南官场,可一旦涉及到这些侯爵的封地时应该会遇到层层阻碍。明面上与费家相关的官员好查,可真正要查到里面,动的就是与锦王利益相悖,站在秦王那一边的侯爵利益。
这些侯爵不可能坐得住。
如果过去一月,岑安侯真的能安静到这样?
应浮昇按捺住内心的猜测,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一点都放松不下来。看来这几日得把萧御史喊来,有些事情越是平静他越不安,他边想着,神情微微有些走神。
“殿下?”颂安忽然说道:“今日戚指挥使回京。”
应浮昇闻言稍顿,“他走了?”
“尚未,是早上叶副官路过时说的。”
颂安道:“当时殿下在休息。”
戚寒舟要走怎么也不与他说一声,应浮昇让颂安去备马车,正欲往外走。而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有人匆匆跑来,他见到是王观致,“殿下,门外——”
见到王观致行色匆匆,应浮昇脑海里第一想法就是出事了。
他顾不得颂安推来轮椅,径直就往外走。
王观致刚想说话,应浮昇已经抬步走出去了。
“殿下!”
远远地,应浮昇听到府外传来的声浪,那是百姓的声音。
岑安侯煽动百姓了?能动手的地方会在哪?费询留下来的后手,还是江南文人那边有情况未曾查清?不知不觉间应浮昇的脚步快了几分,脸色因走动而苍白甚许。
叶玄七在这时候突然出现,拦住了应浮昇:“殿下。”
应浮昇见到是他,“你来得正好,去找戚寒舟,他应该还没走远——”
萧御史在这时候走进来,见到应浮昇时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冷静地提醒他:“直说要点,费家还是张无庸。”
“是立生祠!!”萧御史跑半天卡喉间的话终于说出:“江陵百姓与淮州百姓一起,与民间富商给殿下立生祠。”
应浮昇一下愣住,往外走的脚步停下。
他回过神来,看向萧御史,强调道:“我的命令是给钱县令他们立碑。”
“殿下,您为那些大人洗刷冤屈,立碑于宁江,已是功德碑了。”萧御史见殿下严肃的表情,解释道:“您出去看看吧。”
民间立生祠,那百姓感恩其恩惠自发所行之举,大渊建朝以来,除开朝初那几位有开世之恩的功臣,再无立生祠先例。更何况江南地处南境,南境这些年水深火热,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官员来了又去,江南官场又在内斗,百姓自身难保,立生祠从未有过。
当时江陵的流民,有不少是从附近灾县聚集而去的百姓,那都是江南的百姓。应浮昇在江陵的举措安抚的不止是江陵的百姓,更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江南人。百姓记得江陵事罢后,晏王病了数日,民间早早就传出他短寿一事,寻常王爷皇子病重都是名医随行,不得劳神。
可晏王没有,这次到江南,先是为江南清官正名,再是清洗贪官污吏,费家倒台以及淮州城门上的事,百姓都看在眼里。
应浮昇行到锦王府外时,见到的是淮州城的百姓聚集。
其中还有一些百姓,是来自江陵。
他忽然间,没有往前走了。
“殿下!!!”
“王爷!!!”
百姓的声音传来,一个个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晏王尚是皇子时,就曾让富商刘大富多次为江南雪灾赈灾,后又是携着病体前往江陵,以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江陵水灾的隐患,当时江陵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是晏王以工代赈,是修堤坝,是搭流民营,是肃清贪官,没让一个百姓缺粮缺药过。
淮州城后他发烧养病,淮州城民间都看在眼里,以往种种或许有皇家之权在,可六皇子不辞辛劳做到这一步,百姓想不到能为他做什么,只想到立生祠,祈求晏王殿下平平安安。
这次淮州城事发后,江南各地因费家案掀起风波,晏王当日在城墙上镇王侯安抚百姓举动,早就随着百姓之口传到江南各地。费家案背后那些官商匪勾结的阴私,随同屠城二字一件件暴露在民众面前,那张盖在官僚及百姓之上的巨网掀开,无数旧案被掀起,于其中无数受害者而言,那是沉冤昭雪,也是见到了江南的未来。
江陵府外,纪无名看着满城百姓围在这,拉着缰绳的手微停,不住看向那满城百姓。
他偏头看了眼戚寒舟,“陛下选他来江南,是选对了。”
戚寒舟没应话,他坐于马上,见到人群当中一脸怔愣的少年。
江南好景无数,好似抵不过那人群中一人。
潜心为民者,芸芸众生也能看到他。
“走吧。”
戚寒舟进入人海,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第108章
江南,百姓为晏王请立生祠的事就此传开,晏王在民间声望大涨。
没过两日,朝中钦差随同皇帝的旨意到来,江南乡绅问题随同一道圣旨被彻底摆在明面上,以费家官绅为首,朝廷开始彻查费家书院等文祠。张无庸等清官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原先一些背靠王侯的贪官成了最先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江南乡绅问题是顽疾,一旦要处理贪官,那便是要处理他们身后数不清的关系脉,费家这一倒台,给了张无庸等人主动权,同时让朝廷有了大刀阔斧整改的机会。罕见地,面临朝廷与张无庸等人刀刀逼近的威胁,一连数月,岑安侯等人竟然沉得住气。
张无庸被提拔为应天府的府丞,代替了原先费府丞所有职务。
连他身后的清官,都接连被提级任职,重新组成了江南官场的新班底。
处死费家等人的刑台在淮州城,行刑当日,满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因其罪恶滔天,涉事者以罪名程度处以不同刑法,最后凌迟而死。
林间小道上,一辆马车避开追捕,悄无声息地行进深林里。
江南当众处置费家逆贼的消息随着信鸽传来,落在车厢内一人手上,他取下信,递给另一个人,冷嘲热讽道:“若非你执意要在那个时机挑起内乱,晏王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这倒好,赔上你费家这么多人。”
周清远看着马车内一脸苍白的费询,从江南密集的追捕里逃出,又废了一手,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沧桑缭乱。费询面对他人的质疑没有多说,只是冷笑道:“岑安侯意图谋反的时候,给费某递信可不是这么说的,江南先前的局势,哪没有我费家之功?”
岑安侯的下属闻言一梗,“你!”
“莫忘了,现在江南官场没有查出岑安侯的铁证,全凭我费家全族之力在为你周旋。”费询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光,只一眼就让岑安侯的下属退居数步,离开了马车。
“能什么劲,还不是一条败犬。”下属低估道。
费询看着他们走出去,身边的周清远看着他,“费公子,如今江南已重新落入锦王的掌控中,你的局是大败。”
提到败局,费询脸上浮现一抹恨意,他看向越来越远的江南地界,想到那人的安排,他又冷静下来。
“没有败,不过是失了民心而已。”
费询看向周清远,“古往今来,史书皆由胜者撰写,皇帝想要彻底清洗江南官场,那可需要时间。”
周清远皱眉:“你还有后手?”
“不,是那位大人有后手。”费询倚靠在车窗上,看着马车即将进入西蜀地界,身上由应浮昇与戚寒舟造成的苦楚历历在目,逃亡至今,每入夜间手腕断口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在此局中的败绩,“他不会让皇帝有重整南境的机会。”
这么多年的筹谋,该有结果了。
……
江南一晃过去多月,百姓请立生祠的事传到京中,朝中引起热议。
给晏王立生祠,朝中党阀借此生事,百官聚集,对立生祠的事各有非议。
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见到底下百官各持己见,见到江南递上来的信报他想到那日萧砚所说之话,他略作迟疑。在朝中其他官员进一步上奏时,他让礼部尚书上前,令他处理此事,等同于默许了生祠一事。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没有因此而收回晏王的监察之责,对他的赏赐更多的是赏到了江南官场,提拔清官,镇压官绅,默许了民意的传扬。
这些事传到江南时,应浮昇知道非一人筹谋,恐怕京中萧砚沈长存等人也出了力。
而戚寒舟没回江南。
那日锦王府外百姓聚集,他没能去送戚寒舟回京。
好像自这一世两人相识以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晃眼应浮昇在南境待了一年有余,马上就要年末入冬,戚寒舟也没回江南的打算,只是每月都有一只来自北方的隼,悄悄地落在他的院中。
戚寒舟的信言简意赅,比沈长存传的密信字还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朝中看似安静的背后,恐怕是波涛汹涌,连皇帝都没顾着派人潜入西蜀,而是顺着费家线清理朝中暗桩。应浮昇还是在沈长存的密信中得知,这段时间皇帝有点在意二皇子。
听此一闻,应浮昇可以确定。
戚寒舟把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江南的事禀告给了皇帝。
应浮昇心想,可能是前世他的脑子不清楚,有时候一晃过去就是几日,更多的是日夜不分。戚寒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好似以前都没在意过,可这次分别,他却会格外地期待每月中旬,那只鹰隼悄悄地落到院中。
翁严清把江陵打理得井井有条,江南官场有张无庸跟萧御史。
应浮昇罕见地闲了下来,劳神的事不用他担心,自有他人处理妥当。
就连朝中来的钦差,都是有几面之缘的朝中中立党,其中一个跟来的吏部官员,在萧御史的有意为之下,没让他接触到过多实务。
应浮昇也趁着这段时间,他让萧御史走动,提醒了张无庸一些江南官场的潜在问题,不给岑安侯有机可乘的机会,但没找到能摁死岑安侯的罪证。
“费家也是聪明的,费询意图屠城前,还及时将费家与身后王侯利益分开。”萧御史说道:“但只是没有铁证,我们确定了费家身后是哪些侯爵,有更详细的名单。这份名单也在钦差的手中。”
等同于重新回到了平衡点,只是现在平衡点的掌控在他们的手上。
张无庸办事以民为先,现在江南官场正处于贪官下台,新班底尚未稳固的阶段,若一味递交证据,反倒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南百姓再次深陷漩涡。
正如一开始应浮昇不想引起江南内乱,张无庸现在也在竭力地保持这个平衡。
等江南官场彻底稳定,才是适合清理这些侯爵蛀虫的时候。而现在,比起原先被动的境地,如今江南已经彻底回到锦王把控的平衡里,清理官绅,解决官商匪勾结,才是江南当务之急。
“还有这个,是您交代过要的历任漕运的卷宗。”萧御史不住为王观致说好话,道:“您别说,王大人真是个人才,说他只是一个工部的小官,但他知道的事情比原先那几个酒囊饭桶好多了。”
应浮昇颔首,“这不让他修堤坝去了吗?”
现在朝廷派来修堤坝的人,因着江陵一事后,现在全由王观致管。
只是王观致本人好似没有升官的意愿,据闻钦差还给他提点了几句,这个犟驴宁愿来给应浮昇轮椅换轮子,也不愿赏脸跟钦差喝杯小酒。
说那是什么?结党营私。
把人家钦差气得连着三日都避着他走。
“他不是锦王的人吗?”应浮昇问。
萧御史笑道:“殿下你这就说玩笑话了,他确实在锦王那有点薄面,因为先前他跟江南官场呛的时候,锦王捞了他两次,锦王把他丢给您时,其实还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省得天天在面前烦。”
应浮昇笑笑,他确实观察了王观致很久。
王观致不愧是对河道精通的能人,上能修堤坝,下能推天时。
这段时间他被翁严清叫回去监修堤坝,因着以工代赈人力充足,江陵上源的堤坝已经修固完毕,还多开了几道分流,以这情况,江陵堤坝稳固十年不成问题。
朝中工部现今缺的就是类似王观致这种人才,刘云师能游走名利场,圆滑办事,可他毕竟是大理寺出身,在工部实务上,他仰仗的是工部的老工匠。
以他的才能,能修的何止是堤坝。
应浮昇先前与他随口提的南境河运变化的事,没过半月,王观致拖翁严清送来了一分卷宗。他为江南人,里面详细记载了十几年来江南河道变化与巩固,再结合这其中漕运变化,能推敲出应浮昇想要的细节。
“方才萧御史来过了?”锦王打着扇进来,“不是前两天才染了风寒吗?这窗户不关紧些?”
锦王一靠近就看到应浮昇正在看卷宗,几个月养病,他的面色比刚来锦王府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他这侄儿好像长高了一些,“你若是想看这些,把漕运那边的官喊来便是。”
“皇叔是说真话,还是来试探的?”应浮昇与他不说场面话。
锦王干脆坐下:“漕运有何问题?我看张无庸最近也在查。”
费家与盐商贩卖私盐,这看似是盈小利之举,可连官盐都能动,那其他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费府丞这些年来,江南工部分部中掌管漕运一司就全是费府丞的嫡系。
锦王知道这些。
“这关系到地方大了,江南本地的税赋当中,唯有漕运税是每年都变的,根据气候、水势,匪患等原因灵活变动。”应浮昇说道:“官商匪勾结一事已成定局,皇叔可曾想过,算过这些年来他们能从其中获得多少利益?”
锦王脸色变得凝重:“接着说。”
应浮昇指向其中一年的漕运过关税,竟然比往年翻了三倍,“无灾之年就是水匪猖獗,有灾之年水匪潜伏,你说这水匪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可这些变动,是真的漕运线上出问题,还是费家有意制造的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
戚寒舟离京前说的那件事,提醒了他,应浮昇令萧御史秘密调查的就是费家这些年来财富,看似已经被抄家全部充公,但若是二十年以来的布局,费府丞为官十几载,在这个官位上待了多久,那其中所贪的财那是无法料算的。
幕后之人能借用废太子跟徐家之手吞下军饷可不够,那若是江南历年来漕运背后贪污的所有,借由费家之手源源不断流给幕后人,那便是不可估量。
“皇叔在几年前才失势,让费家得以掌控江南官场,”应浮昇把卷宗放到他面前,“但费家真的是这几年才开始贪污谋利,与岑安侯等人沆瀣一气吗?”
岑安侯不可能这么坐得住,能坐得住必然有坐得住的底气。
若是费家贪污的这些钱流入幕后人之手,那幕后人的底蕴要远超于应浮昇的想象,他就像是躲在大渊背后的吸血之物,从地方到朝廷,一点点地蚕食大渊的气运,最后化为他手中之物。
锦王听得出应浮昇话中之意,漕运背后贪污多少,那极有可能就是岑安侯甚至是秦王豢养私兵的源头,若江南必不可免有所一战,那这将是他们判断这些人兵力的依据,“有时候我在想,若你早生几年,江南会走到今日这步吗?”
“早生几年,未必来得了江南。”应浮昇道。
锦王却话锋一转:“身处皇室,你不想争一争?”
应浮昇翻看卷宗的手停下,侧目看他:“那皇叔当年身处皇室,也不想争?”
锦王见自己的试探被应浮昇识破,哈哈笑了两声,“侄儿莫怪皇叔,毕竟费询当时的话匪夷所思,我也是谨慎为之。”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若是不查,我也不知道皇家中竟然发生过调换皇子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应浮昇没说话了,而是静静地看着锦王,而后道:“反贼之言,皇叔莫被人当枪使。”
“那就当玩笑话听了,漕运这事我的路子比你清,只靠一个王观致查不明白,这事交予我了。”锦王伸手拿过旁边应浮昇已经看完的卷宗,他发现他真喜欢这个侄儿,看似一板一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有趣的一人,他收起吊儿郎当的面孔,认真说了句:“江南一事,皇叔欠你一人情,若有日需要帮忙,莫与我客气。”
未等应浮昇回话,锦王扭头往外喊道:“愣着作甚,搬进来啊。”
门外是药商们搬着药材进来,“你院里那老头可真倔,问他要什么药材,生怕你吃亏,都往年份高了说,你这病在我这养了大半年都不见好,回头皇兄该问罪我了。”
高处鹰隼振翅的声音传来,应浮昇一怔,抬头看向窗台。
戚寒舟的信隼落在窗台上,暗处里叶玄七靠近,接过鹰隼。锦王已经出院外指使那些药商搬要材,叶玄七无声间走进来,他看着手上越喂越胖的戚家鹰隼,一度怀疑这隼真的能飞得动吗?放出去说是戚家隼都有点败坏其威名,而这只隼大概是沉溺于温柔乡,连外出捕食都不去了,整日在晏王的院子里吃饱了喝,喝饱了睡。
“殿下,是少将军来信。”他道。
应浮昇接过信筒,刚打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八百里加急急信!!京中有令,令晏王启程回京。”
门外锦王动作一顿,诧异地往回看,连招呼药商的事就停了。陈序秋与吴老看向里屋,应浮昇神色微变,打开信纸时,戚寒舟传信上简略地写着一行字——
“京城有变,大皇子出事。”
第109章
京城二皇子府,深夜沉重,府中书房幕僚聚集。
二皇子看着摆在面前的沙盘,身边幕僚低声说着什么,他神色如常,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落在沙盘中的某处,像是亲手挑开了某处的暗流。自半年前锦衣卫正副使入京后,江南费家的败局不止让皇帝改变武统的念头,还放权给了锦王与晏王。
好好一步棋走成这般,费询真是在江南越待越回去了。
朝中有几个他的人已经被皇帝盯上,甚至在朝间还过多提问他一二,有些暗动作可能被他父皇发现了。
“殿下,消息已经入京了。”这时,书房外传来消息,信使已达。
二皇子看向沙盘上代表朝中两党的势力布排,展颜笑道:“我那皇兄总以为得文臣支持便可大势得道,也不看看他身边的文臣,到底是谁的人?”
那可是他在徐家经营多年的棋。
……
顺天府。
来自西蜀边界的急报传到京间,信使匆忙闯进府间,顺天府尹在听到信使奏报时入京面圣。大皇子前往西蜀边界陆林县办差时突遭意外,重伤陷入昏迷,现今滞留在西蜀边界,这消息如同巨石砸进京城这片静水之上。
半年前,大皇子领差奉命向往西蜀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伴行户部官员十余数,两月前有捷报传来说道稽查完毕,起行回京,结果就在回京路上途经陆林县时遭遇意外,据闻是山路陡坡,连绵雨天路滑,马车失蹄坠入崖间。
大皇子,自废太子去后,是朝中立储声望最大的皇子。
这次去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不仅稽查仓储有功,还借此机会清丈田亩,为朝中收缴不少私粮。若是回朝必将论功行赏,可就在这回京的途中出了事。
消息一出,满朝俱惊。
而出事的陆林县,县令恰好就是陆氏一旁支。陆氏为三皇子母族,陆林县县令虽为旁支,却与京中有过来往。这看似意外的背后,出事的地方却与三皇子党离不开关系,户部尚书当即上书,检举陆林县县令失职,要求吏部与都察院彻查陆县令。
陆氏多为武官,当即就在朝间与户部尚书吵起来,斥户部尚书乱泼脏水。
自废太子后,两党在朝中多半都是暗斗,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大皇子。
“陆林县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吗?”沈长存下朝便问。
胡不遇道:“太医院褚太医亲行,已经前往陆林县了。”
两人在听到这事后心思一沉,陆林县这突来之变,是风雨欲来。胡不遇想到今日朝间势如水火的双方,谨慎说道:“这半年来,户部尚书多次上书立储。”
前两年还好,但随之大渊局势多变,东宫不可一日无储,大皇子为长,声望又够,皇帝如今四十多岁,比起十年前还能外出征战,现今褚太医往乾清宫的次数也变多了,帝位多劳,按时间,也该到立储的时候。
胡不遇提醒道:“三皇子几年前无争储之心,但莫忘了他身后的陆家是大渊开朝功臣。”
大渊尚武,先帝以武治国,常年征战。
现今皇帝以武治开拓疆土,后开始着重文提拔文臣,大皇子身后的云家是权贵氏族,与永嘉王来往密切,大皇子妃更是户部尚书之女。徐家倒台后,不少文臣倒向大皇子党,对三皇子党略有打压。陆家作为开朝功臣,原先徐家文官势大时就隐有不满,身后都站着陆家一众将士,不可能忍气吞声。
大皇子坠崖为始,京中这群党阀终于坐不住了。
连他们这些在局势边缘的人都看出来,云家跟陆家终于是碰到一起。
“几天前,纪无名被召进宫,”沈长存说道:“据闻有急令往江南去了,秘密而行。”
胡不遇听到这时目光微动,立刻看向皇宫的方向,在这腥风血雨间察觉到一丝暗动:“陛下是要让殿下回来?!”
朝中现在人人都知道,皇子当中最先封王的就是晏王,且是居高功、承民意的王爷,从封王至今快一年,皇帝始终没有为晏王册封封地,只许江南监督与江陵代理之权,看似无权,却又像是一只眼睛立在南境核心之地。
半年前,又因江南民间请立生祠的事,将晏王高高托起。
若非太医与民间传言晏王短寿之相,恐怕这些党阀会费尽心思伸手到江南去。眼看着半年来皇帝对晏王的关注越来越少,可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出事,三皇子党势起,皇帝秘密召回了晏王。
沈长存能探听到的消息,朝中党阀必然也知道。
“眼下立储之声在前,朝中皇子的年纪都已经到时候了。”胡不遇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这一年多在南境的种种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份急召,恐怕是陛下给殿下的选择。”
已经入冬,路上雪道难走,去年冬月时晏王在江陵病重无法归京,时至今年,特殊召令在这个时期发出,无非是两种选择。
一是晏王可依旧以病体为由,拒绝回京,二是随同帝令启程归京。前者无非是在此选择中退出立储之争,后者那就是向朝中人证明,以他身体的状况,未必不能争。
胡不遇遥遥看去江南的方向,六殿下聪慧,他会看出这选择背后的意义。
陛下递出来这个机会,无声间像是注定了一个结果。
那位殿下,会归京。
……
雪地里,血液溅满地,叶玄七抽刀而立,从尸体上翻出江湖追杀令,只确认过后丢进篝火中灼烧干净。
林间刺杀接连不断,陈守德解决两拨刺客,眉心紧锁,从他奉锦王之命护送晏王出江南至今,来刺杀的江湖人士接连不断,明明是紧急下行的密报,却在他们出江南边界开始,刺杀连绵不绝。
马车内,翁严清细声禀告着几拨杀手的来历。
坐在车厢内的少年狐裘披身,手持暖炉,在他面前碳炉内正灼烧着好几个江湖追杀令,有人不远千里重金悬赏,雇来亡命徒沿路追杀,现如今全变成了碳炉灼烧的木料,烧得字迹全无。
少年放在卷宗,沿着车窗往外看,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地面血迹,最后放下了车帘。
“所以陛下只能用急报。”翁严清道“若真正让信使走官路下来,恐怕这密令传到江南时,要在一个多月后了。”
到时候,晏王再启程回京,就晚了。刺杀这波人非一直以来的前朝余孽,多半是雇佣的江湖人,还有一些是京城人士,就说明不想让晏王回京的人,还有京中那些党阀。
车窗外,叶玄七靠近:“殿下,马上就到京郊了。”
应浮昇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恢弘的京城,陈守德的军队在京郊处伫立,轻衣卫斥候靠近低声禀告后,渐渐隐没进深林里。而就在这时候,一声飞快的的马蹄声越过深林,溅起飞雪疾驰而来——
“殿下!”
一年未见,听到声音,应浮昇还认出了对方。
沈云飞人高马大,下马单膝跪地:“下官沈云飞携令,特来迎殿下进京!”
应浮昇见到沈云飞时,昔日少年已经长成一健壮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是京郊禁军,早已与前世的结局不一样了。他亲自下车扶起沈云飞,“好久不见。”
沈云飞笑道:“殿下,欢迎归京。”
他回身朗声道:“禁军已列阵,恭迎晏王回京!”
声震林野,雪尘未落,禁军铁甲映着天光。
陈守德带队行进,京城南城门,远远望去百官聚集,军队林立。
车队行至正门前,朝中礼部尚书已出门相迎,一眼望去仪式隆重。
应浮昇掀开车帘下车时,见到城门口站着的皇帝,在他之后是数位官员,晏王在南境名声远扬,半年前京商刘大富回京,与他同行的富商皆受到皇帝的嘉善,他们在江南所办之善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晏王回京的消息在京中传开,民间早已是议声连连。
今日晏王归京,皇帝特意到城门相迎,如此殊荣哪是其他人所能企及。垂首沉默的官员们没有说话,但其中党阀官员已经忍不住看向晏王,当年江陵差事,所有人都觉得六皇子办不成,甚至都觉得以他的病体会死在南境。
可谁曾想,那位在江南病得接连传来噩报的六皇子,非但没有因病一蹶不振,反而在后来的江南官场以一己之力掀开如今江南官场齐心的局面,更引得民间百姓自发立生祠。而现如今,多方刺杀都没能将他南境,他安然无恙地进了京。
传说中短寿命之人,站在众百姓面前,神色自如,除了脸色较常人苍白甚许,他行走自如,大大方方下车走到皇帝面前。
“南境事了,儿臣奉命归京。”应浮昇郑重地行礼。
见他回来,皇帝伸手扶住他,他臂膀沉稳托住对方,“你做的很好,没辜负朕的期待。”
应浮昇抬眼,见皇帝鬓角微白。
一年多没见,他这位父皇似乎比往日苍老了几分。他预想过这次回京风波不少,未曾想父皇会亲自到城门迎接,他站定后微微躬身,余光看到跟在皇帝身后的二皇子,在他之后是先后入朝为官的七皇子跟八皇子。
“六弟。”二皇子笑道:“数日未见,身体可还好?”
他声音落下,身后就有不少目光聚集在应浮昇身上。与以往不同,现今他身后跟着两位官员,比之一年多前事事不争,稳健求妥的行事风格,他倒是外扬了些。
大皇子出事,三皇子远在北境。
此事朝间他为最长。
应浮昇回以笑容:“有劳皇兄关心,如今身体一切都好。”
在他身后,七皇子应付式地点了点头,反倒是八皇子,他身高见长,站在那还要略高七皇子半个头,为人处世间稳重不少。从见到应浮昇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攀亲近,开口问候两句后,他便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近不远。
皇帝抬手示意起驾,身后官员随行入城。
车驾缓缓行过城门,城内百姓高呼。
应浮昇余光扫过街角茶楼二楼,素色帷帘微动,一道熟悉身影倏然隐没。他视线微不可察地随之而去,却仍行路沉稳,与皇帝并行于御辇之侧。
入了京城,那些如影随形的刺杀便没有了。
大皇子出事的消息并未在民间传开,可从应浮昇进京城那一刻,那些以往落在应浮昇身上的视线已经化成了忌惮与警惕,户部尚书一贯的好笑容没了,兵部有两位大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与试探,那是陆家人。
入宫后,晚上有家宴。
应浮昇许久没见太后,待回府修整后再进宫。
六皇子府外已经换了牌匾,晏王府三字高高挂着。他一进门,叶玄七等轻衣卫已经悄无声息进来了,府内还有叶玄九在,似乎是特意等在这的,“少将军还有公职在身,未能亲身前来,王府中其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幕后人多次刺杀不成,倒是把他推到那些党阀的面前,若他留在江南还好,可一旦离开南境地界,就必然会卷入京中那场漩涡里。
翁严清临走前江陵所有的事务交予了许同知,又将堤坝重工交予王观致,他这才抽身而来。应浮昇没有召回萧御史,除了翁严清外,他把江南与江陵的事务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人。
应浮昇此番回京,尽可能把南境的事处理好了。
但入京,他还是注意到其间的暗流汹涌,夺嫡立储,这两件事在前世要过两年才发生,但因为这些年来他改变了太多,已然有行迹变动,很多事情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
他父皇常年征战,登基后为大渊扩大了北境疆土,然年轻时多年征战杀戮,身有暗疾,前世差不多是在了两年后身体渐渐出现问题。今日见他鬓角有白,有些事情渐渐走到前世的节点,不得不防。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有暗手推动,二皇子近日被锦衣卫盯得太紧,南境内乱掀不起来,应浮昇想过可能会在西蜀出问题,未曾想出事的会是大皇子,前世与废太子斗到最后的大皇子,却在这一世最先出事,且还是在陆氏的地盘上出事,京中这场风波来得太急太快了。
幕后人在京中的暗桩不够,但朝中党阀越是势如水火,越是容易一点就燃。
“陆林县那边,到底如何?”应浮昇在路上获得消息有限,戚寒舟没明显行动,可见不是传信的好时机。
叶玄九迟疑片刻,等跟着应浮昇到了书房,他关上门才道:“坠落悬崖,幸亏及时获救,命倒是无碍,只是……大皇子一手一足,保不住了。”
应浮昇陡然回首:“是他人所为?”
“并非,大皇子随行人员不敢动,是直至太医过去才下的结论,坠落的山崖太险了,大皇子体魄尚可才保住一命,只是他左足筋骨尽毁,右手因手筋被利石划断,太医尽力了。”叶玄九说道:“这件事没有在朝中声张,但大皇子党那边……”
大皇子身后支持他的党阀扶持至今,早就是一庞大的利益网。
大皇子若是残疾,在如今的立储之争当中,便是一落千丈,几乎再无成为太子的可能。应浮昇想到城门时见到的七皇子,可云贵妃膝下不止一子,大皇子一出事,大皇子党的目标自然会落在七皇子身上。
怪不得户部尚书会死咬着陆林县令,因为一旦大皇子残疾的事情传开,那最适合立储的皇子就是三皇子。所以大皇子党现如今只能给三皇子按上残害手足之名,这才可将三皇子拉下来,重新稳住云家乃至永嘉王的地位。
而现如今应浮昇对于朝中所有党阀而言,就是敌人。
众矢之的。
第110章
应浮昇看向窗外,京城的雪多了一分厚重,仿佛再重些,就足以让这座城中的人喘不过气。有时候棋快能夺命,先是意图搅起江南内乱,到现在朝局走向党争的地步,幕后人所算的恰恰好就是时机。
若他父皇还是十年前壮年时期,此番算计不会成功。
偏偏时局如此,幕后人这一世没像前世那样如计改朝换代,那他能选的就两条路,一是乱世寻契机造反上位,二是通过党争让二皇子渔翁得利,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立在这群人狼子野心前的拦路石。
叶玄九说完京中之况,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翁严清静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冒然提议,可他知道,以如今京中局势,除了皇帝,其他皇子无论是谁都很难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王爷,哪怕殿下在外表现病弱不堪,可在真正的储君之争当中,除了像大皇子那样彻底失去争储的筹码,否则他永远都在他人的忌惮之中。
“戚寒舟是在查陆林县的事吧?”应浮昇问。
叶玄九一顿,“锦衣卫确实在查此事,在这件事中跟随大皇子出行的文官最为可疑,此人名为宋余,曾是徐阁老门生,当年徐家出事后是最先倒戈者,最后被陛下调去户部任职,投靠了大皇子。”
此人备受大皇子信任,更是多次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此次去西蜀三府稽查仓储立下的功劳全由此人出谋划策,可以说自徐家倒后,大皇子民间声望的积累,宋余有多次良策之功。
“之所以注意到他,一是徐家关系,二是江南人士。”这点是他们疏忽,京中的江南出身的官员锦衣卫一直在盯,而这宋余与大皇子出行数月未归京,大皇子身边有护卫,锦衣卫没有派人过去。
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次他们做得很仔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二皇子的暗桩。
这样的情况,基本查不出来,若真要引起党争,这件事只会做得天衣无缝。
因为是天衣无缝,大皇子党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拉三皇子下位。
应浮昇静坐着,脑中思绪已过万千。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人,正是沈府的下人。
“近日兵部有几卷旧卷宗涉案,沈大人走不开身,现在正在配合大理寺。”来人禀告道:“沈大人托信过来,让殿下莫要担心。”
皇帝的急召传出去,党阀的眼线一旦知道,想要对付应浮昇必然有其他后手。
叶玄九与翁严清相视一眼,对方的先手来得这么快吗?
翁严清皱眉,路上的刺杀是其一,针对晏王党身后的人是其二,沈长存就是朝堂上最大且最明的靶子。这几卷旧案,说不出是大皇子党还是三皇子党放出来的先手,轻则可能是小案,重则说不定是大案。
“不,这件事往大了闹。”应浮昇回头,“尤其是锦衣卫,你们不仅要彻查沈长存,还要挑出他的问题。”
叶玄九一顿,似乎明白什么。
翁严清稍顿,立刻摆手让身后的人去安排。
任何党阀相争都很正常,皇子背后有人站队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可唯独有一点,绝对是皇帝的逆鳞,那就是锦衣卫。江南的事随时可能会被党阀拿出来做文章,从现在开始,锦衣卫必须与应浮昇划清界限,谁都可以站队六皇子,唯独皇帝的亲卫不行。
这恐怕是戚少将军今日没有上门的原因。
从现在开始,晏王府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成为众矢之的有何不可?”
应浮昇垂眼看着掌心,空荡荡仿佛差了一把刀。
无权者,则握不住一把刀。
“殿下,到时辰了。”颂安在书房外禀告。
应浮昇将府中其他事情交予翁严清,颂安已经替他准备好入宫的宫服,他该进宫了。
他穿上繁复厚重的宫服,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家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入京后第一场宴。
鸿门宴,还是局中局,晏王都避不开。
应浮昇走到门外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空中飘雪,他却直直看向某个方向,那处酒楼高立,门窗紧闭间有一门窗开着。
直至身后颂安撑起伞,他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马车。
晏王府外酒楼高处,戚寒舟站在窗沿隔角的阴影里,他见着那人掀帘入内,耳边坠饰垂在肩侧,被风带起流苏。
匆匆两眼,半年没见的人似乎变了一些。
无俗事纷扰,劳神稍减,他的身体就比以前好了一些。少年身着奢华宫服,拢袖静立时,抬眼看来的目光如玉璀璨,是压不住,藏不住熠熠光辉。
那是野心。
戚寒舟目光稍停,见那马车随着远去。
叶玄七等几个轻衣卫站在他身边,细细禀告着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戚寒舟听完所有,一摆手有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入宫的马车。
“北境三皇子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一切如常,也派人跟在三皇子身边了。”轻衣卫道。
戚寒舟没再言语,直至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拎起剑离开暗室。
接下来,对彼此都是一场硬仗。
……
宫城厚雪红墙,入宫时,荣公公早就在门前等候。
见到应浮昇到来,他面带笑容地迎过来,领着应浮昇往家宴方向前去。
此番家宴没有外臣,朝中几位皇子以及宫妃,应浮昇到的时候,家宴上其他宫妃皇子已经到了,他见到坐着的皇帝与徐皇后,微微躬身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只是当应浮昇出现时,她的视线就已经落在他身上。见他的气色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她眼神微怔,眼皮稍垂,在其他人目光循来时,她已经移开目光,掩去对应浮昇的关注,恢复如常。
太后身边空着位,那是给应浮昇特意留的。
他的位置在所有皇子的最前列,身为亲王该有的规格。
一年多没见太后,应浮昇反倒有些近乡情怯,这一年多来他没少收到太后的来信,可眼下多事之秋,他与太后靠得太近,反倒会将太后也拉到危险当中。而就在这时候,太后抬眼看来,示意着旁边的位置,似乎在谴责他怎么还不过来。
“不必拘礼。”皇帝道:“坐吧。”
应浮昇这才到太后身边坐下,刚坐下他就侧面投来的目光,二皇子挂着笑,朝他远远地致意,仿佛做足了兄友弟恭,可那眼底一点兄弟情都没有。在他旁侧,七皇子与云妃目露警惕,尤其是在看到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那么差时,忌惮的眼神几乎成了实质。
“皇兄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意有所指说道:“民间都立生祠,这功劳如今朝中有几人呢?”
徐皇后微微看过去,见徐皇后看来,云贵妃闻言擦了擦眼泪,“皇儿,莫要多话。”
“今日晏王回京,本是喜事,太后也数日没见殿下了,是该好好聚聚。”
话没明说,但谁都明白,这是在替大皇子道不满。
太后冷声道:“家宴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云贵妃见到皇帝一脸沉色,也不说话了,无以往娇嗔,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皇子与娴嫔在这场家宴中宛若局外人,云贵妃双眼通红,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场你来我往惺惺作秀的家宴,最后看向陆妃。她独自一人坐着,身边无他人,其子三皇子远在北境,她一人坐在这,身上武将女眷的气质突出,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云贵妃一眼。
“此番回京,陆林县案还未水落石出,小六在南境多时,工部的事继续交由你去处理。”皇帝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云贵妃怔然看去,晏王刚回京,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工部的差事交还给他,这其中的偏爱,实在是独宠一份。哪怕是七皇子入朝,也是被安排在户部当中,明明工部一直空缺,皇帝却始终不将她的小七安排去此地,等到应浮昇回来,就马上给他官复原职。
应浮昇持酒樽的手一顿,这一路上的追杀他父皇必然看在眼里,能成功回京,也就说明他的底蕴足以参与京中这趟浑水。城门迎接的重视,工部监察之职的恢复,皆是给予他一定的底气。工部涉及到的是南境,王观致尚在修的全境堤坝,江南漕运等贪污细案,朝中工部各司,皆可对接到江南官场。
他父皇把这件事交予他,应该是注意到南境的威胁与前朝余孽的存在,所以工部这个重要部门,只能交到他手中。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若是放在平时,这种权柄他父皇不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而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是有意为之。
“能不能办好?”皇帝问。
应浮昇当即站起行礼:“儿臣定然不负所托。”
二皇子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樽边缘,旁观着一切。
见应浮昇看去,他抬樽以示恭喜。应浮昇心知,皇帝这么做,说明有人正在暗中觊觎工部权柄,且已伸手试探过南境堤坝与漕运的关节,他父皇才会主动把权放在他身上。
是幕后人与二皇子的局。
“此次回京,承蒙父皇厚爱,”应浮昇声音淡淡,如同谈起家常地提到南境一事,“江南官场贪污蛀虫甚多,甚至是官官相护,儿臣在南境查有所获,尤其是在费氏一党上发现其与朝中有暗盟,此番回京,定为父皇排忧解难。”
他话音落下,宴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皇帝颔首:“你有这心便足矣。”
应浮昇落座,目光坦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
而这一次,二皇子镇定之下少了一分从容。
宴桌上几人脸色稍动。
谁不知道江南官场的大案震惊朝野,晏王是推动案件的主要推手,可他在这家宴上提及此事,是在皇帝面前表现,还是他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与在座的谁相关。
“江南官场工部有一笔账目未曾查清,此账目涉及到漕运,每年南北境来往货物当中所涉及到的税赋,唯有漕运一项因天时气候变动。费氏在江南官场任职期间,借用漕运河道贪污无数,且这笔钱下落无踪。”
应浮昇却没放过一点机会,他顺话说出,“儿臣来京途中,遭遇到不少于十拨人马追杀,因查出这件事事关重大,锦王叔为保儿臣入京,才请求陈老将军一路护送。”
宴上其他人脸色稍变,晏王这一路上的追杀的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朝中党阀谁也不想他在这时候进京,是死是活,甚至是病重都好,派出这么多杀手,无非就是不想让他进京。结果晏王是压根不提党阀相争的事,全权把这事归根到有人要杀人灭口上!
云贵妃佯装一惊:“如此大事,晏王怎不早说?”
“此事特殊,虽然无法探清何人派遣的刺客,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应浮昇看向云贵妃,“我想,雇佣江湖人士,必然是害怕儿臣在此刻进京,父皇请看。”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