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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29658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锦王府内,颂安小步走着寻到府内药房,陈序秋与吴老头二人正在此处,还有两个乔装成身边药童的轻衣卫,没有放飞的鹰隼被颂安抱着,在见到两位大夫时,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王观致身上。

王观致神色微紧,他看着颂安,颂安把鹰隼交予王观致。

就听到颂安说着:“殿下说,可以行动了。”

“会不会冒险,殿下被困淮州城,外面……”王观致迟疑。

“王大人。”颂安神色镇定,“这只是淮州城,殿下未出宫时能废徐家,现在天高海阔,囚不住殿下。”

王府之外,在费家下令封城的时候,潜藏在淮州城内各处的博弈就此开始,费家以官府为由全线搜寻淮州城内各处暗坊,一连三日,整个淮州城都陷入寻找真凶的假局里,借此机会党同伐异,针对的都是淮州城内的清官。

淮州城的消息被困在一城之中,费府丞放出的消息,将张无庸属下的官员一一逮捕入狱。而锦王府内,锦王并无明显动作,晏王接连几日都没出门,府中传出消息他病情反复,操劳过度歇下了。

“晏王很谨慎,过口的药都是身边那位陈大夫先试。”下属道。

费询:“不用投毒了,以他的谨慎,这些东西入不了他的口。至于他带来淮州的药,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在那地方下手。”

想到此处,费询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应浮昇太安静了。

比他先前阳谋,这段时间他的表现异于平常,他非但没有减少防备,反而增加了一队人马盯梢。

“似乎有人试图进城,这几日在城门关口发现可疑人等,其中发现锦衣卫的痕迹。”

费询听到这里神色一紧,“城门口拦着,无论是晏王还是锦王的人。”

“城中百姓因封城的事有些恐慌,正在抢购粮食。”

下属说道:“这事需要处理吗?”

“通知粮庄那边,不过是恐慌,安抚便是。”费询道。

命令传到城门口时,城防巡查变得更为紧密,这让城门口出入城的秩序变得更加严厉,就连正常出入的粮商都要被层层关口卡住。淮州城毕竟是大城,封城意味着食物即将陷入短缺,费家知道这点,纷纷让属下的商人以平价或者赈粮为由,缓解城中危机。

一时间,城中百姓听说费家的义举,纷纷赞扬。有人称颂费府丞数日未眠天天抓捕凶徒,有人称费家为民办事,乃是义商,公堂的事舆论渐渐偏向了费家。淮州城内,费家粮庄外人满为患,义举满城皆是,淮州城酒楼上几个淮州城商人正在说话。

“费公之善,我们不能企及啊。”有个富商说道。

“我的粮都沉了,这城中哪有存粮,生意还是要做的。”刘富商叹气:“还是费家有底蕴,这么久了还能有粮卖,哪像我们,粮庄都不够烧的。”

“那费府丞当然偏袒费家了,我听人说,半夜都有粮车偷偷进来。”另一个人道:“都说查官商勾结,这费府丞偏袒费家,算不算……刘兄,你怎不找找晏王殿下?”

“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封城淮州城没乱,那可是费公的功劳啊。”

刘富商忙道:“粮价上涨,这费家还能以平价出售,此等义举是大善。人晏王能为我伸冤就不错了……实在不行你们可报我名字,或许城门口官差听到,能为你们图点便利。”

“谢谢刘兄!”商人们大喜。

商人们本来就因封城没法做生意,听到这话,纷纷去行动。谁知道报了刘富商的名号非但没有图到便利,反倒被扣押货物,说要严审。

“是晏王让我们——”商人慌忙狡辩。

守门的官差听到晏王,立刻让这批粮转去另一边,“等着吧。”

这群商人当即就坐不住了,费家的车就能进,刘富商与晏王却不能进,这分明是费家靠封城敛一笔财啊!

费家听闻此事,知道民间商贩有怨言,粮庄只好稍微掩饰一二,放一两个粮商出入,这一出入城中的粮价开始上涨,没得便利的商人只好去击鼓。

一击鼓,淮州城百姓聚集。

封城也有七日了,匪徒没找到,粮越来越贵。

百姓现今听到府外商人言论,一下明白了什么。他们习惯了费家的善,现在也非灾时无赈灾一言,他们感恩费家在封城时不涨价为民售粮,却忘了若无封城,这满大街粮商,平价甚至是更便宜的都有。

是啊,那么多粮商都无粮,为何费家不受任何影响!商贩在人群中言论越来越甚,都说官商勾结,若这粮的事是真,那不就是借封城之由赚他们的钱吗?那费家卖出去的粮里还有陈粮呢!

“不好了大公子,城中出事了!”

“有商人去官府状告费大人谋私,私放粮车进城,锦王为平息民意,已经将费大人扣住了,说明日公审。”

费询皱眉,现在才不过七日,淮州稳定,就算要生民怨也不该是在这时候,况且他们没有私放粮车,这言论明显是有人煽动。

应浮昇……他这是想让百姓逼城解封。

他蓦地起身前往锦王府,“行动吧,锦王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这会不会——”那可是王爷,这么做不就彻底撕破脸皮了吗?

“对两位王爷下手的是匪,怎么会是我费家?”费询轻声道。

况且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将晏王斩杀于江南。

既然软的不行,他不妨来强硬的。

白日,守在锦王府外的“眼线”们得到命令,停留的车夫,醉酒的醉汉,路过的行人忽然间卸下伪装,从身侧拔出利刃。

王府护卫见状厉声道:“你们是——”

“凶徒!!!”急呼声响彻王府。

鲜血溅开,费家的死士刹那间冲进了锦王府内,个个面带面罩,一入内就直冲锦王与晏王的落脚之地,王府护卫们喊着凶徒,个个拔刀应对。身轻如燕的死士跃过城墙落入晏王院中,刹那间伪装成医官的两名轻衣卫现身护卫。

应浮昇坐在房内,门被冲开时,费询走了进来:“晏王爷,好计谋。”

房间内无其他人,应浮昇面前只摆着一副杂乱的棋局,死士闯进来时他都没多看一眼。

轻衣卫护在应浮昇身边,房内地上全是死士的尸体。后来的死士靠近而来,应浮昇身边的轻衣卫早就放了出去,留在身边不过堪堪几名,其他的都是锦王派来的护卫。

费询看着应浮昇,“留您在王府,您也能煽动民间百姓,看来这地方不适合你,费某过来想请您去其他地方叙叙旧,以尽地主之谊。”

血腥气弥漫而开,应浮昇没有看他,而是往外看去。

费询见状笑笑:“锦王调兵需要时间,您觉得援军来得快,还是费某更快?”

“你根本没想拉拢锦王。”应浮昇一语道破。

费询脸色平平:“我费家封城,与锦王不过两个结果,现在是后一个。”

淮州城确实是锦王的地盘,但数日封城,锦王没有动静。

应浮昇来这的阳谋已经接二连三影响他们的计划,封城此举一成,要么是锦王表态,要么是彻底恶化。

“你以为我封城搜人,没对锦王的人下手吗?”费询敢在淮州城如此行事早就做好了准备,此举藐视皇权早无退路,况且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的,他说道:“冒着激发民怨的风险,自然要做够本,瓦解锦王对淮州城的控制,郊外的锦王府驻军恐怕没听到淮州城内的消息了。”

数次挑起地方内乱不成,锦王还是其余王侯的拦路虎。

如果拉拢不成又彻底得罪,那只能让淮州城成为挑起两地内乱的导火索,只要控制住晏王跟锦王,那些站在锦王身后摇摆不定的王侯,也只能做出选择了。

“急于挑起内乱,你们还有别的计划。”应浮昇道。

费询稍顿,很快愉悦地笑起来:“六皇子,过于聪慧的人,留不得。”

“是吗?”应浮昇抬眼看他,“城内的人出不去,可城外的人呢?”

“大公子,不好了,城门那边失联了。”死士来报。

费询神色微变,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神色淡然,仿佛全在意料之中。

百姓闹事引走了部分城防,现在大部分城中百姓都聚集在淮州府前,死士赶往这边时,城门反倒成为薄弱之处,他煽动百姓的时候,就预料到死士围堵锦王府的情况了。

可是哪来的兵?锦王的人动不了,晏王的消息传不出去?

除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备好了后手。

“动手。”费询有种事情逐渐脱离控制的荒谬感,“不用留活口。”

他不能留这个人了。

应浮昇冷静地看向窗外,他在颂安的掩护下往后退。

他按住颂安,想把人护在身后,陈序秋等人被他提前送走,府内人剩下不多,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死士压来,护在应浮昇面前两位轻衣卫快撑不住了。

忽然间,轻衣卫的兵器被扫开,他神色一怔,一回头见到三个死士找到了突破口。

应浮昇忙后撤一步,这一退退到了死角。

刀光剑影,兵器破空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窗户破除,鹰隼长鸣的声音划破天际,便见一身影跃至应浮昇的面前。

应浮昇顿感腾空。

戚寒舟一把揽住应浮昇的腰,长剑一横拦住住三把劈来的刀刃,用力之猛直接压得他身形下沉。但下一刻,他将人护至身后,右手翻剑将袭至面前的攻击尽数拦住。

一剑扫开。

第102章

应浮昇感觉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护在身前,兵器的喧嚣被人影隔绝。

数日不见戚寒舟,他顿然间有点恍惚,心跳莫名快了稍许。

戚寒舟长剑一横,将袭至跟前的兵器挡住。

死士们只闻铮铮两声,反应过来时手中兵器已经被扫飞。挡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微伏身体,一臂护着身后人,长剑反拿时贴近着他的臂膀,明明是使剑,可刹那间那剑形宛若短匕,随同他长臂一动,剑影掠过时见血封喉!

血溅到应浮昇脸上,猩红的血气迎面而来。

“戚——”声音戛然而止。

费询疾退数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戚寒舟!

应浮昇回过神时身上已被套上戚寒舟的披风,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瞳孔微动,披风上兜帽盖下来时,四周恍然进入了黑暗,“你怎么来了!?”

“在我身后别动。”戚寒舟将他护在身后,凛冽的目光早已落在满屋的死士上。他一人一剑立在跟前,四周的死士忌惮地退后两步,之前在淮州伏击他时,数人围击都没能要他的命,甚至他还能单枪匹马掩护纪无名等锦衣卫撤退。

费询定定地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应浮昇,视线在两人身上骤转片刻,一匕首忽然从远处掷来,他脸侧被划伤,猛退数步后发现戚寒舟冷冽的目光看着自己。

死士冲上来护着费询,这时外边传来声音,只见两个轻衣卫落地,叶玄七紧随而来,他带领的轻衣卫迅速围住小院,与费家死士正面对抗。

费家想杀应浮昇的心尤其强烈,围住小院不下三十人,若他再晚来一步……戚寒舟余光微动,身边人静静地站着,可他知道他是故意留在锦王府的。如果需要有人吸引费家的注意力,锦王与他都是最直接的目标。

轻衣卫的入场,费询神色微凛,他这段时间排查城内暗线,发现了除锦衣卫外其他的存在,现如今一见他才明白过来:“戚家竟然放轻衣卫来江南……没白来一趟。”

“城门遇袭,疑似锦衣卫的手笔,纪无名在暗处。”死士低声禀告。

费询冷冷地看了屋内的人,他没有猜错,戚寒舟那个暗哨就是引子,“拖住他。”

一声急促的长鸣充斥在锦王府内,特殊的哨声引来府中众人循声看去,费家死士没有在轻衣卫出现后撤退,反而是选择留在原地死耗。应浮昇冷静地往外看去,就见到费询在其他人的掩护中往外撤,“他在拖延时间,轻衣卫不能暴露在人前!”

这里是江南,暗线繁杂,有纪无名派系的锦衣卫,有锦王甚至是其他王侯的人。

那哨声恐怕会引来更多人的,若是轻衣卫的消息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间,外面的脚步声逼近,锦王的人来了。

借用民间富商百姓闹事调走一部分官员,逼费询狗急跳墙袭击王府,这其间目的就是拿下城门。锦王在城中人手有限,大部分人已经被费家调走或者借机废掉,他们能动的人有限,按照原计划,当费家精锐围住锦王府时,外边的人就可以行动了。

应浮昇立刻拽住戚寒舟:“往后门撤,颂安知道路。”

房间里有暗门,是锦王告诉应浮昇的退路。

叶玄七等几个跟在应浮昇身边且在锦王面前露过明面的人留下,戚寒舟单臂揽住应浮昇,跟着颂安从后门撤离,“走。”

费家死士见轻衣卫要走,部分人拦住后面的锦王护卫,费询指引着死士跟上,戚寒舟带来的轻衣卫有限,而且现今淮州城内的布防已经被他们瓦解,就更不可能放过应浮昇。

戚寒舟拦住来人,费询注意到他左臂的失力,“戚寒舟身上有伤。”

应浮昇往后看,费询的身影紧跟在后,从王府退出来后边是提前准备的车马,“费家在城中有其他布排,锦王的人被他拦住了大半。”

戚寒舟带着应浮昇翻身上马,他一拉缰绳,与身后的人果断分开:“我知道。”

几人分开路线往城北去,费询出来后锁定戚寒舟的方向,“其他人不用管,控制住晏王。”

应浮昇被戚寒舟护着,他一伸手摸到戚寒舟腰间的血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指尖陷入掌心,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油然而生。后面费家死士紧跟而来,应浮昇余光瞥到街上的死尸,看到后方跟来的人,“人数不对。”

戚寒舟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停在王府之外,“费家能培养的死士有限。”

只是围杀他,就用了三十多人。

死士与寻常人不同,围堵他的人数是对的,可是困锦王的人数不对。

若想先发制人控制两位王爷,对付锦王的人数应该比他更多,应浮昇瞳孔微动,目光扫向地面的死尸,他们已经看到锦王府门口的景况了。他双手冰凉,目光沉了下来:“不,费询比我预想中聪明。”

时间可能不够了。

“来到江南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问:“戚寒舟,当年幽州城真的只是因为求援不及吗?”

戚寒舟视线微转,远处费家死士死在地上,一个死尸袒露在外的腰侧,印着前朝余孽的花图腾,倒地的死尸与记忆中的百姓重叠在一起,他脑海里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多年前,哀嚎声充斥耳际,遍野惨叫声与那时的境况重叠在一起。

幽州城是一座鬼城。

他想到一个可能。

“往城北走。”应浮昇道。

就在这时候,从侧面突然杀出来十几人,戚寒舟紧急勒马,带着应浮昇从旁侧去,看到了意外杀出来的人,他们穿着疑似匪徒的打扮,拦在了街道上。

……

城门处,锦王暗线兵马与城外锦衣卫里应外合,纪无名左手持刀等在城门边上,断臂已经包扎好了。城门口巡逻的士兵皆已伏诛,锦衣卫们没想到几日前竟然会收到锦王府暗线的密报,来江南多日,先前他们险些死在淮州城内,锦王都没有出手干涉,却在这时候主动出手,还通过锦衣卫内线联系到他。

“出城门后,锦王已经派人前去调城外驻军。”锦衣卫道:“很快就能来接手城门了。”

纪无名莫名地有种奇怪的预感,一切有这么简单吗?

从费询封城到袭击锦王府,表现急促、不像是一个能将费家经营多年的野心家,现如今就凭一招调虎离山就能让费询计划败露!?不可能。

“纪大人,不好了,我们在城外百里外,发现其他驻军行军痕迹。”锦衣卫报。

纪无名惊愕:“锦王的人?”

“不是,好像是其他江南侯爵的兵马……”

封城、内患民怨、王侯兵马!

不好,中计了!

这时候,城门下忽然一声哀嚎声响起,纪无名陡然往下看去,就看到内城街道上一百姓骤然倒地,血溅在地上,行凶者转身离去。

城内有匪在杀百姓!

这些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城北,戚寒舟带着应浮昇撤退,潜入城北暗房。

兵马围住王府时,留在里面的费家死士尽数被杀,消息传到费询这边时,他已经锁定戚寒舟等人的位置,听到死士的禀告,他坦然一笑,没有因城门被夺恼羞成怒,“锦王与他在一条线上了。”

锦王能在淮州城经营多年,可不止表面上的人,费家瓦解的不过是锦王明面上的亲信,可暗地里的亲信是作为后手使用的,如今调动时,那就意味着淮州城内所有的布局已经露在费家面前。

“大公子,晏王在前面的暗房里。”死士道:“我们阻截了路上的人,锦王的人没跟过来。”

街道上乱成一团,纵马行街,远处都是百姓的尖嚎声。

“王爷,躲着多没意思啊?”

费询朗声说道:“锦王想要调兵,恐怕只够抢下城门。”

死士们搭弓挽箭,朝向暗房。

应浮昇躲在暗处,身前是戚寒舟持剑护着,几个轻衣卫遍布在旁,费家在淮州城内的人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弓箭射进来时,轻衣卫们迅速挡住箭矢,他们猛地从后方撤离,费询只听到破屋声,回头看箭矢齐发下他们竟然能躲过。

戚家轻衣卫的本事果然不赖,更何况还有一个戚寒舟。

应浮昇低头,碰到戚寒舟的伤口,他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大公子如此行事,不怕城中百姓知道?”应浮昇扬声回应。

戚寒舟冷眼看着他,应浮昇一下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面对面,应浮昇被他护在怀中,在暗房暗光中能清晰看到戚寒舟的眼睛,他镇定按住他的肩膀,而暗房之外,费询勒马,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封城,城内百姓生怨,多少只眼睛盯着淮州城。”费询一改先前恼羞成怒的模样,“若是想瓮中抓鳖,我放着这些人进来不好吗?”

“这封城,是做给地方王侯看的。”费询的自大狂妄变成冷静自持,宛若毒蛇的眼睛看着应浮昇的方向,“我还担心锦王不与您站在一条船上呢,他若不上道,那如何给江南的王侯看到,锦王府已经投靠了朝廷。”

“你看,锦王在淮州城的暗线不就骗出来了?”

在江南最大的问题,就是锦王,这人在几年前就曾坏了事。

若不逼他到极致,如何彻底摸清锦王的布局,费询摆手,让死士去寻找应浮昇的方向,继续开口:“至于我费家名望。”

想到此处,费询目光一沉,他是没想到应浮昇受困王府还能煽动民间舆论,但他在江南多年,哪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位晏王爷还是涉世不深啊。

就在这时候街上爆发出惊喊:“杀人了!”

费家粮庄外,粮庄掌柜被人杀害,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尖叫声响彻街道。

戚寒舟一顿,身后的轻衣卫抬头看向远处,出事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说我费家官商勾结,那要是我费家是受害者呢?”他心平气和地看着费家人去死。

封城吸引江南诸多势力的目光,那如果淮州城发生任何一点变动,那就是传达到江南甚至是西蜀的信号,费家从始至终的目的就只有江南内乱。

当初封城看似是要阻止消息去京城拖延时间,可实际上也是一柄双刀。封城最开始的目的是控制晏王,化解晏王借民意突袭动摇王侯以及官员的心,以及排除异己。若晏王不反击,那主动权就会落在他们手上。

若是晏王反击,就像今天这样,费询利用此事彻底摸清锦王的态度,还借封城的影响力将事情彻底传扬出去。

而就在远处,行凶者杀完费家粮庄掌柜后未停下,转身进入费家粮庄内,动手屠杀费家粮庄内仆从小二,马蹄行过粮庄外时,费家人的血已经流得满地都是。

近处,费询脸色淡然,平静地蹚过血地。

“初到江南,费某告知您一句,锦王的暗线能护住他与你,但他护得住着满城的百姓吗?”

费询擦去脸上血渍,“若淮州城是一座死城,天下文人会如何看?”

屠城。

应浮昇按着戚寒舟的肩膀,手指冰凉。

戚寒舟身体紧绷,目光中已然全是杀意。

片刻的时间,费询已经确定应浮昇的位置,他正欲过去,远处忽然间一人纵马行来,只见死士下马禀告:“侯爷那边的人已经到城门外,锦王确实去调兵的。”

等城外调兵过来,城内“匪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等杀了应浮昇就走。”费询道。

死士却脸色苍白,颤声道:“但侯爷的兵停在了淮州地界。”

费询猛地回头。

“是、是陈家军拦住了,陈老将军亲自带兵出来了。”死士道。

费询脸色骤变,“他没有调令,如何擅离?”

陈家军没有朝廷的特令是不可能调动的,应浮昇地处城内,锦王的耳目也被他拦住,几日封城愈加森严,他可以确定那日离开锦王府后无一人能出城报信,甚至信鸽他也安排拦截……况且锦王若能行动,他不召自己的兵,去请陈老将军?

“不清楚,还有城内以城南为限,有一群江湖人士打扮的人拦住我们了。”

死士说道:“城内大街那边,没有多少人……”

民商带动百姓闹事,将百姓聚集在了城南的淮州府衙,据闻那些民商联合起来,说是为了举报官商勾结,部分百姓是去看热闹……而就在不久前,有锦王府的人在街上传信,说府衙那边颁发通行令,那些不想受限城内的百姓全都去领了,以至于大部分百姓或多或少都被聚集到了城南一地。

费询听完,脸色已经铁青。

在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穿透巷道,一弓箭暴射而来,死士们回头注意到远处的马蹄声,锦王赶来保护应浮昇的护卫已经找到方向了。

空中忽然掠过一声隼鸣,费询皱眉,忽然间一剑正面袭来,只见戚寒舟从暗处骤袭而出,长剑一挥直接斩断来者的手腕。

费询一惊,剧痛侵蚀了他的意志,反应过来时手腕已经落地,后撤时死士们围了过来。他疾退数步,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应浮昇走了出来,他看着费询,费询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死士只得护着他往后退。

刀光剑影,费询前面几人已然身首异处。

“公子得走了!城中出现一队人马!”死士急报:“是陈守德!”

费询被掩护上马,这突发的时间里,戚寒舟已经斩杀了先前护着他的几人。

他看着远处的应浮昇,忽然间明白什么:“是那群富商。”

富商……当时刘大富闹事时,他是带着一群京商入城的。

那群京商身边聘请的镖师、护卫甚至可能是京商本身就是应浮昇的人。他并非仅仅带着几个护卫来了淮州城,而是有备而来的!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锦王吸引,只顾着瓦解锦王的兵力,未曾想晏王来此也带了人。同时现在,他们的注意力也被应浮昇吸引到城北,期间他布下的棋,已经护住了城南。

远处兵马冲了过来,戚寒舟即将斩杀费询时,高处箭矢落下,只见一支精锐小队竟然出现在附近,保护住了费询。

这人在这时候竟然还留了暗防!

“少将军,陈老将军急信,淮州城外出现岑州王侯的军队。”叶玄九纵马而来:“费家是故意封城的,不少王侯已经被引过来了。”

“纪无名呢!?”戚寒舟骤然看向城墙上。

王侯军队到来,淮州城内乱,费家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淮州城成为内乱之始。

非特殊情况,王侯带兵出行,那已经是造反的前夕了!城中百姓暂时被护在城南,可若是王侯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往前走,忽然间被身后的人拉住。

“戚寒舟,你信不信我?”

戚寒舟身形一顿,几乎毫不迟疑道:“信。”

应浮昇道:“今日那群王侯,一兵一卒都不敢进这淮州城。”

第103章

两人左右站着,戚寒舟定定地看着应浮昇,身边叶玄九已经带来急报,岑州岑安侯已经带人来,他冷静吩咐:“带一队人去追费询。”

“你需要做什么?”

“去城门。”

轻衣卫迅速牵来马,戚寒舟朝他伸手,应浮昇抬眸微愣,他忽然间想到了前世,那时候他从未离开过冷宫,朝局的谋划、与戚寒舟的暗盟皆在一隅之内。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无需跟戚寒舟解释所有。

也无需去思考利益由来,他稍一搭手人已经被戚寒舟带到了马上。

戚寒舟拉住缰绳,朝着城门奔去。

淮州城外,江南驻军成列排开,陈老将军坐于马上,视线落在远处聚集而来的侯爵身上,为首的正是岑州一地的侯爵岑安侯。

“陈老将军,无应天府特令,江南驻军不得擅动。”岑安侯看着陈家军之景,神色微冷:“本侯收到特令,有官匪联结,意图对淮州城下手,陈老将军还想留在这?”

“侯爷,真不巧。老夫也是收到特令来此,今日没有应天府急令,你们一步也不能踏进淮州城。”陈老将军不搭理他的威胁,并没有让路,反而让军队有序地拦住各条通往淮州的路。

远处淮州城肉眼可及,岑安侯一摆手,身后的军队稍安勿躁。

“晏王去江陵前有先斩后奏之权,陈老将军恐怕是晏王调来的。”下属道。

岑安侯暗道晏王还真是胆大,先斩后奏之权若能用来调动军队,那还要兵权作甚,那位皇帝尚武,兵权比其他东西更容易触及他的逆鳞,今日晏王能使这权,那等淮州城一成死城,朝廷就会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但这无所谓了,现今江南声望在他们手上,今日淮州城此战,必须打起来。

陈老将军没说话,但身边的副将已经传来消息。

“将军不好了,江南其他两州已有流言起来,不少文人正在聚众闹事,说淮州城内有官匪勾结,煽动者多为费家门生。”探子来报。

来淮州城的侯爵军队甚多,岑安侯以平定淮州之乱为由起兵,江南其他地方文人发声正巧应了岑安侯,若淮州城真的出事,那岑安侯所行所举正是应了天下文人的要求。在江南此地,文人与百姓的声望一起,朝廷一派兵来人,那就是真的内乱了。

“报——守城门的非淮州官差!疑似匪徒!”

“城中死人了!有匪徒闯进淮州城,街上都是死人!”

“陈老将军,匪徒都抢城门了,你还在这拦我!”

两条急报骤起,岑安侯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直接说道:“来人!随本侯去荡平匪徒!”

岑安侯的声音极大地煽动两边军队,就连陈家军内的士兵闻言都忍不住看向陈老将军,他们奉命拦在这,可若是淮州城真出事怎么办!

将士们听到匪徒屠城的消息,个个情绪激动。

眼看着陈老将军的防线被逼退数步,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马蹄声,陈老将军看到此情况,脸色稍缓,终于来了。

“侯爷,是锦王府的人!”

淮州城外锦王府的驻军快马而来,岑安侯见到锦王驻军时脸色微变,姓费的不是已经控制住锦王了吗?怎么还能让特令调来驻军!?这与他们先前所确定的计划不一样。

未等出结果,他就看到城墙之上,锦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可见锦王府的驻军是他亲自下令调兵而来。

“锦王调来的军队有限,陈老将军也只带了几千人。”军师说道:“若费家那边出了问题,我们的计划估计已经暴露在锦王跟朝廷面前了,侯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日淮州城只要人死,对外的传闻我们便可……”

岑安侯眼底冷色渐渐暗沉,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成。

他正欲下令行事,在这时一声急呼响起——

“住手!!!”

岑安侯身形一顿,循声看去。

来的是应天府尹,在应天府府尹之后甚至有府兵跟数位文臣御史。萧御史奔波多日,终于赶到时脸色都白了,他看着远处大军,“谁敢妄动!应天府急令,陈老将军有权调动兵力,以剿匪为名,特令已经公告天下!”

岑安侯往高处看去,他知道费家的计策已经废了,他们根本没控制住锦王!

“王爷,下官来迟一步。”数日奔波,王观致入城,朝着赶来的锦王行礼。

锦王看着王观致:“你办得很好。”

守军,那便是护卫江南百姓的守军,陈将军听从朝廷的命令,可若是百姓深陷水火,那陈家军就可能调动。这特令需要江南应天府签署,锦王被困,应浮昇被困,何人能传达特令,且让陈家军提前混入城,里应外合。

行动的人是王观致。

应浮昇能提前布局,可也没办法料算到所有,局势若没有恶化到这个程度,陈老将军提前到来反而会成为别人的机会,所以需要一步活棋。

王观致,是锦王的人,同时又与张无庸关系密切。

若说谁能越过锦王得到应天府尹以及锦王背后那些王侯的信任,让江南清官暂时站在一条战线上,也只有他。

在张无庸失踪与锦王被困时,他成为了一步走棋。

‘你对江南地形熟悉,避开他们前往应天府寻萧御史,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殿下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他需要你去说服应天府尹,去说服张无庸身后的清官。’

当他带着那只鹰隼跟特令离开去调兵时,他完全没想到晏王的推测会成了真,而且陈老将军会在看到戚家鹰隼以及鹰隼中的密信第一时间选择信任他,在应天府没签署特令前,优先调兵等在淮州城附近。

城门之外,应天府尹身后是江南锦王一系的王侯,他到这的时候,说明锦王后面的王侯基本都得到了消息,而且还得到了朝廷陈家军的支持。

纪无名带着锦衣卫在城门,“戚寒舟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到戚寒舟纵马而来,他拉疆停住,一伸手把坐在马上的人扶了下来,那是应该待在锦王府内的晏王。

纪无名回头,就听到身后街道上忽然传来喧闹声,只见先前混在富商当中的陈守德将军带着人过来,那是应该被保护躲在城南的百姓。

“锦王与陈守德联手,城中匪徒已经控制了!”锦衣卫道。

“纪大人,有劳您了。”应浮昇作揖行礼,随后抬步走上城墙。

“有至少四拨人意欲抢夺城门,是匪。”纪无名低声告诉戚寒舟,“城门上太危险,你不该带殿下来此。”

若真让岑安侯带人进来,混在人群当中匪能做的手笔太多了,城门更是危险之处,而现在,隔着一扇城门,百姓与军队皆在两侧。

这若是城门失守,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王爷!!”百姓们喊道。

“他得亲自来。”戚寒舟道。

百姓信他,所以他得在百姓之前。

应浮昇走上城门,第一次见到城门内外的境况,不是棋盘纵横,而是真正的兵临城下。戚寒舟跟在他身边,他看着对方一步比一步稳,直至走到锦王身边。

费询耗尽心力搭建的棋局,应浮昇一点都不想浪费。

官匪勾结,淮州城百姓都在看着,当几个穿着费家服饰的死尸拖出来时,淮州城内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原本聚集在淮州府衙,若非突然出来的陈守德将军等人护卫,那些匪徒的刀刃就伸到他们面前了。

“费府尹下令守的城,这满城的匪徒是不是他们放进来的!?还有锦王府那边横尸遍野,他们连王爷都敢动手,要不是陈家军赶到,他们的举动就是屠城!”人群中,一人喊道。

百姓更相信眼见为实,听着民商们的愤愤不满,若费府丞真的有意护住满城的百姓,连粮车都进不来,这些屠戮的匪徒又是从何而来的!

费府丞被连拖带拽带到城门上,当他看到岑安侯的军队被陈老将军以及锦王拦着时方才还镇定的脸色蓦地一变,若是岑安侯军队踏进来,是匪是官那就是胜者说了算,但此时被彻底被拦,应天府这么多官员在,难道岑安侯要把这些官民全都屠戮了吗!

那到时候死的就是整个江南官场,而非一个淮州城!

从始至终,晏王挑衅费家到现在,他就是想把费家的罪行放在整个官场以至天下人的面前!他想要的是让费家以及他们身后的官绅文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淮州城内,费家其他人都被带了出来。

德高为重文人之首费公也跪在其间,他身后还有费二公子等人,都是百姓眼里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善人”!

应浮昇目光看向张无庸,锦王厉声喊道:“张无庸,你来。”

张无庸与他身后的清官都是有铁证的,关于费家官商匪勾结的铁证,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把这份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下官张无庸及身后十九位大人向王爷递交罪证,控告应天府府丞与其身后费家私连倒卖官盐,与宁江匪帮联合、贿赂应天府漕运总司,证据确凿,还请各位大人,天下百姓还宁江县钱县令清名!”

他跪下时,身后数多官员跟着跪下。

淮州城内百姓文人见到那些官员,有些是淮州城的官,有些是其他地方官,这些人在江南一地做过多少事,有些百姓看在眼里,现今再亲眼所见费家与匪勾结,一些原先为费家发声的文人渐渐安静下来。

若非在此淮州城内,见到城内外的情况,他们哪能想到这一切与费家有关。

“那是张大人啊!”

“他身后还有王大人,江陵决堤后是王大人带着人在修堤坝,是他一路修到江南来啊!”

江南官场数官为钱县令请名,城墙上那震彻人心的声音落下来,费家当中还有文人想要辩解,“那钱县令本来就是朝廷派来的贪官,费二公子这些年来在人前做了多少善事,岂能被污蔑。”

“你的意思是,只要人做善事,那犯下滔天大罪就能以善脱罪?那要大渊律法何用?”有另外的文人看不下去了,反驳:“这么多官爷拿出证据来控告,莫非半个江南官场都在污蔑一个民商?”

被压抑许久的百姓声音更广,有商人站出来说城门处官差给费家行的便利,还有商人说走费家的漕运线不会遭遇匪徒……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充满异议的声音变得更广,淮州城内大部分民众都被陈守德护下来了,可街道上还有其他没来得保护无辜死去的百姓,他们突然想到,若今日城没抢下来,真让匪徒抢了城,哪怕是陈老将军赶来,等破了城,他们这里面的人恐怕早已横尸在地。

费家真的那么高义吗?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些?

先前淮安城正常出入的时候,都没有发生匪杀民的事,可就在封城之后,一切都变了。

“当时宁江盐案,钱县令其实也是拿出过证据的……”有个百姓泣声道:“钱县令是很好的人,有年天灾没来得交税,他通融我们缓两个月再交,那些商人江上货船出事,也是他带着人去江里捞货物。”

“但他们说官商勾结,说钱县令是拿钱办事。”

“冤案!那分明是费家勾结他人,按在钱县令身上的罪名!”

城内的声浪渐渐起来,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费公脸色铁青,费府丞更是神色仓皇,以他们的计划,只要淮州城内百姓死了,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现在这些被保护下来的百姓,成了整座淮州城最大的声浪。

城外,驻军们听到城内百姓声浪溅起,那声音越过城墙,传到城门之外。

成千上万的将士就在城门外,他们听得到里面的声音,岑安侯及其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匪徒屠城了吗?为什么淮州城内有这么多人,而且现在所有的声音几乎向着张无庸等官一边倒,他们若是现在行军入内,除非把这些百姓都杀光遮天盖日……

“费询怎么办的事?!”

“我们找不到费公子,他遭到戚寒舟袭击,现今下落不明。暗线来报,戚寒舟身边……似乎出现了轻衣卫。”

轻衣卫!?戚家什么是派兵来了江南,这些消息费家可是一点都没告诉他们。

那今日淮州城这个场面,是费家做的局,还有有其他人特意引他们来入局?!

城墙下,戚寒舟往下看,身边应浮昇冷静地站着。

他特令王观致行动,就是因为此人在清官、在锦王派系里足够刷脸,否则仅有萧御史一人运作,根本找不来这么多官员,也要不到应天府尹的特令。

岑安侯及其他侯爵的军队没敢往前踏一步,如今淮州城的事在费家等人手笔下已经推到声浪巅峰,若今日城内没陈守德护住,锦王城内守军被瓦解,屠城事成,岑安侯的行动就足以掀起江南内乱。

费家及其背后的声望太高了,若费家人死,他们就可煽动江南文人,理所应当地起义,这时西蜀秦王再掺和进来,江南一乱,锦王及其身后的官员不占理,这是一个已经布好的大局,且几乎寸寸逼近,无处可解。

“岑安侯,如今淮州城事乃费家官商匪勾结所致,张大人证据确凿,锦王属下的人被费府丞以凶徒之名关进牢狱。”应浮昇居高临下看着下面大军,他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都透过他人传音,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挂忧淮州城,可现今罪魁祸首已抓,侯爷莫不是还想踏进这淮州城不成?”

这话就差当着面问,天下人都看着,你想当着天下人进来,意欲何为,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屠城吗?

岑安侯面色铁青。

军师提醒:“侯爷!”

锦王看着身边的侄子,费家后面牵连的人可不少,所以应浮昇要先借费询这个局,瓦解费家在江南的声望,让这些王侯无处寻理。哪怕他们真的怕清算,真的要反,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场合上,背天下骂名去行动,一旦这么做了,那他们就只能做困兽之斗。

退,则还有退路,今日的事能归在为民之上。

但不退,就是当着天下人面前反!

锦衣卫在旁,纪无名默不作声,可他的目光从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就再也没离开,“这位六殿下在京时,真的锋芒尽藏。”

戚寒舟没回应他的话。

从那夜在皇帝面前请下江南时,他只能走上这么一条路。

城上城下,城门之隔,岑安侯的兵隐隐有些躁动。

兵中不少其他侯爵的眼线看向岑安侯,都在等他拿主意。

“今天退了,费家的名声就全完了。”岑安侯阴沉道。

他哪能不清楚这其中算计,这么一退,无非就承认费家官匪勾结一说,那些文人就没办法为费家“平反”。

“淮州城这一计,我们无法替费家辩。”

军师苦口婆心道:“进是反,退只是输。”

费询没能做到屠城时,这已全然是废局了,非但是废局,还拱手给晏王送上一个大好局势,让存在间隙的江南清官与朝廷站到了一起。

城下,岑案侯的兵没动。

周围江南官场的清官们看着那不及弱冠的皇子,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铁证递交上去一场空,怕费家一倒,侯爵造反,江南文人声浪压死江南,兵权交锋横尸遍野。而现在,以天下人为义,陈老将军与锦王府坐镇,晏王确实没有兵权,可他借一件事把朝廷跟锦王府的兵拧在一起。

城内声浪越来越大,百姓的呼声盖过那些费家文人,张无庸振振有词的铁证随同他的高呼传出,他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楚地重复着宁江盐案,每一条罪责,每一份证据被说出来,声音回荡。

身后聚集而来的清官,是他们的请命。

江南党阀分斗,王侯、清官、朝廷以及贪官间你来我往的纷争,以江南百姓为义,在此局中变成黑白分明的两派。岑安侯若敢进,锦王跟陈老将军拖到死也会等到朝廷援军。

而岑安侯等人得不到理,还会等来天下骂名,哪怕他们跟西蜀秦王勾结,也不敢选现在的时机,就是反贼!

今日这一兵一卒,都不会踏进淮州城。

戚寒舟侧目,少年斩钉截铁的语气在耳边回荡,似乎从江陵决堤之后他变了很多,所以他来江南时,所设所谋的局几乎考虑了所有,需要根据敌人的变招来行动,从踏进江南开始,这几乎是一场豪赌,他还得用局势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个好时机。

因为没有兵,所以他得合情合理借到锦王跟陈老将军的兵;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得想办法说动江南清官出面。

局势、名望……刘大富公堂让张无庸踏出第一步,淮州城被困,萧御史游走,王观致行动推动第二步,最后就是在百姓与文人面前,去推动第三步。

陈老将军扬声问:“侯爷。”

百姓的声浪盖过来,陈老将军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岑安侯咬牙切齿,他抬头望去见到站在城门上的少年,他站在那,没有传闻中的孱弱之姿,明明没有兵权的一位虚名王爷,却能在此刻让半个江南官场因他而停下来,能让里面百姓的声浪压过费家多年的经营。

应浮昇再次扬声问道:“侯爷!”

陈老将军与锦王的兵,再往前一步。

终于,岑安侯在军师的再三劝告中一摆手,身后将士只得后退。

“退军!”

第104章

真的退了。

岑安侯的军队如水流退去,城外城上,江南官员没想到那兵临城下的大军竟然真的会退。岑安侯一退,锦王府的兵马就迅速赶了上来,陈老将军也没落后,立刻下令围住淮州城各个出口。

淮州城内,百姓的声浪尚未停下,锦王看着如此景况,费家在江南的底蕴可不小,想要撼动江南文人对他们的支持,淮州城只是开始。

“审判!!!”

“别让费家人跑了!”

“刘掌柜一家三口都被匪徒杀了——”

城外退兵,但城内决不能乱。

锦王立刻吩咐其他人去安抚百姓的情绪,江南官场张无庸等人已经赶过来了,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境况,“皇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来人,将逆贼押去淮州府衙,应天府尹已到,今日要当众审判!”锦王下令。

费家之罪,无辜死去的百姓,尚未洗刷的冤屈……

费家等人如落水狗被官差拖走,聚集在城门百姓随着前往了淮州府衙。应浮昇从高处下来,落地时身形踉跄,下一瞬就被人扶住。

戚寒舟碰到应浮昇的手时,手腕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热度,先是被追杀再是赶到城门这,哪怕他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当,如此奔波已然导致了问题。

应浮昇回头,瞥见在侧的人,“戚寒舟。”

戚寒舟伸手,将那被风吹开的披风拉紧了一分,“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应浮昇回神,“我还好。”

只是发热,他没感觉到其他不适。

只是触及到戚寒舟目光时,他忽然感觉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半会,将他身后那兜帽掀起,挡住城门上的风。

“送殿下过去。”戚寒舟道。

叶玄九出现,护送应浮昇下城楼。

应浮昇走出几步路不时回头看,戚寒舟没跟上来。

岑安侯兵马退了,可这淮州城内外还有隐患。

淮州城没有解封,陈老将军与锦王趁此机会对全城进行搜寻,从城中抓捕没来得及浑水摸鱼逃出的“匪徒”,这些匪徒有的是收费家钱办事,有的是费家死士,其中有几人身份查出是淮州宁江等地江上有名的水匪。

“这些人是打算等岑安侯破城进来趁乱离开的。”锦衣卫调查后说道:“但是岑安侯退军,锦王下令搜城,就成瓮中之鳖了。”

越是这样,在场的人越感觉到这计谋的可怕之处。

若非锦王与晏王合作,且晏王提前安排陈守德等人在城中保护百姓,以费家这计谋,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整个淮州城就会成为人间炼狱,哪怕后来锦王府兵马抵达,岑安侯只要进来,就可以把这一切罪责倒打一耙甩到锦王身上,那时候锦王就彻底势微了。

“不止如此,锦衣卫守城,这件事还能做文章。”纪无名皱眉,连同锦衣卫在江南被阻截,岑安侯等侯爵谋反之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需要速报给朝廷。

想到此处,他看向独自站着的戚寒舟,仅凭王观致那群江南官员不足以让陈老将军亲自出马,这次能请动陈老将军,恐怕离不开戚寒舟这一环。

晏王如何在入江南前布局,戚寒舟救了张无庸后怎样,再加上陈老将军,这些毫无细节的地方却像是个紧密契合的齿轮,有晏王的计谋,更有戚寒舟的周旋。

“这件事,事后你得亲自回京。”纪无名提醒道。

戚寒舟知道,但在这之前,江南的隐患得尽数处理。他垂眼看向城门下,淮州城街道上有未干的血迹,锦王府的人拉着推车正在收敛尸体,不比多年前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人头攒动是他没见过的生机。

“手如何了?”戚寒舟问。

“至少还剩下一只手。”纪无名右臂袖中空空如也,他是右利手,失去一臂无疑是失去半身功夫,“戚寒舟,你觉得江南如何?”

“江南不是北境。”

过了许久,戚寒舟才说道。

费家案,费府丞连同费公等费家人被带到淮州府衙,应天府府尹与治中两位大人在场,城门上高声提及的宁江盐案铁证再次呈到公堂上,全淮州城的百姓都过来了,面带愤恨地看着公堂上跪着的一众费家人。

天色已经黑了,而淮州府衙灯火通明。

这一日风波渐起,那无数民怨与委屈汇集在一处府衙。

张无庸进公堂时,望到府衙外的明亮,百姓点灯,让他眼眶含泪。

随之应天府尹一声令下,正式开始审理。

费府丞辩解的话压不过那府衙外的声浪,没有什么东西比淮州城真实的境况让百姓动心,哪怕文人想要辩解,都找不到可以辩解的方向。费家为了做成这一局,动用的人手太多了,这些动作一旦失去最终的掩饰,反倒成为张无庸抓住的话柄。

“下官请求,还钱县令一个公道!”张无庸道。

声音落下,府衙外百姓哽咽,随之而来的是附和张无庸的请求!

“还钱县令公道!!”

“费家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水匪受雇来城内,城又是费家守的,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与钱县令递交的罪责应和了。那位蒙受冤屈,自缢身亡的宁江县令,生前所做种种,在同僚张无庸等人的努力下,终于在淮州府衙,在天下人面前一清二白。

应浮昇坐在堂间,听到府衙外百姓的声音。

他坐过很多次公堂,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洪亮的声音。

这其中何止钱县令一人冤屈,整个江南,在钱县令之前还有谁枉死在他们手上,费家不过是幕后人在江南的最大的棋子,在费家之后,那群利益勾结的侯爵……很久之前,他以为拔除京城的暗桩,能废幕后人一臂,其实大渊之大,从京城到江南,期间横着无数无辜的性命。

有江陵决堤受灾死去的百姓,有为民请命的钱县令……

公堂上,一条条罪名列出,除宁江盐案外,以费府丞为首的官官相护,官商匪之间的巨网,这些证据坦露在百姓面前时,那是说不清的血账,可要彻查,那涉及到的就是大半的江南官场。

应天府尹不由看向锦王,在锦王身边还有晏王,两位王爷态度一致,江南官场就是要大查特查!

应天府尹:“此事关系甚大!谁与费家来往勾结,应天府一个都不放过!”

“费氏犯下滔天大罪,按大渊律,该株连九族!”他接着往下说道:“本官已特令前往京城,待京中特令下来,一律严刑处死!”

不是直接问斩,而是严刑。

判令落下,费府丞面如死灰。

有百姓忍不住,将泔水直接泼到费家人身上。费公脸色铁青,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只能被连拉带拽地拖到百姓面前。连同那些为费家说话的文人都被拖到跟前,在淮州百姓眼里,现在谁为费家说话就是匪,就是贼。

淮州城的事,不到两日,就传遍江南两州。

淮州城百姓讨伐费家之声冲出淮州城,应天府的判决连同对费询等费家人的通缉令已经贴满江南各处,此罪状一出,费家书院书生联名上书,控告应天府,为费公等恩师辩解。可紧随而来,就是淮州城百姓以及民商的反驳。

屠城,就单这两个字,就足以压过费家几十年来的声望。

这两个字鲜红又刺眼,几乎点燃了百姓的血性。

“多谢萧御史,这次能推动民间百姓请命,是萧御史帮忙。”张无庸道。

“张大人客气,这些证据是数年来诸位历尽艰辛查出,我等不过是协助一二,如今能有这番结果,是各位大人的功劳。”萧御史没有居功,他认真说道:“若非晏王殿下提前知会下官行事,就这封城的时日,我也没法跑遍应天府。”

这次真正能推动的原因,还是要靠江南官场那些清官。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只能尽力。

张无庸苦笑道:“若我没带上证据前往淮州城,晏王的局不就废了?”

萧御史看向府衙外,外边百姓来往,个个激动地讨伐费家,“江南此劫,才刚刚开始,张大人在江南多年,不信任朝廷也多年,可您能信任钱县令,那说明张大人有爱民之心。萧家在朝监督百官,您的为人,下官信得过,晏王也信得过。”

张无庸听到晏王信得过时,他想到那日在公堂上晏王平静却肯定的目光,自江陵之后又是江南,这位皇子来南境才多长时间,费家屠城一局中有他,若稍有不慎,他就是命交代在那,用名望与费家对垒,又不顾性命位于局中。

锦王府的惨状他见过,若那日戚指挥使晚去一步,晏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从那日被戚寒舟救下,到后来王观致寻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出现了变动。

萧御史转身告辞,张无庸拱手相送,等人走远了,他的视线依旧不离,萧御史的态度中其实代表了萧家的态度,大渊无储,皇帝擅武治,可如今半年下来,南境两次动荡平息都出自那位六皇子之手,或许他该信。

……

江南官场的肃清,从费家之罪公之于众开始,悄然无声地进行着。

锦王在这一次,几乎是顺着应浮昇布的这局棋去走,几年来在江南官场的周旋全都卸下,他的态度就是应天府尹的态度,以至于有些左右摇摆的官员不得不选择站队。

现在江南官场,要么是官,要么是反贼。

王观致忙完所有,才有空回到锦王府。

他到时,听闻晏王屋内两位大夫正候着,从那日公堂审理后晏王就告病闭门不见客,期间江南官场有数多官员想上门拜访,全都被锦王以养病为由婉拒,应浮昇身体之差全南境都知道,这次他解救淮州城是帮了锦王以及其身后势力的大忙,这人情无疑是江南官场欠下的。

费家围城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又是半夜偷渡鹰隼送到城外,又是躲在河里泅水深潜。

要不是常年在江河混迹,再有晏王身边那个姓叶的护卫城外接应,他差点就没出去,险些被发现。

大概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到像他这般有水性的人,只是锦王一听到他是沿着河洞泅水出去,隔日就派兵把河洞加上几道铁栅栏。

进厢房时,晏王坐着休息,他烧了几日,大夫来来往往都没停下。

“费询没找到,应该有人接应他走了,他被戚指挥使手下的人重伤,很难跑出江南,”王观致道:“但是沿着岑安侯这条线,以及先前张无庸那的名单,涉事的侯爵势力基本上已经盯上了,张无庸带着人顺着费府丞的线去找证据,一旦证据齐全,这群王侯就能一网打尽。”

现在江南官场内都在推卸责任,张无庸的证据只能扳倒费家,但官商匪勾结这张网背后其他官员,还需要时间去处理。

应浮昇抬眼看他,见王观致杵在跟前:“还有其他事吗?”

王观致到口的话又没说出去,他发现每次到殿下跟前就只有公事公办,而且殿下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别扭半天,最后只能告辞。

一出门,见到吴老跟陈序秋在院里讨论医案。

“王大人,怎么不多留会?”陈序秋调笑道。

王观致摆了摆手,“跟殿下禀告完事,自然告退。”

要不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陈序秋差点就信了。

院中的热闹传来,颂安伺候应浮昇喝药,委婉提醒:“王大人看起来还想跟殿下讨口茶喝。”

应浮昇微微侧目,他这里茶没有,药汤倒是有,不过颂安这么提醒,他还是遣人拿了几块好茶给人送去,回头给刘云师递个话,把江南堤坝的事交由他承办好了,反正工部那边好说话,顺带还王观致一个人情。

颂安欲言又止,又听到自家主子问——

“戚寒舟呢?”

那日他高烧一起,戚寒舟遣人寻来陈序秋跟吴老,之后就没见他身影。

他知道锦衣卫那边还有其他事忙,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戚寒舟了。

“少将军早上还在,午时出去了。”叶玄七突然冒出来。

颂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见到神出鬼没的轻衣卫,不由说道:“叶大人,您不必蹲房梁啊!”这怎么跟那位叶副官一个德性,北境的人都这么……

“少将军有令,令我这段时间都跟着殿下,保护殿下安全。”叶玄七规矩说道。

应浮昇稍愣,早上还在,那为何不过来?

他皱眉问:“锦衣卫的事很难处理吗?”

叶玄七回答:“轻衣卫不负责这些。”

颂安看了眼叶玄七,这位怎么不似那位玄九副官,有些过于死板。

淮州城事多,应浮昇一些事情交给萧御史去安排,下午的时候他没见到戚寒舟回来,而等到夜间,应浮昇才等到戚寒舟。

戚寒舟进来,见他放在旁边的药还没喝,“玄七说你有事找我,药怎么不喝?”

几日不见,应浮昇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这就喝。”

他跟戚寒舟毕竟是盟友,戚寒舟替他办了很多事,理所应当他也该给戚寒舟排解万难。

淮州城一事疑点甚多,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没出事,戚寒舟暗中动作必定有些事情会被他发现,戚家毕竟是皇权的刀,猜忌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可落在戚寒舟身上,危及到的就是北境戚家军。

“纪无名那边我会让人去办,保护民众调兵合情合理,”应浮昇端起药碗,不住地说道:“江南驻军是守军,大不了可以推到锦王身上……”

于戚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这件事他已经通过萧御史处理,只要应天府调令齐全,有些事可以归根在他身上。

“殿下。”戚寒舟道。

应浮昇想着事,抬头时顿然见到戚寒舟看他,就听到戚寒舟问:“为何那日调走轻衣卫?当时留在你身边的护卫不足二十人。”

“这事过去了。”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提起这事。

戚寒舟问:“若是锦王倒戈也在费询计划内呢?”

应浮昇皱眉。

锦王在城中不被费家发现的暗卫有限,当时大部分兵力都被锦王调去策应陈守德保护百姓,剩下两拨人才是保护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能提前让王观致去郊外驻军调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刻骗住费询。

更何况,他还有筹码,费询及其幕后之人被废这么多棋子,他们必然是想知前因后果,若有潜在威胁在,他们就会尚存理智。

“锦王府有暗道,费询不敢立刻杀我。”他肯定地说道。

厢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应浮昇的话没得到回应,他安静下来,去看戚寒舟。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一坐一站,应浮昇只得抬头去看他。

戚寒舟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长开,尚在病中脸色苍白,从之前便是如此,他知道以对方的处境,不得不谋,不得不算。在那双眼睛里,有江陵江南的百姓,但唯独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就连现在,他在想的都是怎么为戚家跟陈老将军开脱。

窗外月光洒进,江南的风里带着春日的清香,他看戚寒舟时才发现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他。他想起以前种种,与戚寒舟暗谋时对方更多的是倾听,偶尔话少,有时候确实他弄不太懂戚寒舟在想什么,戚寒舟有些行为举止,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能推测锦王在想什么,也能推测仅有两次交手的费询。

可前后两世,他好像始终没看清戚寒舟。

“我不太明白。”

“你是生气了吗?”

他不太会哄了。

第105章

戚寒舟神情微动,少年仰头看来,仿佛真的是要弄清什么,他在对方眼中看过狡黠算计,却鲜少见到如此疑惑懵懂的情绪。仿佛他刚刚的询问,落在应浮昇的眼里,是因为一种不信任导致的生气。

“殿下是这样以为的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被反问时更弄不明白了,他认为戚寒舟不是会为丁点小事生气的人,最多就是发闷隔一日便好了。

但不是这样,为何几日不见人?

戚寒舟见他眉心紧锁,轻声问:“殿下?”

应浮昇皱眉,之所以询问,是因为他实在摸不清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随意哄两句能解决的事情,但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哄:“这次淮州城的事,我应该让王观致告知你一声。”

计划很多时候都是变动的,戚寒舟不在身边,有些事告诉别人去传达唯恐生变。

“你没有做错,计划在不得已的时候,以你的谋略为第一位。”戚寒舟与他解释,“我没有因为你的隐瞒生气。”

应浮昇疑惑,不是因为盟友关系,那是因为什么?

他只好再次说道:“我不太明白。”

前后两世,他好像没跟戚寒舟这么谈过问题,向来是互惠彼此,他们很少出现过争执。

戚寒舟年长他几岁,应浮昇习惯了前世的戚寒舟,从不觉得彼此间有着年龄的差距,甚至几年前看到年轻时期的戚寒舟时,他还有些意外原来他年轻时是这样的,与前世有着同样莫辨的性格,却比以前看起来更好相处。

窗外的风徐徐,厢房静下来时,他能听到外面沙沙的风吹树叶声。

可这会去看他时,人俯下身时,他注意到戚寒舟的不一样。

“这不是生气。”戚寒舟半蹲下来,他耐心地说道:“殿下,我在担心你。”

应浮昇一愣。

“从京城到江陵,南境百姓深处水火,我知道你牵挂百姓,也不想看到江陵决堤的事再次发生。但这些的前提是,你该保护好自己,智者千虑偶有一失,”戚寒舟说到这里,语气稍停才接着道:“若乱臣贼子不顾利益,只为置你于死地,若我来迟一步,那怎么办?”

应浮昇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戚寒舟话中的意思。

该怎么办?应浮昇的谋划中有无数步退路,正如同他说的他笃定费询另有所图,自然也会做好费询鱼死网破的准备,但这些他不会摆在明面上去跟人交谈,也觉得这些没太必要,因为不值一提。

可戚寒舟觉得,这些东西值得一提。

应浮昇的内心忽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来。

他竟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但很快变成另外的不理解,他只好道:“我知道了,之后我会留多一些护卫。”

“这样你就可以不生气了吗?”

应浮昇眼中有着纯粹的专注,他再次强调道:“我下次会注意这点,你不用担心。”

戚寒舟被他眼中的认真堵得哑口无言,少年挺直地坐着,说话时带着保证与示好的语气,好似觉得这种事情只要做过保证就不会再让人担忧。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里野心,见过里面的筹谋,也见过倒映在其中的芸芸众生……

现在他在应浮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锦衣卫的事,等江南事情告一段落,我会随纪无名回京禀告。”戚寒舟与他解释道:“这件事情中还存在问题,锦衣卫的暗哨如何暴露暂无定论,所以无论是纪无名还是我,都需要自查。”

应浮昇听出他是在解释这几天不在的原因,唔了一声。

“那你该遣人与我说声,你我是盟友,我能帮上忙。”

他说完,见戚寒舟一话不说地看着他。

戚寒舟看着他,离得近,应浮昇能听到他叹了口气:“殿下,药凉了。”

“一会让颂安热了便是,”应浮昇目光下垂,停在他身上:“你呢,换药了吗?”

戚寒舟腰间有伤,他靠得近时,应浮昇能闻到一股淡淡混杂着血气的药味。

数日前锦王府时,戚寒舟腰间有重伤。

“让我看看。”应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身形一顿。

“伤口,”应浮昇又问道:“我不能看吗?”

戚寒舟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并非……”

“玄七!”应浮昇朝外一喊。

神出鬼没的叶玄七从门外踏进,一抬眼见到自家少将军在又往后缩了半步,“属下在。”

“让吴老跟陈姑娘来一趟。”应浮昇道。

叶玄七扫了眼自家少将军,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晏王住处几乎是有大夫日夜待命,叶玄七前脚刚出院落,后脚大夫颂安等人都赶了过来。

“受伤了?”吴老走进来看。

“腰伤。”应浮昇抬眼看戚寒舟,眼神里仿佛说着人都来了,还不给他看吗?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戚寒舟低头,见少年眼中多了分算计得逞的狡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宽衣褪下,半褪去上衣时,露出里面的绷带。戚寒舟腰间的伤口没有愈合,包扎的绷带上甚至还有血迹,那是渗出的血。

陈序秋道:“这可不是小伤。”

她只扫了眼,就让他坐下把绷带拆了。

吴老令人去拿药来,戚寒舟刚坐下,旁边榻上的应浮昇就靠近而来。

应浮昇这几天稍微打听过锦衣卫的情况,当时戚寒舟之所以失去联系,就是因为保护纪无名受伤,数日来他甚至都没找过陈序秋处理伤口。

好似在他记忆里,戚寒舟几乎无所不能,他身上的血气都是来自剑下亡魂,但这道狰狞的伤痕出现在面前时,他意识到戚寒舟是凡人,非刀剑不入的战神。

不敢碰伤口,应浮昇只碰到伤口上的肌肉,边缘已经有些结痂了。

这是他这一碰,戚寒舟的身体骤然绷紧。

一股怪异酥麻的感觉越过已然麻木的伤口窜了上来,应浮昇的指尖是温热的,兴许他烧还没退,抚摸的时候控不住力度,或重或轻,可偏偏就是这种触感,如蜻蜓点水,又如蚁兽行过,戚寒舟忽然间就出了汗,在那只丈量伤口的手再度往下时,他一把握住了应浮昇的手腕。

应浮昇抬头,“我弄疼你了?”

“他皮糙肉厚有什么好疼的。”吴老叨叨念道:“这伤口,你年轻硬熬,老了就有你好受的,你们这些武夫都这样,个个都不看着……”话说到这,他忽然停住,看向叶玄七:“那个谁,过来帮忙。”

陈序秋见应浮昇在旁看着,不由道:“你烧还没退,药喝了吗?”

两个大夫过来,就看到一病患一伤患全都没听医嘱。

应浮昇看了眼戚寒舟,没忍住咳了咳。

戚寒舟看过来,应浮昇发现看人玩笑被发现,只好收回目光继续喝药。他就坐在旁边,颂安已经温好药送来,他边喝着药,边看着戚寒舟被人按住上药,余光掠过戚寒舟身上其他的伤口。

那些伤疤已经淡了,分布在他裸露的半身上。

应浮昇看着,忽然就没说话了。

思虑间,他稍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的触感犹存,说不出什么感觉。

外面的风吹进来,晏王这边突召大夫,府中其他人都过来看情况,就连锦王也走过来看情况,厢房内热热闹闹的,应浮昇喉间泛起痒意,脑子似乎渐渐浑噩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看着这些人,发现这小院与以前不一样了。

不像那个只有他与颂安的冷宫,从慈宁宫,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好似越来越多,眼前场景似乎也逐渐变得不真实。屋外的风呼啸而起,荒芜的杂草近在眼前,最后变成一片的血红的雪地。

应浮昇怔住了。

屋内,吴老开始怀疑自己药下重了:“怎出这么多汗?”

锦王道:“正常正常,少将军年轻血气方刚。”

戚寒舟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包扎伤口,他一侧目时,见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了。

啪嗒一声,是棋子落入棋篓的声音。

应浮昇骤然回神,一回头发现戚寒舟在看他,方才动的是榻上案桌乱棋的子。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驱散了眼前的噩梦,那些光怪陆离的身影渐渐退去,只剩下眼前清晰而真实的人。屋内的暖光照来,面前似乎只剩下戚寒舟,应浮昇不得不承认,在前世甚至是今生有些时候,戚寒舟好像是那个站在阴暗边缘的人,不断地将他拉回现实。

四周声音重新回到他的耳际,应浮昇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他身体出了一身冷汗。

陈序秋看过来,见应浮昇脸上似乎多了几分倦意:“好了,病人还需要休息,莫要留太久了。”

吴老叨叨两句让戚寒舟注意伤口,旁边的锦王道:“不过这腰得注意啊,要是不好,以后不好娶媳妇。”

不知道谁哈哈笑了两声,叶玄九一来就给戚寒舟正名:“那不会,我们少将军的腰在北境数一数二,那时候大比武少将军才十三岁!”

叶玄七点头。

应浮昇似乎是困了,后知后觉地看向戚寒舟的腰,好似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未等他看清,戚寒舟拿过外衣披上,挡住了所有。

应浮昇的眼神还没收回,戚寒舟已经系上了腰带,把什么都挡的严严实实,他若无其事地站起,看向身后看热闹的轻衣卫等人,一群护卫顿时收敛了看少将军玩笑的姿态,转身就往外走。

时间到了晏王每日的休息时间,戚寒舟看着他说道:“早点休息。”

其他人都被陈序秋赶出去,应浮昇看着戚寒舟,见他落在人群后面,等到后面才走出院子,热闹离开了,屋里却好似还残存着余温。

一碗药见了底,颂安收拾东西,回头时发现自家殿下好似又在走神了,这些年陪伴过来,殿下时不时都会走神,往往这时候就要头疼了。江南的气候好,吴老能治病,不代表其他东西不能疏忽。

“以前慈宁宫也这么热闹,殿下,我们来南境已经好几个月了。”颂安道。

“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事后与王观致说,他现在跟张无庸的关系不错,费家案能做文章的地方很多,送去京城的卷宗一定要细致。”应浮昇想到他们现在人在南境,京城反而成了无法立刻控制的地方,朝中还有二皇子在,不排除他会在朝中兴风作浪。

费询对纪无名下手,明显就是在对皇帝的亲卫动手,如今淮州城事败,锦衣卫正副使不在京,必然有人对皇帝吹耳边风。前朝余孽跟幕后之人一直采取煽动之态,明显就是忌惮皇帝兵权,就连先前利用废太子意图偷天换日,也是想要彻底掌控兵权。

所以执意煽动地方内乱,江南西蜀一乱,皇帝必然派人镇压,兵权就会有变动。那他们下一步是哪里?他不认为岑安侯跟秦王会如此罢休,一旦江南官场肃清出结果,锦王将证据递给朝廷,那这些王侯只有一个结果。

“尤其要留意岑安侯那边的情况,他应该最近会有动作了。”

颂安明白:“明日奴就去办。”

窗外一股风吹来,应浮昇背上泛起凉意,他微微垂眼,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略有思绪。

听到颂安走去关窗,他抬眼望去,窗外热闹渐渐远去,他隐约能看到戚寒舟还站在那。他认为盟友间来往更重要的是利益,这种盟友间的关心像是种客套,他也从没当过真。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