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告辞,费大公子目送他远去,“派人跟着他。”
“公子为何还留着他?”下属问。
“周家能出这种人才,为何不留?”费大公子道。
周清远,前工部尚书周秉均幼子,废太子伴读。
这人在废太子麾下时,帮废太子做不少事,也让他窥探到二皇子在暗的事,通过废太子身边一点点线索竟然顺着找到江南来,甚至以锦衣卫暗哨为投名状,替他们摆平了锦衣卫正使那个麻烦。
“他知道锦衣卫暗哨,就凭这点,足以留他在身边了。”
费大公子说道:“还没找到戚寒舟下落吗?”
“没有,我们利用锦衣卫的暗哨引出他后,设计围堵,最后他落入江水中不知所踪。”下属禀告道:“人没死,中途我们发现他利用戚家鹰隼试图往京中传信,被我们识破阻截,这是截获的信件。”
费大公子还没看信件,听闻此事脸色微动:“你们怎么截获的?”
下属道:“自然是锦衣卫的……”
“愚蠢!”费大公子冷声道:“他是故意用锦衣卫暗哨传信,你这么做,无疑是暴露我们这有暗哨的消息。”
“可不截获那信件就到京中……”下属道。
故意用锦衣卫暗哨行事,试探问题锦衣卫内部是否有内鬼,若顺利可到京中,不顺利信件被截获,戚寒舟身边极大可能有戚家亲卫,一旦信件时间有误,那就会暴露问题。
不愧是两代帝王都爱用的戚家,十四岁被留京中为质,还能为皇帝如此效命。如今年纪轻轻,整个大内都快被他包成铜墙铁壁,他们数次意欲往皇帝身边送暗桩,皆被他拦截。
以至于徐家被废后,他们在朝中步履维艰。
锦衣卫这一天子亲卫,若不能渗透,就只能废掉。
忽然间,费府外一急信来报,只见信使匆匆抵达,带来的是江陵第一手消息——
晏王以求医为由,亲至江南。
“晏王不能擅离江陵吧?”下属低声。
费大公子道:“锦衣卫没出事前,不能。”
“可戚寒舟出事了。”
晏王病体稍安,听闻江南有名医,因此传信回朝,意欲江南求医。
他没有封地,大渊多少个人在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他们等着江陵拿粮仓的事来找应天府,这么久过去,他们不动,他也不主动行事。
费大公子顿然看向那纸被拦截的信件,脑中思绪微动,“皇子若是寻医过程中死在江南,会如何?他故意来的,他想让我们去杀了他。”
皇帝想收江南的权,先前江陵决堤,江南三州他就已经借机派兵巡查过,没让他查出太多的东西。
他不以粮仓一事出行,偏偏以寻医为由,作为一个没有封地的病弱王爷,朝中若想挑错,根本无法挑,应天府还只能亲自相迎。
六皇子身后是谁在出谋划策,他们暗中调查多年未曾发现,经过江陵一事,他们惊觉六皇子身后并无他人。这么多年的毒都没毒废他的脑子,亲手送宁家覆灭,又将亲生母亲及其身后徐家毫不留情地打压如此,他就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从一无所有,到现今晏王。
能废他们这么多棋,逼得他们如今启用江南布局,如此操盘之人,现在才十六岁。
“得亏当年下了毒废了他。”
若他为储君,这大渊他们还真动不了。
“公子想挑起内乱,大人也想杀了六皇子,他死在江南不是好事?”下属道。
费大公子闻言,冷笑道:“所以他在挑衅啊。”
江南此地有他们的人,也有想息事宁人的王侯,一旦他来江陵,谁想杀他,谁是大渊的人,一目了然。
他玩阳谋。
第96章
山野僻静,晏王的车驾离开江陵地界的时候,刺杀已经出现了至少五拨。
从少将军出事后,六殿下在短短几日内安排好一切,随即动身前往淮州。
叶玄七等轻衣卫潜伏在暗处,他们各个化作当地江湖人士的打扮,乍一看像是晏王雇佣的护卫,他回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外面一堆人想要他的命,他却能安静淡然地享受着刀光剑影。
“都是江湖人士,非前朝死士。”叶玄七禀告道。
应浮昇颔首:“正常,他们在试探。”
轻衣卫护卫,幕后人在试他带了多少人,有多少得手的机会。
应浮昇这次出门,带的护卫比亲信更多,颂安照旧跟着,而翁严清与他的私印留在江陵,有翁严清跟许同知在,江陵府出不了问题。他这次出门只带了萧御史跟陈序秋,罕见地在他前行之际吴老竟然也跟上来,说是调理离不开他,他要跟着。
让人意外的,还有王观致。
听到他要来江南,这位以民为本的王大人把堤坝的事情交给亲信副手后,转身就骑着马跟过来,他对地形熟悉,从路上遇到刺杀开始,他就一直在带着应浮昇绕山路,其中避开两拨追杀最后进入江南地界。
从踏进江南边界的时候开始,一路以来的追杀一下就少了。
而当他们靠近淮州地界的时候,锦王的人就来了,来的是一精锐小队,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刺客就再也没出现了。
“王爷特派下官前来恭迎殿下,淮州的名医都在府上候着了。”锦王的人道。
“皇叔有心了。”应浮昇默许了他带路。
“那姓钱的就是贪官!”
车外,纸钱飘了过来,声音渐渐传来时,应浮昇睁开眼。
“晏王爷,外边有百姓烧纸。”锦王的人道。
远处路边正摆着一祭台,举着挽联的人旁边站着几个文人,热议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仔细一看,两处的挽联上甚至被泼了墨水,有几个路过的人甚至想祭拜,却见到文人唾骂之景,纷纷避开。
应浮昇掀开车帘见到那挽联所祭拜的人,是朝廷那位被文人逼死的官员。
据闻那位县令是淮州人,被派往宁江任县令,宁江就在淮州隔壁,今日应当是回乡之日。想到此处,他看向引路的人,进城的路是锦王府的人带的,这人是特意带他走到这队伍面前。
“他故意带的路。”应浮昇道。
叶玄七一顿:“殿下,是否要查?”
戚寒舟出事前,就在淮州查案。
他当时身边没带轻衣卫,用的是锦衣卫的人。
京城得知钱县令被逼死的消息,以皇帝的秉性,必然会令戚寒舟查钱县令案。而这起案件,戚寒舟没将任何消息传回江陵就下落不明,甚至从他离开江陵到现在,戚寒舟都没有给轻衣卫传消息。
那就证明一点,这件案事关重大,戚寒舟知道不能轻易动用轻衣卫。
轻衣卫不比锦衣卫,是戚寒舟秘密调任下江南的。
在锦衣卫暗哨暴露的情况下,若是轻衣卫这边也出问题,那戚家很容易陷入朝廷猜疑的漩涡当中,而且轻衣卫背后关系到的是北境戚家军。戚寒舟在查的这件案,可能涉及到案件之外更广的东西,所以戚寒舟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给轻衣卫传信。
这件事中问题有两个点,一是锦衣卫的暗哨暴露,二是宁江钱县令案。
“那贪官与盐商勾结骗取商贩钱财,还升了盐税,就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官员。”外面的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宁江钱县令案,应浮昇在来时已经知悉一二。
应天府之下有几个所属县,钱县令所在的宁江县就是其中之一,宁江县中有一漕运码头,经水运而来的盐物都要经过宁江县,因此当地盐商数多。据闻这钱县令与大盐商勾结,陷害费家二公子,利用盐税等物骗取小盐贩的钱财,最后逼得几个盐贩自杀闹上公堂。
费家,江南费家在前世没有任何存在感。
应浮昇也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只知道朝中有几个文臣是费家书院出来的,近段时间来暗查江南官场,这个世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就堪比先前徐家在朝堂的地位。
钱县令要是真贪,这件事就不至于引起皇帝动怒。
那问题就出在江南费家,费家身后站着的是江南文人,戚寒舟给他的官员名单中,有好几个就是费家出身的文官。以幕后人之能,这费家估计就是他在江南最大的棋子,且这张网盘踞在江南,还因粮仓与秦王有勾结……
“……一张覆盖南境的关系网。”应浮昇喃喃道。
只要费家这张网在,幕后人就可以躲在所有王侯之后,而朝堂甚至是他,也没有任何确定是哪个人在兴风作浪,直至最后朝堂按耐不住,那就皇帝武镇开端。
叶玄七是武夫,可自接触应浮昇以来,他发现很难弄清这位殿下的想法。与其弄清,不如听令行事:“需要下官做什么?”
“来江南你不必查案,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去办。”
应浮昇微微靠在马车的背褥上,“江南此地,有三拨人。”
叶玄七不解,应浮昇注意到他的疑惑。
应浮昇道:“皇帝、王侯以及幕后之人。”
叶玄七明白他的意思,为大渊的皇家特派官员,锦王为首的侯爵,幕后人的费家。三者当中,皇帝派来的官员势力最弱,其中钱县令已死。
应浮昇垂眼,余光瞥向窗外风景,“若想进江南这局,那就需要人为我所用。”
他低声说着一二。
叶玄七神色渐渐变了。
说话间,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淮州城。
应浮昇往外看,江南要比江陵富庶很多,一入淮州地界就能见到遍地繁荣,哪怕先前经历过水灾,作为江南三州之一的淮州城却依旧稳定。
“费家高义啊,奔走联络富商赈灾救人才有我们淮州的安泰。”路上百姓议论着。
应浮昇面无表情地听着。
车行至锦王府门口,应浮昇一下车就见到等候在外的锦王,后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而在他身边正站着好几个官员,其中有一个熟面孔,正是当时在江陵府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他恭敬地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后。
锦王从善如流地走上来,道:“可终于来了。”
颂安忙拿来轮椅,扶着应浮昇坐下。
这一动作,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应浮昇脸色苍白地笑笑,仿佛真是来看病的:“皇叔。”
锦王叹了口气,见他情况一副担忧的模样,“你也是的,若要寻医,我大可寻完让人过去,何需亲自来一趟。”他说着瞥见周围官员,才想起介绍道:“忘了说,应天府的费大人跟张大人都来了。”
“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乃应天府府丞,特意来此恭迎晏王爷。”说话的正是那位中年人,他态度和善,垂眼行礼时举止得当,看着老实憨厚,唯独没有精明。
应浮昇见到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费府丞,江南应天府二把手,费家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怎可能不精明。
“费大人。”应浮昇笑笑道。
应浮昇看向偏后位置还站着一人,那是应天府治中,也是应天府的三把手,他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偏外的位置,身周只站着两个人。
似乎注意到应浮昇的目光,他才说道:“下官张无庸,见过晏王爷。”
这时候,远处一阵风过来,应浮昇脸色微白,经不住咳了咳。
周围官员见此状况,忙让晏王进府去,可不敢再让这病秧子吹风了。江南官员们也没想到这晏王身体差成这样还来江南,锦王寻来的名医已经在府中,轮椅刚进去,名医们各个拿着药箱上前来。
应浮昇表达写意:“谢谢皇叔。”
“你我客气什么,身体重要。”锦王道:“还不快给晏王诊脉。”
名医们轮流过来,应浮昇扫过在场的大夫,身后跟着的叶玄七已经将这些面孔记下来,江南官员也没打算走的意思,个个都进来,耳听为虚,锦王与官员们今日这一遭,大概是想让这些大夫亲自来试试他的脉象。
来之前应浮昇就让陈序秋动过手脚,陈序秋擅毒,曾在宫中太医面前为应浮昇遮掩过脉象,更何况眼前这些人。
一群大夫一探到应浮昇的脉,各个脸色凝重,忧心忡忡。就连原本笑盈盈的锦王,听到数人结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直至最后一个大夫看完脉,周围的官员脸色已经大有不同了,这传闻居然是真的,这六皇子当真病弱至此……莫非真的是来江南寻医的。
“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在府内休息。”锦王说道:“等身体好些了,我再给你办个宴冲冲喜气。”
应浮昇顺着锦王来,其他官员原本还想说什么,只能暂时告退。
费府丞带着人告辞,刚出锦王府不久,方才给应浮昇看诊的大夫就有一人靠近过来:“晏王的身体确实还带毒,毒素拔除了一些,脉象孱弱,这种身体确实是短寿之相。”
听到应浮昇身上还有残毒,更是短寿之相,费府丞眼中浮现一丝愉悦。
“知道了,这几日若锦王府召,你便继续给他看诊。”费府丞眸光微沉,“有些事见机行事,必要时也可以给他拔毒,获取信任。”
大夫明白,很快回去锦王府内。
费府丞余光扫向身后的锦王府,这锦王也聪明,把人留在他府上确实难动手脚,“找几个人伪装成六皇子的人,就说六皇子暗中在打探粮仓的事。还有盯着张无庸那边,他今日过来估计是找六皇子的,我不介意江南再死一个官员。”
应浮昇拖着这样的病体,对他们而言也是好办,既然当初那么为江陵百姓奔波,那他不介意再利用几条命让这具躯体一步步垮掉。
“粮仓的事,会不会不妥?”下属问。
“如何不妥,若是这时候查出粮仓背后有那些侯爵的手笔,他们瞒着朝廷与西蜀秦王来往,你猜朝廷会怎么想?”费府丞道。
无论他是不是来看病,那座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粮仓,就该成为点燃江南官场的导火索。
大公子说六皇子来此看病是阳谋,既然是阳谋,那不若成为他们的筹码,进可成为威胁其他侯爵的利器,费府丞抬步离去:“走吧。”
锦王府外,几个轻衣卫目睹这一幕,悄无声息地离去。
“从进淮州城开始,到处都是眼线。”叶玄七是轻衣卫中能力出众的斥候,但江南这局势不比朝堂简单,他们的人稍微离远点,就会被人盯上,不得已作罢,“如您所料,费家在淮州甚至是江南都名声甚佳。”
应浮昇听完,怪不得锦衣卫在江南寸步难行。
若满大街都是眼线,时刻被人盯着,江南看似在大渊,有些人实际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盯着张无庸。”应浮昇道:“你觉得这样的费家,还会让一个县令抓到把柄,将他们的二公子抓到公堂上问罪吗?”
江南官场里有像王观致这样为民做事却敌视朝廷的好人,应天府派人来,没必要派了费府丞又派张无庸。这两人不是一路人,再联系钱县令案,以费家之能,怎么会让自家人上了公堂?
恐怕这场江南官场内斗,他们借此弄死一个钱县令。
“您想拉拢张无庸?”叶玄七听明白。
“我不拉拢。”应浮昇轻笑。
“锦衣卫正使暗查出事,戚寒舟暗查也出问题,”应浮昇目光微冷,“既然不能暗着来,那就明着来,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淮州城西坊一处暗房里,角落深处正坐着两个受伤的锦衣卫,数日奔波他们已经遭遇接连多起暗手谋杀。在房间深处,一穿着粗衣的中年男人静坐着,他左手扶着刀,右袖处空荡荡,袖边皆是血印。
他抬头看去,见到坐在门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上沾着血,他倚在旁侧,一锦衣卫正仔细地替他包扎腰腹的伤口,狰狞的伤口落在他腰侧,他却不觉得痛,还伸手接过布条自己处理伤口。
男人满脸胡茬,还不忘取笑道:“为了救我,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可没本事给戚将军交代。”
“锦衣卫暗哨暴露,你失了右臂,还被困在淮州城内,”戚寒舟看着废了一臂的人,“纪正使落得如此下场,回京要领罚。”
“能活命回去再说吧。”当朝失踪多日的锦衣卫正使,也就是纪无名说道:“你个兔崽子,你以为江南是好查的地方,别以为调陈老将军的兵去护江陵我不知道……你不在江南,如何先让他老人家动手?”
戚寒舟没说,因为有人未雨绸缪,只可惜没来得及救江陵。
“少将军,六殿下到淮州了。”这时,叶玄九从外面进来。
戚寒舟闻言皱眉,他用鹰隼送假信号是为了提醒他,可没让他以身涉险亲自到淮州来,他忽地站起,听到身后人问:“那位定江陵的六皇子吗?多亏了他,才没让事情扩大。”
“不止如此,城中还有人以殿下的名义在打探粮仓的事。”叶玄九冷静道。
提到粮仓,纪无名险些没坐住,“是他在查?”
“不是他,他如果想查粮仓就不会以寻医的名义。”戚寒舟否定。
是有人在以他的名义行事,淮州是江南三州之一,去年末刚刚经历水灾,又经历了冬月雪灾,如今刚刚转春。春月到才好不容易缓过来,淮州城内无异样,可淮州城外乃至其他两地,现今还有灾民。
应浮昇刚平定江陵,眼下拿粮仓的事来发难,那江南某些人就会觉得这件事冲着他们来的,这会进一步激发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那问题大了,无论是不是他,只要是他名义,就是朝廷的名义。”纪无名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人以朝廷的名义乱来,六殿下来此还是太冒险了。”
戚寒舟皱眉:“纪大人,你查到什么?”
“我查到有人要对江陵堤坝动手的时候,分派他人去阻止他们破坏堤坝,也因此被调虎离山,糟了埋伏。”
纪无名撑着刀勉强站起来,失血过头令他脸色发白,他说道:“这次来江南的人带得不多,陛下疑心王侯派系中有前朝余孽,我们也不好正面求援,容易引起王侯猜忌,无奈之下只能跟朝堂断联,等陛下派其他人过来接应,只是没想到顺着我线索找来的人是你,不过这么快的速度,也只能是你,我留的名单,你给陛下了吗?”
“还未,没见到你之前,真假掺半。”戚寒舟也只是把确定的名单给了应浮昇,在没见到纪无名前,他无法确定其他名单会不会是他人特意作假:“江南官场还有谁能用?”
“应天府尹是王侯推上去的,基本上只听锦王等王侯的命令,我能从那些人手里逃走,多亏了张无庸。”纪无名接着往下说道:“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非朝廷所派,但他手底下基本上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盐。”戚寒舟知道。
“对,宁江县令与张无庸暗中调查漕运码头的事,发现宁江有一大盐商与官府勾结对盐下手,背后是费家在敛财。他与钱县令将费家人送上公堂,没成想被费家翻案,利用文人口诛笔伐,人最后没了。”说到此处,纪无名脸色黯淡下来,“钱县令是好官。”
江南官场何尝没有好官,尽心竭力想要拔掉费家一层皮,反倒被人利用,不仅费家没掉一层皮,反倒因为钱县令的死,挑动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现在有些王侯已经联合起来,就等着看朝廷的态度了。
这时候,以晏王的名义查粮仓,不就是在火上浇油吗?
“张无庸手头有证据,但很难按住费家。”戚寒舟听出他的意思。
费家的名望太盛了,江南文人以他们为首,这种世家想倒很难。
就如同当时徐家,凭借名望一次又一次躲过,数次之后才足以倒台,张无庸哪怕有证据,也不敢直接用,因为扳不倒。
“还不止,现在江南是缺粮的,费家从中救百姓,已经有不少声望。”纪无名想到费家在外有尽家财救百姓的美名,说道:“如今在江南三州百姓的眼里,费家的名望不低于江陵晏王。”
这时候,外面有人匆匆来报,是纪无名派出去的暗线。
他进来的时候神色紧张,顾不得其他,马上说道:“不好了,宁江出事了。”
纪无名一下站起,脸色骤变。
粮草,糟了,是民怨!
现在江南经不起一点挑拨了,再出事那就要出大事了。
戚寒舟冷静道:“直接说。”
锦衣卫:“是宁江码头,有一富商的船行驶到宁江时,还未靠岸就被当地水匪截获,船烧了,直接沉船,据闻那船上满载的是粮草,现在百姓正在那边闹!”
“谁的船?!”
“好像是一刘姓富商。”
第97章
宁江县码头,四周奔赴而来的官吏无从下手,只得看着那被大火灼烧过的商船连同烈火沉入江中,船上的船员纷纷跳江逃生,得其他渔船相救,商人坐在堤岸上,遥看着那沉底的江船,呐喊道:“快救粮草啊!”
粮哪那么容易救,火这一烧起来基本全部覆没,还沉在江心,哪还能救回来。围观的百姓听闻那是送来的粮草,个个神情紧张,“这是哪来商人。”
“刘家的商船啊,你莫忘了,这些年江南遭难刘家都遣人送粮草来!”
“那不是刘大善人吗!”
刘大富跟儿子刘登科坐在岸边上,父子两人都湿漉漉的,旁边都围着百姓。刘登科几年来还是一副浑圆模样,张开口喊就是中气十足:“官爷啊,官爷得为我们做主啊,那水匪实在可气,那是一船的粮食啊!”
提到刘家,江南三州的百姓哪能忘记,自几年前江南雪灾遭难后,富商刘大富就曾以六皇子之名在民间赈灾,去年江南堤坝决堤,刘大富联合京中富商募捐往三州送粮,如今这江上的粮,正是京中新一批运来的粮。
而这次,跟在刘大富身边的还不止一位商人,这粮是送来给三州百姓度过春季的,谁知竟然在江上遇到水匪,连富商父子二人都险些没命,宁江县官员一来头都大了,忙将富商及其船员安抚好,转身把消息就传到了应天府!
江南确实有水匪,可那些匪帮平日出没都有官府的眼线盯着,可今日突发的事情来得特殊,连犯事的匪帮是哪地的水匪,他们都没看清楚。
“这刘大富与六皇子关系匪浅,是他的主意吗?”官员问道。
费府丞闻言皱眉,他们前脚刚放出六皇子探听粮仓的消息,后脚就是商船出事,连掩饰都不掩饰,这必然是应浮昇的主意:“沉江的确定是粮草吗?”
“好像是,当时码头的官吏打捞起一袋,虽然散了,但里面确切是粮。”官员道:“当时很多百姓都看到了。”
费府丞大惊。
两人还未商议出一二,就听闻那刘富商带着一众商人去击鼓鸣冤,要求应天府出面整治水匪。而且在锦王府的六皇子听到是刘富商出事,已经派人去接应刘富商,有晏王出面干涉,数多百姓目睹,应天府不但不能逃避,还得正面应对。
宁江县就在淮州隔壁,江南官员拜访晏王回应天府的路上得知消息,甚至还没离开淮州地界,就被这突发的状况拉了回来。
抵达淮州府衙的时候,府衙里已经坐着晏王殿下,门外更是围着百姓,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时候,就注定事情无法善了。
就连锦王也跟着过来,就一个富商,引来两个王爷坐镇。
纪无名在锦衣卫的掩护中出现在府衙外,到时他都没想到居然出现这么多百姓,远远就看到敞开府衙大门之内,公堂里坐着的年轻皇子,“他选的人太合适了。”
戚寒舟乔装打扮过,他与纪无名混在百姓当中,时刻注意着百姓中可疑人等,在此余光之中,他落目远处静坐着的人,
普通的富商,达不到这个效果。
刘大富那可是接连好几年都赈灾救民的良善之人,一次赈灾百姓记不得,但接连数次的赈灾,百姓们会牢牢记得这位为民办事的好商人。而他的背后,是救下江陵,在南境地界声望渐起的当朝晏王,晏王在江南百姓眼里深受爱戴。
这样的完美“受害者”,最容易博得百姓们的同情与支持。
戚寒舟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人,与纪无名隐藏身形,摆手让锦衣卫全都分散开。动作之际,他见到人群中藏着的轻衣卫,能派人隐藏至此,是他的主意,“你暂且可以安心了,乱不起来。”
府衙之外,百姓中潜藏着各方的暗线,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突发的情况。府衙内,锦王开扇坐着,身边皆是淮州府衙的官员,几位官员见费大人跟张大人去而复返,立刻迎了上去。
费府丞神色镇定,在他身后跟来的还有张无庸。
“可有派人去打捞?”应浮昇视线看过来,远远落在两人身上。
如何打捞,火烧加沉船,还在宁江中央。
能救人回来已然实属不易,那粮草要么被烧了,要么顺着湍急的河流飘往下游去,想捞船弄清来龙去脉都是难事,更别提劫船后悄无声息的“水匪”。
费府丞开口:“殿下,此事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水匪来路不明,宁江县近日事端颇多,江流地段水匪帮派颇多……”
“那奇怪了,自去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粮草从未出问题,我听闻你淮州城内也有富商接济,商船都是统一走的水路,漕运由你江南负责,为何他人的船就未出问题?”应浮昇看向堂下跪着的刘大富,“而我友人的商船就遭了匪劫。”
费府丞与旁人目光交汇,冷静地说道:“晏王爷有所不知,江上水匪猖獗,一直以来都是江南的难题,这半年来之所以未见粮草祸端,是因为当地王侯们派兵守江,水匪才不敢冒然行事。”
费府丞的话安抚了公堂外的百姓,水运路上确实有匪帮,常居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每年江南官场在漕运上耗费时间精力不少,去年江陵决堤的事发生后,江南本地的驻军守江,粮草分走陆路,才得以缓解。
“既然有匪,为何不剿匪?”应浮昇再问。
“侄儿这就有所不知了。”锦王在旁应和道:“这江上水匪乃百年大帮,神出鬼没,想要剿匪并非易事,江南一直以来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多亏陈老将军来此,他们才有所收敛,剿了一些,奈何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剿不尽啊。”
费府丞低头应是,他脸上毫无慌乱,缓缓解释江南水匪一事。
“是剿不尽,还是不想剿?”应浮昇笑着问。
周围江南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担忧六皇子借由粮仓的事发难,没想到这六皇子不直接从粮仓下手。费府丞这下听出来他的目的,他这是以沉船为由要查江南的漕运,王爷寻医是无理由干涉江南官场,沉船遇事,漕运乃是江南命脉之一,他是想直切要点。
应浮昇目光镇定,“费大人?”
“这半年来,江南三州遭遇天灾,百姓才刚刚安定,剿匪一事事关重大,下官也想尽力剿匪,此事是该执行,但不该此时进行。”费府丞不紧不慢地应对,短短几句话,将六皇子推在漕运一事之外。
他低头时目光阴冷。
想插手江南官场,选漕运,选错了。
“那是我唐突了,还请费大人为我解惑。”应浮昇问道:“以费大人的意思,是近段时间来江南漕运稳定?”
“有陈老将军相助,确实稳定不少。”费府丞道。
张无庸知道这人巧舌如簧,晏王利用沉船一事提剿匪,他就搬出天灾的事来应对。
眼下三州平定,剿匪无非是要动官府,那自然避不开民力,强行剿匪,无疑是给百姓施压。他若想干涉江南官场,不该选匪,匪是最容易拖延的,以费府丞之力,他想让这件事彻底压下去轻而易举,费家民心所向,但凡涉及到这点,费府丞有一万个理由以为民办事为由,把事情推下去。
江南的百姓对费家好感颇高,见费府丞尽力解释,先前躁动的情绪有缓下来的趋势。
“可我听我友人说着,这江南的物价可是大涨啊。”应浮昇正对着费府丞的眼睛,意有所指说道:“朝廷派来江南的赈灾物资甚多,路途遥远可能不及时,但事后皆已抵达三州。粮价确实没大涨,可盐价,我听闻是水涨船高啊。”
锦王打扇的手停下,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身后的人刚想说话,他指尖微抬,阻止了对方。
刘大富是商人,他说道:“是啊王爷,我们走商的都知道,有朝廷赈灾,物价未曾大涨,江南府库也有存货,奇怪的是药价未涨,这盐价……”
费府丞在应浮昇提到盐时,脸色微变。
张无庸意识到什么,他看向应浮昇时,发现对方抬眼看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本地义商费家在帮忙。”
江南官员忙找补:“而且最近因那钱县令……”
费府丞冷眼看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立刻住口。
应浮昇:“怎么不说了?”
“晏王有所不知,盐价出问题是近日宁江发生一起盐商大案。”张无庸立刻上前,在费府丞意图揭过时,振振有词地往下说:“宁江为漕运口,来往船只都需经过宁江入三州,当地最大的盐帮以物价变动为由,蚕食当地盐贩钱财,后当地县令查出乃是民间契书勾结……”
“王爷,那是官商勾结,在场的百姓均可作证。”费府丞打断道。
这晏王绕这么大弯,想查的根本就是宁江盐案。
府衙外,百姓们闻言纷纷喊道——
“对啊,那钱县令与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他们乱调盐税,才至于那群小盐贩倾家荡产……”
府衙外,提到盐案时,纪无名脸色凝重:“这晏王手中可有证据?他与张无庸联合上了吗?为何提盐案?”
叶玄九低声说道:“没有,张大人没有留锦王府。”
而且他家少将军也没书信与晏王提及此事,晏王对盐案的了解恐怕仅在片面。
纪无名皱眉,无凭无据,甚至了解不清楚,这晏王为何提出此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戚寒舟看着远处镇定自若的人,“他在诈。”
诈?在场的那可都是江南官场的老狐狸,这群人哪会让一个外来人诈出来?纪无名看着戚寒舟召来叶玄九,低声吩咐几句。
“你对这个六皇子了解多少。”纪无名问。
戚寒舟转身看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眼角余光掠过应浮昇发,发现他的视线略微看向府衙之外,道:“纪大人,想赌一把吗?”
“借你点人。”
纪无名皱眉,“你想做什么?”
“先发制人。”戚寒舟道。
府衙内,应浮昇收回目光,身后的叶玄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他道:“费大人为何如此着急,我也只是了解情况,这次沉的可是送粮的商船,关乎到的是江南的百姓,我只是过问两句。”
他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况且官商勾结,这可是大事。”
提到百姓,费府丞只好道:“王爷当然可以了解。”
“不就是一盐案吗?”锦王在这时候出声说道:“毕竟此时也是费大人家中人受了委屈,费大人情难自禁,侄儿你见谅。”
应浮昇笑着应他:“当然。”
锦王说完,又道:“张大人,你为晏王解解惑吧。”
他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占边。
费府丞冷漠地看向张无庸,张无庸镇定上前,他看到晏王身后站着的王观致,细细说了前因后果——
宁江盐案,宁江当地有一大盐商垄断着盐物,小盐贩们基本找他拿盐,盐商以调控物价为由,承诺承担盐贩们的风险,以恒定价格供应盐货,吸引盐贩与他签订契书。谁知道江陵决堤,大盐商以天灾不可抗衡,且契书上白纸黑字商定为由拒绝承担盐价风险,以至于小盐贩们难以承担,家破人亡。
钱县令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费家与盐商勾结设下的圈套,以契书笼络大量银钱,又轻飘飘弄死这些小商贩。只是他将盐商与费二公子召到公堂上时,盐商反咬,说是宁江县令抬高盐税,至此变成官商勾结,文人上告,触怒民心。
他心想自己真的疯了,走投无路竟然因为看到王观致,敢在这位王爷身上赌一手。
“官商勾结啊。”应浮昇目光变得锐利,“皇叔,这可是大事。”
锦王看向应浮昇的视线不一样了,“是啊,若是官商勾结,就不是小事。”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
第98章
周围官员听到官差的话,有个官员忍不住失声问道:“怎么可能?”
官差奉命去领证人,宁江县盐案相关涉案商贩现在还在宁江县牢狱里待着,而关键的那几个最开始自杀身死家破人亡的小盐贩,这些盐贩家中还有亲友,算是盐案的证人,怎么可能家中无人?
“禀王爷,我们人到的时候,身死盐贩家中确实无人,但屋内有被翻砸的痕迹……”官差快马回来禀告,“目前没有找到人。”
有翻砸的痕迹,证人还消失了。
张无庸站在旁侧,听到证人消失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在无法推测出晏王手握多少证据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可能推测出的人或证物消失。他一下意识到突破口,证人消失,话柄出现……一个翻案的机会放在他面前。
应浮昇眼皮微抬,看向旁人。
府衙外,听到证人不到场时,百姓们的声音渐渐有异。
晏王与锦王刚下令要彻查盐案,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外边府衙外还聚集着大量百姓,结果官差回来就说没找到相关证人,这哪里是家中有翻砸的痕迹,分明是有人率先控制了证人,谁干的这事,是晏王,还是张无庸?
费府丞目光微沉,他看向旁人,身边官员摇头,他们没派人去处理证人。
眼下最好的方式是让晏王问不出证词,而非是处理掉证人,这么愚昧的行为无疑是把话柄推给晏王,让他更有确切的理由去怀疑盐案有误。
可他没这么做,江南其他没在场的涉案官员就说不定了,钱县令那案背后本就有张无庸等官员的推动……费府丞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陷入晏王的套路当中了。
他越是想摸清晏王掌握了多少证据,越陷入被动,眼下公堂官员聚集,他的态度会左右其他官员的态度,那到时候有些蠢货为了一了百了,就有可能动手抹杀人证。
应浮昇看向费府丞:“人证不见了?费大人可知情?”
费府丞垂首:“下官不知。”
他摸不清,他没办法确切地肯定晏王是否掌握证据,是在诈,还是在引?还有证人,是他们这边的人处理的,还是晏王派人处理的?
谁处理的证人,谁掌握证据。
这种互相猜疑的氛围正在公堂上蔓延。
“皇叔,此事不简单啊,”应浮昇目光陡转,落在身边的锦王身上,“看来是真的官商勾结,一说要查案,人证就不见了……在座的各位,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自然又镇定,听似玩笑话,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这无非就是要告诉府衙内外的人,官商勾结确切,盐案的事本来就在钱县令死后近乎盖棺定论,现在钱县令已死,还有谁会急切地杀人灭口想要抹去所有证据,那就说明江南的官场还有贪官。
“王爷,下官有事要报。”张无庸忽然出声,“宁江盐案背后盐商与官勾结一事存在疑点,宁江向来禁止私盐贩卖,涉事盐商垄断私盐,还以契书为由提前收取盐贩钱财,最后天灾发生,提供给盐贩的货物未按约定平价供给,当时结案定在官商勾结,可这位盐商如何获得私盐被一盖了之,当虚细查。”
应浮昇看向张无庸,“那盐商供了吗?”
“并无,盐商自称通过黑市走私盐物,”张无庸毫不犹豫地往下说:“在江南走私盐物无非就是来路不明之物,水匪截获的货物也流通其中,下官认为这件事与王爷想查的匪案关系甚重。”
费府丞猛地看向张无庸,“王爷,下官认为张大人在混淆疑点,现今若要查,当查证人下落,才能确定问题所在。”
张无庸神色镇定地走上前,他一点也没退让:“盐案此事疑点重重,证人既然失踪那就该追溯源头,下官认为该细查,无论是证人,还是私盐供给,都该查。”
锦王身后,一直在观察着局势的侯爵暗线们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按耐住,禁不住看向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的锦王。
在他们这些旁观人眼里,盐案已经彻底成为疑点,现在府衙外面的百姓抓住的重点是官匪以及官商的关系,这些切切实实触及到百姓的利益,贩卖私盐罪名如何都无所谓,因为并非百姓自身的营生或活计,他们只会义愤填膺地支持正义。
可一旦涉及到官商、官匪,那关系到就是百姓们自身。
“王爷。”下属低声提醒。
锦王看向应浮昇,应浮昇之后的一护卫从公堂后门走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似乎注意到锦王的视线,应浮昇抬眼看来,投以温和的笑容。
应浮昇无需去与任一一方打好交道,也无需去拉拢或者获得张无庸等人的信任,比起虚无缥缈的口头信任,这里都是人精,所以他更奉行利益至上。
人各有利益,当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亦或获得自己的利益时,人就会入局。
他现在已非几年前办一件事都需要借力打力的时候,在江南这种地界,若想对付费家,暗中调查就会像锦衣卫那样陷入被动,因为费家有充足的时间布局,若想获得主动权,那只能先发制人,让对方进入到自己的局里。
叶玄七低声:“我们到时,人不见了。”
他说话时,悄悄递给应浮昇一信筒。
应浮昇见到那信筒神色微紧,是戚家鹰隼上该有的信筒——
“依你计谋行事,戚。”
应浮昇平静神色之下,眼底深处泛起微澜。
书信来往多年,他认出这纸张上的字迹。
比轻衣卫更快掳走人证的,是戚寒舟,他在公堂之外。
府衙之外,纪无名在掩护中行事,锦衣卫通信的暗哨几乎已经废了,戚寒舟要走他的人后,里面公堂的局势悄无声息发生变化。
在江南这么长时间,他自然明白江南局势有多乱,里面的六皇子只用一个刘富商与他在江南的名望就彻底搭起这个公堂,聪明人会入局获取自己的利益,身在局中者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棋盘,从证人消失那一刻开始,聪明人间的猜疑与试探就彻底开始了。
他的目的,是在让江南更乱。
公堂上,张无庸的质疑打破寂静,一起盐案牵扯到背地里的黑市走私,官商勾结,甚至还与水匪相关,他当着百姓的面把这个疑点抬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彻底不能善了了。
应浮昇将戚寒舟的纸条收起,“皇叔,此案事关重大。”
“两位大人都拿不下主意,皇叔如何看?”
锦王不知道他那张纸条的用意,只是在他看到纸条后原先那种压在公堂上的胜券在握仿佛更为明显,一群官员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纸条,对晏王掌握证据的推测更重。费府丞跟张无庸各持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了,但是查与不查全落在锦王的命令上,因为应天府府尹只听王侯命令。
应浮昇,这是在逼王侯站队。
正如他来江南,想杀他想保他的人各占一半,他现在要对江南官场下手,也要逼着这群人出来表明态度。
“侄儿果真高见。”锦王那股吊儿郎当的轻佻没了,朝廷官场最怕查江南引起王侯逆反,应浮昇却以民生要挟,逼江南官场表态,数人寸步难行的事,被他挑到明面上,聪明,太聪明了。
锦王道:“事关江南民生,那便只能彻查了。”
锦王的话落,官员知道王侯的态度了。
这案,只能查,而且彻查。
“既然要彻查,那只能从盐案出发了。”应浮昇目光微垂,“盐案涉案之人除了失踪与控制的人,我没记错还有费家人。眼下人证刚刚出事,若费二公子再出事就不好了……当时钱县令如何说的?费公子与盐商有关系,这点当时钱县令可递交了证据?”
“递交了。”张无庸说道:“当时钱县令发现费家属下铺子账目中有与私盐来往的明细,但费二公子所说,那笔账目非盐物交易,他与盐商交易草药用于救命,未曾想交易人是私盐贩子,费家是遭了道。”
提到费家,费府丞面色微沉,他看着应浮昇,后者坦然地看着他,用着关心费家的口吻接着往下说道:“既然这盐商以草药交易诓骗费二公子,那背地里必然有其他生意营生,堂堂一江南,盐商都能伪装成药商四处来往,官场是谁给他行的便利?”
张无庸一顿,这晏王话里的意思他要查费家的账目!?
哪怕是钱县令,当时也只能从明账中找到这一漏洞,无凭无据查费家账目,那被倒打一耙,就是官府欺压民间义商,更别说费家身后还有无数文人名士。
费府丞终于忍不住了:“费家乃义商,府衙不可无凭无据地查账。这会寒了江南民商的心啊!”
“你这话说的,我何时说要查只查费家的账?”
应浮昇目光凛然:“若要查官商勾结,私盐都是背地里的勾当,如何查清明账?要查自然查药材、粮草等漕运货物。这要查的,是官府跟商贩的账目,不说江南三州,就单说淮州,商贩过了官府明面清清白白,眼下这对账一事不过是为了查贪,非查民。”
刘大富适时说道:“王爷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做商的,行得光明坦荡,若能从我们这找到蛛丝马迹抓到贪官,我们愿意效劳啊!”
“不过费大人提醒我了,眼下盐贩出事,平白无故消失了人证,那若是那些官员急于灭口对费家下手,那怎么办?”应浮昇看着费府丞的眼睛,说道:“不如派人去保护费二公子?”
费府丞心中一紧。
门外,一听到有人要害费家,百姓们纷纷为费家说话。
张无庸一顿,晏王就是要查账,但他能把查账说得通情达理,把一切归根在查贪官身上,这下商贩配合官府查账抓贪官就成了必须做的事,谁在这个时候不敢查账,谁就是心中有鬼。
正当局势僵持的时候,府衙门外匆匆来了一人。
来者自称是费家人,官府放人进来,那费家仆从说道:“各位大人,费大公子分身乏术,但知悉晏王如今为民办事,特意派小人前来,费家愿配合应天府查账,为江南百姓查贪官。”
旁边官员听到费家来人,个个镇定起来,仿若一下找回主心骨。
应浮昇神情微凛。
费大公子,目前费家的掌权人。
费家一出现,表明愿意配合调查,在提及派人保护的时候,也欣然应允。
府衙外高呼费家大义,张无庸见此状况皱眉,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看向静坐着的晏王,晏王并不表态,只是微微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彻查吧!”锦王适时站出来,说道:“这件事交由费大人、张大人二位负责,务必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官员们神色紧张,知道要彻查,个个心事重重。
公堂的事定下,官差们才去疏散门外百姓,叶玄七推着应浮昇的轮椅往外走,“他是来解围的,费家的账必有问题,不然费府丞不会这么紧张,所以他只能派人来解围。”
费家那仆从,一到公堂的时候,有些官员明显松了口气。
问题不在费家,而是在他话中的费大公子,费家明面上的掌权人是费公,受人尊崇的人也是他,可出来解围的人却不是他。
“发现了吗?”应浮昇问。
叶玄七:“发现了,公堂事发后,有几人悄然前往费家。”
若想在江南查贪,那将会查不尽。
想破坏费家这张网,就只能一击即中。
戚寒舟先前给过他一个名单,在他进淮州城时,他已经第一时间把轻衣卫放出去,盯着名单上那群高官。证人消失的时候,公堂的人无法动作,可背地里那些暗线会将公堂的事情传出去,那谁出现异动,谁就有问题。
疑者上钩,这些人一行动,就已经在轻衣卫的目标当中。
应浮昇看着名单,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张无庸呢?”
……
府衙外,一停放的马车。
费家仆从掀帘,费府丞进来时,对上大公子冷漠的目光,心中一紧:“那晏王底细不清,我冒失了。”
费大公子说道:“你若再跟他辩下去,底都被他翻出来了。”
何止是底细不清,他们好不容易拉拢到的几个王侯,因着应浮昇今日大胆又冒进的举动,那些王侯的态度都变了。他们的目的是挑起朝廷与地方的内斗,现如今,大渊的内斗没挑起来,变成了江南的内斗……事情若传到朝廷,皇帝就可以用他这个借口派钦差下江南。
一招破了宁家盐案的局。
费府丞沉声道:“大公子,那现在怎么办?大人计划在即,皇帝必然会派下来,若是来人……”
“他想查贪就让他查。”费大公子坐在马车内,目光遥遥落在府衙的位置,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神愈见暗沉,“这江南的贪,谁贪谁善,那是谁说了算?”
要贪官,那送他便是。
“张无庸不用留了。”
第99章
府衙门口的百姓散开,两位王爷特令下即将彻查江南贪官的消息传开,百姓们高声称好。几位官员与张无庸同从府衙内走出,宁江沉船事发时他们完全没想到盐案还有重启的机会。
“您不去见晏王吗?”官员问,“今日之事,晏王态度明确,若是去见他,或许能……”
张无庸知道今日是六皇子打开的局面,此时六皇子为民为江南,若来往密切落人把柄,他反倒会成为他人指向六皇子的把柄,相反若是保持现有状态是最好的。
“你带上先前那卷宗,想办法把贪官的事传到朝廷去,找兵部胡不遇,他是陛下亲信。”张无庸吩咐,“钱兄的事已在朝中埋下引子,现如今有晏王在江南,我们放开手脚去做。”
下属官员闻言一惊:“张大人,这是江南官场的事,传到朝廷会不会不好?”
“就是要传到朝廷,晏王打开局面让江南进入自查,但这官场浑水多深你我都清楚。”真的让江南自查,最后都是各方掩盖证据推出替死鬼,这么多年来江南一直如此,张无庸冷静说道:“费家会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我们能做的就是如同晏王那般,把事情往大了闹。我们不能让钱兄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民意已经被挑起来了,只有江南官场足够乱,或者谋逆证据送到京城,朝廷才能派钦差来江南。
这不比先前朝廷借水灾一事自查,唯有查贪才能顺理成章地按住费家,这消息越快越好。今日的事打了费家措手不及,他不能浪费晏王打开的局面。
所以他们也要越快越好。
张无庸出了府衙门就要往应天府赶,他翻身上马,将其他事情交由给旁人,很快纵马离去。
而就在他离开府衙的刹那,藏在门口的暗线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训练有素的杀手分开潜伏在各个官员的身后,盯住了与张无庸相关的各个官员。
位于府衙外的锦衣卫即刻注意到问题,纪无名察觉异样,他正欲跟上,断臂带来的伤令他难耐,他转身吩咐:“张无庸恐怕要出事,得派人去保他。”
纪无名派人跟上张无庸,他转身吩咐身边信得过的锦衣卫:“往京城的暗哨不能用,你拿我命令回京,陛下见到自然会处理。”
锦衣卫领命出发,只是还未行到城门口,一声惨叫打破了城门秩序。
“死人了!!!”
身死官员坠于马下,他怀中仔细护着卷宗被鲜血染红,杀手顺手取走,官员眼睛死死地盯着杀手远去的方向:“你——”
杀手杀完人遁身离去,周围百姓陷入的惊慌当中,淮州城的官卒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传费大人之令,有人谋害朝廷命官,封城!!”
封城的消息落下,费府丞从袖中掉出另一份沾血的密信,落在血泊当中染得深红,在后方官员赶来时,他立刻道:“他死得蹊跷,怀中竟然带着密信,似乎是去通风报信的!”
“贪官!!贪官畏罪潜逃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中,见到此景的轻衣卫暗道不好。
淮州城门口死了一官员,怀中带着一封可疑的密信的消息迅速传开,杀手还在城内流窜,为保淮州百姓安全,费府丞下令封城审查。
“我们的人前脚跟着张无庸出了城,城内就出事了。”叶玄七禀告道:“淮州以寻凶为名封城细查,封城令已经拿到了。”
应浮昇听到死了一官员时神色微紧:“死的是谁?”
淮州城内仵作已经去敛尸处理,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到锦王府外。
“张无庸身边的官员,现在在他身上翻到密信,疑似栽赃嫁祸。”
叶玄七冷静道:“下官失职,张大人身边官员太多,我们未能保护周全。”
京城戒律森严,从未有如此嚣张行径,而在江南,当街谋害官员的事竟然会发生。
叶玄七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费家在江南的名声不低,又是一张笼络在江南的大网,今日晏王在公堂上让锦王表态,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会左右部分王侯的判断。费家若想安定他们身后那些王侯的心,就会出险招,最好的方式就是控制住消息的传播。
“想办法,不能让火烧到张无庸身上。”
应浮昇沉声道:“分出轻衣卫的人,优先保他。”
叶玄七一愣:“殿下,您身边得留人。”
“这里是锦王府,锦王只能保我。”应浮昇看他,张无庸代表的是江南清官一系,若想肃清官场,他与他身后人的证据尤其重要,只有他能给钱县令翻案,但如果他身边官员被加以贪污之名,那就连带着他的身份都成了污点。
“你若不走,就出不去了。”他道。
叶玄七只好领命出去,应浮昇坐在轮椅上,药碗上的药凉了都未发现。整个江南官场那么多人,轻衣卫人数有限,没办法分配人手个个保护,今日能杀这位官员,改日就能杀其他人,最后栽赃嫁祸给其他贪官,寻一替死鬼一了百了。
他凝视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摩挲轮椅扶手上的暗纹,戚寒舟还在淮州城内。
说不定这城内还有其他布排,以封城为由不仅能让今天的消息封死在淮州城内,还能以此为由排除异己。隐藏的锦衣卫,消失的人证……他们这是要反过来将一军,分明有更隐秘的方式,他们却选择明着杀官灭口,将局势化为己用。
为什么?杀官反倒更容易让事态变得严重,皇帝派人肃清更理所应当。
封淮州城不可能永封……那只能是拖延时间。
想到此处,他不由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拖延时间,他们除了搅乱江南与朝廷的纷争,还有其他的计划。
“颂安。”应浮昇轻唤。
门外的颂安进来,应浮昇让他准备纸笔。
他轻吹口哨,一只鹰隼从锦王府外疾驰飞了进来,平稳地站在他的扶手上。锦衣卫的暗哨用不了,但这只隼不听别的哨,只能飞到戚寒舟身边。
写好的信塞进信筒,他没有放飞鹰隼,而是交给了颂安。
颂安一怔:“殿下?”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锦王府的仆人前来,便听到有人传声——
“殿下,王爷有事找您。”
……
淮州城外,杀手疾驰到张无庸身边,刀刀刃血直逼张无庸从马上跌落,就在利刃逼至他面门时,刀身与长剑正面交碰,年轻人剑身陡转,将马上的凶徒横扫落地,挡在了张无庸面前。
张无庸身边两个护卫已然惨死,来袭的杀手十几人,年轻人一人一马反杀两个杀手后,后方的杀手顿然变得谨慎起来。年轻人面罩之上目光锐利,身后几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上前,拦住杀手。
真是大手笔,为杀一个张无庸,竟然派出了一群死士。
张无庸愣然道:“你是谁?!”
戚寒舟没有多言,他一把将张无庸拉到身后,他单手护住张无庸,腰间的伤口传来闷痛,这时他耳朵微动,听到密林中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面无表情地反落击杀,得空吹出长哨,密林间一支精锐队伍疾驰而出,将杀手团团围住。
死士们没想到张无庸还有援手,正欲后撤时,新来的队伍行事迅速,以包抄之势直接将他们围住,死士见此合围阵型,瞪大了眼睛:“轻衣——”
话没说完,被戚寒舟利落抹脖。
“属下来迟。”轻衣卫跪地。
戚寒舟冷声道:“一个别留。”
死士问不出东西,不能让他们回去。
轻衣卫合围而去,戚寒舟将张无庸拉到安全的地方,可怜张大人刚摔下马浑身是伤,被他这么一拉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咬牙切齿警惕地看着戚寒舟。
“张大人,长话短说,若想杀人就不会救你。”戚寒舟直问重点,“纪无名与我说你手上有盐案的铁证,淮州公堂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锦衣卫会保你活到朝廷钦差来的时候,在此之前你需告诉我王侯的情况,哪些王侯站在费家身后。”
张无庸目光紧张:“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朝廷,可眼下江南如此处境,你既然救了纪无名,就知道陛下是要彻查江南。”戚寒舟在他身侧地面留下一个字,张无庸听到戚字时瞳孔陡缩,“你是戚——”
“你手上掌握多少证据,今日晏王让你入局,你明白晏王的目的,我与他目的一致,”戚寒舟一伸手把他摔脱臼的骨节接上,“费家这张网可以掀,但我们要知道你的底牌。”
“已经有部分王侯私下投靠了费家,表面上这些人是中立党听锦王行事,可实际上他们只听费府丞的命令。”
张无庸忍痛,他看着远处的杀手,冷静说道:“盐案有铁证,包括这些年来江南官场收集的费家证据都在,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戚寒舟听到他说了个地址,“王侯名单呢?”
张无庸跟江南官场这些官员这么多年收集费党的证据,但未到万不得已这些证据不能拿出来,宁江盐案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今日有晏王,但还不够:“莫小瞧费家,他们在江南可一手遮天,费家证据可以给你,但王侯名单不行。”
晏王名望足够,他或许能让费家罪证公诸于世。
可一旦费家倒了,那些站在费家背后的王侯若被费家交代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他并非完全信任朝廷,朝廷前些年的贪官污吏,让他没办法彻底信任远在京城那群官,他可以为晏王所用,也可以保纪无名,只是这一点他不能退让:“戚大人,你们只为了扳倒费家,可曾想过若是费家一倒,王侯翻脸,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戚寒舟看着张无庸,中年男人忍痛站起来,多年的隐忍他没有放弃收集证据,也不敢随意揭发这丑陋的江南官场,所以他保了纪无名却不敢明着投诚皇帝,若证据属实,皇帝哪怕不要民心,他要强行武镇江南。
张无庸不想让江南的百姓落入水火境地。
戚寒舟:“你该信任晏王。”
“晏王没有兵权。”张无庸何尝不信任,江陵之况他看在眼里,提醒他:“若他有兵权,今日在公堂上冒着骂名我也要把费家身后的王侯拖下水。”
江南的王侯,手里都有兵。
但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地方会先反,若不能确切地把稳住王侯,他哪敢拿百姓的命冒险。
晏王只有一个江陵。
僵持之际,戚寒舟没有多说,见轻衣卫处理完毕,只能先将张无庸带回去。
而就在这时,一打探消息的轻衣卫赶来:“少将军出事了,淮州城封了。”
戚寒舟脸色微变,看向淮州城方向:“消息没传出来?”
“没有,封城之后城门附近都有重兵把手。”轻衣卫道:“晏王急信,赶在封城前送出,费家把今日公堂的事压住了。”
通风报信的人出不了城,百姓被关在城内,今日公堂的事还没传出去就被拦在城内。
张无庸目光微怔,听到一官员死在城门时他禁不住身形晃动,他让送去朝廷的卷宗没送出去。费家在这时候封城,不止是想阻止消息传到京城,还想让今日晏王挑出来的局毁在淮州城内。
要贪官,给个替死鬼就是。
事情一平,百姓民怨就止,一切又可息事宁人。
戚寒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钱县令的死已经挑拨一次朝廷与江南的关系,若这时候再有栽赃嫁祸发生,且还是发生在朝廷官员身上,那这一手就会变成费家的后手了。
那他呢?
戚寒舟回身,淮州城若封城,那他就在敌营。
……
锦王府内,淮州城紧急封城的消息传来,王府外来往官员不少,当街杀害官员,还有那沸沸扬扬的贪污之名,从官员身上搜寻而来的密信送到锦王府,展开信件竟然里竟然是一封暗信,内容大致是将今日公堂发生的事通报给其他人,疑似与贪官勾结。
“死去的官吏是应天府张大人身边人,从信件内容看,他上头应该还有其他贪官。”费府丞一改之前在公堂上的颓势,他用着焦急的语气道:“此事事关紧急,下官第一时间封城,莫让查贪一事打草惊蛇,我们会顺着此人的线索往下细查,必然将官商官匪勾结的事调查清楚。”
费府丞说到这时,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那位大人会惨遭灭口,凶徒可能再行凶事,会不会再死人就不好说了……凶徒逍遥法外,下官派人留在锦王府外,以护卫两位王爷安全,还望两位王爷,莫要介意。”
说完,他看向应浮昇。
不久前,应浮昇让官府盯费家。
现如今,反过来,费家反手就在锦王府外留下眼线。
锦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话时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轮椅中的人神色平平,听到费府丞的话时他微微抬眼,眼底无波无澜,让人看不清他所思所想,直至他开口说道:“费大人用心良苦。”
“晏王爷千金之躯,这是下官应该做的。”费府丞看着应浮昇,眼底却无任何尊敬,“下官知王爷来淮州求医,平日药材所需甚多,您放心,封城不影响您用度。”
锦王适时出来打圆场,他语气微沉:“你有心了,封城可以,莫要影响城中百姓。”
这话中,他少了平日几分玩笑之意。
“下官明白。”费府丞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说是“费大公子到了。”
第100章
声音刚落,应浮昇循声看去,跟着王府仆从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一副文人模样,气度儒雅,衣袍素白,隐隐间眉眼有分文人风骨,举止却带着一分矜贵感。他停在费府丞之后,见面时躬身行礼,不失礼数,先问候锦王,随后看向应浮昇:“草民费询,仰慕晏王爷多时,今日得见一面,幸甚至极。”
锦王看到他时目光稍沉,随后又笑道:“什么风把费大公子吹来了。”
“草民知道两位王爷意图查账寻贪官,为民商寻求公道,得知公堂事后便立刻调来了家中账册,没到堂上作证实属匆忙,现如今已经理好账册,特意为两位王爷送来。”费大公子态度和缓,他一回头,费家家仆就忙搬来足足两大箱账目,“账目颇多,若二位王爷有不解之处,草民愿为王爷解忧。”
送来的几箱账目有没有价值在场的人都清楚,费家封城,又亲自上门来,无疑是应对晏王公堂所举的回击。而他此刻还能带着笑容上门来,将一切情分做足了,恐怕为的是这锦王府的主人。
费府丞已经退居一边,锦王看着这两个费家人,将扇子放在旁侧,锦王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会客堂两侧,个个带着兵器,目光谨慎地盯着费大公子。
“岑州侯爷那边听闻盐案,也颇为担忧江南官场动荡,杀手能当街伤害朝廷命官,这事关重大,若杀手潜伏危害过大,侯爷愿为淮州效力。”费大公子无惧旁边王府护卫的要挟,轻声说着,他说的是江南三州里岑州的侯爵,话里话外全是筹码。
应浮昇静看着这二人平静的交锋,费府丞能下令封城,锦王也能解封淮州城。
事态发展至今,盐案贪官案怎么查,无非是费家跟张无庸博弈的结果,但这层博弈明显是费家占据上风,可这次因公堂案牵扯到民间百姓,锦王一旦干涉,这案就不能像费家想要的那般盖棺定论。
锦王是否解封,代表着锦王及其身后的王侯会站在哪一边。
应浮昇来这这么久,哪看不出他这位锦王在江南多番势力里的周旋,左右逢源的人保持着江南官场平衡,而费家很显然不想再跟锦王拖延下去,想借封城一事彻底拖锦王下水,只要锦王做了这个决定,那局势就只有黑白之分了。
“这里也没别人,两位大可敞开说明话。”应浮昇端起旁边的热茶,小饮一口:“伪装一个官员的笔迹,当街杀人嫁祸,费公子聪明,也足够自信。”
费大公子看向应浮昇,目光温和,诚恳说道:“久闻晏王爷聪慧,不过想来也是,十一岁时就能算计逼疯养母让宁家重罪,十四岁扳倒徐家,朝中哪位皇子有王爷聪慧?只可惜当年阴差阳错,不然王爷此时该是徐家举族之力力保的大渊储君,而非现今一副病躯,被皇帝以爱护之名留在江陵,王爷,费某替您感到不值。”
“王爷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耗尽心力办好为民之事,还事事被皇帝猜忌,朝中哪位皇子胜过你?”
锦王听到大渊储君时脸色微动,他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少年脸色如常,对此惊骇世俗之言无动于衷,像是早就知悉于心,“费大公子还真把本王这当戏台了,什么都敢唱?”
“费某僭越了。”
费大公子说道:“费某只是可惜,若六殿下安心待在京城,该多好。江南这么危险的地方,还亲自过来,想来是江南风景秀丽,流连忘返。”
“天色已晚,两位王爷好好休息,费某告退。”费大公子说道。
锦王颔首,应浮昇沉默。
费大公子离开锦王府,行至门口时他微微看向遍布在门口的眼线,隐藏在夜色中一人走上前来,“禀大公子,事情安排妥当了。”
“我们如此兴师动众,锦王恐怕生气了。”费府丞道。
门外,周清远走了出来:“锦王不会妄动,他一日想稳江南,就一日保持中立。况且六皇子未必信得过他。”
“在没办法杀死他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人放在眼前。”费大公子目光微冷。
应浮昇此人不得不防,若放任他到江南其他地方,他能利用刘富商破盐局,就能用其他人破江南布局,“至于锦王那边,他的密信都拦下,淮州城内他能调的兵有限,不能让他们有人可用。”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当这淮州城的阶下囚吧。
……
费家几箱账本放着,人一走,会客堂清净了些。
锦王没有起身离开,应浮昇视线落在远处,“皇叔如今怎么想?”
王府的仆从离去,锦王摆手让身边人下去,整个会客厅只剩下应浮昇与他,“你身边的护卫一走,侄儿也是放心留在这?不怕我有其他图谋?”
“这锦王府内能来什么人,也得是皇叔点头。”应浮昇道:“他的眼线只敢在府外,就说明这府内暂时不是他能踏足之地。”
锦王笑笑:“你也是信我,不怕是我算计你来淮州?”
“当年江南三州的雪灾,急报是锦王府传到京城的,之后我让刘大富在三州行事算计富商粮价,以费家在江南的地位,我当年这个计划应该办不成。”应浮昇当时不能料算到幕后人在江南有如此大的布局,所做只为救灾,远在京城他无法料算所有,“当年粮商一事,能有权推手且瞒过费家的人,只有皇叔。”
锦王收起玩笑的面孔,少年神色冷静,明明费家的威胁近在咫尺,他却无半分焦躁,所有情绪恰当地掩盖,他在江南这边见过太多人,与这位皇侄见过几面,每一次都有新的认知:“就凭一次急报。”
应浮昇说道:“当年江南雪灾救灾,导致的是费家支持的废太子一党遭受挫折,以费询睚眦必报反击的性格,他会注意到皇叔。我猜费询,在雪灾事后,应该对皇叔下手了。”
几年前,江南的境地还没到现今地步,甚至在前世,江南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老生常谈的官绅。可这一世,从废太子与徐家权柄瓦解后,牵动的是大渊朝之下深埋已久的隐患尽数爆出。
锦王能送急报去朝廷,说明原先是信任朝廷的。
可那场信任带来的结果,就是江南官场的急速恶化,尤其在他意识到废太子与费家有勾结后,远在京城的那朝堂派系之下万分凶险,他走错一步棋,带来的结果就是江陵决堤。
“所以你给我送来了王观致。”应浮昇轻声道。
锦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在这南境立足之地不过一个江陵,在此之前他更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些阴私暗谋在他眼底无处遁形,其他人只看到锦王府在江南官场逢源,而不知道原先站在锦王身后的王侯在这几年时间里被费家策反了数多,原先能压得住江南官场,其实已经渐渐走向一边倒。
“费询有句话说对了。”
锦王道:“朝中那些皇子不及你。”
“江南除了你看到费府丞与张治中的官场明争,还有王侯的内斗。”锦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目光落在会客堂之外,“原先江南,我想压住费家不难,但几年前那场雪灾后,费家拉拢了暗盟。”
夜色渐深,锦王说这句话时,应浮昇脑海里已浮现出答案。
“秦王。”
南境王侯当中,势力与权柄最大的无非是锦王跟秦王,若江南官场没有渗透到如今地步,以应天府为首,锦王在后为辅,想要与京城里应外合处理费家不是问题,可当秦王进入这棋局,局势平稳就会打破。
江陵地处两地交界,粮草往西蜀秦王府送时,秦王已经越界干涉江南官场,且与费家关系密切。这些要是被朝廷知道,秦王此举已经算是谋逆之心,江南那些与秦王及费家来往的王侯都会害怕被连根拔起。
锦王面前的热茶已经彻底凉了,“侄儿,那这个局面你该如何处理?”
费家这张网能撑起来,背地里是站在他们身后王侯,这几乎是个无解的局,费家倒台导致的清算会波及整个南境,锦王自然能看出费家挑起的几次内乱被应浮昇化解,所以在应浮昇来淮州前他才会遣人去江陵送信,“这场内乱你能化解一次又一次,但费家身后这些王侯以及西蜀秦王,无论你化解多少次,他们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应浮昇脸上浮现一丝困倦,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倚靠在软褥上,哪怕现在外面的人随时可以破釜沉舟进来杀了他,他脸上方才那股面对费询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神色。
“那要看皇叔手下有多少人,以及愿不愿意到我这边来了。”
他抬眼看来,瞳孔中倒映着夜色。
今日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