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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0208 字 2个月前

江陵知府迎上前去:“殿下,这是——”

“江陵堤坝一事,这些人耽误抢修,有的与石料商勾结,有的连同工匠私吞救灾银……”

翁严清代替应浮昇说话,将一本账目甩在江陵知府的身边,从应浮昇下令大肆收购石料开始,翁严清就已经带着人四处走访,萧御史伴随,打探着一些官商勾当,甚至不用走太远,抢修前线那些江陵当地的工匠就能吐露不少线索来,“人证物证皆在此。”

“这账册上所提及的官员与其勾结的乡坤富商,克扣石料,瞒报物价,何人延误堤坝工程,何人便违了大渊律法。”应浮昇看着他,唇角微勾,“柳知府,按大渊律法,延误朝廷急报需论罪处理,你江陵这群官差,本事可不小啊。”

“你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第86章

官员被压到知府面前喊冤枉,江陵知府额间的汗珠已经止不住往下流了。

数年来从朝廷来的钦差,哪有一个敢抓着地方官员压到知府,还当着知府的面数落罪责,他捡起地面上的账册,上面写到官商勾当确实存在,可这些事他已经吩咐下去藏深些,这位六殿下来江陵才几日,整天待在堤坝附近,他派人盯着许久也没见他有多余动作,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事!?

知府往下翻,看到石料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压不住,他弯腰行礼:“殿下,这件事允许下官彻查!”

“彻查?”应浮昇笑笑看他:“如何彻查?上面的证据不够吗?”

“殿下有所不知,自江陵水灾以来,江陵已经乱成一遭,本来就人手不足。他们有时身兼数职,御下难免疏忽,江陵当地刁民不少,有些商人趁着百姓遭难抬价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江陵知府镇定下来,这才有机会看向这位过分年轻的殿下,见他面向孱弱,胆子不由大上几分:“这些证据未必属实,以臣之见,若有罪当重惩,若是轻罪不该重刑相迫……”

“直说。”应浮昇道。

江陵知府见有缓和之势,眼中多了几分算计:“殿下扣留他们多日,这些官差平日除了堤坝的事,还要调粮赈灾,不瞒殿下,江陵府的粮仓数日消耗已快不足,还需他们跑动去其他县府调粮……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去看江陵府的粮仓。”

一众官员与工匠工头算下来十几人,这些人里属于江陵府的官员就有足足八人,其中官位最高是江陵府的通判,江陵堤坝相关工程向来是他负责,这些都是江陵府的要员,这位殿下疯了才不由分说把这些人处理了,到时候那群流民一来,整个江陵府都得瘫痪。

“你的意思,我还得把他们放了?”应浮昇微微俯身看他。

江陵知府抬首,对上应浮昇的眼睛,明明这位殿下年纪不大,可他看过来时,知府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件事,下官无法定夺,全凭殿下处置。”

他心想这位殿下要真的想处理这些官员,早就处理了,何必来问他。

京中的来的皇子就是不一样,也不提前掂量掂量这群官员背后的乡绅世家,这些乡绅背后庞大的关系网牵动的可是南境,一旦这位殿下处理了,这些乡绅背后的文人可不会放过讨伐的机会,到时候民怨一起,何愁没有暴民。

可这位殿下不处理,只要往下拖,江陵的消息就会传到江南西蜀那边,到时候上面的人一来,这位殿下想要动江陵府就难了……

无论哪种方式,这位殿下都只能自食其果,这种从朝廷下来的钦差,他们对南方的属地情况不了解,但凡没他们府衙压着,不用三日,江陵就会乱。

“既然柳知府让我全权处理,来人,把罪魁祸首拖出去,当众杖毙。”应浮昇看向被官兵压着的官员,那正是堤坝营帐里主事的江陵通判。

杖毙!?江陵知府一惊,这位殿下当真要杀!

他看向那通判,通判高声喊道:“柳大人,救命啊!”

柳知府喊道:“大人慎重啊!”

站在知府身边的许同知见此状况心中一惊,这位殿下是真的要动手。

应浮昇面无表情看着,几日前他收到戚寒舟的来信,上面关于江陵府官员上着重圈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这个江陵通判。废太子当年主持的工程里,大力推动废太子工程就是他,当年朝廷工部回京后这位通判反倒把这些交由给下属处理,将自己从堤坝巡防中摘了出去。

他令朝廷工部老工匠在抢修时细查,那样的溃口与工部勘验图对不上,也就是说江陵巡防的人动过手脚,才会导致江陵溃堤……这个人聪明,知道置身事外,然而他处理的速度过慢,戚寒舟事先的布排早早锁定了他。

死不足惜。

人一拖出去,官兵就毫不迟疑地下杖,仗仗到肉。

落杖与哀嚎声响彻府衙内外,衙内官员不禁看去。

“人死债不休,他家也抄了。”

应浮昇笑着看柳知府:“按大渊律法,是这样吧?”

柳知府没说话,应浮昇回头,朝旁看了眼:“那柳知府自己动,还是我派人去?”

“下官没有这意思。”柳知府看着应浮昇,只好咬咬牙派了府衙的官兵出去。

应浮昇身形微倾,他坐在椅上,不说话时眼神中锐利锋芒毕露。

他就这么看着,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堂内剩余官员,摆手让人跟上,语气淡淡:“这就对了,不知道还以为柳知府想置身事外呢。”

“传下去,就说柳知府深明大义,为民除害。”

柳知府阻止不及,官兵带着官差已然出门去。

翁严清站在柳知府身边,二话不说地将人摁下,“大人,请坐。”

应浮昇语气淡淡:“这才处理了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其余官员工匠上,“还没完。”

目光所及之处,剩下被押着的人瑟瑟发抖。

这六皇子当真把那通判大人处理,那可是江陵府的二把手啊!

“柳大人,不如你来选,接下来审哪个合适?”应浮昇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柳知府:“对了,差点忘记,还有前些日子耽搁救灾那几个石料商。”

……

府衙内哀嚎声传出,落杖声引得众民频频观望。

江陵府外,官兵围住府衙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全都围过来看热闹,就看到昔日府衙的官老爷被官兵压着,一问就说这些官老爷贪污且收受贿赂,六皇子修完堤坝就赶来江陵府处理,说眼前这些人是导致堤坝溃坝的罪魁祸首。

“怎么可能,这些大人平日里待我们都不错!”

“是啊,知府大人还到处调粮,安抚我们呢!朝廷这是逼打成招啊!”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起哄,只是他们还没说完,有外地来的流民怒声道:“朝廷来的那位皇子,把堤坝修好了!这江陵府修了半个月,还不如朝廷来十天!你们这江陵知府有什么本事?”

“那也是朝廷有钱!”

“官府克扣石料,朝廷买不到石料,最后找我们去挖的……那群奸商跟官府狼狈为奸,采石场那边都罢工两日,我们挖山石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

江陵府外聚集不少流民,有的是堤坝附近被冲垮庄稼的百姓,有的是从别县跑过来的,一个个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这段时间,他们早就听说这位皇子为修堤坝,以工代赈收留了难民,没有像往年那样征民劳役,而是实打实的给了他们钱。

这时候府衙内拖出来一具尸体,死去的通判已经被拖到府衙门口,百姓流民看到这一幕都惊了,原先还想挑动是非的“百姓”没想到会看到通判的尸体,人都傻住了。

“官老爷,里面是什么情况啊?”人群中,有几个人见到这副阵仗,小心翼翼问。

官差道:“朝廷来的钦差在审,还不止呢,说是这些官员与商贾勾结,现在还在审,相关的一个人都逃不了,里面已经在交代了。”

“审出来会怎样啊?”那人问。

官差:“六皇子说了,轻则牢狱,重则流放处死,按九族算。这不,柳大人已经派人去抄家了。”

人群中听到事态的探子忙跑回去,江陵不少乡绅富商听闻此话,他们平日里没少跟江陵府来往,有些官员更是收受他们贿赂,如今朝廷的人一来,直接就全部清算了!

“那柳知府派人直接去抄了通判的家,与通判来往过的那些石料商都带走了。”

富商还不信,忙走出去看,就看到那来抄家的竟然真是江陵府衙的人。如果是官兵的人还能说事情可控,可来的是府衙,那说明柳知府把他们卖了!

“老爷,怎么办?来的是朝中皇子,皇帝特令他能先斩后奏,通判说死就死了,当着所有人面杖毙的,尸体还在府衙外挂着。府衙的人出来说,柳知府就在里面公堂问审,被下狱,被赐刑的人不少啊!”

富商闻言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江陵,谁知他们这边还在收拾东西,就传来官兵封城的消息,说要彻查城中逆贼,江陵封城三日!

他们逃无可逃,只能被困在江陵城内。

这时候,府衙内忽然传来消息,其中一个被带进去的石料商被放出来,说他在堂前交代所有,并且愿意捐献石料以将功补过!

乡绅们听到这情况微愣,而富商已经嗅到先机。

“那柳知府说抄就抄,与其让人抄了家产,还不如将功补过!去府衙!”

富商担惊受怕,他们家当不全在江陵内,可家当哪有一条命重要,官爷说死就死,他们这群商人的命值几个钱,眼下散财能保命,不少人立刻就跑去官府。

“朝中来的皇子是良善之人,不会乱杀无辜,眼下江陵困境未解,六殿下将那贪官府中的家产抄来,说是全用来安抚江陵流民!”

江陵府外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府衙内,柳知府硬着头皮看着六皇子审人,先杖毙了通判,一下瓦解原先还嘴硬的其他官员,当场就有官员松口,说愿意交代罪责,求网开一面。

全程没有一道刑罚,可挂在府衙高处那具晃荡的尸体,不止是镇住了外面闹事的流民,更是死死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稍有不慎,他们的后果就如那具尸体。这六皇子当真不顾及地方官府,他有帝令特许先斩后奏,他们就算上令去求情,在其他人来前,这里也得先横尸。

没人说这位六皇子是这性格!

朝中不是说这位六皇子是良善之人吗!

旁边,朝廷随行而来的吏部官员看着所写的罪条,拿笔的手都在抖。这位六殿下在朝中时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杀伐果断的模样,与朝中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记下了吗?”应浮昇道。

吏部官员手抖,“记下了。”

没说全的就拖出去,说全的就压入大牢。

应浮昇的脸上浮现出倦意,哪怕如此,他仍坐着,仿佛今天这案没理清没审清,他不会离开这公堂:“柳知府,继续吧。”

柳知府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如此:“殿下,您若这么做,没法与朝廷交代。”

“如何交代?你江陵该交代的是朝廷,还是皇家?”应浮昇问。

“殿下,外面来了几个富商说朝廷有难,愿意募捐!还有两个石料商,说愿意将功补过!”

柳知府听到富商聚集在门外时人都傻了,这些富商来这凑什么热闹,除了几个石料商哪里牵扯到他们,不止是富商更还有江陵当地的乡绅,这些人聚集在门外说愿意为江陵水灾募捐,以积功德!

“将功补过?”

应浮昇道:“朝廷确实有灾年赈灾酌情处理的时候,不过……”

“柳知府觉得,这募捐的机会我该给哪几位?”

柳知府愣住。

应浮昇微微挑眉,“柳知府这是选不出来?那我替大人选。”

“告诉那群乡绅富商,朝廷不缺钱,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是谁都有。”

在旁,观望许久的许同知听到这,忽然明白这位六皇子在做什么!

他是故意的!

原先江陵官商士拧成一股绳,可自从六皇子杖毙通判,府衙官兵去抄了通判的家那刻开始,江陵这拧紧的绳就逐渐瓦解,一边是不等朝廷只管下令杖毙的皇子,一边是逐渐减少的募捐名额,有些急于保命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官兵控制住江陵府,动用府衙的人去抄家逮捕,杀了江陵府通判,他知道江陵官商士关系匪浅,背后是个庞大的关系网,所以他选择要挟官府,逼剩下两方自我猜疑瓦解。

在没有任何人对外传出消息的情况,今日在这里,通判已死,他们这群人谁都怕成为弃子,那抛出的诱饵,就会有人先咬上。

许同知想。

这位六殿下……会是信得过的人吗?

“继续。”应浮昇冷声道。

柳知府已经急成蚂蚱,他忙给眼神暗示身边师爷,他不能让这个情况下去,不然江陵就彻底不在他掌控当中了。可就在这时候,他身边沉默许久的许同知忽然站出来,当场跪在六皇子的面前。

应浮昇侧目看他,“你这是作甚?”

“下官乃江陵府同知,检举江陵知府私藏赈灾粮!”许同知说出这话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错过眼前的机会,他可能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旁边柳知府怒目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同知接着往下说:“他与本地最大粮商勾结,在江陵深山里藏着一座粮仓,那是圈的私地,江陵大部分的赈灾粮都藏在那!下官可以带路!”

柳知府彻底慌了,许同知视死而归,说出来后他就无所谓了,横竖都是死,可是他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朝廷钦差来了:“在大人来之前,他还令下官去动粮仓,眼下流民聚集,不出三日,江陵就会陷入粮荒!”

他看着这位六皇子,却见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与柳知府交流时不一样,许同知听到他说:“这江陵府,还不算烂透了。”

“陈将军,让他带路。”应浮昇道。

陈将军终于松了口气,带上这位许同知:“这位大人,走吧。”

许同知从他眼神里读懂什么,这位殿下是冲着粮仓来的。

这位能雷厉风行十天内办下堤坝抢修的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流民将至,赈灾粮重中之重,能查出石料的人,怎么会不去查粮仓。柳知府正是因为只要等到流民暴乱,这位六殿下就无可奈何,所以才死命把控着粮仓事宜。

这么久逼问下来,无人说粮仓的事,人人都在留着退路,他们都认为钦差处理贪官污吏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是要立威,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弄清楚江陵的粮在哪。

秋季,江陵的丰收季,除了那些被大水冲掉了,官府的屯粮在哪?

他想救民。

人离开府衙,应浮昇回头看向其余人:“继续。”

深山内,官兵冲进粮仓,见到那储存的粮食都惊了。

许同知如释重负地跪下,旁边的官兵立刻控制住粮仓附近的人,还找到两个试图放火毁粮的,这些官兵见到此景红了眼,将那些狂徒尽数制服。

一袋袋粮食被快马送来,移进江陵府的粮仓,在外看到这场面的流民们都愣住了。

流民通红着眼,问着这些粮食是干嘛的。

得到官兵的回复,他们才忍不住嚎啕大哭。

富商与乡绅看到此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而柳知府人都不见了,江陵府衙内关着一大批人,他们有的庆幸自己表态得早,有的乡绅还想闹事,然而流民眼里只看得到粮,有粮江陵就能撑住。

陈将军一百号人控制着江陵府,这些都是陈老将军的精锐,拦截住这群江陵官员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皇子,用一条狗官的命,镇住了整个江陵。

找到了粮仓,不费吹灰之力控住了最易煽风点火的乡绅富商。

“江陵堤坝的工匠领些流民过来,工钱照给,在城外设置流民营帐。”应浮昇咳了咳,他借着翁严清的手站稳:“不得耽搁,守粮仓的事,交给陈将军了。”

“卑职领命。”陈守将说道。

“您最好日夜不休地守。”

应浮昇轻声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

山林间,大量的流民往江陵聚集,附近的灾县都收到讯息。

戚寒舟往下看,“水流变缓了。”

叶玄九匆匆忙忙过来,他们一路收集线索,正指挥使留下讯息有限,他们还得赶在其他人来之前秘密行动,这一路下来都不敢耽搁,“那江陵那边拦住了!?少将军,这过去的流民太多了,江陵那边恐要出事!”

“这与京城不同,六殿下那撑得住吗?我们这边还有几日到江陵,陈老将军无力分兵,若到时候江陵出事……”

流民之患才是最难的,他以工代赈,江陵就会变成流民汇集之地。江陵附近的灾民可不少,到时候面临就是粮危跟疫病,抢修堤坝只是开始,若安抚不住这群流民,那就将彻底成为民怨之始。

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隼鸣划破山林,高处飞隼没入林间。

戚寒舟抬首,疾驰而来的身影展翅而停。

他心中一颤,接住鹰隼时,看到信纸上方干净利落的几个字——

“江陵无忧。”

第87章

江陵府乱了一整日,六皇子彻查江陵府贪官,查出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江陵城内。以江陵通判为首几具被杖毙的贪官尸体挂在衙外,城中流民见过灾时官官相护的境况,从未见过一袋袋粮食放在府衙附近,这位朝廷来的钦差用举动告诉他们,江陵有粮。

许同知告诉官兵粮仓下落,以为自己也将遭遇牢狱之灾。

未曾想回到府衙,六皇子将他唤去,并交代他另外的事。

“现在江陵不能乱,你为江陵府同知,知府犯法下狱,江陵临时交予你管。”应浮昇交代随车的朝廷官员入驻江陵府,“粥铺,府衙官吏以及那群闹事的乡绅,如何办你来处理。”

许同知愣然:“殿下,这是何意?”

“谁有功谁有罪,你清楚,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起身,让其他人带走江陵府的卷宗,随后道:“是否有罪当论功绩后再定,同知大人,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

许同知还想再问,翁严清拦住他,朝这位江陵同知鞠躬行礼:“大人,日后我留守江陵,您放心去办,殿下这是交予你去处理,您不必顾虑。”

江陵府中心思诡谲的人太多,六皇子立于高处,那便是一道不可越的红线。

然而如今江陵还需要官,许同知原先为知府办过不少事,他在江陵府内有一定地位,威慑需要有,可灾时不可乱序,有六皇子立威在前,那还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人,去稳住那些乡绅富商,稳住剩余的官员。

地方有地方的圆滑,有些事,他们去办反而容易误事。

许同知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江陵的官商士也会更信任他。

翁严清与许同知交代完,才跟上应浮昇的步伐:“殿下,流民比我们预想中要多。”

“不能让他们聚集,人多事乱,陈将军的兵太少了,按不住江陵的暴乱。”应浮昇深思后看向街道上百姓,戚寒舟来信说江南的局势复杂,灾情还有流民,这灾后乱序最易成为民怨之始,如果他是幕后人,民怨便是最好利用作乱的始端,“这个柳知府背后有人,他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拖时间等暴乱,以他一人之力胆子大不到敢扣粮仓。”

深山那粮仓为何会建在那?真为了藏粮何需躲到深山内?

这次若非许同知冒头,他还真没那么快找到粮仓所在……灾时那是赈灾粮,可若是在战时,那些就是军需粮草,这才是那胆大妄为柳知府敢做的事。

“深山粮仓的事,莫张扬。”

应浮昇吩咐道:“盯着这群官吏,应该还有人去通风报信……这江陵,在戚寒舟带人来之前,乱不起来。”

……

“别急!老弱妇孺到这边!”

“慢慢来,都有粮取……你们越急越没用,官老爷们都会管!”

“能干活的来这边登记,不能干活的去营帐那边!”

江陵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间人来人往,从各地灾县奔赴而来流民尚到城外,才过两日,聚集而来的流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王观致见到这幕,往年灾地流民最难处理,然而因为前些日子的抢险修坝,堤坝营帐这边聚集的流民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听从着朝廷赶来这些官差的调配。

原先混乱的场面只用了一日半就稳定下来,流民当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被安排去城门口安置外地赶来的流民,按照每日的劳工算钱,这些流民比官差更懂百姓苦,他们有些朴实的话反而比官差的话更容易让其他流民取信。

“这六皇子真有点东西,原先我以为人不够用,没想到他反过来雇佣这些流民管人,缓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啊。”营帐中,一位兵将看着如此有序的境况,不住感慨,“管这些流民,可比围江陵府难多了。”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精兵有限,人越多,他们越难处理。

前几日找到粮仓后,他们这边不得不分出三十精兵与朝廷的兵去守粮仓,剩下的人手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流民。可这位六殿下去了江陵府,杖毙通判后就在江陵府立了威,那位柳知府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

六皇子也没将江陵府一众官员数罪并罚,而是让那江陵府衙的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凡有错事者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知而犯错者就杖毙挂尸……如此恩威并施,江陵府剩下的官员只能听令行事,不敢冒进。

王观致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皇子坐在案前,这段时间以来,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如此,听闻这位皇子才十五岁,久病多年,朝廷来的车队里有一车厢放着的就是皇子的药物,更有几位太医随行。

时间一长,他在旁人那听到的话也就多了,堤坝抢修十日他跟着官差在江边扎营十日,现今江陵城内都收拾出供他居住的府邸了,他也没常居府邸,而是还留在江边。

皇子留在这边,赶来的流民听闻皇子也留在这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底气。

应浮昇抬头看来,见到王观致杵在门口:“进来,有话跟你说。”

“这是——”王观致一愣,图纸上精妙绘出了江堤境况,上边有不少工匠注解的痕迹。江陵堤坝抢修好了,这位皇子居然还在命人研究堤坝。

“堤坝重修图。”应浮昇来之前带来京中工部抢修的图纸,与他同来的都是刘云师精挑细选的老工匠,这些工匠在这几日抢修时同步勘验了江陵堤坝的状况,临时出了这图纸,“现今流民居多,这些人不能长时间聚集在一地,堤坝这边的公务还是全权交予你,这次不是抢修,是修筑。图纸你与本地的工匠看看,若无问题,尽快推进。”

王观致五味杂陈,拿着图纸久久没说话。

“王大人是江南工部的人,每次江陵出事,遭殃的便是下游的江南。”应浮昇见他许久没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江陵府送来的账目,“怎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还是说让人去江南给你调配其他工匠,不过也没办法了,现在没人手去给你调人,这些要么凑合用,要么自己想办法。”

王观致:“能办。”

应浮昇点头,摆手让颂安处理。

王观致憋了半天话还没说出,人已经被颂安请出门了。

刚出门,他与一年轻姑娘撞上。

年轻的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端着药碗走进去了。

“那位是六殿下身边的医官,这几日都给六殿下熬药呢。”工匠说道。

王观致手里拿着图纸,不由自主地回头,“他天天喝药?”

“是啊,”工匠是朝廷工部的老工匠,也是难得空闲才能与他唠嗑两句,“你们不在京中有所不知,这位六殿下前两年差点没缓过来,身体一直很差,但人家都是办实事的,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还有查贪官污吏,当时六殿下就往那大理寺一坐……”

王观致心想那时候他快马过来,朝廷的车队是半点没落下。

那位殿下身体既然这么不好,为何还这么赶?生了病那不是误事吗?

老工匠说着说着不住叹气,“这次来为不耽搁,都是快马加鞭过来,也不知道当时谁在前带的路,山路颠簸得很……王大人你去哪啊?王大人!”

王观致紧握着图纸,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远,他还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立着的营帐,思来想去还是拉住一个同僚吩咐:“这几日六殿下那边有事,劳人知会我一声。”

等人走了,王观致犹豫再三,最后找来身边护卫:“快马传信去锦王府,将此地的情况告知王爷。”

……

王观致行动很快,事关堤坝,当日他就从堤坝营中调走一批流民,沿江往下。

堤坝修好第三日,应浮昇收到消息时,流民里身强力壮者都跟上王观致的步伐,威慑江陵府时,那些石料商投诚捐赠而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以工代赈开了头,该利用的地方就得利用起来,况且流民聚集是大患,重修堤坝正好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开来,沿江而下,正好与附近的灾县一起。

应浮昇已让人快信送去京城,这件事京里刘云师跟沈长存知道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嗓子泛起痒意,颂安忙扶住他道:“殿下,该休息了。”

陈序秋搭过他的手就是看诊,她摸到应浮昇体温低热,这段时间哪怕她按着应浮昇休息,可对他而言,一路舟车劳顿,到江陵后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朝廷来的都是兵部工部精挑细选的精锐,明明他可以休息,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这条弦,就怕百密一疏。

她说道:“数日劳累,殿下,我给你那丹药不能当饭吃。颂安看着,外面没甚要紧事,趁此时间休息,有事我们会喊你。”

未等陈序秋的话说完,营帐里匆匆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许同知派人快马来信,说是城外流民营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营帐内陷入死寂。

陈序秋皱眉回头:“不是说把人分开了吗?”

“流民里不少都是外地赶来,原先我们扎的营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昨日赶来的流民,估计是喝了脏水,可能是疫病……”

应浮昇闭眼,沉思许久才睁开眼。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灾后疫病。

他把药喝完,起身道:“通知几位太医。”

城外流民营,临时搭建的营帐已经出现闹事。

出现第一个死人的时候,江陵几日来的安稳骤然被打破。流民营里将发热病患都聚集到一处,这一幕触及到某些百姓的心,死的人被江陵府衙的衙役拖走,拉到空地上连同被褥焚烧。

应浮昇到时,听到远处的哭嚎与灼灼烈火。

火蛇吞噬着尸体,流民中的哭声让他不禁停住脚步。

许同知回头,没想到这会殿下居然亲至这里:“殿下,您如何来了!”

“尸体烧了?”应浮昇问。

“殿下,只能这么处理。”许同知急于解释,“尸体亦是病源,阻截病源才能防止疫病扩散,但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在场的民间大夫心里都有数,直至今日才出现疫病,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放在以往,江陵每次水患因疫病死的人太多了,幸亏这位皇子提前吩咐将人散开分营,不然这么多人,疫病一旦爆发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水灾疫病那可是会传染的,往年因此疫病死的人不在少数!

“我没病!没病!”忽然间,登记处一个大叫着,被周围衙役按下。

“拦住他,他在发热!不能让他进其他营帐!”

烧尸体与死人的恐慌,让这些聚集而来的流民害怕被拖去病坊。

“他们是把人圈起来送死!”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周围流民的恐慌,当即就有一个人想要撞开衙役的阻拦,想要冲进其他流民的营帐里,被衙役拦下来。而其他流民见到此状况,也怕自己被区别对待,二话不说也跟着冲,眼看着这里即将失守,应浮昇眸光扫向人群挑事的人。

流民之患,混杂在流民里有多少是真正民,有多少是趁乱挑拨的人。

开始了……

“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应浮昇道。

不多时,那闹事的人被人从人群中逮出来。

被拉到人前时,他嘴硬不语,流民中有愿意做工办事者,也有混吃等死的恶徒。

“他是哪个营的?”应浮昇问。

很快有人查卷得知,“禀殿下,是隔壁县来的流民,如今安置在城南十三营那边。”

“将人带去牢狱。”应浮昇道:“以及十三营中与他相识人等,今日不允领粮。”

闹事的人闻言稍愣,他今日领了银钱,有人说只要他在这里闹事就可以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只以为闹几句就好,未曾想会被直接带走:“凭什么,来人啊,大官堵嘴了!!”

他在呐喊中被衙役拖走,人群中想闹事的人听到应浮昇的话,不禁止步。

与刚刚闹事者同营的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来。

“那位是朝中的皇子!”

四周的流民纷纷看来,应浮昇看向这些流民:“今日是特例,如今百姓受难,朝廷亦然会救灾,但这不包括闹事、妄图传播疫病者。”

有些流民第一次见这位六皇子,堤坝抢修,处死贪官,又募集来粮食草药……往年他们想着能饱一顿就不错了,未曾想还有吃饱饭,更有赚工钱过冬的机会。

渐渐地,他们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六皇子。

许同知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周围官吏也转目看去。

“今日江陵有民间妙手,有药有粮,各位从四处灾地而来,朝廷一向公平待之。”应浮昇看向周围人,面色冷峻:“时运艰难,官府已经聚集江陵大夫,集各地疫方草药,每一个人朝廷都会去救,但有一例外。”

“从今日起,若有闹事挑事、妄图将疫病扩散者,大家皆可举报。举报者朝廷有赏,免于牵连,但试图隐瞒、包庇闹事者,他及亲友同营者同罪。”

“闹者驱逐,病者不救。”

说话时,远处已有郎中赶来,个个带着药箱,身后还有人在搬药材。

一辆马车停住,太医们背着药箱,见到六殿下出现在这里,吓得脸都白了。

“殿下,太医到了。”颂安道。

听到来人是太医,在场的流民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第88章

江陵郎中们搬着药与医箱奔赴远处临时搭建的药房,几个太医除了一个跑到六皇子身边,剩下的也跟上了地方郎中。

见到那些太医往远处的病民坊赶,流民们这才真正确定,这些给皇家大官医治的太医真的是来他们这流民营医治的,不止是太医,还有药!是真的要给他们治病,不是赶着他们去等死!

“太医真的会给我们治吗?”流民高声喊道。

应浮昇闻言给予肯定的答复:“会。”

他看向被拖走的闹事者,冷声道:“但若是你们继续闹事,不该治的人,他们不会治。”

远处的尸体还在灼烧,而躁动的流民不知何事已经安静下来。许同知见到这情况,忙催促着官兵将这些流民分散驱去不同营间,“各位,六殿下都这么说了不会有假,眼下疫病易起,各位莫要聚集了,快回去!”

六皇子亲至流民营安抚了流民的情绪,还针对闹事者下了特令。翁严清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流民营,江陵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还是秩序与疫病,哪怕六殿下动用官兵,雇佣流民,藏在这些营中趁机闹事的人还是不少。特令下来,还有些人想要闹事,皆被害怕被连坐的流民举报,半日下来,营间抓走了不少人。

宫中来的太医忙将六殿下连说带劝请回了江陵府,把脉探出殿下低热时他吓了一跳,“殿下啊,您这身体情况,流民营真去不得!快快去拿些草药来薰,去晦!”

太医在这边焦急地喊,许同知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知道外面的流民有多少,整个江陵府从柳知府被关后现在就全靠六皇子顶着,只要六皇子在这一天,比朝廷来多少个钦差都管用。

只是六皇子像是对这情况习以为常,这边让着太医把脉,另一边神情严肃地吩咐着别的事:“盯着城中的药商,萧御史回来了吗?”

翁严清道:“传信说在路上了,您放心,萧御史说附近的药商都谈妥了,草药管够。”

“殿下,那人审出来了,说是有人花钱雇佣他闹事。”不多时,门外跑来一人,正是将闹事者拖走的官员,他把证词呈给应浮昇。

应浮昇只是看一眼,随后道:“给他钱的人查不到了,分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营中排查可能闹事的人,尤其是病坊那边,一点消息都不能从病坊出去。”

说话的官员一惊:“殿下,不至如此吧……”

“愚蠢,他今日能在人前闹事,之后能办的事更多,如果病坊那传出消息,说将重患者试药,说太医在场也没法治病,说药不足择人而治,亦或造谣说运来的草药粮草染了污水。”应浮昇看着在场所有人,眼中多了分锐气,“这么多流民,他们只是想保命,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打破我们保持已久的平衡。”

他说到快时,止不住咳出声,吓得旁边的太医手足无措。

应浮昇摆手说没事,“你们觉得不至于如此,可若是真正想闹的人,谁会管着成千上万流民的死活,堤坝能毁,粮能藏,你觉得还差几条人命吗?”

在场的官员陷入沉默,江陵现在的情况比起往年的天灾好太多了。

抢修堤坝成功、赈灾钱粮充足,甚至疫病都有太医在此……江陵府的官员哪救过这么富裕的灾,顺利到他们以为一切都可迎刃而解,然而六殿下这番话敲打在他们头上。有几个官员羞愧地低下头,许同知忙吩咐人按六殿下所说去办,“殿下,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你这情况,不能去流民营了。”陈序秋提醒:“你本来身体底子就比其他人差,那地方如今爆发疫病,过去就是送死。”

太医跟着点头,陈序秋在他眼中宛如救星:“殿下啊,陈姑娘说得有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您毒还没拔清,不能乱来啊。”

应浮昇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今日情况特殊,我不会再去。”

想要安定流民的心,几个官差无法服众,他与太医到场是最好的。

应浮昇缓下来,没再说话。

他必须防止每一个关窍出问题,钱、粮、药以及人。

想要救江陵及流民,这哪一个都不能出问题,偏偏每一个节点,幕后人都可以从中作梗。就像柳知府等江陵贪官、预藏的粮仓以及今日闹事的人,全都是随便挑拨就能出事的。

如今江陵堤坝抢修成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江陵府官员的事已经传到其他灾县,很快就会传到江南、巴蜀以及另外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从有人雇佣流民闹事的那刻开始,幕后人的暗桩应该就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比之京城,在这里对方更如鱼得水。

所以他半分都懈怠不得,按住柳知府只是开始。

“先前与柳知府来往较多的官员乡绅都盯着点,消息拦不住,但这些人只能留在江陵城内。”应浮昇沉思片刻道:“另外,你去一趟江堤,替我寻王观致来。”

翁严清一顿,见到展开铺平在案桌上的江陵地图,其间山势要地全都标注清楚,他看到其中某处,明白他的用意:“殿下,会到这一步吗?这一步恐怕会暴露……”

“会。”应浮昇看他,眼中是不由分说的肯定。

翁严清明白:“我这就去寻王大人。”

江陵忙起来,江堤边上王观致听到急令赶往江陵府。

重建堤坝的工匠们忙碌着,从石料商那缴获的石料亟待处理,江陵府的官员都急于立功,许同知先前在柳知府手下干得很不错,他的话在江陵这群官员的耳中很是受用。江陵官商士只是一个小网,比之江南那张巨网相比,这网破了个洞依旧能用。乡绅富商观察几日,发现六殿下处置几个刺头后,对他们态度放缓,知道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个个表现就积极起来,竟然反过来贿赂许同知。

许同知搪塞完人,回头见到翁严清,“翁先生!”

翁严清道:“许大人对这些人的态度很好。”

许同知叹气:“都是江陵的大族,这些人顶上要么是江南的大官,要么是朝廷有人……得罪不得啊。”

“许大人,难道以后的江陵还要依靠这些乡绅富商吗?”翁严清说道:“殿下聪慧,办事都会留三分余地,这三分余地是留给江陵的。”

六殿下迟早要走,江陵的百姓还得过活。

许同知一愣,明白翁严清话中意思。六殿下知道这些事,却没有出言阻止,“您是说……”

翁严清点到即止,与许同知道别。

“同知大人,灾后朝廷会怪罪于我们吗?”有个官员小声道:“那些药啊粮啊都送去了,朝中来的那些大人,半分都没想贪。”

他们没见过不贪的官,更没见过身体不适还亲至流民营的皇子。

许同知愣了下,随后道:“你会这般想,就为时不晚。”

天灾关头,连他这样的罪人都敢用,这位是朝中皇子,不是寻常钦差。

因应浮昇吩咐,流民营内病坊被看得格外森严,衙役更是三班倒地巡逻着,没过一日就发现有病患竟然想要偷偷跑出去,这被衙役当场拦下。

一开始营中下令闹事者连坐消停了两日,但很快就有人在病坊附近闹事被逮捕,这些人无疑是孤家寡人,不在乎亲友甚至同营者安危,被抓到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衙役们不得不多班倒地盯着,才没让病坊那边闹起来。

那日许同知因翁严清的话,便开始拉拢江陵的外地富商,防着本地的乡绅富商。外地富商简单,个个为了保命及官府关系,都愿意效劳,找来了两个靠谱的药贩子。

“能治吗?”

“只能竭尽全力。”

自古以来,哪有根治疫病的良方,不过是一直改,一直用,直到医好人。

京中有各地疫病留下的病方,江陵当地更有面对过天灾的郎中,两方人马日夜不停地轮值,熬的药送进病坊又送出来,陈序秋每日也是在江陵府与流民营来回赶,应浮昇几乎是把江陵的妙手都集中在一起,药材是城中富商与外地调来,萧御史送来第一批草药,抄录好大夫们所要的药,很快又出城去。

每日来往山林、堤坝、县城的马车络绎不绝。

第一日,病坊里接连死人,烧尸的浓烟在郊外滚滚上升。

第二日,转危的病患变多,太医累得坐在病坊前,看到熬药的医童偷偷掉眼泪,又起身重新走进去,对着草方秉烛夜看。

第三日,病人去世,失控流民在外闹事,衙役们拦着人,愣是没让一个人冲破巡防。应浮昇收到消息时,下令让人给拼命拦人的衙役多增了赏银

……

应浮昇每日休息的时辰有限,流民营在江陵府以及大夫们的努力下勉强控住,江陵府每日都有官差来回跑,有些想戴罪立功,有些真心为民,从京中带来的人打散分到各处,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大多数流民看到官兵的努力,渐渐安定下来,遇到闹事的人还会自发上去阻止。

流民营安定下来时,一条急报打破了深夜寂静!

“殿下,深山粮仓出事了!”

急报抵达声,翁严清骤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握着药碗的手微动,抬眼看去,披在身上的厚衣脱落。

动不了流民营,动不了人与药。

他们能动手的地方——粮。

山间,马蹄声混杂,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喊,惊动此间的守军。

深夜,深山粮仓里一簇火箭落在山林间,黑衣人隐没在黑夜的掩护里,落地的火箭直冲粮仓储地。留守的将士顿然警觉,陈将军持刀冲出时,见到漫天的箭雨!

“陈将军,几十个人!”斥候喊道:“越过我们防线来的!”

这座粮仓位于深山老林里,只有少数官员知道,而这些黑衣人却行动迅猛,绕山打探都无,一来就能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还能精准找到粮仓的位置,陈将军顿时意识到不对,这些人是清楚粮仓位置,且目的明确就是要毁粮仓!

整个江陵流民现在靠的就是这座粮仓,陈将军脸色一冷,“放火烧粮,这些人是真要江陵出事!”哪怕在战时,对粮草他们这些将士都慎之又慎,谁这么恨朝廷,连这遭天谴的事都干得出。

陈将军令人放箭防守,火光照亮了粮仓附近,夜袭的黑衣人灵活,十分善战,面对守军的反扑,他们一一绕开,仿佛早就知道这里守军薄弱,明明只有几十个人,却步步紧逼!

“这些人,对我们守备情况很清楚。”陈将军道。

下属:“可粮仓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陈将军见面前情况逐渐严峻,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建这座粮仓的人也知道……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兵有限,其中精锐基本都被陈将军调来此地,江南本该派来的援军没到,以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紧着人用,留在这里守军只有一百多人。

哪怕是江陵府官员,都摸不清楚陈老将军到底派来多少兵,可这群夜袭的人能不派斥候的情况下直冲粮仓,就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对江陵一清二楚。

若正面对抗他们并不逊色,偏偏身后粮仓阻碍他们的步伐。

黑衣人们拿捏住他们这点,竟然分成两队,一队持续放火烧粮仓,另一队则是绕前与守军玩起了游击。

“大人有令,以烧粮仓为主。”黑衣人首领说着,流民聚集的消息已经到江南,江南那边已经动了派兵的想法,他们大人的意思,在援军来之前必须让江陵沦为暴民之地。

柳知府那个废物,竟然连五日都没拖住,险些影响大人的布局,六皇子把江陵把控得太周密了,流民营闹不起来,只可惜这座粮仓了……他厉声道:“想办法废了陈守德,他死了,六皇子就动不了剩下兵权了。”

黑衣人中,有十几人的箭矢瞄准了陈将军。

倏地一声冷箭射出,训练有素的箭矢同时逼向陈将军身下快马,马嚎声骤起,陈守德陈将军飞身后退,回头就见到箭雨。他急急后退,警觉这箭是冲着他来,立刻转身与后面将士拉开距离:“分散!!护住粮仓!”

“愚蠢,竟然自己送上门。”黑衣人摆手。

火箭袭击越发迅猛,守军根本抵挡不住。

不多时,粮仓顶上着火,陈将军被迫与下属分开,黑衣人与他周旋数个回合,发现十几个精锐箭手竟然按捺不了他。这陈守德不愧是陈老将军手下良将,这样就更不能留了。

他在箭上淬毒,搭弓瞄准了陈守德。

箭矢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在陈守德被人逼如夹角时暴射而出!

这时候,一道从反方向袭来的箭破空而来,在箭矢逼近陈守德那瞬将箭折断!黑衣人一惊,“什么人!”

一支精锐的队伍穿破黑夜,深林间冷箭窜出,不多时越过防守直冲那暗袭的黑衣人。黑夜中马蹄声厚重,陈将军一听就知道这蹄声不同,他回头时一人从高处落下,反手就是击杀黑衣人。

剑影挥光而过,年轻人剑身断箭,一伸手抓住陈将军,将他一下拉到暗面。在他之后,数人跃出逼近黑衣人们,来人宛若黑夜里的夜行客,轻装上阵,弯钩抛出去时套住四散的黑衣人!

若说这群暗袭的黑衣人对地形极其熟悉,那此时来支援的人善的不是地形,而是与生俱来的熟稔,仿佛这种天然地形的交战,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

“戚家轻衣营?!”他顺着火光看去,见到了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年轻人收剑而立,吩咐:“抓活的。”

“陈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将军认出眼前人:“戚寒舟!”

戚寒舟转身时就看到粮仓顶上出现火光:“我还是晚到了。”

叶玄九与十几个精锐遁入黑夜里,朝着那些黑衣人的方向冲去。黑衣人们在深山里甚是灵活,在注意到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小队之后,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下令,火箭尽数放出,全落在粮仓附近的草木上,灼灼的火光燃烧而起。

轻衣营有数人没入林间,赶忙去救火。

戚寒舟皱眉,麻烦了。

这座粮仓设计精妙,位于深山隐匿之处,看似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高处却都是没有割除干净的杂草,深秋转冬,正是干燥的季节,那些杂草就成摧毁粮仓的致命之处。仿佛这是设计粮仓之人的后手,即刻隐匿又可摧毁……最重要的是这是整个江陵私藏粮草的铁证。

山间,见火光起,黑衣人知道事成转身就走,其他人给他殿后。然而叶玄九哪会给他们机会,轻衣卫尽数阻截,他们下意识想要自戕,被轻衣卫拦截,抓到了五个活口,“少将军,跑了两个,剩下都抓到了。”

火光越烧起来,山下的守军收到急讯,王观致带着人赶到这边救火,火光燃了起来,离得近的粮仓顶部火光皱起。地势靠山,所有人赶忙去旁边水井取水,投入救火……粮草易燃,哪怕这样的火可救,一旦烧进去,那就彻底完了。

一烧起来,这地方会起山火!

“快这边!!”

“救火!!!”

“是附近修堤坝的人。”叶玄九禀告:“他们来得很快。”

戚寒舟听到声音,就见到几个官员带着几十个百姓过来,身上都带着水桶,来到这赶忙救火。陈将军顾不得其他,他忙跑向另一边,泼水声接连起伏,水井边上聚集着人,有的更是跑到山间溪流去取水。

人来人往,林间动静变大,戚寒舟让轻衣卫分开布防,隐没在人群里:“去阻截莫让火过烧到旁边!”

人多眼杂,而且这火不能烧起来,得尽快……

这时候,山林传来动静,是马车跑动的声音。

马蹄声末,戚寒舟回头,见到从马车下来的应浮昇,算起来两人数日未见。

六殿下与在京中不同,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外袍,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隐隐透出锋芒,如寒潭清水,映着跃动的火光,火光明灭,他似乎更瘦了些,又似乎长开了些……见人走近,戚寒舟不由自主将沾血剑刃入鞘藏于身后。

戚寒舟皱眉:“来迟了。”

应浮昇踏步而来,见到他身后精兵锐卫。

“不,”他因赶路过来脸色苍白,却在见到戚寒舟时露出笑容:“你来得刚刚好。”

“烧的那处粮仓,没有粮。”

第89章

救火的人赶过来,一桶桶水泼在燃烧的粮仓外围,流民们在王观致的指挥下接连泼水。

人声越来越多,许同知跟着其他官员赶来,见到这灼烧的模样,个个都险些吓傻,“快救火!!”“里面有粮草啊!!”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随后叶玄九轻声附耳,告诉他粮仓往外的地方都放置着大量的石料。这些石料很好地阻截火势蔓延,周围更是被泼了不少河水,越是靠近粮仓,地面越是湿漉,是早就有所预防。

唯一掩人耳目的是粮仓高处的杂草,看似杂草丛生,实则暗藏玄机。

救火的场面不似作假,就连陈守德留在这的精锐都是拼了命地守。

仿佛布置这些的人,早就预想到了敌人会远攻,因此留下各种暗防。

每一步都在他精心谋划里,没有半分偏差。

戚寒舟顿然意识到什么,他厉声吩咐:“轻衣卫搜山,任何想走的流民都不能放过!”

“山里还有人,他们没动斥候过来,那山脚下就可能留有探子。”陈将军跑过来,他受了伤,腰腹处还在出血,他看向旁边的轻衣卫:“我的人已经去山脚设防了。”

轻衣营来的精锐约莫上百人,陈将军却丝毫不敢小瞧这轻衣营,如此南下,整个江南却无一兵防斥候得到轻衣卫的消息。

这是戚家军里人数最少的营,却是精锐最多的地方。轻衣营非必要从不离开北境,只听戚家调动,这次有一百多人从北境下来,恐怕是戚寒舟私下从北境调的。

轻衣卫们听令行事,闻言分散到四周,悄无声息潜入四处静谧之处。

“山下还有一支小队,是沈长存的人,也能帮上忙。”应浮昇说道。

陈将军心惊,从应浮昇让他守粮开始到现在,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应浮昇神色微凛,摆手让身边的人去安排,他看着戚寒舟,声音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沉:“拦住人后放出假消息,记得真假消息混着来,流民问粮就说有粮,对外就透露出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同时快马去京城,你留在这里的锦衣卫知道怎么办。”

两人一如既往,谋划交代只是简短的几句话。

戚寒舟知道他真正的用意,这火必须烧得有价值,应浮昇是想将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放出去,所以他说来得刚刚好,轻衣卫埋伏在这,更加坐实粮仓被烧的真实性。

他知道轻衣卫来这,就已经打算利用轻衣卫,想将这则消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江南会派人来,这里的消息应该已经快传到朝廷。”应浮昇不住思考着,说到这他稍作迟疑:“如此一来,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戚寒舟目光微凝,“你——”

他注意到应浮昇脸色的过度苍白,远处的浓烟呛人,他抬手遮住一二,挡住那浓烟,伸手握住他手腕时感觉到入手的烫热,“你的状况不对。”

救火声持续着,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逐渐得以控制。

这时马蹄声靠近,一声急喊——“殿下!”“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应浮昇猝然回头,见人下马狂奔而来。

“殿下,好消息!!!”跑来的人正是一直留守病坊的官员,他跑得很快,连鞋都摔掉了一只:“病坊!大夫们研究出疫方了,疫病能控制住了!”

消息喊来时,周围仿佛都静谧了一瞬。

这几日流民营运出的死人有多少,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可当着疫方消息出来时,众人都沉默了,不知是谁问了句:“真的吗?”

医官气都没喘匀,“是真的!太医让我赶快过来告知各位,疫病能控制了!”

旁边的轻衣卫闻言一惊,他们从北境一路赶来,路上早就听闻江陵决堤的事,这才几日,疫病就控制住了?

四周爆发出欢呼。

应浮昇始终压在心中那块大石终于松开,他正欲让人快马去调病坊所需的药材,人刚往前走半步,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听到疫病控制住的消息,侧目看向应浮昇,却见他往前走时步履不稳。他瞳孔一缩,身体更快地反应过来,长臂一伸扶住了人。

颂安脸色大变,“殿下!”

臂弯里的人失力倒下,戚寒舟揽住他的腰,才感觉他身上重量,比在京城那会还轻。他眉心一紧,将人抱起,“找陈序秋!”

……

江陵府内,六殿下昏迷消息传出,陈序秋带着留守在府中的太医立刻赶到。应浮昇的身体状况他们清楚,低热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他这人能熬,这么久下来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该吃药吃药,硬生生地将身体撑到现在。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陈序秋冷声道:“都出去,别进来捣乱!”

“现今殿下需要静养,诸位经常来往流民营,就莫要探望了。”颂安站在旁侧,冷静道:“殿下交代过万事以江陵为主,眼下江陵的情况未解,殿下身体不好,剩下的事要劳烦各位了。”

官员们被颂安喊住,只得在外干着急。

房中熏着艾草,戚寒舟微微低头,见到身上甲胄沾的血,他默默将门合上。只是门缝余光中,他见到应浮昇静静地躺在那,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轻衣营的副官站在身后。轻衣营中一支轻衣卫是他从北境特意带下来的,早年他在北境时,他与叶玄九皆是他副官,名为叶玄七。

“粮呢?”戚寒舟问。

叶玄七禀告道:“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据陈将军说,小部分每日运往江陵城,剩下的转移到附近安全的山洞内。”

“幸好只是少数人,不然我们就晚了。”

“朝廷的眼睛盯着这边,若他真敢带人过来,只会暴露在皇帝的面前。”戚寒舟解释道:“这附近都是修建堤坝的人,那到时候在百姓眼里就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故意蓄火。”

所以若要突袭粮仓,只会快袭,人数越少越好。

戚寒舟知道,这些都是他算无遗策。

“抓到的人如何处理?”玄七询问。

戚寒舟看向江陵府内,“你们伪装成锦衣卫,玄九配合你,莫让朝中眼线发现。寻陈守德,这些人我亲自审。”

说话时,不远处是赶来的翁严清。

“指挥使。”翁严清微微行礼,戚寒舟来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布局得与他交流,“方才堤坝上暗探来报,有人试图对水源下手,被工匠发现阻拦了。”

“殿下令人修筑堤坝,对四处水源尤其关注,如今粮的事已经暴露,请指挥使保护水源,谨防他人下手。”

叶玄七一惊,看向少将军。

这六皇子若他没记错才十五岁吧,除了粮,他竟然也将水源看顾在内。江陵的护城河接连的就是江陵堤坝分流,活水难做手脚,可抵不住出现死水,若有心人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应浮昇在数日前就准备了这一步,他从发现这粮仓开始,就预计粮仓可能出问题,所以他筹备了堤坝重建。

堤坝重建需要勘验附近地形,开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顺理成章,甚至每日还有石料草料的运输。到处都是流民运输,应浮昇就这样令送粮队混在堤坝修筑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将此地粮仓里的东西置换,恐怕现在这江陵知情官员,都分不清这些粮在他布局中藏到何处,运往何处。

这只是粮……这些流民以及工匠,里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来观察水源的眼线。

“殿下这几日都不敢松懈,他知道少将军很快就到,这次保护粮仓必然会暴露,但至少可以护住江陵五日,”翁严清有条不紊地说道。

厢房内,太医跟陈序秋正在看诊,戚寒舟搭在剑鞘上的手不住收紧。

应浮昇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当真是江陵无忧。以他的身体,如此殚精竭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仿佛他从未把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没有走,只是道:“玄七。”

叶玄七看了自家少将军一眼,领命离开,轻衣卫的速度很快。

轻衣卫分散到江陵各处,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将江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循着江坝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见过天灾的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流民营。

往北跑的难民不少,且这次殃及江南三州,几乎是大渊建朝以来最大的水患,来此之前轻衣卫都做好横尸遍野的准备,然而这里没有。从深山到堤坝,到如今江陵城内,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扎营为安,秩序比不上军营,却分布有序,从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营看管,其中还散着不少流民在办事。

可对于救灾而言,能维持如此稳定,已经是极其罕见了。

从江陵决堤到现在这才多久,甚至还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难的疫病控制住了,还将如此规模的流民安置下来,不缺水粮,不缺药物……

流民营里,疫方出来的消息还在欢呼,流民们奔走相告,山火的消息甚至没传到这边来,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消息里,有些流民更是抱头痛哭。而江陵府内,医童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肃,刚换的毛巾很快就因热烫送走,医童熬好的药汤送进去,没喝进去又送出来,只能接着熬。

连伤重的陈守德及他几个下属,都特意跑过来江陵府,就为了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状况怎么回事?”

“太医没说啊,”有位官员见这情况脸色发白:“不会是疫病吧?”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观致狠狠瞪了个白眼,“这张嘴不要可以喂猪。”

戚寒舟沉默地站着,听着下属的禀告。

流民营、堤坝、粮仓……病坊,每一处的消息传来,皆是喜讯。

每一道喜讯传来,他的心就紧了一分。

忽然间,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陈序秋走出来时,众人围了上去,一众人又是救火又是泼水,个个都很狼狈,但见到大夫出来个个神情紧张。陈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消息,不是疫病。”

“但坏消息,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六皇子的身体底子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随行都有太医跟着,这些准备早能看得出他那纸糊的身体很容易就一戳就破。从京城来到江陵,这一路上他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但并无大碍,随行的太医们甚至都觉得高香烧得到位,才有如此结果。

“会不会只是昏过去了……”许同知问。

“什么昏过去?!”太医气急败坏:“他上次昏过去足足两个月!那是两个月啊!”

太医边说边叹气道:“他这是放松了,有时候就怕放松。”

可能是粮仓护住,可能是疫方出来……绷得太紧,一旦松开,病就会排山倒海地来。

王观致等几人愣住,竟然这么糟糕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江陵官员们习惯了六殿下的无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离不开这位六殿下,他们知道六殿下的身体不好,但见他日日如常地出现并处理江陵要务,从未见到他身体差的时候,如今听这些大夫之言,他们才知道那种差,是半分劳神都不行。

沉默间,房间内传来呼声,“快来人搭把手,药吐了——”

门口身强力壮的几个人就要走进去。

戚寒舟剑鞘挡住了其他人,将佩剑与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边的轻衣卫。

“我来吧。”

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听着朝间的喜报,面无表情之下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决堤这么好的机会,江陵如何能稳定下来,竟连半点民怨都没传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明明是极易挑拨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朝间各党阀面色各异,江陵的烂摊子无人敢碰,谁都无法保证没有民怨。

谁能想到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决,先前祭天大典闹成那样,这件事一旦办成那可就是大功劳啊,朝间能有哪个皇子可以办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办成的事,江陵府还有随行的朝廷军,没有一个党阀在其中闹事吗?

众人看向高处,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这些消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潜伏在江陵车队里锦衣卫眼线,事无巨细地禀告过来,从以工代赈到威慑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么,全都呈到御前。这种聪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镇江陵府,无兵不行,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简单。

看来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觉中,选择站在了应浮昇的身后。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顺势安民,以工代赈稳住流民,聪慧果敢,是该赏。”皇帝说道:“传令下去,江陵事毕后令六皇子启程归京,回京领赏。”

信使颤声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没办法舟车劳顿了……”

胡不遇与沈长存一顿,看向信使。

人群当中,向来镇定的萧砚,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皱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报刚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现今还是昏迷不醒。”信使将另一封密信递上,“臣无半点虚言,随行太医的医案在此,说是凶险,怕是回不来京了。”

荣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萧砚眼睛微转,思考对策。

朝间,二皇子静立不动,从应浮昇自请下江南开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线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举一动。放在数月前,应浮昇能以脑子烧坏装傻,骗得朝中官员团团转,但祭天大典之后,恐怕皇帝早已明白应浮昇有韬光养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这次去江陵的官员可不少,兵部工部户部……这些人竟然能听他调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会猜忌。

应浮昇想镇江陵,可这一步也让他彻底走出来。

不论党阀,还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他。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冷厉,不禁低头遮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应浮昇病了回不来,赏赐难落,皇帝会怎么做?

“着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江南宣旨……”高处传来声音。

大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群臣垂首,听到是孟晋源,却久久没听到帝王的后话。

高处,皇帝看到荣公公呈上来的医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正当群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抬眼俯瞰而来,“朕之六子,镇江陵救百姓有功,当该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惊愕,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处,皇帝将手边的医案拨到一边,信纸上‘劳神过度,身体亏空’几字正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