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过午后,应浮昇告别太后出宫,行至宫道外时远远就看到在那停住的车舆,颂安扶着他上车,入内就看到正坐着的戚寒舟,他佩剑倚在旁,似在此等候多时。应浮昇落座,示意马车先行:“你在这等我?”
“宫中事罢,顺路过来。”戚寒舟见他神色正常,乾清宫也无异动,“今日在朝间,过于冒险。”
应浮昇笑笑:“少将军在担心我?”
“临大事而静。”戚寒舟回答道:“今日一事,你可以推给刘尚书。”
话罢,车厢内一阵沉默,应浮昇忽地一怔,他看向戚寒舟:“真担心?”
他忽地靠近来,还是那方似笑似打量的探视,过往数次与他商谈,应浮昇偶尔会露出这般狡黠模样,戚寒舟后背抵住厢壁,应浮昇却忽然回身——
“那父皇会疑心谁给刘尚书出主意。”
应浮昇知道藏锋之重,可有时候藏太深反倒处处受限,惹人猜忌,“与其被动为人,不如主动出击。”他那位二皇兄聪明得很,知道如何和稀泥搅火乱事,可若是一直如此,只能蛰伏,无法锋露,稍有不慎更容易露马脚。
他松懒地靠在车边软褥上,神色越过窗外,“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水利事成,那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你猜他与我二皇兄会如何选?”
戚寒舟看着他,他倚着窗神色松散,眉眼间是倦意,“困就休息会。”
“天闷。”应浮昇微微看向窗外,连绵湿重,夏季秋季这种时候最难熬了。
车内会燃着对他身体好的安神香,逢这时,他总会犯困。
说话时,他半阖着眼养神闭目,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时,鹰隼从外钻了进来,戚寒舟凝目,转手从隼爪取下急信。取信后他回神,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身边的鹰隼正欲往旁跳时,被他一下摁住。
少年似被惊扰,垂落的青丝恰巧落在戚寒舟的手上。
青丝绕指,戚寒舟眸光微动,闻到药香之下一股清香味。与这人相处甚久,结盟数年,晃眼少年至今五年,戚寒舟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他的脸,眉骨清峻,唇色偏淡却颇为柔和,他清醒时唇角微起扮起笑容,笑不见底,清冷疏离—
睡着时,那层惯常的疏离便悄然褪尽,只余下少年人锐利之下的温和。
戚寒舟指尖微动,青丝落于手间。
他见到其中一丝白发,智多近妖,思虑深重。
窗外风声渐起,他垂眸,任那缕清香静静浮沉于药气之间,伸手拿过他身侧的披风。
鹰隼停下来,好奇地站在旁边。
“安静些。”他低声斥道。
戚寒舟拿过披风,本该随手盖下的动作稍止,忽变得小心翼翼。
“殿下,下雨了!”车外传来声音。
戚寒舟手一顿,披风刚盖在他身上,应浮昇骤然转醒,抬眼时眼底还有些惺忪水光,两人骤然这么近对视,应浮昇眸光一顿,身形微微往旁侧倒去,靠在了戚寒舟的臂膀上,车厢内并不宽敞,两人如此之近,应浮昇眼神不住看向他,后方车帘风动时,带来了一股风寒之意。
雨来了。
雨下得突然,一场倾盆大雨就这么落下,颂安忙跑去府内拿伞,应浮昇掀开车帘时被风雨迷住了眼,止不住后撤时,身后的臂膀忽然扶住了他。
“殿下,伞来了——”颂安喊道。
戚寒舟先行下车,回身看来时朝他伸出手。
恰巧与应浮昇往外搭的手碰到一起,应浮昇只觉被纳入一宽大掌间,回过神时一伞撑开,遮住了顶上风雨。他被人带着入府,湿漉的雨气被披风遮挡,回神时人已在檐下。
戚寒舟替他扫掉些许雨露,颔首告辞。
“殿下,没淋着吧?”颂安就怕自家殿下淋雨发热。
应浮昇微微回神,他除了披风沾了风雨,身上半点湿意也无,指尖的温感尤存,是另一个人的温感。他从窗外看去,戚寒舟持伞走入雨幕里,很快消失了。
“这场雨来得真不及时。”颂安道。
应浮昇忽地笑了:“是啊,来得不及时。”
颂安道:“殿下不留少将军一会吗?”
应浮昇垂眼,面前雨幕朦胧,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又像是真正风雨的前奏。
他轻声道:“天是要乱……”
前世废太子发动宫变,朝野为徐家掌权,宫变前夕发生最难以控制的一件事就是北境失守,也是那时,彼时已掌控宫廷内外的戚寒舟不得已携令赶往北境,镇北将军戚慎被封为大渊异姓王镇北王,死守北境,直至最后宫变他父皇驾崩,戚家反了,新皇上位。
论时间,上一世他第一次见戚寒舟是在十八岁时,他因军账被幽禁,眼下时间越来越近,北境如何被诱动还是未解之谜,哪怕现在距离初识不到三年,但他接连破坏幕后人的棋局,避免不了狗急跳墙。
希望这场风雨,莫要失控。
府外,叶玄九在暗哨等着,就朝间到现在,他们已经清理掉不少于两拨暗探,全都是来探六皇子府的。六皇子在朝间那番发言,触及到的可不是区区幕后人一暗党,还有朝间那些明党。
他抬头见少将军从门外进来,忽见他身上淋了半身,“少将军,你怎么没在六殿下那多待会?”
戚寒舟一顿:“为何?”
“你每次去没一个时辰都不回来。”叶玄九兀自往下说:“不过有六殿下真好,若真让那躲在幕后的狗东西挑动局势,那北境就糟了,本来北蛮就虎视眈眈。”
戚寒舟卸下湿漉的外衣,问:“人都审了吗?”
“审了。”叶玄九这次才反应过来,道:“一方是大皇子的人,另一方无所获。”
他暗叹少将军心机之深,在前些时日入宫面圣禀告六皇子府有异,又顺理成章得帝允许守在六皇子府外,“方才宫里来令,让我们可以撤人手了。”
戚寒舟颔首,听着锦衣卫审出的供词,“仅是如此?”
“还有一事。”叶玄九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锦衣卫正使南下了。”
听到锦衣卫正使南下的消息,戚寒舟眉眼间出现一丝凝色,锦衣卫有正副两使,正使一直以来神出鬼没,乃帝王亲信,也只接帝令。戚寒舟几年来只见过他三面,如今祭天大典要紧关头他忽然南下,必然是南边出现问题。
叶玄九说道:“陛下特令前来,正使不在期间,令您全权掌管锦衣卫,负责祭天大典事宜。”
戚寒舟神色凝重,想到不久前车厢内应浮昇那句话——
“若我是幕后人,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
戚寒舟吹哨,鹰隼从高处疾驰落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臂间。
再松手时,鹰隼飞往北方-
*
西蜀秦王府内,朝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西蜀的那一刻,正欲出行的秦王世子车队被紧急叫停,将属忙将消息带进秦王府。正堂内,秦王看到兴修水利的消息脸色微沉:“确定这是京城传下来的消息?”
“禀王爷,不止我们王府,朝廷的信使也往江南去了。”信使说道:“朝间皇帝下令,礼部拟案,昭告书已是传遍京畿各处,各地知府都在张贴此事……”
若说信使还有可能作假,可一旦张贴告示,那便是天下皆知。
秦王摆手让其他人下去,看向身后军师,“他是真要兴修水利。”
“王爷,若此事为真,您就不能告病,此对民声有碍。”军师说道:“而且有消息,这次祭天大典陛下交由了戚家那位去办。”
戚家……戚寒舟是吗?
皇帝还真是信任这把刀,偏偏这把刀除皇权外无人能御。
秦王深思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凝色,京城的情况与他预料中有所参差。他随后才道:“留世子在王府,本王亲自去一趟京城,再让王府军队做好准备。”
他眸光微冷,军师立刻就明白了。
这京如何,只能亲自去探。
朝廷的信快马西蜀江南两地,不止秦王府,其他王府皆收到消息,江南锦王府收到消息立刻动身,原先处于观望的侯爵们也只好跟着动身。朝廷大告天下兴修水利的事不多时就传遍各地,百姓闻言大喜,纷纷前往各地府衙询问情况,随之如此,各地声浪渐起。
九月二十三日,来自各地的王侯接连进京。
车马进京时,京中迎来少见的热闹。工部官署张贴告示广招天下工匠能人,街上人人称颂皇帝兴修水利为民谋福,乃是天定的真龙天子。
“这些王侯果真是害怕出事,个个身边都带暗卫。”叶玄九观察后道。
戚寒舟看向不远处王侯落脚的府邸,西蜀江南地界,权势最大的三位王侯莫过于秦王、锦王以及平南王。他注意仪仗内少了一位:“今年平南王也没来。”
“平南王自上届祭天大典就没来了,他年事已高,先帝在时就许了他特令。”叶玄九道:“今年是平南王世子前来,特意进宫面圣,带去平南王的手信。”
平南王与他父亲有交情,是先帝手足,早年先帝还在时,二者曾一南一北镇守大渊疆域。算上年纪,平南王现今身子骨恐不算硬朗,但他也是南边掌兵最多的一位。早在几年前,他就有交兵权之意,但南边还需镇守,离不开平南王府,也需要人去压住那群蠢蠢欲动的王侯。
戚寒舟皱眉:“派人盯着秦王与锦王,留意他们是否与二皇子有来往。”
一晃数日。
祭天大典即将开始,祭前五日,皇室宗族不理刑名,不饮酒不食荤腥。
备祭品,行杀牲礼。
锦衣卫几乎日夜不休地值守着,涉及到礼部工部一切事宜都审查妥当,祭天大典前夜,锦衣卫所有暗卫遍布京畿各地,盯着王侯们所有眼线。晃眼就到祭天大典当日,京城的仪仗恢宏盛大,皇帝纵马行前,身后乃是皇室宗族,一路行至北山之地。
在皇帝之后,跟着的当今皇室已出宫的皇子。
三位皇子之后,在皇帝身后还有一个意外的身影。按礼法规格,未成功立业的皇子规格该在后面,但皇帝对六皇子的宠爱不一,将让他与其余三位皇子并列前行。往后皇室宗族间,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不少。
凌霄台上香雾缭绕,青烟袅袅升腾,皇帝缓步登阶,行至高处仰观苍穹,随着他行礼完毕,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凌霄台外万民屏息。
应浮昇站在凌霄台间,听着礼部官员颂声传扬,余光掠过周围王侯,锦衣卫严阵以待,随着仪式一道道经过,最后国师风调雨顺颂音落下,祭天大典彻底礼成。
戚寒舟在远处看着,繁重的礼袍穿在身上,应浮昇未见颓色。
他紧盯各王侯甚久,未见他们与二皇子有所来往。
祭天大典没有出乱子。
礼成时,天降瑞雨,百姓欢呼。
礼部呈下祭祀福酒,皇帝大喜,将东西分赐给王侯大臣,上天恩泽同享。到这,进京来的王侯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向皇帝祝贺,确定皇帝确无收兵权之意。
凌霄台外别宫,祭天饮福,应浮昇到时王侯们已经在场。
他看向站在帝王侧边的人,那是他父皇的手足。一位是在西蜀的秦王,他生得高大威猛,身上皆是武者气场,而在他旁侧的是江南锦王,锦王身形稍小,逢人说话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与秦王相反,模样更像文人。
皇帝三位手足,秦王、锦王以及永嘉王。
三者间,永嘉王最受先帝宠爱,锦王次之,最后是秦王。
“父皇与叔伯们关系向来不错。”二皇子靠近而来,他站到应浮昇身边,“父皇与叔伯们几年未见,这次也能借祭天大典好好叙叙旧,多亏了你那水利之策,对南境可是大有裨益。”
应浮昇回头看他,“我与叔伯见得不多。”
“上次叔伯们来还是父皇凯旋的时候,六弟没见过也正常。”二皇子闲适自如,“要不我为你引荐,你看大哥已经过去了,你提水利的事,大哥很是上心。”
不远处,大皇子已经与锦王攀谈上。
应浮昇笑笑回之:“大哥心系百姓,自然会上心。”
他视线微斜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兄在吏部多日,水利之事,调派工匠少不了吏部的筛选,怎么不过去与他们聊聊?”
二皇子听到这时,笑容浅淡了几分:“你二哥政见略拙,这事还是交予孟尚书等人去办,派什么工匠,也得工部过关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句句不提别的,句句却都是试探。
比之先前话在外,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已经没有当日朝堂上的试探,反而是寸寸逼近,有点锋芒外露。
二皇子神色自如,他站在应浮昇的身边,微微伸手按住这位皇弟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是轻声道:“而且天高路远,千里之外的事,我们哪能料得清呢?”
话落时,一人匆匆跑来,应浮昇眼角余光掠过认出那是锦衣卫,其衣袍尾闻不同,非常任京城的锦衣卫甲卫,那是地方乙卫。
锦衣卫地方乙卫……应浮昇只见他在帝王身边低声几句,皇帝的笑容缓了几分,摆手往另一边行去。
在祭天大典夜宴上突然来报,只能是急报。
而戚寒舟不在此地。
“今年的雨季久久未去啊,希望是场瑞雨。”
二皇子松开手,看向窗外,感慨道:“只是雨下这么久,六弟的水利之策怕是要推迟了。”
应浮昇眉心跳动,袖中骨节一下泛白。
一个惊骇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浮现。
侧殿中,皇帝刚到,就听到锦衣卫跪地禀告——
“禀告陛下,正指挥使失踪,接暗线急报,南方暴雨,江陵决堤,现在水祸向江南三州去了!”
第82章
应浮昇已无意与他交流,转身离开。
二皇子笑笑,一副担忧风雨的模样。
他的笑容不达底,见应浮昇消失在自己面前,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猜我这位六弟会做什么?”
身旁,一吏部官员道:“水迅的消息,很快就到京城。”
二皇子叹气道:“太慢了,今夜就要到各王侯的府间。”
他说完目光冷冷看向官员:“你知道怎么去办,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必须不可调和。”
不能让六皇子背后的人有还手的机会。
……
应浮昇以病由离开大殿,走到侧边时颂安忙走上前来说兵部那边有急讯,似乎江南出了事情,沈长存来不及知会他,现在已经跟胡不遇去面圣了。
“殿下……”颂安注意到殿下的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休息。”
不好的预感逐渐加深,应浮昇垂眼间,眼底惊涛骇浪。
无数的可能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从北境到江南,最后到前世乱世纷争,皇帝驾崩新皇上任的局面,那是一个朝廷分崩离析的开端。他未曾经历真正的乱世,可前世种种与今生应和,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恨,而是真正的国仇家恨。
“找翁严清沈云飞。”应浮昇低声说了几句安排。
颂安关心的话说到一半,听到殿下交代时神色微变,随后见六殿下抬步疾走。
宫宴侧殿中,殿侧阴影里戚寒舟拉住了应浮昇的手,阻止了他匆匆的步伐,见到他不同往日的阴沉面孔,他扣住对方不让他上前:“你去哪?”
应浮昇猝然回头,见到是戚寒舟,“江南要出事了。”
远处祭台祈福宴上,王公大臣杯酒觥筹,无人知这场细雨后江南风波。两人在暗地阴面里,他带着他走到安全的地方,将锦衣卫急讯的消息递给他。
应浮昇看着急讯上的消息,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江陵堤坝被大雨冲垮,江陵乃雨季常发之地,堤坝向来有人巡防,前几年废太子主张工部修江南周边堤坝,还曾修过江陵堤坝,未曾想幕后人心狠如此,竟然拿江南三州百姓的性命做局。
“你的人呢?”应浮昇脸色苍白,他问着戚寒舟:“江南那边可有准备?”
在设阳谋前,应浮昇曾让戚寒舟派人去往巴蜀江南两地,为的就是防幕后人的后手。戚寒舟早就快信给北境戚家,江南那边更是与陈老将军通过信。戚寒舟派人去巡查过堤坝,避开了天灾,没有想过还有人祸。
应浮昇指节泛白,声音比往日要冷静一分:“死伤呢?”
“堤坝出事第一时间,陈老将军应该已经行动了。”戚寒舟事先准备过后手,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幕后人能歹毒至此,为了私欲置百姓于灾祸,他道:“但水祸如何,具体的消息还未传来……”
应浮昇道:“可锦衣卫正使失踪了。”
“最多一天,或者半天,那些王侯就会收到消息。”
戚寒舟提醒他道:“你还有时间,莫急。”
锦衣卫正使失踪,这局就宛若一种正面挑衅。
告诉皇帝,江陵决堤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眼下各个王侯都在京城,江陵的消息一旦传来,皇帝就会疑心是否是王侯做局。这些王侯入京前必然交代过将属,这时候皇帝若将王侯都扣在京城,那便可能引发民怨以及驻军造反。
因为暗度陈仓,改朝换代的方式在废太子死的那刻,这计划就彻底被他废了,所以幕后人是一定要让大渊乱起来。那他将幕后人逼入此路对吗?废了他偷天换日的计策,却将其逼至如今地步,若不这么寸寸紧逼,江南三州会不会就可避此人祸?
应浮昇垂首,他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前世搅乱朝局,今生朝间贪官污吏,这只手明明已经造过杀孽……
“六殿下。”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脸色,对方垂首看着地面,那里明明没什么,但他好似整个陷入了魔怔,半会都没说话。
他扣紧对方的手,一下将对方拉至自己面前:“殿下!”
应浮昇一瞬回神,他回答道:“我走神了。”
戚寒舟微怔,他见到暗夜宫灯下,应浮昇的眼底似乎不一样了。
他说着走神,可那双眼睛里非走神的迷惘,反而是说不清的冷静自持,像是竭力克制着什么,但那底下是翻涌着的无端暗流。
“戚寒舟,我们不能让这局成。”他听见他说。
应浮昇道:“我断他谋略多次,不用一日,甚至过不了今晚,王侯就会知道此事。”
届时这局一成,任一王侯的私信传出京,那水利无法推行,帝王名望受损,与王侯间的猜忌也将形成。
“一个久病的皇子,不该知道这些。”
戚寒舟再次提醒道:“你面圣,有些事就彻底瞒不住了,这件事我去。”
“可若是不止一位皇子面圣呢?”
应浮昇侧目看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多疑则不疑,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这京城。”
宫宴侧殿兵部官员匆匆走近,这是沈长存的亲卫,也是应浮昇留在兵部的暗桩之一。翁严清站定着,他仔细将兵部的急信看完,想到颂安的叮嘱,仔细思索后道:“将急讯传递给太仆寺陆大人,以及胡大人身边那两位。记得,先告诉陆大人,再告诉胡大人的人。”
“切记,莫让其他人发觉。”翁严清交代。
亲卫立刻去办,翁严清转身看向另一人,那是工部的人,这段时间没少给工部尚书跑过信,他思索片刻后交代:“也将这消息告诉刘尚书,另外,为我准备笔墨。”
“最后,告诉沈云飞,携殿下私印去调工部卷宗,要快!”
沈云飞骑马从别宫这去工部官署,来回一个时辰,希望能赶得上。
宴上,宴已快到尾声,大皇子与王侯来往试探,又一亲卫近身附耳,他听到消息时眉头紧蹙,随后立刻看向宴间其他地方,发现宴上并无三皇子的身影,“什么时候的消息?”
“是兵部的消息,恐怕三皇子那边比我们先知道了。”
亲卫道:“胡大人跟沈大人都不在宴上。”
二皇子循目看去,一下就注意到异样,见大皇子往外走:“大皇子跟三皇子去哪?”
“二殿下,似乎是兵部那边消息传开。”
官员说道:“看来不用我们动手,王侯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二皇子放下酒樽,有种不好的预感:“应浮昇去哪了,找到他。”
侧殿内,皇帝听完锦衣卫的暗报神色凝重,殿外传来通报兵部尚书胡不遇及侍郎沈长存求见,皇帝让锦衣卫撤了,允许他们进来。
一进来两位重臣就注意到帝王神色有异,胡不遇当机立断将兵部急报的事情说出,皇帝的眼神在一个确切的消息道出越变阴沉。江南西蜀暗藏余孽的事他知道,特派锦衣卫正使南下,便是为了在水利之策推动前收集情报。
然有的人,直接挑衅到他的面前。
戚寒舟匆匆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场面,他单膝跪地:“陛下,正使生死未卜,这恐怕也是计谋。”
“现如今王侯们都在京中,不宜异动。”
胡不遇道:“陛下,臣赞同戚少将军所言,急讯来得蹊跷,祭天大典刚刚结束,王侯们皆在京中,江陵决堤一事恐另有隐情。当务之急,是抢修江陵堤坝,救江南三州百姓。”
殿外匆匆来人,皇帝还没拿定主意,就传来三皇子、大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看向跪在御下两位兵部良臣,再让两位皇子进来。
他冷声道:“消息倒是传得够快。”
胡不遇与沈长存对这两位到来颇感意外,他们没有将消息透露出去。
“儿臣在兵部任职,殿外信使儿臣认得出来。”三皇子面色冷峻,他单刀直入:“江陵决堤百姓受苦,儿臣来请父皇派人援救江南。”
大皇子道:“父皇,救灾还得慎重,如何调兵才能不惊动民间,这会祭天大典刚刚结束啊!”
祭天大典刚结束就出这事,且整个祭天大典都阴雨绵绵,若是瑞雨那是风调雨顺的好事,可偏偏不是瑞雨,祭天大典前皇帝本就一意孤行要办,先前因水利之策获得好名声,此时发生这事,很容易在民间引起纷议,这怕有不祥之说。
可若将这事瞒下,择日再行,那就无法大动兵马下江南救灾。
皇帝听着这一殿内肱骨良臣与皇子的劝谏,神色凝重,他人挑衅皇权都到这地步……他看着兵部两位良臣跪着,“你们的意思,这件事与王侯们完全无关?”
沈长存忙道:“陛下!臣等非此意。”
“江南驻军还有陈老将军在,事未到不可婉转的时候。”
与王侯们无关……戚寒舟听出皇帝的意思。
哪怕皇家不扣留王侯,那王侯会怎么认为,堤坝出事,皇家必定会问责属地王侯,有些时候就一点偏差,皇帝会猜忌王侯挑衅,那王侯何不会想皇帝是否借水祸一事肃清两地官场?那推行水利之策,当地官场是否会配合?
猜忌,不止是皇帝的猜忌,还有王侯们的猜忌……幕后人明白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都是从根源去挑拨。可若是这么做,那地方与朝廷间的矛盾就彻底落下了。
若是其他时候,皇帝可召百官商议对策。
可今夜时间不够,王侯的暗探很快会知道消息。
与其让朝廷受王侯猜忌被动,不若扣住王侯……这是武皇的作风。
若无更好良策,他会与皇帝采取同一做法。
携住命脉,至少能镇住江南西蜀两地官场,推行水利之策,百姓遭不起任何动乱。
忽然间殿外传来声音,“陛下,六皇子求见,说是兵部工部那边都有急信传来。”
有两位皇子在前,六皇子再求见时,皇帝已无心猜疑一二,只听到宣报人的下半句。他看向沈长存,沈长存心中一惊,他并未吩咐过调查什么,“是,收到急迅时臣令下属去查江陵堤坝。”
应浮昇进来时,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在场的人里,他该是与其中最无关才是。
戚寒舟见他身上雨露湿衣,看到那明灯之下坚定的眼睛。
——“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京城。”
你要怎么做?
“儿臣来请罪,私自探听兵部急报。见沈大人匆忙要查工部江陵堤坝,便借私印于沈云飞,去调取工部江陵堤坝卷宗。”应浮昇跪下道:“卷宗已在刘大人手上,特意呈上。”
刘尚书在应浮昇身后进来,带着的是工部一些陈年卷宗,走太快进来时人都摔在地上,他将卷宗摆在面前,“陛下,这是江陵堤坝留在工部的工匠图,江陵堤坝乃是前朝留下的旧提,几年前因废太子之故重修过,然当时是工匠新法,确实可能导致堤坝出问题……”
兵部的人给沈长存递上纸条。
沈长存见到那纸上所写内容,那是翁严清的笔迹。
兵部不可能有其他消息传来,那这张纸上所谓急报就是翁严清临时所写,他对兵部事务娴熟,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上面所写的是太仆寺石料运输的记录。
两样东西同时递给皇帝,当年废太子所办的这一功劳,如今因江陵堤坝,重新放到皇帝面前。
卷宗因来得及沾到水,甚至有些模糊,可依稀能看到上方堤坝勘验图。
当年废太子因创新新法,赶在年底前完工,因此皇帝曾大赏过他。但在那之后,废太子失德,工部案河水坡历历在目,贪污逆贼皆死。
什么意思?江陵堤坝决堤跟废太子有关?
大皇子脸色微变,三皇子神色微异。
胡不遇立刻看向应浮昇,他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感觉到这位殿下的城府的可怕,皇帝现在与王侯之间的矛盾就是这不合时宜的堤坝决堤,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偏偏这能成为引爆朝廷与地方矛盾的导火索。
无论怎样,这东西只能是人祸。
人祸背后的阴谋算计才是朝廷跟地方担忧的东西……可这件事若变成一个死人当年为了邀功所行导致的人祸呢?
废太子不一样,他是个死人,也是与幕后人密切相关的棋子,同时是个被皇帝赐死的罪人。
这样的人,他可以成为合情合理的理由。皇帝行得端正,他赐死废太子有名,民间怨言也只会到废太子身上,也有了给地方王侯解释的理由,让这起江陵决堤的突发事件成为一个死人留下的人祸。
“陛下,江陵决堤,恐怕与废太子离不开关系。”刘尚书心惊胆战,硬着头皮说。
戚寒舟听到这话,蓦地看向皇帝。
应浮昇行此举,他放弃在皇帝面前掩饰了。
皇帝没说话,他看向不发一言的两位兵部重臣,再看脸色有异的两个儿子。最后他落目看向殿中跪着的六子,应浮昇似乎因跑得急,颊间渐起薄红,说话时气息不稳,可唯独在禀告这一策略的时候,他格外地认真。
他的儿子们有自己的暗线他知道,但应浮昇身边能用的就沈长存,现在勉强再算个刘尚书。短短时间内,他先调堤坝勘验图,再是与沈长存配合得兵驿运输线索,哪怕是兵部工部官员,恐都没能在这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去查这事。
第一次是当朝献出的水利之策。
第二次,他于朝廷地方矛盾之际,递上了台阶。
皇帝眼中锐光,他比他预想中更聪明。
“哪怕是废太子,这是朝廷之错。”
皇帝微微倾身,声音沉缓:“你知道吗?”
应浮昇认真道:“朝廷之错,过而能改,是为民也。”
皇帝神色忽缓,戚寒舟意识到这件事中的问题,无论是何等人祸,江南路远,民怨难消,哪怕是朝廷之错有意更改,可短暂的民怨还是会起。
三皇子皱眉,一旁大皇子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后有随同而来的人,听到这嘴角微微勾起,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
而这时候,应浮昇忽然抬眼看来,字字恳切道:“水利之策为儿臣所提,工部为儿臣监察之地,天下百姓期许水利惠及万民,民间百姓怕的不是天灾人祸,而是苦无所解,灾无所依。”
这件事是人祸,可应浮昇只能让它暂时是废太子导致的人祸。
只有合情合理、与朝廷旧事相关的人祸,才能让皇帝与王侯双方摈弃多余的猜忌,调动所有的资源去救江南。
能对江陵堤坝动手……江南甚至是西蜀官场,恐水深火热。
那不是他让戚寒舟派人能左右,能控制的局势,有些东西根若是烂,无论多少次都会沦为他人煽动的把柄,若一日不除,那日日百姓将于水火,大渊终将会乱。
江南此祸,有他之过。
偏殿之内,四周目光探来。
应浮昇直挺挺地跪着——
“为消民怨,儿臣愿赴江南。”
第83章
话一出,殿中寂静。
六皇子跪在那,这话说出口不像是逞一时口快,而是深思熟虑说出口的。
戚寒舟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几分,下江南的话他从未与他商量,但在他说出这话时,戚寒舟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自请下江南……若将废太子推出去,江南百姓对朝廷的民怨肯定是有,且这民怨极其难消。如此一来如果想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效果,无非就是皇家作出表率,皇子身先士卒下江南平复民怨无疑是眼前的最优解。
可他这身体状况,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吗?
别说胡不遇沈长存,就连两位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开这个口,江南的事可哪止民怨,还有江南官场的复杂。这份差事说来是吃力不讨好的差,办得好也只是平定民怨,办不好说不定对废太子的怨气都会转移到这位下江南的皇子身上。
他这身体状况,丢到江南官场,那岂不是要出事?
大皇子还未说话,旁边三皇子忽然道:“儿臣也愿赴江南。”
皇帝负手站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从应浮昇说出那番话后,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量。
应浮昇也在等,他知道以皇帝作为武皇的作风,有些事强行镇压能达到的效果更快。他请缨下江南,能否平息民怨在皇帝眼中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他如今说这些,不过也是在与他父皇赌。
许久,久到应浮昇双膝发麻。
皇帝才开口:“沈长存,刘云师。”
沈长存忙上前:“臣在。”
刘尚书跟上。
“你们两个一起,江南水患的消息处理妥当,尤其是王侯那边。”皇帝走上前,伸手将跪着的应浮昇扶起来,“若出差池,拿你们是问。”
应浮昇顿然一松,皇帝没有选择武镇。
皇帝余光看向两位皇子:“至于你们,该去办的事去办。”
应浮昇谢恩站起,他知道自己在此时不能多留,告辞后随刘尚书而去。大皇子还有话要说,随即被他身边的人拉走,等人走了,皇帝才看向身后人,胡不遇与戚寒舟还在。
两人都知道,皇帝留他们,是有事问他。
皇帝问:“皇子若下江南,倒是可排解万难。”
“胡不遇,你觉得朕哪个皇子,能承此重任?”
“若皇子下江南,最好的选择是六殿下。”胡不遇冷静后说道:“现如今两地官场水极深,百姓民怨若想消,全在朝廷之举。水利之策是六殿下所提,工部工匠更是受六殿下监察,最重要一点,几年前江南雪灾,六殿下赈灾一事至今还在江南民间流传。”
比起三皇子这位江南百姓较为陌生的皇子,六皇子当年赈灾在江南三州留下过功绩,若他下江南,才是最优的选择。其实在六皇子说出这一整个计策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其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最后他看向戚寒舟,“寒舟,你呢?”
戚寒舟缓缓开口。
……
应浮昇刚走出殿中,翁严清从暗处出来扶住他,他碰触到六殿下的掌心,只感温热。旁边的刘尚书担惊受怕地看过来,见到六殿下如此模样,一时手足无措,最后被沈长存一把拉走。
“殿下,行此险招,陛下会答应吗?”翁严清道。
应浮昇借着他的手站稳,“我与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父皇想查地方官场,若不动一兵一卒,皇子亲临便是御驾。”
他赌他这位父皇,有彻查之心。
宴上,二皇子见到其他皇子回来脸色骤变,但紧接着一条更快的消息落在宴上。
王侯们各个色变,吏部的官员匆匆行来:“二殿下,水祸的事传开了……但是与我们预测的不一样。”
二皇子听到官员所说,一听到计划出现纰漏,他陡然看向宫殿门口,“应浮昇呢?!”
“六殿下方才面圣,出来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官员没办法进去探听情况,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必定会令人生疑,眼下他们不能在京中再损失暗桩了,“如何是好!”
二皇子冷静道:“想办法煽动王侯——”
吏部官员道:“殿下,恐不好办……兵部工部已经行动了。”
二皇子拳心握紧。
应浮昇!
当夜,宫宴刚散,诸王侯还未反应过来时,江陵决堤人祸一事就已经悄然传开。
王侯们听到这消息先是惊疑,随后令人去打探消息,就听到工部与兵部连夜对账,还真查出问题来。原先惊疑此事有诈的王侯们在探听到这些状况后疑虑稍缓,就接到了皇帝的急召,尤其是江陵附近的王侯,本以为皇帝要兴师问罪,下一刻就听到皇帝让他们准备动身回去,务必以救灾为主。
没有问责,更无敲打试探。
皇帝想把这件事推给地方轻而易举,且还能将民怨转给江南官场,可皇帝没有,反而让他们回去。
“这当时说的消息是真是假,陛下真无收兵权之意?”
“废太子监督的工程出事,朝廷丢这么大的脸,这事还能有假?”
隔日朝间,江陵决堤的事彻底传开。
当年废太子兼修的江陵堤坝出了问题,导致决堤,现今正值祭天大典,皇帝闻之痛心,当即下令让工部兵部先行派人动身前往江陵抢修,不得有误,原先预计祭天后推行的水利之策,当先行开始。
皇帝在朝间下令,让工部监察六皇子动身下江南。
六皇子在朝领命。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六皇子献出良策不错,可以他那稍有不慎就病的弱身体,这时候去江南不是开玩笑吗?然皇帝一意孤行,令太医随行,又特批户部兵部全权配合,明显就是将这事要交予六皇子去处理。
太后闻言,当即令宫人前来询问。
应浮昇亲自进宫一趟,安抚了太后。
两件事同时传到京城坊间,百姓先是一惊,民间的议论顿起,直至六皇子以病躯下江南的消息传出,民间的言论顿然有暂缓的趋势,六皇子的身体情况那是京城皆知,就这样,皇子都要亲下江南,可见皇家对此事的重视。
因这事,六皇子彻底走到朝间明党的面前,大皇子党有意无意地提及数次,三皇子党没明示但在兵部的走动变多了。
护国寺内,当听到六皇子下江南的消息,佛前祈福的徐皇后神色一怔,宫人细细地说着朝间的事,徐皇后手中攥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她听着江陵决堤的事,再闻应浮昇自请下江南,从始至终她都是静静地看着佛灯摇晃。
良久,她才开口:“那孩子真的这么说?”
宫人道:“是的,这事太后遣人来坤宁宫,说得与您说一声。”
“您先前关注阮嫔一事,三公主抚养一事一拖再拖,太后还未下定主意,其余妃嫔态度也暧昧。”宫人将宫中事务简言道出:“您让奴关注娴嫔,阮嫔在出事前半月,曾去过娴嫔宫中。”
娴嫔,二皇子的母妃,在宫中木讷不善做事。
因出身低微,在宫中一直是没什么存在感。二皇子曾为东宫办过事,所以徐皇后曾令人看顾过她一二,在废太子没出事之前,她从未过度关注娴嫔此人。直至废太子出事,她查东宫账目,查废太子与其他人来往贺礼,发现娴嫔的宫人曾出入过东宫。
而等她再去查那个宫人时,发现宫中内务府的契书里并无此人。
那个与东宫来往过宫人仿佛凭空消失,这点令她生疑。直至这次宫中,阮嫔意外身死,死因蹊跷,内务府审查时没查出娴嫔的问题。
前朝之人如何深入徐家,又如何偷换她的孩子……这些她都要一一查清楚,包括可疑人等。
“留意她与二皇子。”徐皇后道。
宫人一惊,忙说是。
宫人很快退去,徐皇后重新拿起佛珠,耳边萦绕着方才宫人所说的的话。
徐皇后攥紧佛珠,低声颂着经,一句一句像是在祈念着平安。
……
太渊二十一年秋,帝六子自请下江南,朝野震动。
朝间王侯启程回属地,六皇子车驾之后跟着工部工匠等部门官员,在祭天大典后第一时间启程赶赴灾汛之地,帝王特许他先行后奏之权,天雨朦胧时车驾便已启程,离开京城帝王亲自送六皇子到城门前。
应浮昇坐在车厢内,陈序秋得知他要下江南,先是理了整整两车的药材出来,更是罕见地替他行了针脉之法,以便他在百官面前面色健康,以免引多余事端。
这次行程紧,除了工部的工匠,皇帝还特派了京郊驻军随行,以护六皇子安全。
车厢内一切以舒适为主,沈家担忧他身体难熬长途跋涉,万事都做足了。
在车厢靠褥处,他看到一个护国寺的香囊。
他端详一二,最后让颂安收到随身包裹处。
这次下江南,他罕见收到萧砚的来信。
信中一是说他以病体下江南过于冒险,二是给他送来了一个人。
都察院监督百官,监督的不止是朝廷,也有历年派往江南巴蜀的地方御史。这次萧砚派过来的人,得了皇令出行,表面上说是监督工部而行,实则上是萧砚知道他要查地方官场,特意送来的眼睛。
新来的御史也姓萧,年纪不小,说话谦逊圆滑。
他只在第一日过来拜访,往后全留在自己的车驾上,知车队中有皇帝的眼线在,与应浮昇保留着适当的距离。
“让车队正常行驶,无需顾虑我的身体。”陈序秋这次随他下江南,有她盯着,他这几日一直在车内休息,尽可能调理好身体,前些日子沾雨引起的风寒也好了很多,“若我不适,会与驻军说。”
“这次来的驻军是兵部亲派的,沈大人递交的名单,胡大人批的。”翁严清与他同行,仔细说道:“两位大人知道您真正想去做什么,这次派来的人,都是自己人。”
这时,一只鹰隼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上,几步跳了进来,带进来几滴鲜血。
颂安乍见猛禽欲挡在殿下面前,却见应浮昇熟练地伸手,鹰隼犹豫片刻,停在他的侧边。
这是一只充满野性的鹰隼,翁严清认得出来,戚指挥使身边就常有这样的猛禽:“这是……”
北境的鹰隼都是戚家军训的,这鹰爪染红,是在路上见过血。
应浮昇看着这只鹰时眸光柔和了几分,这只没有前世戚寒舟身边的那只凶,他一伸手从鹰爪取下密信,“戚家训的鹰能行千里,能越百障……”
神不知鬼不觉,皇宫也可出入自由。
“戚少将军这是……”翁严清迟疑。
应浮昇道:“送信来的。”
那夜别后,应浮昇就没见过戚寒舟,他知道皇家的刀已经先行了。
他看完密信,交予颂安销毁,忽然道:“马上就要过地界了。”
恐怕有的人该着急了。
一行五日,即将进入江南地界。
山间驿站,疾行的车队忽然缓下来,一人匆匆跑来禀告——
“殿下,前面是锦王的车驾……知您下江南,特意在此恭候。”
第84章
江南边界驿站,山野驿站内此时站着两拨人马,锦王府的车驾就停在驿站外,约莫几十人。应浮昇扶着颂安的手下马,刚下马就听到驿站内传来的呼声,只见锦王一跨步从驿站内走出,身上锦衣玉袍,手中折扇一收,见到他时眉笑眼开:“来了啊?”
应浮昇笑笑:“锦王叔。”
“皇侄。”锦王见状忙道:“怎么在这外面站着,来进里来。”
锦王,皇帝的兄弟,算辈分是他皇叔。
这位皇叔常年在江南,非帝召从不进京,在前世,朝野大乱的时候,这位地方藩王也没有冒然进京,从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位上。然而作为地方最大的王侯,周围的侯爵大部分都以他为首,此人到此,用意不明。
应浮昇没拂他好意。
“江南十一月才转冷,若说这气候,其实比起京城更养人。”锦王说话时总是笑脸盈盈,从应浮昇下车至今,句句不离关心,只是说话时眼角余光不住打量:“皇兄也是,派你下来就跟着这么些人啊?太医有无带多一些?”
边说着,他边往后看。
“锦王叔,车队现在赶往江陵不得有误,待处理完江陵事宜,侄儿再到您府上拜访。”应浮昇说道:“若无他事,车队现在得继续赶路了。”
在听到这话时,锦王目光微微一凛,应浮昇言辞妥当,道及此时行了个歉礼。
到这,他才敛起笑脸,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你说这,光顾着寒暄了,我来这是给你带消息来的,江陵决堤时陈老将军已带兵去三州救灾,你常年不在江南,对江南这的情况一知半解,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王观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锦王声音落下,在他车队当中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闻声靠近。
锦王开扇遮脸,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无害,他给应浮昇介绍道:“这位是江南工部分司的部使,王观致王大人,管河道,办过不少堤坝抢修的差事,这次江陵县地处江南西蜀边界之地,带上他可帮你一二。”
应浮昇闻言,立刻看向那位王大人,谢过:“多谢锦王叔。”
“那还请这位王大人在前带路,尽快赶往江陵。”
王观致一身轻便劲装,脸上无半分笑意,躬身应是,很快就往前走了。
应浮昇没耽搁时间,与锦王道别后上路。
车队一走,锦王身边的护卫靠近,低声说道:“王爷,把王观致引给六皇子,可会出错?若京城那边……”
“你真以为皇兄派六皇子下江南来仅仅只是为了江陵决堤,这车队看似人少,这其中藏着多少皇兄的眼线,你看得出来吗?”锦王打着折扇,轻扇一二,似笑非笑,语气比先前缓了几分,已无半分方才在应浮昇前的和善:“作为一个武皇,能收权便不会放权,有时候动作越轻,其中的考量就越重。”
以他那位皇兄,江陵决堤的事何需告诉王侯细则,不过是拿一件看似严重的事,压住另一件更严重的事……提水利之策,亲下江南,他这皇侄本事可不小。只是江南此地官场,看似仅仅只有江南,可实际上混杂着三地的人,希望他这位聪明的皇侄,莫被这吃人的地方吞了去。
“走吧,静候江陵的消息吧。”
……
王观致没有坐马车,他身边就带了几个人,纵马到车队前列,冷眼看过车队的人:“跟上,没跟上我们可不管。”
他这话挑衅了车队的领头官员,武官怒道:“你!”
王观致看都没看他们,转身骑马到最前方去,骑马进入山间。
武官被身边人拦下,只好给六皇子传话,只得到全速跟上的命令。
江陵堤坝地图图纸摆在应浮昇的面前,自从京城出发,这张图纸就从未收起来过。上边有国子监几位大儒的批注,其余都是临出发前刘尚书集工部能人巧匠所注的见解,这是最短时间内能修堤坝的方案了。来之前有些大儒提及,南方河势多变,图纸只能作为参考,最重要是因地办事。
“王观致此人,在江南是个刺头,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先前朝间有不少工部官员下江南来理堤坝,天天与他起冲突,这人尤其看不惯京城的官员,说工部的官员都是酒囊饭桶……先前工部参过他一本,他被降职,没想到会被锦王派过来。”萧御史道。
应浮昇闻言抬眼,看向萧御史:“他也没说错。”
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连同他一派官员,哪个没借着工程贪污享利?
萧御史听完笑笑,“但他只是其一。”
江南此地,官府与乡绅勾结常有,这是前朝就落下的旧患,先帝以武镇压改朝换代,武治多于文治,两位皇帝以来在外征战的时间远多于文治,这也是皇帝登基以来依靠徐家重视文治的原因,大渊之广,地方难治。
每年派往江南的御史很多,可带回京城的消息不一,江南是除京畿之外最富庶的地方,官场里各有利益,有些时候武镇反而更好,却极容易落个天下骂名。
翁严清:“恐怕锦王派此人过来,用意不浅。”
“他派过来,之后与我父皇说时可以说锦王府已尽力相助。”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堤坝图,“对他而言,重要是派人,至于派什么人,往后都是可以周旋解释的余地。”
“让人跟上,看他底细。”
王观致行马很快,应浮昇让人跟上他,发现他走的全是附近小道。
他确实没有等人的打算,应浮昇让人快马跟着,沈长存的人擅走山路,跟了一会,确定他的道比官道更快,斟酌后让人改道跟上。
“大人,后面的车队好像跟上了。”王观致的人道:“水利之策真是他提的?”
王观致只是看一眼,马不停地继续往前,每年朝廷来多少人,工部个个本事不行,规矩一堆,对南境不熟却偏偏要指点。这次来的人一眼看去擅河道抢修的恐怕没几个,多半是个皇子下来给皇家撑脸面的……他来以为提水利之策是哪位皇子,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他没去管,没想到一连三日,后面的车队竟然没落下。
车队到江陵堤坝附近时,不少难民沿着山路逃难而来,山道的颠簸震得应浮昇脸色发白,他倒出陈序秋给的药丸吞服,随后掀开车帘看到山道上的人,这些全是堤坝附近往高处逃的人,“江陵的情况不好了。”
若堤坝可控,不会有这么多百姓外逃。
“严清,你带人分队领我私印去附近州县,带上萧御史。”应浮昇果断道:“必要时,拦住这些人。”
翁严清应是,忙去办,“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江陵堤坝上,溃口不小,溃口下游不少官兵正冒雨抢修。
应浮昇掀开车帘,看到远处风雨中堤坝的情况,工部的工匠已经全面加入了抢修,他忙下车,最先迎过来的是这里的守将。守将姓陈,隶属陈将军麾下,是特意在这等候的,他见到应浮昇时微微一怔,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道:“与我说,来此的官员都是谁?”
他干脆利落,半点寒暄也无,直接问的就是这里管事的人。
守将低声说着,应浮昇已经脚步不停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被对方引到附近临时的扎营点,看到里面武官文官齐聚,各个都在看着江陵堤坝图陷入苦思。
“此处雨季持续时间见长,溃口越来越大。”守将浑身湿漉,来这边的有及时调过来的江南驻军,事发突然,哪怕抢修,也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陈老将军令我等围堰束水,先前水患已经冲向江南三州,如今上游的堤坝也有溃堤的风险……若真的溃堤,那到时候水势就彻底不可控了。”
所以附近的百姓才会逃难,若这溃口出问题,那附近州县也得遭殃。
营帐内官员听到声响,转头过来。江陵官员终于见到亲临的皇子,六皇子病弱之躯,面色病态,站在营帐里与其他武官相比,简直羸弱不堪。
当今皇帝就派如此孱弱的皇子来江陵,这如何服众?
“我不听推脱之辞,目前有什么问题?溃口为何变大?”应浮昇巡视众人,目光停在地图边上几人:“你们谁说?”
刚好入账的王观致目光微冷,果真跟之前那群官员一样,来就要解决办法。
官员们一顿,这是来立威风的吗?
江陵官员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官员上前道:“殿下,不是我等推辞,是如今能围堵堤坝的石料等物不够了。陈老将军派来的兵将不多,能抢修的石料也不够。我们这边在填,那边大水接着冲,原来的溃口没堵上,这都是徒劳!”
“勘验图呢?”应浮昇看向远处图纸,问:“抢修图是谁出的?有无问题?”
王观致上前,他看到应浮昇手上所拿图纸,“抢修图纸乃江南工部分部所出,殿下有何异议?”
“你的意思是,你们江南分部所出的图纸,比朝廷工匠所出的好?”应浮昇巡视众人。
与他同来的守将见此状况暗道糟糕,这六殿下怎么开口就是挑衅啊!
当着这么官员的面,直道图纸问题,这不是点火吗?
“江陵河道乃险要之地,每年朝廷的图纸过来动不动就是从底基开始谈起,工匠们见过河道水有多深吗?冲积的滩涂有多广?”王观致说着,随后语气微改,“下官有话直言,殿下莫怪罪。”
应浮昇看他:“你懂很多?”
王观致的话,不少江陵官员脸色微变,在场的江南工匠,听到有人否认他们的图纸,有几个互相拉住,克制着情绪。他们对王观致熟悉,每年决堤时,江南派来的人里都有王观致,若说对河道最熟的,莫过于这位王大人了。
一个皇子,哪有这些在河道摸爬滚打多年的工匠熟悉,偏偏人有权在这。
营帐之内,有两个官员静看六皇子,见他与王观致起争执,选择冷处理。
见此,他们纷纷看向主持大局的官员,那是看管江陵堤坝河道的官员,也是这次抢修的主事人。
“六殿下,这次堤坝会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的事相关。”官员将事情推到废太子身上,这是朝廷的说辞,“可见京城所出的图纸未能因地制宜,殿下对水利了解不深,慎重啊!若说南境的河道,无人比王大人更熟了,王大人言之有理啊!”
“这位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啊。”应浮昇回头看他,“朝廷消息都没传到各地方知府,您倒是知道这里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有关?”
主事江陵官员滴水不漏地笑:“殿下,我们这边也时常关注朝廷的消息,都有兵马在驿站等着消息……”
“朝廷说是之前修筑的问题,在消息来之前,你们也不细查,直接认定是朝廷的责任?”应浮昇再问他,“如今堤坝被冲毁,证据全无,你们觉得呢?”
他看向工匠们。
营帐内的工匠脸色很差,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们的反应足以表明,堤坝冲毁突然,就连他们都不清楚原因。
他再看王观致,王观致心有愤意,但只能说道:“确实,证据尚无,无法下定论。”
“既然图纸有争议,那不说图纸,你方才说石料以及劳工都不够?”应浮昇看向最开始提异议的人,“那我问你,为何不够?”
那官员没说话,这时旁边有个工匠忍不住了:“那当然不够!要不是朝廷,我们这会决堤吗!”
旁人还想拦他,“你疯了吗!怎敢顶撞官爷!”
“反正修不下来都是死!”工匠眼睛泛红,“有本事杀了我!”
应浮昇看着他,工匠梗着脖子,硬是不服软。
六皇子脸色病态,唯独他那双看来的眼睛,没有半分弱态,反而有几分狠厉,他眼中掠过一丝锐色,“来人把他拖下去。”
周围的工匠们见此情况,脸色大变。
这一突发情况,连守将都没想到,却只能让人拖下去。
“各位也知道,本殿下这次来此,是领了军令。”应浮昇看向其余官员,眼神中没有半点善意,他轻轻地笑了下:“若这江陵堤坝抢修不下来,是怎样的后果,各位清楚。”
王观致冷冷地看向应浮昇,对他的观感一下降到冰点。
江陵的官员总算明白了,这位京城来的六殿下,为的是一言堂,他想要的就是在场的人按照他的方案去修,有几个官员立刻改口,忙说按照京城的图纸来,站出来息事宁人。
“殿下,按照京城的图纸来。”官员道。
应浮昇看向主持工作的官员:“你呢?”
“自然是以殿下的命令来。”主持的官员只好道。
话一出,有些官员眼眶通红,他们在此努力这么久,就为了修这个堤坝,江陵江南的百姓全指望着这,怎么能这么任性行事!
“殿下,这里都是陈将军的精兵,可抢修需要那么多石料,石匠工人等才是要紧,现在石料不够,”有个官员忙站出来给工匠解围,接连报出抢修所需的石料,现在无论是那种方案,最避不开的就是材料与人,“他们只是为堤坝着想,没有其他异议啊!”
“是啊!”
“没人没东西怎么弄!”
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见着场面即将乱起来,守将脸色也渐渐变了,他正想阻止,谁知道一直强硬拖人的六皇子忽然停住,他看向旁边挂着的图纸,上面写着的所需石料,比他说出的还要多,“接着说,这与我刚刚在图纸上所见的,可不一样。”
官员见状,情绪激动地说出来:“采石场离这有距离,又是溃堤,以往每方要的石料现今都翻了价格,工匠更是不足。”
这话说出,人群当中有两个官员神色微僵,立刻道:“还不将他们拖下去,留着他们在胡说八道吗!”
外面的人进来,守将见状,进来的是六皇子的人。
他大道不妙,陈将军让他来此就是为了保证江陵堤坝抢修,眼下他不能让六殿下的人把工匠拖走,那真是要乱套了!
“等等!”守将摆手,让营帐外的人来。
可人已经走进来了,一进来,所冲的是不是方才激动发言的官员与工匠,而是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愿意奉承六殿下的官员,主持抢修工作的江陵大官被压住的时候都是懵的,“殿下,抓错人了吧?”
王观致眸光微动。
工匠们傻住,这是什么情况?
“都记下来了吗?”应浮昇忽然道。
这时,一直跟在应浮昇后面的官员掏出随记的手册,“殿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了。何人忤逆,何人奉承,还真正石料所需、价格、人手……”
“殿下!我等乃江陵知府钦点的官员,您不能无缘无故抓我们!”主事的官员喊道。
应浮昇听完,转头看向那些一脸懵的官员们,“我如何不能管?”
“我确实有异议,江陵决堤,当地官员怎么办的事?朝廷那么多银钱送来江陵,就算先前工程有问题,为何事发之前无人发现异样?无人快马知会朝廷……我疑心你们当中有知情不报贪污之徒,也疑心你们没有为民办事。敢问在场诸位,这事,我能不能管?”
应浮昇视线循过旁人,落在方才引他进来的隶属陈老将军的守将身上。
“能!”守将下意识回。
守将忽然间发现自己进了六殿下的坑里,他当着这么多人应,无声无息中竟然成为六殿下背后的倚仗,他带着陈老将军的兵,也是这里最多的驻军,他点头,无疑是代表这里兵将点头。
明明他与这位六殿下今日第一次见,可偏偏六殿下这段话,他只有答应的选择。
工匠们见守将都点头了,原先激动的情绪缓下来,有点茫然地看向这位奇怪的六殿下。
应浮昇没有与守将继续说,而是转头看向王观致:“我听闻王大人数次被朝中官员欺压,我不问其他人,我就问你,如今最快的抢修方案是什么?”
王观致沉默着,这位六殿下,居然是故意激发工匠愤怒的。
他激起官员与工匠的愤怒,不止是要立威,还要从这些工匠与官员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人在气急时最容易在这时候说出真话,那这脱口而出的价格就不会脱离实际。
应浮昇道:“王大人对山路如此熟悉,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吗?”
应浮昇想问的从不是官员,而是在此的工匠与做事的官员。
各行各业,皆有所善之道,这些人比官员了解得更清楚。
除精通此道的,在抢修前线,最无用的就是和稀泥与阿谀奉承的人。
“方案其次,重要的是人跟石料。”王观致道。
“我可以给你解决。”应浮昇毫不犹豫地接道:“我可以不干涉在座各位抢修堤坝,京城的图纸与江南的图纸如何抉择由你们来,人跟石料也给你们备好。但我要成效,全权交给你们,几日能办好?”
工匠跟官员们没想到是如此,纷纷看向王观致。
应浮昇从踏入此地时就注意到,王观致没怎么说话,但在场的工匠与少部分官员,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这些官员从始至终都是那群情绪激动执着于抢修的人,无论王观致此人是好是坏,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应浮昇就能用他。
王观致脸色微动,“十日!我让此地溃口不再扩大。”
“很好。”应浮昇接着道:“办不到,王大人提头来见。”
王观致:“可以!”
他看向应浮昇,“但前提是六殿下有人跟石料。”
“自然不会让王大人失望。”
帐外,一官员通报,“殿下,马车到了。”
应浮昇走出去,外面搬下来一箱东西,一打开竟然是足足的官银。
“国库充盈,我此次前来带的便是朝间的赈灾银,石料与银钱一分不少,我私印已前去江南府库调银,分银钱给附近受灾百姓,愿加入救灾者可以工劳算钱,剩余的银钱往江陵各地采买石料芦草等。”
应浮昇看向这里的官员,眼神中皆是冷意,“但我信不过各位,每一道工序皆有我部工匠跟随,再从此地挑出官兵工匠随行,花多少,买多少,在场谁贪一分,凡举报者赏银五十两!而知情不报者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全家流放!”
“朝廷能办的就是这些,望各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第85章
六皇子亲临江陵决堤前线,令官兵将主事官员抓起来的消息传开,江陵附近官员大惊,立刻遣人来问。那可是江陵通判,堤坝的主事者,信使进了六皇子的营帐又出去,然而六皇子说无证据证明他们无辜,在这事未毕前,劳烦这几位受难几日,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
六皇子到的第一天,先是在营帐里立威,抓了江陵通判等官员,又让王观致临危受命担任领事。
在场的工匠见过朝廷官差来此虚与委蛇的,从未见过这一到就把地方官抓起来的,偏偏六皇子雷厉风行,未等其余工匠反应过来,与六皇子同来的工部工匠已加入抢修工程。
“这六皇子说能给钱跟人,是真的吗?”
在营帐里顶撞过六皇子的工匠被放出来,周围的工匠都说朝廷带钱来,工匠是不信那位开口得罪工匠的皇子能办这种事实:“你等着吧,他连那群官都敢抓,知府的信使都不管用,谁给他送钱跟石料来?”
王观致看着朝廷送来的图纸,旁听着工匠们的议论,这纸勘验图虽没亲至江陵,但上面所注所画都是下过功夫的,这次工部看起来不全是饭桶。
隔日清晨,营帐外闹哄哄的。
工匠们起来赶工,就看到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人群最前面的是位书生,而他身后带着的正是江陵的难民。上百个难民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路上他们遇到这位官老爷拦路,先给了他们一点银钱,说是有地方干活有工钱拿,难民们听说过被强征去修堤坝,没听过还给钱让他们修堤坝的。
这场灾祸已经毁了不少庄稼,若无银钱冬日难过,有些难民一咬牙就来了。
“你们跟着此地工匠办事,多劳多得,工头会给你们算钱。”翁严清交代,看到王观致站在门口观望,随后走近将一纸契书递给他,“王大人,殿下交代采购的石料,这是第一批,往后还会送来,请您不要耽误工时。”
王观致还没说什么,翁严清已经掀开帐帘走进六皇子的帐内。
“殿下,您抓江陵官员的事已经传开,江陵知府那边应该很快收到消息了。”翁严清特意赶回来,“萧御史调银钱的事被人拖了,怕不好推进。”
应浮昇坐在帐前,江陵地方官不干净这点他来之前就清楚,他抓这边官员,江陵就有人送信来旁敲侧击,信上说少了这些官员要乱事,其实就是借事来施压的,“难民没问题吧?”
“没有,给钱就愿意干,就是石料不方便,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石料有限,撑不过三日。”翁严清说完,旁边一位工部的工匠说道:“您让我们按官员所报的石料价去收,那些石料商卖是卖,但是卖完就说没石料了。”
话里话外说往日来交接的不是这位官差,说着工匠不懂行规。这很明显就是故意拖延工期,官府与商贾勾结垄断石料,他这边抓官员,那边就想给应浮昇一个下马威。
应浮昇闻言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照常行事,留人探访,哪些商人哪些官员,都记下。”
翁严清点头:“您放心,都记下了。”
接下来两日,堤坝抢修给钱的事在难民群中传开,不少人为了赚着工钱纷纷赶来。
王观致看着每日越来越多的人,送来的石料却没有前两日多,他身边一个官员说道:“六殿下糊涂啊,银钱足够的话,就算要立威,也得留些人。他如今把江陵官员得罪遍了,这群人没油水捞,哪会给殿下行便利。”
从其他地方运送石料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观致看了几日,忍不住问道:“石料够吗?”
营帐内,应浮昇几日没出营帐,面对王观致的询问却忽然坦然道:“不够。”
王观致皱眉,他对朝廷官员确实不满,但自从这位六殿下把那群添乱的官员抓起来后,在场主持工作的人全是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员与工匠,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懂抢修,他们无需考虑什么,只需要抢修而已……
“您刚来江陵,不宜得罪太多官员。”王观致沉思后开口。
“原来王大人也懂圆滑,我以为你每年骂工部饭桶的时候,早把审时度势弃之脑后了。”应浮昇抬眼看去,笑道:“王大人懂河道,也懂抢修,那你应该知道现如今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石料重要?”
王观致一怔,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应浮昇说——
“人来了。”
帐外,一句呼声引来了不少难民,只闻京城的工匠喊道:“各位,现今抢修河道的人已经够了,殿下考虑到各位来之不易,愿向你们收购土石草料!以斤两算钱!”
江陵地势低洼,石料不够还有土料,这类黄土土料都可就地取材。若先前人不够,还没办法用这办法,然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与其花银钱去购买高额的石料,不如取黄土、芦苇混石,也能充当巩固之用。
王观致走出去,就看到不少赶来的人听闻此事,见到百姓互相打探,知道山里河道边挖的黄土、石料甚至是芦苇都能卖钱,议论声渐起。
“官老爷说这能换钱!”
“那山里不是遍地都是吗?”
王观致出来,就看到六皇子身边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他顿然明白,这位六皇子抓官员时,就已经预想到后果了。
六皇子大肆收石料,不过是要展现出朝廷给钱的阔绰以及对石料的急需。这位六皇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上他知道真正抢修需要什么,是人工。
石料、芦苇、黄土等这些抢修需要的材料,从商贾那采买是图个及时与代工费,可若是有足够多人的,以江陵的地势条件完全可自取。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大肆购买石料,他为的是声势浩大,引来更多的难民。
“管够!”
“各位乡亲们莫耽搁了,朝廷有钱,你们放心来。”
王观致往回看,见着官员搬来一些银两摆在面前,这些百姓才信了。路过的工匠们频频看来,这些朝廷命官当真一分不贪,先前有工匠头目试图贪难民的银钱,结果官兵就直接把人抓走了。
“二队那工头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往日他都贪工匠们的钱,我们是跟官老爷举报,没想到真拿到银钱,那柳工头也被抓了去。”工匠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改观了,道:“王大人,这皇子,当真是来修堤坝的。”
王观致回头看向营帐,里面的人没出来。
他带上几个工匠,头也不回直接去堤坝上,“走了,去修,人皇子把事都做到这了,堤坝要修给他看。”
不到半日,陆陆续续有人送黄土草料来,其中还有大块的碎石。
这些东西刚到,便被官兵工匠们不停地送往堤坝上。
应浮昇走出营帐时,就见到整个营帐外工匠流民们都在干活,他只是多看一眼,很快转身入帐内。营帐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正摆着这几日翁严清与几个官员收集而来的信息,江陵府不干净,幕后人能动堤坝,那个管江陵水利的通判就不无辜。
他低咳一声,指尖掠过其上的字,眼底渐渐冷下来。
想动江南,得先动了江陵。
河道上抢修的官兵工匠们回来时,临时搭建的营帐周遭,朝廷来的官员登记着账目,送来的东西理好又被送往堤坝抢修的前线,驻地守将见到聚集而来的难民微微动容,每年灾情爆发最难的就是抢修与安置难民,江陵地段的百姓临江而渔,又开垦良田以农耕为生,一场水冲过去,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六殿下,是在赈灾啊。”有个官兵说道:“这些流民本该往北跑的,现在全都回来了,眼下离冬季还有好些日子,有银钱在,这群流民也不难熬了。”
如此以工代赈,也只能是皇子,才无人敢违逆。
可一个皇子,能周密到这步,这绝非一时之计,他不止是冲着江陵堤坝来……守将微微动容,“可流民太多了,这江陵恐承受不住,江陵知府太安静了。”
六皇子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来,消息必然会传到附近受灾县,江陵下游受灾的可不只是江南三州,这些流民此时无处可去,若此地收纳流民的消息出去,那就会有大量流民聚集而来。
忽然间,身后传来声音,守将一回头,看到那位经常跟在六殿下身边的书生,似乎姓翁。
“大人,殿下想见你,说过几日有事需要您帮忙。”翁严清道。
这时高处一只鹰隼疾驰下来,越过守将身侧,直入营帐。
守将一惊,这戚家的传信隼,仅有特殊时期才会传信,他抬眼看去,见那隼老实落在六皇子的臂上。
六皇子神色淡漠,拆下信筒,抬眼朝他看来。
……
十日一天天过去,王观致日夜不休地停在堤坝上,原先不断往外扩的溃口在第十日时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从上游倾泄下来的水势暂缓,控制住水势时,堤坝上爆发出欢呼声。
“快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看着这一处堤坝,如今能抢修下来是因为人多且朝廷支持,可江陵每年承受的水患太多了……但能修下来,那江南三州的水患就可控。
他长长松了口气,往营地走去,就看到不少流民围在一起,聚集来的流民变多了。
“怎么回事?”王观致问道。
工匠们刚刚挡住不少流民,“王大人,是附近州县的灾民,都听说江陵这能工劳换银钱,全都跑来了。”
眼下溃口抢修已成,哪还有多余的银钱雇这么多劳工。
王观致听闻此事,立刻往六皇子的营帐赶,只是刚到门口,被告知六皇子不在此地。
“他人呢?”王观致皱眉。
留守的官员道:“六殿下让您守在这,安顿流民,其他的事情殿下让您不必担心。”
江陵府内,江陵知府收到大量流民聚集而来的消息,他让人吩咐下去,“这六皇子来我这大刀阔斧,真当江陵是他一言堂?”
一来就大动堤坝,绑了官员,这一朝皇子哪了解地方情况。
这么多流民聚集而来,江陵哪能承受周围那么多流民百姓,大水冲毁良田,江南那边受灾,这些流民只多不少,到时候流民聚集却不能平息民怨,那这群暴民最先发难的就是这位六皇子。
“若是六皇子在我们这出事,会不会出大问题?”下属问。
江陵知府道:“再过几日,那些流民该闹事了,我们派人护住六皇子便是,只要事情安在六皇子身上,朝廷会给六皇子收拾烂摊子的。”
他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人:“你吩咐下去,粮仓那看着点,流民一多必然开仓放粮,六皇子说起,就说我们无粮,需往附近州县调,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江陵府许同知看着知府的打算,他知道这附近流民有多少。朝廷能送来的赈银有限,不然那六皇子也不会派人到知府调银。流民聚集必定出暴民,到时候江陵就要乱了,这知府明知皇子亲临,还敢这么做……他沉声应是,准备下去办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知府大人!堤坝那传来消息,堵住了!”
许同知闻言一顿,堤坝修下来了?
“十日就修下来了!?”江陵知府哪能想到那么大的溃口,往年一月都未必能修下来,这六皇子一来,竟然缩减这么多工时,十日就抢修下来了。他这边才收到流民的消息,那群刁民还来得不多,这堤坝就提前修下来了,于他计划有碍。
“这,赶紧传消息去——”江陵知府意识到问题严重。
禀告的衙役说道:“门外……六皇子到了?还有陈老将军麾下的兵将,约莫百人,将整个衙门都围住了!”
比起六皇子先到,陈将军留在江陵的官兵先一步到了,一下就将整个官署围住,不等江陵知府出去打探情况,六皇子进来时,身后带着的是那先前被关在江陵堤坝官员,江陵知府见到这状况腿都软了。
这群官员在堤坝边上关了数日,各个形容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