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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2678 字 2个月前

戚寒舟随同皇帝,出事时他正巧在侧。

此时过来,远远就见到御花园的混乱,他随着皇帝入内,保持距离停在外围,视线越过人群看到裹着厚衣喝着暖汤的六皇子。

他看起来像是冻着了,脸色极为苍白……若他没事先察觉礼部一事且在护国寺时见到这人伶牙利嘴的面孔,也会被他现如今这副面孔欺骗。

“怎么回事?”皇帝问。

荣公公轻声解释,六皇子被救起来刚缓过来,说是自己失足滑下。

宁妃从未失态如此,这些年能在宫中稳坐贵妃之位,礼仪举止绝无挑剔之处。不少人见到宁妃伸手后皇子落水,至于是推还是滑的,就无从得知。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太后不止一次见到,徐皇后更是在护国寺时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一次若说神情恍惚,可两次三次,这就成不了借口。

太后坐在其间,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听着旁人禀告,视线落在跪着的宁妃身上,她的发饰凌乱,已无往日端庄。

“褚太医。”皇帝脸色莫辨,“给娘娘看看。”

“娘娘,臣为您把脉。”褚太医为宁妃掌脉。

宁妃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她下意识想撇开太医的手。结果看到皇帝一脸冷色,不得不把手伸出去,她好似终于分清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被所有人怀疑,神色慌乱起来。

太医一掌宁妃脉,眉头紧蹙,他察觉到宁妃身上残留的香味,“娘娘这段时间,可有用甚外物?比如香料?”

宫女说着宁妃近期的吃穿用度如常,“但娘娘近日经常点安神香。”

殿中日夜萦绕着安神香,宁妃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安神香用完她确实惊觉噩梦,她像是为自己的失态找到缘由,“对,是安神香……陛下,为臣妾做主啊,有人要害我。”

“安神香哪来的?”皇帝问。

宁妃身边的碧珠支支吾吾,不得不道:“是六殿下遣人送来的。”

宁妃这话什么意思,六皇子送安神香害她!?

徐皇后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在听到宁妃所言时,脸色瞬间更为苍白。

皇帝偏头,“小六,可有此事?”

应浮昇没有否认,反而是强撑着站稳身体,解释道:“儿臣确实给母妃送安神香,母妃乏神许久,安神香可好眠……这些香,是我日常所用。”

他身体不好,病时常有惊厥,慈宁宫的宫人都知道,安神香还是太医拿来的,然六皇子惦记宁妃身体,还常跟太医讨要多些安神香,送去未央宫给宁妃。

在场不少人都一清二楚。

宁妃恍惚间才想起来,应浮昇这段时日经常拿东西过来,安神香拿得最多,她为了不引人怀疑,体现思子之情逢人就说安神香的事,也为了表现对应浮昇的在意,就让人点上,一直用了下来。

她若是咬死安神香有问题,那便是说亲子害她:“不,我不是这意思。”

而其他已无人听她解释,宁妃现今的状况隐有疯癫之态,先是皇子落水时的怪异表现,再是说有人害她,且这安神香还是她亲子送的。宫中有孩子的嫔妃不由皱眉,正常人怎么觉得孩子所送之物乃害人之物,假若真有人投毒,一般都会想到其他物什,哪会像宁妃这般一口咬定就是安神香。

戚寒舟微微皱眉,转而吩咐身边宫人,让他去取安神香。

香炉几日更换一次,未央宫殿中香炉多,沉香不少。

宫人拿来未央宫殿中所有香坛,又取来未用的安神香,交予太医审查。宁妃跟碧珠愣在原地,看着那安神香宛若如临大敌,太医取香后仔细辨认,过了半会给出结论:“禀告陛下,安神香并无问题。”

安神香没问题,吃穿用度也无问题,那宁妃的疯态如何而来!?

“来人,彻查未央宫上下。”皇帝下令。

宁妃脸色顿然大变!

第26章

彻查未央宫……宁妃有一瞬晃神,她猛地看向去禀告的宫人,碧珠借着安抚姿态守在宁妃身边,未央宫还留着其他眼线,御花园出事的消息出去,未央宫里那些机灵的人会反应过来,那些人只要反应过来,就知道清除痕迹……

可未等她缓过神来,旁边忽然出现一年轻的男声。

几名锦衣卫站着,为首一人眉目冷冽,身周旁人退避三舍。

戚寒舟禀告道:“取香尘时,已让宫中禁卫封宫了。”

碧珠脸色一僵,宁妃见到蟒袍愣住,锦衣卫为何在此!?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突然,其他人都未曾想到,更何况宁妃呢。事关宫内投毒,不用皇帝交代,这件事必然彻查,安神香未能查出问题,那极有可能从其他地方下毒。宁妃那么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有人毒害,此时不可能开口阻止宫人去查……况且查的人是锦衣卫。

戚寒舟没有看宁妃,他的视线完全在应浮昇身上。后者已换去湿冷的衣裳,披着厚衣坐着,忧心忡忡地看着宁妃,宛若是真的担心宁妃的身体,若非旁边的宫人护着,此时他应该已经到宁妃身边了。

似乎注意到他的观察,应浮昇偏头看来。

其他人对锦衣卫的到来都倍感意外,唯有应浮昇,仿若知道他早就会来。

戚寒舟微微皱眉。

此人,恐怕早已布好棋局,只等众人入瓮。

将礼部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母族宁妃出事……这人的后手是什么?未央宫有什么东西?

很快,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极快,再有皇帝特令,不到半个时辰,已有锦衣卫前来禀告。

“禀陛下,属下彻查未央宫上下,发现两个意欲潜逃的宫人。”锦衣卫令人将两个宫人带上来,其次令其他人将宫中所查的东西放出,“另外,在宁妃娘娘宫中并未找到明显的毒物,却发现一些怪异之物。锦衣卫中医师简单查验过,无法辨别其药理,需太医辨别。”

锦衣卫将查收到的药物呈上,皇帝看了眼褚太医,“你看看。”

褚太医闻言,立刻走到身边。

锦衣卫这才将盖着锦布的托盘掀开,碧珠见到那送上来的东西,脸色瞬间苍白。

托盘上有几样被磨碎的药材,看似与甘草的模样相似,周围人纷纷看着,轻声议论,这一眼看去就是寻常药物,为何会说怪异。

“这是在药房一处暗格中找出。”锦衣卫道。

这段时日宁妃常用药,所以未央宫的小药房是锦衣卫重点查的地方,宁妃所用的药物无甚问题,可锦衣卫的检查向来掘地三尺,竟然在小药房中发现暗格。

暗格中并无它物,仅有用桑皮纸包着的药材,其模样与很多普通药材相似,味道也无区别,可藏于暗格,委实可疑。且那道暗格附近并未积灰,暗格边缘刺棱都被磨平,可见经常被人开启。

应浮昇微微看向戚寒舟,若是交于宫中人去查,未必能发现这些。可戚寒舟此人不同,他的敏锐异于常人,近些日子礼部在朝间风声如此之大,再有护国寺雨夜一事在前,戚寒舟不可能不察觉,不仅会察觉,还会细查与他相关的事情。

今日从他出现在此地开始,应浮昇就知道胜券在握。

那边,锦衣卫已经交代完始末,皇帝看向宁妃:“你可认识此物?”

宁妃强装镇定的神色全是慌乱,她直摇头,否认着自己认识。

心中却早已惊诧万分,那么深的暗格,怎会被锦衣卫翻出来?!

皇帝目光微沉,旁边的褚太医眉头紧皱,立刻遣人去太医院拿东西。不止如此,旁边几位太医更是围过来,周围嫔妃哪见过太医们这般阵仗。几位太医确认后,确定此物罕见,褚太医犹豫再三,最后上前禀告道:“陛下,此物恐与前朝有关。”

皇帝听到前朝,目光掠过一丝厉色,“前朝之物?”

“臣听闻,前朝有一宫中秘物,叫碎红子。此物与寻常药物相似,模样尤像甘草,常被混淆,气味药性皆难察觉,误食一些会令人头昏眼花,身体虚弱,症状与风邪相似。但长此以往,此药会荼毒身体,让人身体越来越孱弱,最后脏腑受损而亡。”褚太医沉思片刻,慎重道:“其中还有一点,便是此物会令人神智受损,轻则浑噩,重则癫狂。”

听到癫狂,所有人看向宁妃,难道就是此物害得宁妃发疯的!?

太医接连说出,宁妃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周围众人只以为她是被碎红子吓到,应浮昇面色担忧,视线却直直看着宁妃,唯有宁妃自己知道,碎红子此物的药性被太医完全道出,她现在比任何都要慌。

太后微微皱眉,“宁妃是被此物所害?”

几位太医有点犹豫,宁妃的状况确实符合癫狂之症,可她的脉象并不孱弱啊,最多只是气短,那也跟她休息不够有极大的关系。太医都没能确定的事,让周围众人脸色有点难看,这宫中竟然有如此毒药,还难以察觉。

宁妃听到太医无力查证,原先的慌乱渐渐消散。

“连你们也看不出来?”皇帝问。

碧珠比宁妃先行反应过来,她看向那两个正欲出逃的宫人,事至如今只能放弃他们了:“娘娘真被人……”

宁妃理智回笼,立刻看向远处被锦衣卫压着的两人,那是她与父亲传信的探子,他们知道要怎么做。两个宫人与宁妃对视,其中一人脸色顿时一白,微微张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戚寒舟目光一凛,两指钳住他的下巴,只闻咔嚓一声,当场就把人下巴给卸了。

动作突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宫人惊恐地看着他,戚寒舟面无表情,将人交予旁边锦衣卫:“检查臼齿,他意欲吞毒。”

宁妃脸色一僵。

锦衣卫从宫人口中取出毒药,令得在场的人脸色更为苍白。

原本只是落水,周围众人哪能想到居然还牵扯到前朝秘药,宫人下毒且意欲吞毒自尽!?

徐皇后察觉到皇帝的脸色,立刻与身边宫人道:“去查,看看哪宫引进来的。”

宫人很快去办,皇帝身边的荣公公见状也吩咐人过去,两个欲服毒的宫人很快被拖到一边。

两名宫人模样年轻,范围好查,一经吩咐下去,司礼监调出宫人牙牌契书,发现是这几年才入宫,先前户籍查无可查,一进宫就被安排在未央宫那。

戚寒舟蹙眉,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稍微侧身,见到应浮昇坐在那,正微微垂眸,神色担忧,可那眼底淡然得近乎漠然。对方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宫人与远处的宁妃,就好像从安神香开始,一切就在他的预料当中,早知有此变化。

忽然,他注意到应浮昇苍白的唇色。

戚寒舟心头一凛。

事情还未结束,他人正因宫人吞毒一事胆战心惊,外面却传来动静。

几名医童进进出出,褚太医刚刚以命人准备,禀告道:“陛下,碎红子的毒性难以探查,臣等讨论后可以尝试前朝古法,前朝有一古法可探体毒。”

医童们拿来一盆药水,药水呈黑色,盆摆到宁妃面前时,宁妃见到药水时面色难看,她本以为这件事就可以这么拖过去,谁知道褚太医竟然拿来了这些。

“此乃秘药调配,若身中碎红子,接触后肤上会呈一道紫色血线。”褚太医说完看向宁妃,见宁妃目光慌乱,忙说道:“娘娘,此物无害,请伸手过来。”

宁妃肢体僵硬地看着那药水,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她不得不伸出手,一浸入那药水中,她直觉遍体阴凉,手止不住颤动。

褚太医见其半天未动,“娘娘,冒犯了。”

他伸手将宁妃的手拿出,右手上别说紫线,连深黑色的药水都未曾染上一二,宁妃的手干干净净。

宁妃没有中毒!

“啊?怎么没有?”

“古法失效了吗?可太医不是说碎红子有毒吗?”

旁边一众人面面相觑,宁妃竟然没有中毒,那从未央宫内翻出来的碎红子何用!?锦衣卫们看向旁边被拦下的宫人,若无毒,他们为何急着自戕。

就在这时候,周遭不知谁说了一句:“那这碎红子是给谁用的啊……”

未央宫除了宁妃,还有谁值得被算计。

所有人立刻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六皇子,落水这么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暖炉与厚衣似乎都未曾驱散他身上的寒气。宫内谁不知道,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久卧病榻,若非年前望月庭他为母求情,恐怕至今都缠卧病榻,不得起身……方才所有人都被宁妃吸引,但那碎红子的症状其一就有弱症啊。

太后面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看向那目光茫然的皇孙,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什么。

“太医!”皇帝怒道。

医童们端着药水靠近,褚太医冷汗涔涔地握住六殿下的手,入手冰凉,他将那手放进药水中,不到三息便看到六殿下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深紫色的血线,触目惊心。

应浮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周围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他手上的血线,他猝然见到自己的手,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若先前还质疑古法失效的问题,现在见到六皇子手上的紫线,便毋庸置疑了。

一时间,所有看到这个结果的人遍体生寒,纷纷看向宁妃与六皇子。

“报——”锦衣卫来报:“臣等在未央宫烹煮的药膳中发现疑似碎红子的残渣。”

皇帝问:“宁妃的药膳?”

“不是。”锦衣卫接着道:“据宫人所言,是宁妃娘娘交代送去慈宁宫的,给六殿下的。”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徐皇后看了宁妃一眼,而后问:“你确定是宁妃交代的?”

“是,今早宁妃身边侍女碧珠特来交代,还特意检查了。”锦衣卫看向跪在宁妃身边的宫女,确定一二:“烹制药膳的宫人都交代了,当时有不少人可证明碧珠来过。”

碧珠,那可是宁妃的贴身侍女,从宁妃未进宫前就跟在她身边。

未央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料理,备受信任。

“碎红子的毒性,需要熬制后才会渗入。”褚太医辨认完锦衣卫送上来的残渣,将其中几样挑出,“……是碎红子无疑。”

满座俱惊,太后站起来,怒看宁妃。

皇帝转而看向宁妃,一字一句道:“是你的吩咐?”

宁妃恍惚地跪坐着。

碧珠脸上血色退尽,暗道完了。

六皇子这段时间备受盛宠,又被太后留在慈宁宫小住休养,才渐渐好转。但明明是可以调养的身体,为何在未央宫病况越来越重,甚至如宁妃所说的那般无法下床,鲜少见人。六殿下久卧病榻多年,宁妃一直说的是娘胎落下的毛病,也常让太医前往诊治开药……药是喝了,可未见好转。

藏于暗格的前朝秘药,特意吩咐的药膳……在场的人想到先前御花园中皇子落水,说这些与宁妃完全无关,谁人会信。

久病多年,六皇子年岁也就快十一岁。

虎毒不食子,宁妃怎敢!

宁妃愣愣地看着那些药膳,理智逐渐回笼,她顿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宁妃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震愕、厌恶……窃窃私语的声音爬进她的耳朵,她苦心维持的好名声,在此时尽数碎裂,霎那间她在所有人眼里成为一个毒妇。

这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应浮昇。

少年被太医护着,整个人蜷缩在那,在其他人对她尽数谴责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宁妃终于明白什么时候出问题,从去年冬夜这野种落水后,她就没一天顺心,仿佛所有事情在那日之后就失控了。

忽然间,被太医扶着的少年唇畔微启,仿佛朝她笑了下。

那转瞬即逝的笑,触及到宁妃内心的惊惧。

“是你!你不是他,恶鬼!水里爬出来的恶鬼!”宁妃刹那间发了疯,扑着朝应浮昇冲过来,一下冲开了太医。

这一突发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戚寒舟见状上前,臂膀微横挡住她,带着应浮昇后撤了几步,四周锦衣卫上前,宫人们顿时反应过来,忙冲上拦住宁妃,宁妃在他人拦截中挣扎,恶狠狠地盯着应浮昇,忽然间她看到什么,面容瞬间凝固了——

少年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眼神如看蝼蚁地看着她,唇启时念着无声的话。

疯子。

第27章

宁妃形若疯狂的尖叫让周围陷入混乱,戚寒舟护着应浮昇往后退,余光掠过时见到那双眼睛在仓皇伪装下的平静,他冷漠地看着宁妃发疯,比起他人的害怕,他像是在冷漠旁观宁妃的疯态,宛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深渊。

这时,应浮昇抬眼看来,他唇色苍白,掠来的视线带着一分寒意,他的手轻轻搭在戚寒舟的臂膀上,随之从他身侧经过,往宁妃的方向靠近。

暖阁内,好几个宫人压着宁妃,才镇住她的挣扎。

她发丝凌乱,眼底尽是血丝。

“疯子……”

听到他人说疯子时,宁妃像是从疯癫中镇静过来。按住她的人力气甚大,她略有些浑噩地抬头看向四周,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如若看一个疯子。

她在别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疯子?!

谁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分明是那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宁妃仓皇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圈套,立刻冷静下来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疯,你们信我,我没有疯……”

这时,旁侧一个声音响起:“母妃……”

一群人都在关注着宁妃的状况,未曾想六殿下竟然从锦衣卫手下挣脱过来,直接扑到宁妃的身边。

“殿下!”

应浮昇靠近宁妃,与乍然平静的宁妃四目相对。他半跪着,微微拉着她的手,“这些都是假的,对吗?您是关爱孩儿的……”

宁妃陡然看向他,眼中的血丝深了几分,那些话深深地嵌入她心里,她看着应浮昇的手,仿若对方的指尖嵌入她的手背,阴凉感油然而生。

“滚,走开!”她一下被刺激到了,掀开了应浮昇的手。

应浮昇跌落在地,旁边的护卫已经冲上来,将六殿下与宁妃隔绝开来。

六殿下被宁妃推开时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被推开。

戚寒舟上前一步,眸光稍顿,被人说是恶鬼时,应浮昇的情绪静若潭水。

对于宁妃,他似乎早有意料,又像是很早就知道了。

戚寒舟垂眼时扫过应浮昇,替他挡住周遭的注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赶忙过来,将应浮昇往后带离稍许,时不时安抚他的情绪。

宁妃还在叨叨念着恶鬼,看向应浮昇的眼底全是厌恶与惊惧。

“宁妃!”

宁妃惊惧回神,一回头看到周遭人的目光。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恶,旁边徐皇后目光冷漠,而太后更是一脸铁青盛怒,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碧珠,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在仓皇中带着惊恐。

“我不是,那是恶鬼,那不是应浮昇,他落水起来后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宁妃语无伦次,“他想害我、他想害我!”

旁人看向六殿下,六殿下还想撇开于姑姑靠近,当初望月庭出事,六殿下顶着病躯去给宁妃求情,后来宁妃被禁足,六殿下身体还未好全,就从慈宁宫跑去未央宫尽孝……如此举动,在宁妃眼中竟然是伤害?

再多的辩解,不及她表现出来的疯态。

无人在意她,她现在的行为在所有人的面前俨然已经是疯子。

“娘娘这状况……恐持续多年了。”褚太医先前就有查她的脉象,隐有郁结,更有急火攻心之状。可宁妃娘娘平日为人并非如此,反而是性情温和,如此相反的表现,这郁气攻心就难以解释,他才会怀疑有外物影响,“怕是癔症。”

癔症,什么癔症?

“医书上有所记载,曾闻女子怀胎十月,因过于苦楚与照料不周,而心生郁结,继而……”太医欲言又止。

皇帝问:“继而什么?”

“继而对亲子产生厌恶,久而久之萌生谋害亲子之意。这种症状发生时,会以伤害来纾解自身情绪,时而好转,时而加重。”褚太医看向宁妃,宁妃的状况不像是突然患病,更像是长久之症,“若真是癔症,宁妃娘娘伤害六皇子之举,恐持续数年了。”

持续数年?

四周人静谧下来,不用宁妃如何去辩解,众人忽然忆起,从去年至今,宁妃种种异样好似就是在六皇子被接去慈宁宫后开始的。如果宁妃真的得了癔症,那持续数年迫害皇子成为纾解的途经,一旦六皇子没在跟前,宁妃会如何?谁会在大庭广众下冲自己的亲子喊恶鬼?

应浮昇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他的神色格外地苍白,在听到太医诊断时他身形晃了一下,而远处的宁妃丝毫没有看他,反而是极力地给周围人辩解证明自己没有得癔症。他看着宁妃失措的模样,看着她如何在辩解中逻辑混乱,她越是词不达意,越是死咬自己没疯,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她疯得越严重。

有哪个疯子,会承认自己疯了的?

皇帝冷漠地看着宁妃,那目光越过她如今的狼狈上,此时的宁妃哪有后宫妃嫔的端庄,极力的辩解与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俨然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伤害亲子?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皇帝震怒道。

宁妃瞬间哑口,直直地看向徐皇后身后的亲子,太子在看她,眼中全是厌恶与回避。

她心如刀割,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疯?难道要向所有人说六皇子非她亲子?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她的结局就不止是疯了……从碎红子暴露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辩解。

“来人,把宁妃带下去!”皇帝看向那几个宫人,“未央宫所有宫人彻查,给朕查出这碎红子的来历!”

宁妃挣扎着,仓皇间看到了应浮昇。

应浮昇静静地站在那,他像是被吓着了,却依旧想要靠近她,他喃喃念着:“母妃,太医说的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被母亲残害的皇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宁妃却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那从冬夜里爬出来的恶鬼仿佛在讥讽她,你只能疯了,她嘶吼着:“是你!就是你!”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宁妃脑中掠过这个念头!

可她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宫人拖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宁妃居然是这样的人,她怎么狠得下心呐?”“对亲子下手,那六殿下病这么多年,全是宁姐姐干的?”

周围宫人窃窃私语,太医围上来看应浮昇的情况,戚寒舟后退一步,身侧之人从变故中惊觉过来,目光追着宁妃而去。

所有人都见到宁妃癫狂的模样心有余悸。

应浮昇想要跟过去,却被一只手拦住。

皇帝没说话,只是安抚地将应浮昇拉过来。

皇帝冷声道:“戚寒舟,给朕查!宫中为何会出现前朝之物!”

戚寒舟微微看了眼应浮昇,后道:“臣领命。”

锦衣卫领了帝令,四周议论声在皇帝举动后顿然歇止,应浮昇垂着眼,冷眼看着宁妃被拖走,先前表露的孝心荡然无存。周围人只当他被宁妃的举动吓傻了,太医忙上来诊脉,太后见孩子落水至今未能得到休息,“于姑姑。”

暖阁内,太后令于姑姑带六皇子下去休息,皇帝摆驾慈宁宫,各宫嫔妃见宁妃被带走只能散场。云贵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应浮昇被太医与慈宁宫的宫人带走,视线落在旁边的徐皇后身上。徐皇后的神情依旧看不清她所想,但云贵妃知道,这次宁妃突发癔症,皆不在她们的预料当中。

徐皇后吩咐身后宫人,令其跟着锦衣卫,务必查清未央宫始末,碎红子出现在后宫当中,本就是异事。她吩咐着,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而远处未央宫那几个宫女已经被带走了,“宁妃贴身的几个宫女,你留意一二。”

宫人领命下去,徐皇后往后走几步,忽然察觉太子站在原地,似是看着宁妃离开的方向,脸色略微苍白。

“皇儿?”徐皇后拉着被吓到的八皇子的手,担忧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回过神,对上徐皇后关切的目光,他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没想到宁妃会是这样的人。她真的毒害六弟至此吗?”

他问完一怔,徐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点冷冽。

太子触及到她眼底,似乎被吓了一跳。徐皇后似乎注意到自己神色不对,她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莫怕,母后会保护好你。”

太子应是,袖中的手已是冰凉-

*

那日的御花园暖阁几乎是一片混乱,皇帝震怒令人将宁妃带下,再令锦衣卫核查,竟然在未央宫送往慈宁宫给六殿下调养的药物中皆发现碎红子的痕迹。宁妃自去年出现的种种异常像是得到了解释,是癔症发作而六皇子不在身边,她的举动才会逐渐偏激,如此下来,她已经被太医定为癔症。

后宫从未见过这种事情,身为亲生母亲毒害孩子,还早就疯了。

此等举动,竟无人提前发现,若非今日宁妃失态,六殿下还要被她残害多久?!

未央宫上下封锁,涉及到的太监侍女全被拉走,锦衣卫严加逼问,有些宫人当场就承受不住,将一些细节道出。这些宫人平时承宁妃的好处,对阴郁孤僻的六殿下态度一般,重刑之下该说的都问出来了,宫人对六殿下的疏忽,宁妃平日里对六殿下的漠视,生病时的疏忽等等,这些细节与宁妃既往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供词呈到乾清宫时,皇帝大怒,宁妃疏忽皇子教养,更在病中残害皇嗣,这已经不是轻罪了,她被押入宫院等待处理。

碎红子一事牵扯太多秘闻,皇帝交由锦衣卫处理,徐皇后则彻查后宫上下。

慈宁宫这几日,格外匆忙。

未央宫宫人的证词,也呈了一份到太后这,太后看完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宁妃养不了孩子,也知道她那日的脾性,可小六是眷恋宁妃的。御花园踏青前,她本想看看宁妃表现如何,让小六回去小住,现在细想,若真让小六回未央宫,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人都说不定,“让太医看着,哀家去与陛下说。”

因为此事,太医院的太医来来回回为六皇子检查身体。当日药水里那条紫线令太医们毛骨悚然,一经知道是碎红子,褚太医动用古方为六皇子检查身体。

碎红子之毒在六皇子体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成为顽疾,现如今想要根治,已是难事,只能慢慢调理拔除。

而这件事压根藏不住,消息传到朝中时,满朝皆惊,宁侍郎更是吓得当日进宫面圣,结果还未进乾清宫就被轰了出去。

皇帝不想见宁家人,残害皇嗣,哪怕是皇子母妃也难辞其咎。宁家近段时间被推至高位,前些时日还有朝臣说宁侍郎就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结果礼部尚书还未下台,宁家这边就出了件大事。

宁侍郎在朝野近段时间有多威风,就有多少人将他视作敌人。况且礼部最近烂摊子一堆,宁妃这边出事,就有人暗地里参宁侍郎一本。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就这么立着,六皇子那边暂且不论,就宁侍郎这,就有不少人想落井下石,同时也有很多人在看皇帝态度。

“她好端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宁侍郎无法理解,这完全不是小事,整个宁家都可能被宁妃拖下水!

之前传信人说宁妃状态隐有不对,宁侍郎想着女儿这么多年来都能忍,不至于在这时候出错,结果一出事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知道女儿给六皇子下过药,意欲控制皇子,未曾想居然是前朝秘药,且还是长期下药。

“大人,我们如今要怎么办?”下属问:“未央宫的宫人一个都没留下了,我们无法联系宫中人。”

宁侍郎没想到一步好棋会被下烂,如此一来,他知道宁妃是难保了,但是他得想办法保住宁家,现在关键是在六皇子身上:“替我往宫中递信,说我想见六殿下一面。”

陛下现今未公开处理宁妃,就是看在六皇子的面上。

宁妃毕竟是六皇子的母妃,六皇子已是知事的年纪,倘若年幼,皇帝自然会对宁妃不客气,可六皇子在场,往日又对宁妃孝顺有加,如今还亲耳听闻母妃对自己的残害之举,正常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六皇子呢。

“若是见不了,也务必送信进去。”

……

慈宁宫内,近日药气萦绕,太医进进出出。

应浮昇自那日回来后就没出过门,太后吩咐要时刻关注着六殿下的情况,于姑姑每日都在偏殿待着,受太后嘱托照顾六殿下。

六殿下很听话,太医开的药如常地吃,除了比平日里少些话,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异样。那天从暖阁回来后六殿下睡了两天才醒,风寒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可能是因宁妃的事。

醒来时,六殿下问了宁妃的情况,说想见她。

宁妃如何,于姑姑择情况好的说,人都已经疯了,天天说自己没疯,谁会信呢?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喝完药,安静地坐着,心情很好。

这些日子,慈宁宫消息不走露,可外边的消息他都告知了殿下,宁妃的、未央宫的甚至是朝间的。得知消息时,沈云飞差点就想到慈宁宫来拜见,被颂安及时阻止了。宁妃残害皇子的事,除了颂安早就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太医没查出什么?”应浮昇问。

颂安与未央宫那边的宫人有所来往,这次有几个宫人被颂安所救,念着他的好,常给他传消息来:“宁妃一直说自己没疯,然未央宫上下都未查出问题来……全都指向她的癔症。”

疯了才是好事,不疯着,怎能亲眼看看这一切。

应浮昇拨动面前的药羹,出事后,他的起居饮食被于姑姑仔细排查,就连殿中他用的安神香也撤了,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药香。

宁妃以为他用安神香害她,其实不假,宁妃略有心机也沉得住气,所以他需要加把料。

认识此人多年,应浮昇知道她的脾性有多么压不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她在外向来和善,憋在心口的气全留在未央宫或者用药撒在他身上。为了平心静气,她一直以来都有饮用清心茶的习惯,那清心茶乃外面大夫所配重剂,偏方土药,自能让她情绪稳定。

这点事,她自己心里有鬼,自然没多少人知道这特殊的清心茶。

安神香内有一昧药,正好与清心茶的药性相冲,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放在他人身上,这种药性无伤大雅,但宁妃心中郁气沉寂多年,他离开未央宫,太子受罚,太子党受挫……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心有鬼胎的人忍不住多想,她越想平心静气越喝清心茶,执念就会被放大。

屡次在外人面前犯错,相冲的药性已经对她的行为造成影响,那就只差推一把火。

无需如何推手,这火苗只要燃了,自然可以火烧连城。

“宁妃想解释,最近有所风声……”颂安仔细道,自从知道宁妃得了癔症,宫中不利她的传言全都出来了,比如以前宁妃如何忽视六皇子,六皇子病中时宁妃还去赏花……谣言有真有假,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应浮昇听完笑了笑,“所以宁家得是个靶子。”

若宁家没那么威风,后宫这些妃嫔自然没把她看在眼里,先前就有宫妃对六皇子在慈宁宫的事不满,现如今宁妃出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机会。

礼部那么一块肥差在那,大皇子党正愁无人顶替尚书,太子党更想安插自己的人……还有朝间其余势力在,有机会把宁家踩在脚下,有些人的动作只会更快。

让宁妃轻而易举死了多不快活,就让她清醒地承认自己疯了……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谁还记得她清醒呢?

“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应浮昇放下药羹,“我那位好外祖,也应该行动了。”

颂安稍顿:“殿下指的是宁侍郎?”

应浮昇声音放缓,“他那般享受了高位,触手可及的尚书之位就要没了,那猜他会干什么?”

这时候,外面有一宫人求见——“殿下,太医院有医童过来。”

近些日子太医来得勤快,常有医童过来。

应浮昇颔首,颂安立刻过去:“什么事?”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应浮昇近段时间医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从知道是碎红子之毒,褚太医细诊足以确定应浮昇深受荼毒应是从襁褓时开始,脏腑都被碎红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扰,头疼恶心等症状恐是常态,连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应浮昇从小到大,快成习惯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对头疼迟钝,对噩梦态度也随意。

若非太医仔细询问,无人知他长久以来都承受的苦痛,连诊治的太医都看不下去,这么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时,数次撑不过去时,宁妃是怎么狠下心袖手旁观?

‘碎红子之毒,除造成体弱之症外,恐对皇子神志有损。’褚太医的禀告萦绕在皇帝耳边,医案上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往后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举止行为异常也正常,臣等尽量拔除毒性……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

褚太医发现,这孩子已经对病痛迟钝了。

睡梦中的应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临走时,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时,他小心地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唯有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倒是个简单的性子……”皇帝垂眼,看着他不安稳的模样,“留人看着,必要时唤太医跟着。”

“至于帮宁家传信的人,可以处理了。”皇帝语气平淡-

*

皇帝在慈宁宫待了很长时间,后宫嫔妃都知道了。御花园事后,皇帝第一次去慈宁宫,且一待就待了这么长时间,事后还唤了太医过去,这几日常驻在慈宁宫的太医数不胜数,连他身边的荣公公都多跑了几趟。

后宫,坤宁宫那边,徐皇后得知这情况,吩咐人往慈宁宫送了东西。

帝后的态度,让宫中妃嫔再三思忖。

有些消息就渐渐流了出来。

“宁侍郎往宫中送信,当真有这事?”云贵妃讶异。

宫女道:“是啊,六皇子坚定为宁妃治疗,还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后似乎是昏厥过去,陛下才找来太医为他诊治。”

“奴婢打听到六殿下的状态恐怕好不了,碎红子毒性猛烈,常人碰几年都要疯了,更何况六殿下年纪还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们都不许说出去,医案都没留下。”

宫女没明说,云贵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脑。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来,恐怕以后也可能不灵光,不聪明。

云贵妃想到当时护国寺宁妃的表现,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这宁妃对孩子的厌恶可真够深的。她倒是听到这种癔症,可能对孩子残忍至此的,宁妃是第一个,她道:“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母亲。”

“就这样,他还给母亲求情。”

只是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这么耿直,在所有人都默认宁妃疯了无可救药时,只有他还一片孝心,念着这位恶毒母亲,还为她求医……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看懂宁家的暗示。

其他人都想着宁妃疯了的事,宁侍郎送信都是想感化六皇子,字字句句引诱他,让六皇子站在宁家这边。宁家又不是傻子,宁妃这状况皇帝哪能容忍,对宁妃肯定是重罚,在这样的情况下,宁家送信无疑是利用六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现一二,试图用六皇子在陛下心中地位,为宁家谋后路。

毕竟六皇子是无辜的,皇帝总会为六皇子往后的仰仗着想。

“还真如陛下所说……是个赤诚的孩子。”云贵妃让宫女下去,带一部分消息给宫外的大皇子,喃喃道,“那就看陛下如何处理宁家了。”

帝后如此态度,后宫嫔妃们不由多想,未等她们揣测出那几位的用意时,皇帝已然下旨,旨意内处处写着宁妃失德,用词之重从所未有,不仅免了她的贵妃之位,还将其送往梧桐殿,此后无令不得离开。

皇帝考虑六皇子,没有对宁妃当场赐死。

可梧桐殿也不是寻常地,于后宫众妃而言,那是自先帝就留下的地方,位于宫中最严寒的地段,周围杂草丛生,往年囚禁的都是犯了大错的妃嫔。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妃子罪重如此,送往梧桐殿无疑是与世隔绝。旨意中写到六皇子孝心,皇帝念在她生六皇子有恩,特许太医每日去诊脉治疗,除六皇子外,不允许见外人。

这话骗骗六皇子还好,哪能骗过宫中的人精,宁妃被送进冷宫,纵有治疗,无疑是终身囚禁。治与不治全看皇帝的意思,以宁妃的所作所为,已然丢了皇家脸面,更是史无前例,进了这地方,她只能活着等死。

进了梧桐殿的妃嫔,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处罚下来,嫔妃们不寒而栗。

“宁妃这算完了。”

“那六殿下呢……这宁妃都如此了,六殿下往后不得安排?”

嫔妃们心思渐起。

陛下忙于朝廷琐事,少临后宫,近些年来后宫内未再添新丁,各个嫔妃们都盯着六皇子。六皇子还年幼,如今备受陛下太后的宠爱,又受其母毒害,这样的孩子如今最需要养母。

以宫中规矩,皇嗣丧母或是宫中妃嫔出事,其下子女若是年幼,会转由让宫内其他嫔妃代为抚养,当年八皇子的生母早逝,八皇子就由皇后抚养。

未等皇帝下旨,这些时日就已经有宫妃明里暗里在打探慈宁宫的情况,云贵妃更是大摇大摆地去慈宁宫请安问好,还给六皇子带了不少东西。她这么干,其他宫妃也不落后,全都在暗自表现。

皇后早些年已经抚养了八皇子,云贵妃膝下更有二子,宫中合适的妃嫔有是有,但无论交予谁,都是个难抉择的事。

结果没过几日,陛下就下令了,让六皇子常住慈宁宫,由太后抚养。

此旨一下,不止后宫,朝间更是意外,以六皇子的年纪,尚需要母族帮衬,没想到陛下竟然交给太后了。

外界因宁妃被贬入冷宫受罚以及皇子抚养两事议论纷纷时,太后下令,不让这些流言蜚语流入慈宁宫。

无人敢在应浮昇面前提及此事,就连宁妃进冷宫的消息后发疯的消息都没让六殿下知道一分。

应浮昇那日睡醒后才从颂安口中得知,皇帝后来才走。

在所有人眼里,他该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也该是懦弱到只会求情的模样。宁家送信来时,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来,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他意料。

帝心难测,两辈子,他对他父皇的用意只能揣测。

以他父皇的性格,宁妃残害皇嗣绝不可能留,结果是定下来的。

求情与否,都改变不了他父皇的主意,但可以利用。

他父皇行事果断,连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会生疑,更别提这背后种种突发的事况,他那好外祖近日朝中风光,此时出事,多的是人想摁死宁家。宁妃一出事,宁侍郎不可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找太子,唯一的机会就是他。

送信,恰巧就踩在他父皇的逆鳞上。

对于一个皇子而言,母族优秀,与之来往密切便会成为帝王猜疑的目标。可一个无母族支撑,体魄病弱的皇子……情况完全不一样。

“殿下,这些书还要放一些吗?”颂安问。

应浮昇回神,见到远处于姑姑带着几个宫人正在搬东西,偏殿不大,却渐渐被她们填满了,这是太后的意思。

他做好应对的准备,如若他父皇让他去往其他妃嫔膝下,他会以宁妃为由拒绝,可没想到是太后站出来,留下了他。

太后免了他的请安,让他这些时日留在殿中养病。

没怎么见到她,可偏殿处处都是她的吩咐。

应浮昇敛去眸中疑惑,“这些便够了。”

“未央宫那边还有殿下的东西,姑姑已经遣人去搬过来了。”颂安兴致勃勃,弄起这些来甚是积极。

应浮昇发现说不过他们,就没说了。

他盯着殿中的人忙碌甚久,直至外边天色黑了,他们才往外撤。

“东西过两年就旧了。”应浮昇道。

颂安说:“于姑姑说皇子该有的,殿下都要有,往后慈宁宫就有常住的小殿下了。”

应浮昇脸色微红,演了这么长时间孩童,在这时候,他还真不能理所应当地去应,“不小了。”

颂安道:“啊?”

应浮昇没回他,只是看着新换的被褥久久没回过神来。

就一床被褥,为何他会感到稀奇,真奇怪。

颂安等人很快就撤出去,不打扰应浮昇休息。

应浮昇喝完药,正欲躺下时,顿然停住。

“殿下,陛下派过来的人已经到了。”外面有宫人道-

*

皇帝为六殿下指派了侍卫,现今皇子中仅有东宫有皇帝指派的侍卫,其余皇子身边人基本都是自己挑的。

云贵妃宫中,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插花。听到宫人禀告,她神色稍动:“给六殿下送了护卫……陛下这可真是对六殿下极好啊。”

“莫急,将这件事告知皇儿便可。”

云贵妃道:“该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太子。大殿下知道消息,就知道如何办了。”

皇帝特意为六皇子指派两名侍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甚至传到朝野之上。现在全朝的人都在看宁家的笑话,宁侍郎在未出事多风光,同僚称颂,更是被指可能取代礼部尚书的人。

沈家原本很担心六殿下在宫中的处境,皇帝送侍卫的事下来,沈长存松了口气,早在军饷案时,他就知道殿下与宁家关系不太好,宁家还曾在朝间对他处处为难。军饷案后殿下送的那封信,救了沈家,也让沈长存彻底想明白。

“近些日子,你去宫中时,除了表现关心殿下,其余莫要过多表现。”沈长存交代道。

沈云飞稍顿:“那殿下那边……”

沈长存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殿下自有解决的法子。”

沈家没有过于声张,朝间不少官员却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没有指给其他妃嫔,却指给太后。太后虽为太后,可她身后一族乃是外戚,萧氏一族出了一任皇帝,若六皇子想争,萧家也有可能再扶持一位皇帝上来。

朝间官员议论时,胡不遇见到沈家的动静,听完朝中官员议论,若有所思。

既然交予太后,宁家就要完了。

皇帝派侍卫给六皇子的事让朝中谨慎一二,随后没多久,礼部内就有人上来参了宁侍郎,挑的都是他既往办差事的过错。

宁妃出事后,皇帝以此为由大罚宁家。

现在宁妃犯错,皇帝给六殿下派侍卫。这其中用意,朝中这群老狐狸哪不知道,陛下这分明是将六殿下与宁家关系分开了。这说来也是,那样的毒妇对皇子下毒,陛下怎可对宁家心无芥蒂。

一时间,还未等皇帝发落宁家,就有人想冲着宁家对付。

原本只针对礼部尚书的火,一下就烧到宁家身上,宁侍郎自顾不暇,反倒受到大皇子党的挤压,大皇子党现在巴不得有其他事来给礼部尚书垫脚,渐渐地朝中传出新消息,说道礼部尚书与侍郎都不干净,贪污枉法两人都有份。

宁氏焦头烂额,四处求路无门,有人上参,皇帝当场就免了宁侍郎的职位,连同宁家在朝间其余旁系官员都受到波及,该罢免的罢免,该贬的贬……从前宁家犯错,皇帝都未震怒如此,这次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宁家完了。

得知消息时太子正在研学功课,闻言时他笔下走神,墨水渍开好大一片,父皇竟然给他派了护卫,为何他能有父皇特派的待遇?

这些天宁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明明父皇最不喜六弟那样懦弱的性格,身为皇家子,他除了一份受父皇夸赞的赤诚心,其余本事甚至连小八都不如,为何值得父皇如此偏爱!

“殿下劳累了,今日休息吧。”一个声音从侧边传出。

太子动作一愣,心中微颤,一抬头就看到老者从门前走进来,赫然是徐阁老!

第29章

“外祖。”太子急忙行礼。

徐阁老微微摆手,余光落在他纸上墨渍,转而看向太子。他眼睛有点浑浊,可看来时却带着分外的锐利,太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被洞悉,忙想逃避,却被老者一言道破。

“殿下心乱了。”徐阁老道。

太子骤然回神,想要辩解:“孤……”

“学问于殿下而言并无差错,然殿下的心性过躁,宫宴犯第一次错,演武场第二次。”徐阁老看向他,“殿下往日对大殿下时,并无此表现。”

太子既往表现都很好,年纪尚小,但已知收敛与表现。

从前大皇子示威时,他也沉得住气。

唯独在这两次上犯错,徐阁老看他:“殿下有心事。”

“孤不喜欢他。”太子压着心中的慌乱,“但他是孤的皇弟。”

“他不会成为殿下的阻拦,宁家这次过后起不来浪。”徐阁老脚步微停,他摆手过来,面前摆着一副残局,太子一眼就看到局中残势,“劣势黑子,是先前沈家的局面。”

太子微微乱:“这无法翻盘。”

“是,但殿下忍不住想为自己增加筹码,所以对沈云飞动手。”徐阁老道。

“外祖,我错了。”太子最怕面对的就是这位外祖,在他面前,他仿佛无处遁形,“我原先只是想让沈云飞因马匹受损无法参与遴选,未曾想会有后面的大祸。”

徐阁老静静地看着他,随手在棋盘上变了位置,黑子顿然获得缓势,反倒白子逊色一番,“若殿下不动手,白子就可静观其变,可殿下动手,就成了局中人。”

太子顿然明白徐阁老在教他什么。

“殿下年纪尚小,切记心不可妒,人不可乱。”徐阁老说到这,微微摆手:“殿下,今日的静心经抄完吧。”

徐阁老一走,太子站在棋盘前许久,他的脸色渐渐冷漠下来,心中压抑的思绪变成了那日御花园暖阁中宁妃被拖走的画面,混乱刹那变成惊惧,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压制着控笔的手。

被拖走前宁妃看向自己的目光历历在目,太子强撑镇定,他告诉自己道:无事,有的人疯了,其他人不知道,秘密就能压住。

隔间安静下来,徐皇后站在外边,见太子沉静下来写字,眉间的郁气稍散,她看向徐阁老:“父亲。”

徐阁老道:“太子心性过狠,还需纠正。”

徐皇后眸光微顿:“我日后教他。”

“父亲对宁家的后手暗棋用上了。”

徐阁老看向她:“皇后以往不关注这些。”

先前他们特意把礼部尚书的事引出来,确实也有推宁家上位的意思,最近朝间不平静,推宁侍郎上位,日后可静观其变。礼部尚书贪污枉法罪孽深重,宁侍郎这些年在他手下,无所谓干净。

只是原先,他们还没那么快想对宁家动手。

“陛下看到礼部,这步棋藏太久,引火上身。”

徐阁老道:“不若物尽其用,让礼部这把火烧旺点,探清宁家虚实。”

徐皇后皱眉,没说话。

“你心性淡,有些事莫要溺爱他,需引导他。”徐阁老道。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动,“当年他差点没能活下来……我保护他,何说是溺爱。”

“你事事为他做好,却不告诉他原因,皇家的孩子心性早熟,他未必理解你。”徐阁老道:“朝间不太平,陛下有所动作,后宫之事你多看着些。”

徐阁老离开,临走时徐皇后还站在阁外看着,里面太子正在练字。

徐阁老微微叹气。

碎红子一事实在匪夷所思,徐皇后下令彻查未央宫一事,他有所耳闻,当年皇后险些失去太子,这一直以来成为她的心结,她对孩子的保护,就是事事为他准备周到,贺礼乃至宫外祈福,她每件事都办好,就只求孩子平安,这也让她容易在对太子的事情上失去判断。

徐皇后查未央宫也正常,出事的宁妃与她同日生产。

当年皇后险些没能保住胎儿后,徐家事后彻查当日所有产婆太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胎儿发作时的意外才险些母子危险,女子怀胎生产本就不易,这鬼门关走一遭也不是少见的事。

事情暂过,徐家也没再查,也没有怀疑到宁家身上。

可碎红子与宁妃的事情爆出来,以她对太子的溺爱,不可能不管此事。

皇后疑当年险些没能保住太子,是有人为之。

若那夜太子未曾保住,皇后身体受损再无子嗣……

“碎红子那边,查出来了吗?宁妃手上为何有前朝之物?”徐阁老问。

宫人摇头:“奴婢从未央宫人的口中没能撬出东西来,只知道,那些东西是宁妃身边的碧珠准备的。”

“那她呢?”

“问不出话来,人疯了,咬死是宁妃让她找人买的,经手人是宫内一位太监,那人死在去年冬夜。”

“知道了。”

徐阁老蹙眉,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内。

先是护国寺,再是宫中生变。

徐阁老沉目细思,看似毫无关联,实则与宁家息息相关。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分明他们目的达到了,可却有种冥冥之中的怪异感。宁家……他想到那个在文华殿中的身影,见过一面,他便觉那孩子藏着东西,不像是消息中愚孝求情的懦弱皇子。

是错觉吗?-

*

宁家输得一无所有,六皇子却干净离场,成为皇帝的宠儿。礼部的事情闹到最后,皇帝撤了礼部尚书的官,宁侍郎罚俸禄待家思过,另外从京外提拔了一位官员入京担任礼部尚书一职。

短短数月间,兵部礼部接连出事,引得朝中人心不稳。

朝间风声鹤唳时,慈宁宫岁月静好。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每日应浮昇都能看到太医一脸愁色,碎红子乃前朝之物,毒性解法只能靠古书,应浮昇上辈子病入膏肓时无药可救,这辈子毒性发现尚早,还有可调理的地方。

应浮昇态度随意,他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上辈子那么差都能熬到二十多岁,一时半会死不了。唯有褚太医每日见他都叹气,连颂安都在为褚太医的头发着想。

慈宁宫偏殿护院里多了两个人,是皇帝让应浮昇挑选的护卫。

护卫从宫中禁卫里挑,尚未认主,应浮昇选了两个看起来稍微陌生的面孔,当日驱使两名侍卫的令牌就到他的手中,荣公公道:“此后,他们两位就凭殿下差遣。”

皇家培养的禁卫,本事不小,格外忠诚,身份令牌交予新主,意味着他们以后要忠诚他一人。

此等殊荣,实在少见。

应浮昇暂时用不上他们,就留着看家护殿。

除了颂安,他不习惯有其他人贴身伺候。

“沈公子那边送来了点东西,奴给您放这了。”

应浮昇这段时间来没出宫,文华殿也没去,沈云飞每次在文华殿下课就会托人送点东西来,今日送来的东西有点多,堆积在角落。

“这是沈夫人送的。”颂安道。

应浮昇余光掠过沈夫人送来之物,是个手炉套,天气转暖,他常用手炉,过烫的手炉就有些伤手。此时物件上绣着简单样式,鸟栖树枝,应浮昇视线落在鸟后的四散的树枝上,轻轻地笑了下:“沈夫人手艺真精。”

树枝没有喧宾夺主,刚刚好。

这是沈长存借绣物给他传的信,散开的枝代表着网。

应浮昇摩挲一二,“一会给我换上吧。”

颂安说是,立刻就去找应浮昇常用的手炉。

应浮昇掀开面前的书页,悄无声息间他仿佛听到羽翼振翅之声,指尖微动。屋外檐角空无一物,未关紧的门窗似乎还传来慈宁宫宫人的说话声。

颂安似乎听到殿外的动静,以为风大,“殿下,奴去关窗。”

他快步过去,刚碰到窗沿时感觉一股风迎面而来,应浮昇闻声看去,风声中夹杂着鸟翼掠过的声音。他心头一动,再回过神时颈侧覆上一瞬凉意。

“殿下,窗……”颂安关完回头顿然骇住,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殿内,黑衣人站在六殿下身侧,剑身就那么立于他的颈侧,他到口的惊呼声顿然停住,“殿下!”

黑衣人只是横剑,未出手,也未说话。

夜深,寝殿内再无他人,应浮昇微微看向颂安,“你出去,莫要声张。”

颂安紧张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他担忧应浮昇的安全:“殿下。”

“你先出去,我没事。”应浮昇目光微垂,掠过颈侧的剑,“是熟人。”

颂安听到此,只好出去。

应浮昇见颂安走了,才出声道:“少将军,剑可以移开了。”

应浮昇会猜出他的身份,戚寒舟并不意外。

他收剑入鞘,剑鞘无声,若非人站在这,应浮昇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那两名护卫,是你调到殿外。”戚寒舟道。

应浮昇微微笑道:“就算我不吩咐,以少将军的本事,他们发现不了你。”

“但你发现了。”戚寒舟道。

颂安退出去后四周安静下来,慈宁宫内其他人没有发现宫中异常。

殿中寂静,静到只剩下碳炉中草木灼烧的声音。自雨夜别后,二人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戚寒舟锐利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站在那,体弱不似作假,呼吸都比正常人要弱上几分,那是自幼弱症带来的。

戚寒舟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样的人。

看似弱不禁风,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生母亲逼疯,送入冷宫。

“行脚大夫的土方,下了猛剂,遇到药性相冲时会物极必反。”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此方宫廷太医不常见,你送安神香,也知她常用之物。”

应浮昇偏身看他,“我不懂少将军所说。”

“未央宫的暗格,寻常宫人找不出来。”戚寒舟点到即止,他说话时应浮昇眼神都没变,“你知道锦衣卫会到。”

从宁家成为皇上新宠到宁妃突发癔症……甚至是护国寺雨夜的威胁,皆是这人的有意为之。戚寒舟看着他,此人全身上下毫无防备,手无寸铁,可即便如此,他身上全无胆怯,哪怕先前剑锋在侧。他道:“胡不遇上大皇子的船,他只要开口,朝局就会动,礼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知道徐家会动,所以利用了他们,也利用了我。”

戚寒舟眸光微垂,面前少年闻言神色稍动,抬眼看来时眼中那副一如既往的掩饰消失干净,眼底深处似乎泛起微弱的涟漪。安静的殿中,香坛萦绕,应浮昇唇畔勾起一丝笑容,挂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少将军既然知道,却不杀我。”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7:不确定,再看看。

6:锦衣卫好用,某人也好用,再用用。

第30章

慈宁宫偏殿,未能关紧的窗外传来细细的夜风,烛光下两个影子轻微摇曳。戚寒舟今日来未着蟒袍,一身夜行衣,他眸光微垂,似是扫过应浮昇的容貌,“护国寺时,臣便与殿下说过,殿下千金之躯,贵为皇子。”

贵为皇子……戚家忠于皇权,但不是愚忠。

若戚家真想,动一个皇子何尝不可。

“少将军明知如此,却未禀告父皇。”应浮昇看他,他的手比在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愈合的剑痕,“少将军的剑,比先前离了一寸。”

他放下手,保持着侧站的姿势,“我知少将军秘密,如今你也知我秘密,彼此间算是扯平。”

他的坦然出乎人意料,仿若威胁与秘密只是相互的筹码,并非是哪种致命证据。可他话间的轻松却无法让人放松警惕,毕竟前不久此人就是顶着这副模样,亲手推动了朝局的变动。

戚寒舟视线落在外面,“殿下很聪明。”

“那也得少将军愿意与我串供。”应浮昇说着,轻而易举地把话再次推回到戚寒舟面前。

应浮昇微笑,戚寒舟看着他,悄无声息间应浮昇的一举一动化作实质,狡黠的面孔,平静的面孔……这是戚寒舟见到他的第二副面孔里,这张脸上带着假意。

他的每一步都难以看懂,深受母妃毒害,寻常皇子发现这等秘密未必想得有他深,很可能就因为年纪而受制于人,可他没有,他利用胡不遇,利用徐家,利用锦衣卫,亲手造就一切。

而令戚寒舟最匪夷所思的一点,是他身后空无一人。

与应浮昇来往密切者就一个沈家,众所周知沈家与六皇子的关系维系是伴读沈云飞。皇家子嗣,身后站着母族支撑,像大皇子身后的云家,太子身后的徐家,而应浮昇没有。戚寒舟调查过宁家,宁家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为六皇子的布局几乎没有,本来宁家受到重视,皇子受宠,便可笼络势力。

他早知道碎红子,知道宁妃用意,于是亲手把宁家送上去,又亲手把宁家拉下来。

两人彼此沉默时,应浮昇走离了几步,他往前走时,戚寒舟的剑没有动。

这一微弱的试探,应浮昇往前走,几步走到窗边将颂安未能关紧的窗合紧,殿内只剩下灼热的药气,他轻声道:“我猜一下少将军来寻我何事,碎红子乃前朝之物,出现在皇宫当中,且查不出线索。前朝之物于大渊而言,乃皇家逆鳞,这件事我父皇一定会查,也会让锦衣卫去查。”

应浮昇咳了咳,他的风寒还没好,话说多了嗓子就不舒服。戚寒舟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微一伸手将内室的厚帘拉上,挡住殿门那窜来的风。他好似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满殿的药气萦绕,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落水骗取他人同情。

内室地龙烧着,戚寒舟微微垂眼,看着他赤足走到香坛边,灭掉灼烧的安神香。

“少将军见谅,香烧得多便困得快……”

应浮昇走到案桌边,案上乱棋未能摆正,几本策论,一副乱棋,他的寝殿简单得一眼能望干净,无论谁来查的,都发现不了他与任何外人联系的痕迹。

戚寒舟移开目光:“碎红子不是宁家能接触的。”

“是啊。”应浮昇看他,“那谁是给宁家送碎红子的人?”

戚寒舟听到这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所以你算计宁家。”

应浮昇算计宁家,让宁家成为朝堂上的众矢之的,除了让其他人出手对付宁家外,也在看朝间有谁会护着宁家。碎红子这种秘物,若出现在宫廷中,有迹可循便是重中之重。

应浮昇没回应,他的手拨弄着棋盘上棋子,眼里看不清打算,举止间有种说不出随意。他说着便在棋盘间摆起了棋,黑白子皆无秩序,也无规矩,根本无棋道。

戚寒舟:“这没有棋势。”

应浮昇拨弄着,“我不会下棋。”

“但是棋最终都是用,为何要恪守他人的规矩。”

谈及用棋时,他抬眼看来的视线格外锐利,几枚棋子被他从棋盘中挑出,丢落棋篓里。

应浮昇道,“少将军有想查的东西,我也有想查的东西。”

戚寒舟神色未变,只是看他。

“幽州城失守,有一原因是送往皇城的密报未能及时,少将军想查这。”应浮昇点了点棋盘,转头看他,这次那把锋利的剑没有架在他的脖颈上。

殿中安静,戚寒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冷冽,“四年前,殿下不过六岁。”

“若是这点,少将军就不会与我谈。”应浮昇轻笑,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带起细微的响动,“幽州城守军何其敏锐,密报由特殊信使快马加鞭,密报延误,不是驿路受阻,而是有人压下消息。这人,不在边关,在朝中。”

戚寒舟指尖落在剑柄上,冷意自眸底蔓延,“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合作。”

应浮昇从中挑出新的棋子,随手摆在棋盘间,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你查你的幽州城,我查我的事,各取所需,不好么?”

忽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戚寒舟几乎瞬间就往外看,突然的动静让两个人声音同时寂静下来。

殿外,颂安与另一人的声音悄然传来。

“太医吩咐的,殿下最近夜寝难眠,特意煮了安神汤。”来人是一医童,皇帝下令为应浮昇排解碎红子毒性时,太医医童来得勤快。

颂安道:“交予我吧。”

很快,殿外就安静下来。

“是送药的医童。”应浮昇道。

戚寒舟目光微微落在窗外,那医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颂安送药进来,他在外等了许久,见到殿中黑衣人没对殿下下手才松口气,“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趁热喝。”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接过药,视线扫过颂安,最后停在应浮昇的动作上。应浮昇每日都要用药,不用药太后会担心,他接过药时微微拍下颂安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戚寒舟却骤然伸手拦住应浮昇用药的手,他眸间掠过一丝锐利,“我来时排查过宫中境况,一炷香内,不该有人靠近慈宁宫。”

应浮昇顿然停住,旁边颂安闻言立刻道:“殿中的药物都是经过银针排查的。”

自从宁妃的事后,颂安几乎每次都会检查汤药。

“此人脚步轻,并不虚浮,是个练家子。”戚寒舟直接拿过应浮昇的药碗,细闻稍许:“碎红子且能入药不被人察觉,你怎知无其他前朝秘药?送药的人眼熟吗?”

“褚太医身边医童,经常来……”颂安话到一半,应浮昇偏头,只见戚寒舟将药碗放在桌上,他拿了块药石放入,药中出现些许沉淀,他皱了皱眉,“这东西不能喝了。”

颂安意识到问题严重:“殿下睡眠不好,时常梦中惊厥,这是太医新增的药。”

两次加了东西,碎红子若说是宁妃患病犯病残害皇子。

那这一次是为什么,如此手段,千方百计地要对一个皇子下手?

有人要他的命。

戚寒舟心中一凛,一回头时察觉应浮昇的脸色有些奇怪。

应浮昇视线落在药碗上,眼神却好像有些飘浮。他像是在看这碗被添了不知药物的汤药,又好像越过这些在看什么。戚寒舟迟疑时,忽然听到他问:“宁妃身边的宫人你查到哪?”

应浮昇抬眼看来,眸底一片冷色:“锦衣卫查不出碎红子的出处,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感觉他的神色有点奇怪,但还是道:“一个宫内买药的太监,死在去年冬夜。”

“去年冬夜……”应浮昇喃喃道。

戚寒舟微微回头,将话补完:“冬夜宫池,他落水前几日,殿下因落水生了场大病。”

这话说完,应浮昇的脸色有一瞬变了。

戚寒舟捕捉到这一幕异常,为等他多想,窗边传来异响。

“什么人!!”殿外传来呼声,是应浮昇的护卫。

戚寒舟骤然警觉,扫向窗边,有个身影仓皇离开:“同个人!”

那人看着颂安把药送进,过来检查情况,但今日窗户被戚寒舟动过手脚。守在慈宁宫偏殿外两名护卫当场警觉,脚步声骤然朝着这边靠近,戚寒舟神色微凛,耳边听到脚步声疾驰而来。

“偏殿有后窗。”应浮昇回过神,“先走。”

只是片刻,戚寒舟已经消失在窗边,一如他来得匆忙。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高喊:“有刺客!!!”

慈宁宫的宫人惊觉而起,夜间有人行刺慈宁宫是大事!宫城内顿然警觉,颂安看到外边亮起,就看到自家殿下走到旁边,从药碗中取出方才黑衣人留在其中的药石,下一刻端起药含了一口。

颂安:“殿下!”

应浮昇含住后顿然呕出,这时外面宫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应浮昇吐药的场面,于姑姑脸色一惊,“快来人!!”

夜间空静,高月悬立。

戚寒舟隐没在黑暗里,往前看时能看到偏殿内不曾关紧的窗,整个慈宁宫被六皇子身边宫人那句刺客喊起来了,戒备之速比其他人还要快。

远处宫墙深重,巡逻的禁军沿着宫道在走,听到声音时立刻行动起来。戚寒舟回头看,那人藏在小小的宫墙里,却有看不尽的底细。

他多看一眼,转身消失在宫闱之间。

黑夜里,身着医童服饰的少年一直在跑,他脚步极稳,身后跟着好些个人,“真难缠。”

不多时,他隐没在宫墙之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戚寒舟褪去夜行衣赶到时,锦衣卫已经围着一处池塘,池塘里浮着医童的尸体,看着是惊慌间落水,呛水而亡。

“指挥使!”锦衣卫们一惊,见到戚寒舟竟然在此,“此人从慈宁宫跑出,被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半蹲身体,身手脱去湿透的布履,这人足底极薄。

不是他,这个尸体不会武功……

戚寒舟身后泛起一股凉意。

是试探。

“慈宁宫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道:“太医已经过去了。”

慈宁宫内,那碗药被赶来的太医拦下,褚太医确实有给应浮昇开药,也吩咐了一医童送药来,按时辰没那么快送到慈宁宫,一听到六殿下喝药吐了,惊得这位太医连夜赶来。

药汤被太医拿去细查,医童落水死了的消息就传到未央宫。

太后脸色微变,她令于姑姑留着看好应浮昇,转身走了出去。

“太医说,汤药中加了几味药烈的草药,无毒,但对殿下早就被荼毒的身体而言,过烈的药会伤脏腑。”一个宫人过来禀告:“陛下那边,说碎红子一事查不到底,锦衣卫也没找到给宁妃送碎红子的人。”

“他往后康健都说不定,现今宁家倒了,还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太后脸色微深,宁妃出事,宁家也接着出事……六皇子更因为碎红子一事数日风寒未好,这样的孩子在深宫中早夭再正常不过。宫中皇子皇女甚多,有的还没长大,其身后母族就忍不住地为他们打算。

皇帝对他的宠爱到底是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宫中有人容不下他。

殿内,于姑姑等到应浮昇呼吸暂缓才走开,颂安有点担惊受怕,守在应浮昇身边没走。

应浮昇余光落在远处,殿外灯火亮着,太后未眠。

真正给宁妃送碎红子之人非那几个服毒自尽的宫人,能接触到前朝之物,断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他知道给宁妃送药的另有其人,也可能是后来朝中某个人,且这个人的手在这时已经伸到宫城之中。

上辈子是戚家主动找的他,这辈子他先戚家几步。

将碎红子暴露给锦衣卫,暴露给他父皇,也在他的预计之中,想借外力来探虚实。

只是他还是慢了,送药者在去年就将尾巴处理干净。

前世的自己早该想到,以宁家那过于愚钝的表现,如何在深宫中做成换子一事。但前世他的状况太差了,身体差,脑子也差,棋差一招。在知道换子真相时执着于找宁妃复仇,向徐家求援,曾白白浪费了一阵清醒时期,等到后面他神志逐渐浑噩时,就落于后手。

前世到新皇上任前夕,朝中变动颇大,徐家、宁家、周家……站在太子党身后的人太多,当年是谁协助宁家换子,徐家在此间扮演怎样的角色,站在新皇身后其他人背后目的。

前世,戚家没找到这个人,他也没有。

如今,他只能从前世的结果来倒推其中缘由。

应浮昇想着,忽然额间剧烈疼痛。

“殿下!”颂安见应浮昇神色有异,赶忙想要叫外边的于姑姑,却见自家殿下突然道:“不用叫人。”

应浮昇额间布满细汗,他按着颂安的手,额间的疼痛挑拨着他思绪,眼中格外清明。

前世相关人等在他脑中一一掠过,应浮昇思索着,眼中情绪莫辨。

颂安见殿下状况,心中急切,却听到他问:“颂安,你还记得我落水清醒那夜,未央宫内有哪些人吗?”

颂安稍顿,仔细思考:“殿下落水是大事,那夜未央宫的宫人、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还有其他宫的人也在。”

“人还真多。”应浮昇低喃道。

他唯一出破绽的地方,就是重生那夜对宁妃态度的转变。

只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操局人就已经察觉端倪,在去年让送碎红子的宫人死于意外。

可以说在他布局对付宁妃的时候,给宁妃送药的人,早就将宁家当做死棋。

宁妃只是第一步,应浮昇对她的性格一清二楚,他这个母妃够狠也够蠢,加以利用就是一步棋,能为他用,自然早也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将宁家列为靶子,送药者何尝不是。

今夜是试探,那人想试探他,看看他背后的人。

为什么?碎红子息事宁人岂不更好,冒险行事,只会让他父皇更为警惕。除非是幕后者不得不这么做,是戚寒舟。

戚寒舟夜访是个意外……观察他的人分不清,所以幕后人铤而走险想查他身后的人是谁。

慈宁宫,还是太医院……有人在看着他。上辈子后宫乱得太快,祖母去世,皇后虚席,父皇身边被安插了眼线,如此布局,绝不会是一朝一夕能成就。

“藏得够深的。”

应浮昇余光落在寝殿高处的房梁,眼中阴霾越来越深。

四周再无冷宫的寒寂,暖炉热气萦绕,他的仇人不止一个。

这张庞然大网上,推过手的,谁都不无辜。

只疯了一个怎么行呢?

一个都别想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