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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2678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宁妃如坠冰窖,身形先一步挡在应浮昇面前。

直至身后再无动静,她才悄然看向徐皇后,只见徐皇后为八皇子理着被褥,她的心才渐渐缓下来。

“姐姐怎么回事?”云贵妃这时候开口:“六殿下正难受喊你呢……”

宁妃回神,见到云贵妃站在其后,听到应浮昇微弱的呢喃,她才匆忙走过去。只是那声音宛若寒风,一点点沁入她的肺腑,她看着半梦半醒的应浮昇,那种逼近心头的危机感让她倍感威胁,伸出手去碰那张脸时,控制不住地用出了劲。

“娘娘!”碧珠急呼。

昏迷中的六皇子呢喃出声“疼”,宁妃惊醒,惊觉自己竟然用出劲。

这一动静,引得周遭众人看来,太医更是不赞同地看向宁妃,云贵妃秀帕遮脸,嗔怪道:“妹妹怎可如此,六皇子现在病着,妹妹可不能在这恍惚了。”

周围所有人几乎都在看宁妃,宁妃急欲解释,到口的话在看到徐皇后走过来时哑口。

见徐皇后往这边靠近,宁妃想到方才的事,竟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去挡住她的视线,这一冲动,磕在应浮昇的榻前。

徐皇后目光微动,眼底隐有异色。但听到旁边八皇子的声响,她暂时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前去查看八皇子的情况。

宁妃心底慌得不行,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些不合礼仪,只能安慰自己皇后没有注意到,她忙站起来,一下听到旁边的呵斥声。

“宁妃娘娘忧子心切,难免恍惚。”太后冷声道:“请宁妃娘娘下去吧。”

宁妃还想辩解,对上太后冰冷目光时背后一片冰凉,“不是……我是担忧皇儿。”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百口莫辩。

应浮昇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伸手欲去抓宁妃的衣摆,然宁妃急于与太后解释,半分目光也没落在他身上,与他的手擦肩而过。

徐皇后目睹此景,下意识地皱眉,“宁妃。”

这一景况,被周围好几个人看到,六皇子被刺客追杀本就受惊过度,她不护着皇子安抚,反倒像是被什么刺激精神恍惚。六殿下还没送来前,宁妃在徐皇后身侧对八皇子嘘寒问暖,反倒亲子送来,她的举动却屡屡怪异。

宁妃被徐皇后一唤,回过头来才看到应浮昇正睁着眼看她,她意识到自己冲动做了什么。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云贵妃尽心尽责地走到应浮昇旁边,“若非他那宫人误入我院中,说不定丢了还没人知道呢?”

云贵妃的话一出,太后的怒意已然到点了,两位皇子出事是大事,八皇子身边尚且有护卫保护,一出事就差人来报,而应浮昇的身边仅仅只有一个贴身宫人。徐皇后将八皇子交予身边宫女看护,侧目微看时外边的宫人领意走了进来。

“娘娘,这边请。”宫人道。

宁妃还想辩解:“我……”

徐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没有多言,宫人就往前几步,不由分说地将宁妃带出去。

周围人哑然看着太后皇后责罚宁妃,徐皇后看向旁侧太医,“六皇子还在高热,劳请太医。”

云贵妃开口:“是啊,愣着作甚,六皇子还高热呢?”

应浮昇的意识尚在昏沉的边缘,但方才宁妃的失措惊慌与云贵妃的异样尽数落于眼中……他似是在意地看了云妃一眼,像是确定什么,逐渐放缓呼吸,任由意识沉入梦魇。

……

护国寺这一夜,可谓是兵荒马乱。

护国寺祈福这么大的事,却遇到刺客刺杀皇储一事,大皇子率领他人迅速解决其他刺客,以固防卫。所幸两位皇子无视,只是惊吓与伤寒,太医只能值夜留守。

厢房内灯火通明,外边特调来的护卫团团围住,巡防保护着两位皇子,等到六皇子气息稳定,守在这的人才得以休息,天色隐隐见亮时,厢房内仅剩下昏昏欲睡的宫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内院,越过巡防的侍卫,身形如影。

戚寒舟翻身入内,半分没惊扰看守的宫人,几步就走到塌前,夜间锋利无比的某人此时静静地睡着,他伸手探其鼻息,灼热的气息烧在指尖……真烧了,且病得不轻。

应浮昇脖子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那脆弱的脖颈,只需一下就可了断。

戚寒舟皱眉凝视,满是警惕。

最终没有下手-

*

护国寺内,皇子遇刺一事连夜传入京中,大皇子将伏诛的贼子尸首拉到一旁,禁军前前后后封锁护国寺各处,皇帝下令让大皇子彻查,务必将所有贼人抓出,特许调动禁军的权利。

云贵妃回到院里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在院中等候,见云贵妃来了,他问道:“母妃,太后跟皇后那边如何了?”

“八皇子胡闹撇开侍从带六皇子去灯堂,恰逢胡氏被刺客暗杀。”云贵妃走到厢房内,“六皇子身边也无其他人,若非那宫人误入我这,事情还不一定呢。至于皇后那边……她向来如此,徐家人什么心思难猜,倒是宁妃,对六皇子态度着实奇怪。胡氏那边如何了?”

“受惊过度,已经歇下了。”大皇子正在思考,听到云妃询问暂且迟疑:“这倒是刚刚好。”

云贵妃迟疑道:“这胡不遇有这么厉害?”

安陇地处偏要之地,运往北境的军饷粮草都要途经此地,胡不遇在这位置上十几年,就凭这一点他的能力与城府就难以忽视,据闻很多人都想拉拢他,且无济于事,能在安陇那样的地界做地方知府,就凭这点,值得朝中多人重视。

“母妃有所不知,朝中不少人盯着,他先前地处安陇,掌握不少东西,现如今被父皇召回朝来……不想让他回来的人很多。没想到我还没动手,已经有人先下手了。”

云妃脸色一凛,“你是想……?”

大皇子若有所思:“我再想想。”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胡氏说有要事要求见!”

话音刚落,云贵妃与大皇子相视一眼。

大皇子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他喃喃道:“我这个六弟,看起来是个福星啊……”

……

清晨一过,护国寺祈福继续。

刺客一事不宜声张,大臣亲眷们以及其他嫔妃仅知昨夜风吹草动,无人察觉其中异常。

应浮昇隔日清醒时,意识半会才回拢,他垂眼看向房内各处,“我昨夜昏过去后,可有人来过?”

他问完,未听到回答,一偏头看到颂安眼眶红热,看得应浮昇有些不自在,“你姿态如此,被碧珠看见会生疑。”

“殿下应该好好爱惜自己身体。”颂安递上药。

应浮昇移开目光,道:“我还死不了。”

颂安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应浮昇却安抚地搭在他手背上,说到另一件事上:“昨日交代你的,可办妥了?”

“办妥了,今日云妃娘娘那边,似有动静。”颂安道:“您特意把消息通透给云妃那边,这是为何?”

应浮昇将药喝完,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沈大人的车夫现今,应该还在护国寺的山门处吧?”

沈长存成为太仆寺少卿后,应浮昇与沈云飞来往就少些。

但安排皇家出行的车舆,是这位前兵部侍郎的责任。

“幕后人没能杀了胡氏,胡不遇今天进京了。”应浮昇放下药碗,看向颂安:“如果我是幕后人,现在就该杀胡不遇了。”

颂安一怔,“那不是得派人去保护胡大人!?”

“锦衣卫盯着呢,戚寒舟手段更多……但这些不是要紧的。”应浮昇微微笑道:“你说我那位皇兄与太子斗了甚久,好不容易太子现今被禁足,眼前摆着一个承人恩情的机会,你会行动吗?”

门外,匆匆有人来报,只见一小佛徒停住道:“殿下,山门处有位车夫让我把这信交予你。”

颂安一愣,立刻看向应浮昇。

信展开,里面只有一句——‘马已先行。’

“胡夫人聪慧,刺客一事,她心知肚明。所以我给她支了一计,能让胡不遇安安稳稳在京城立足的计策。”应浮昇眉眼稍松:“你看,这不有人行动了吗?”

厢房静谧时,护国寺其他各处,暗流涌动。

京郊外,一伙人追击一辆马车,锦衣卫护在暗中,只是为等他们将人降服,远远就听到一队军马轰轰烈烈赶来,竟然是禁军!

眼下能调动禁军的人,仅有被皇帝特许的大皇子!

“什么情况?”暗中潜伏的锦衣卫看到这都惊了,不是说保护胡大人是秘密行动吗,怎么连禁军都来了!

戚寒舟刚到京郊,就看到远处轰轰烈烈的队伍,他的副官立刻遣人去查看,发现竟然是大皇子带队前来,不由分说地将胡不遇的马车团团围住。

“胡大人入京之路乃是秘密,大皇子如何得知——”副官诧异。

“那自然是有人告诉他。”戚寒舟却一下想到关键之人,从他出现在小佛堂开始,一切就完全变了,“真是好计谋。”

禁军行动,京城内外百姓都惊了。

胡氏母女遇刺受惊,受大皇子保护,胡夫人忙向大皇子求助,说自家夫君胡不遇入京求援,恐遭人暗算,请求大皇子帮助。大皇子一听大骇,立刻调动禁军去保护安陇知府胡不遇,果然擒拿了一伙想要谋害朝廷命官的人!

禁军的保护宛若铜墙铁壁,别说刺客,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一路几乎招摇不已,不用他人细说,禁军出行的那一刻,全京城暗中的眼睛都知道了,安陇知府胡不遇进京以及大皇子动用禁军保护的壮举。

满城议论时,应浮昇随着禁军回宫。

他的身体还没好全,宁妃更因在护国寺期间触怒太后,回宫后被罚在宫内禁足。当夜只有几位太医与嫔妃在,宁妃那副恍惚的模样人人都看在眼里,六殿下清醒后还几次过问宁妃,太医都没敢直言,模糊地带过去,好在六殿下没过多询问,还听闻宁妃心神不定,问太医有甚安神香好用。

褚太医这两月来次次跑慈宁宫,六殿下的身体时好时坏,听到他病中还要给宁妃送安神香,更是感慨他孝心,“殿下莫过多思虑,娘娘那请过平安脉,反倒是殿下最近睡眠不好,应当多注意。”

太后在旁边听着,佛珠也不拨了,“昏睡一天,太医都差点给你施针……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走。”

应浮昇听到太后的斥责,只好老实认错,习惯性示弱:“山里静谧,孙儿没见过,一下走远了,下次我不会了。”

没想到太后听到他这话,原先那股气莫名地消了,她看着这个从冬月至今一直多灾多病的孙儿,语气一下就缓下来:“山有甚好看,待你身体好全,大渊广阔疆土,何处不是风景?”

应浮昇一愣,他做好太后质问或者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说这句话。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太后已经起身,让于姑姑给偏殿里多加两个炉子,免得他伤寒又重。

交代完这些,应浮昇被太后勒令在床养病,尤其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于姑姑,每日三次必定会过来盯着应浮昇喝药,免了应浮昇每日请安。

可能是褚太医艺术高超,不过两日,应浮昇因雨加重的伤寒就好了大半。

身体好转,他问颂安那日护国寺的情况。

后来他意识昏沉,记得的事情不多,颂安提及徐皇后令宫人将宁妃带离的事时微微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并无异样,只是听他把事情说完,“那应该差不多了。”

颂安道:“殿下是在意徐家吗?”

应浮昇闻言看向他,颂安虽还年幼,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分没差,“徐阁老地位非凡,我为何不在意?徐皇后是个敏锐的人,她看似对宫廷的事情从简处理,不代表她万事都没看在眼里,出手责罚宁妃,已是重事。”

就连当初望月庭寿宴,徐皇后也假手他人,却能在宁妃犯错后,将那件事办得井井有条,再无错事。

颂安不解,疑惑地看他。

应浮昇眼中淡然,“颂安,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蠢人虽多,但聪明人更多。”

应浮昇身体好全,能离殿上学没多久,荣公公来到慈宁宫宫内。

应浮昇上次与他见面,还是荣公公来传唤他去演武场时,而这位执掌大内诸多事务的宦官,再见应浮昇时,依旧挂着一张笑脸。

荣公公:“殿下,奴家来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乾清宫乃帝王寝宫,非召不得前去。

颂安忙为殿下披上外衣,慈宁宫宫外的步辇已经备好。

“父皇为何突然召见我?”应浮昇问。

荣公公观察着这位最近颇受关注的皇子,见他听及帝王召请时脸上一跃而过的欣喜,掩下观察的神色:“陛下兴许是想念殿下了。”

没过多久,到了乾清宫。

刚到乾清宫,就见几封奏折被甩出来,整个宫殿静谧非凡,隐隐听到里面的斥责声。应浮声顿然停住脚步,荣公公知会宫人进去禀报,很快带着应浮昇入内,刚进去就见到两个跪在殿前的大臣。他在宫宴时有一面之缘,勉强认出其中一位乃是当今工部尚书周秉均,也算两朝元老,他的孙儿是太子伴读。

“这次军饷细则乃是许大人所行,他行事周到,臣疏忽之地,皆由他指出。”

工部尚书道:“臣不敢当。”

皇帝听到这,“许卿办事确实周到,那你兵部呢?”

可这不能平息帝怒,他看向兵部尚书,怒斥道:“朝中空缺未能填补,军饷案那烂摊子没收拾干净,朕让你们查,只有工部给朕交差,其他人呢?朕看你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皇帝甩手,奏折打在兵部尚书脸上,“朕再给你几天时间,滚吧。”

工部尚书道:“陛下,眼下兵部侍郎空缺,臣举荐……”

“再议。”皇帝摆手。

两位尚书只好起身告退,宫殿内还有一人,大皇子站在一旁,很显然他是代表户部来的。

应浮昇微微垂眼,案桌上满地奏折。

比起兵部尚书的狼狈,工部尚书周秉均更显得游刃有余,军饷案涉及到多个部门,工部在这时候表现出色,那在他父皇的眼里自然不同,近日来太子老实,徐家谨慎,这一示弱再加上工部尚书的举荐,恐怕他父皇案桌上摆着的,就有兵部侍郎的名单。

胡氏母女没死,背后之人拿捏不住胡不遇,所以急了。

想要左右他父皇的想法,就需要堆高政绩……工部尚书所推荐的所谓许大人,正是徐家的门生。恰逢缺人之际,皇帝有自己人选,朝中他人也有人选,这兵部侍郎就难选了。

皇帝看过来,应浮昇正欲躬身行礼,皇帝却微微摆手,让他上前去,“身体不好就莫要行礼,过来吧。”

自从宫宴及文华殿后,应浮昇很少离他这么近,他靠近一二,却恰当地保持住距离。

皇帝却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怎不近些?”

应浮昇微顿,再离近几步,上辈子他几乎没有见到他的机会,能见到他时被一道圣旨贬入冷宫,与他见面,他拿不准距离的分寸。

大皇子在旁,见应浮昇的模样,“六弟受惊,恐还没缓过来。”

皇帝闻言,便问道:“前些时日遇刺,没被吓着吧?”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是在试探他护国寺的事。这不止一次,先前太子受罚,他父皇也唤他到文华殿,想试探他与沈家的态度。现在护国寺事发,锦衣卫为天子亲卫,刺客袭击胡氏母女一事,他父皇一清二楚,但他出现在那个地方太过巧合,哪怕他利用了八皇子。

今日官员在场,他就被这么喊过来目睹一切。

他的父皇生疑了,巧合太多,疑的就不是一十岁孩子,而是背后的势力。

皇帝微微看向应浮昇,眼中多几分试探,应浮昇却苍白着脸站着,半天不回话,他的脖颈上还缠着受伤的绷带,像是被皇帝话中的护国寺吓到,像是被梦魇惊骇到。

“殿下?”荣公公提醒。

应浮昇恍然回过神来,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下来:“儿臣不怕,那夜是皇兄救我,若无皇兄,我、我……”

大皇子安抚他道:“莫怕,那些贼人已经伏诛了。”

皇帝一握住应浮昇的手,就看到臂膀上一处处淤青,那是磕碰导致的。他眼中的迟疑散去不少,再注意到应浮昇纤弱的手腕。应浮昇似缓了过来,犹豫片刻,道:“那日我跑得急,是一位夫人救了我……她还好吗?”

“六弟说的是胡夫人吧,胡夫人无事,已经到家中休息了。”大皇子道。

应浮昇点了点头,宛若心有余悸地站着。

护国寺的事像是揭开他内心的恐惧。

皇帝注意到他目光停在桌上,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玉麒麟,“喜欢?”

应浮昇从恐惧中回神,摇了摇头。

皇帝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近看,皇帝才发现这孩子看似谦逊知礼,但很多事情都有些马虎,刚进殿中就止不住张望,被他一问就收着眼神,性格有点懦弱。但也是,哪怕是他弟弟八皇子都见多识广,而他去个护国寺,却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喜欢就拿上。”皇帝拿给他。

应浮昇有点手足无措,从皇帝手中接过那盘得圆润的玉摆件。

“你与沈家那孩子走得近,让他带着你些,莫整日憋在宫里。”皇帝道。

应浮昇道:“好。”

皇帝无意再多问,便摆手道:“送六殿下回去。”

应浮昇转身要走,余光隐隐还看着大皇子,大皇子回以温和的笑容,他才像是镇定过来,跟着宫人出去。

“六弟久居深宫,护国寺看来是真吓到他了。”大皇子道。

宫人忙送应浮昇回去,皇帝脸色缓下来,他看向身边表现不错的大皇子:“你在户部干得不错,护国寺一事也多亏有你,你皇弟体弱,有些时候你多照顾些。”

“听闻你安顿了胡氏母女,这点干得不错。”皇帝夸大皇子道:“胡不遇确实是朕召进宫,没想到有人贼心不死,竟想害他。这次多亏你行动敏捷,动用禁军的事确实鲁莽,不过事办得不错。”

大皇子正愁无法提胡不遇的事,没想到因为他六弟,父皇就提到了。未等他斟酌一二,就听到他父皇接着道:“胡不遇在安陇时就为朕解了不少烦心事,他夫人身体不好,安陇不易养病,本想召他与妻女进京来,没想到被卷入刺杀。”

大皇子听到这顿感欣喜,他的父皇从来没有与他这么谈起政务,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父皇可有忧心之事?”

皇帝闻言看向他一眼,锐利的目光转眼消散,“你倒是眼尖。”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职责。”大皇子边说边注意着皇帝态度,少见地,他父皇竟然默许了他这种态度,“可是因兵部侍郎一事?”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如此,你也有举荐的人选?”

这一询问,大皇子按捺住心中想法,兵部也是他目标之地,先前铜墙铁壁,好不容易折了个沈长存,空出这么重要的位置来,徐家想推他的门生上位,他自然也有想推的人。

他们先前想送进去兵部那人,论政绩是比不上徐家人的,更何况近期因太子受罚,他父皇隐隐有偏向徐家的意思……与其跟徐家争得两败俱伤,不如拉拢他父皇心目中的人选。

大皇子作出考虑的姿态,最后说道:“儿臣觉得,军饷案本就牵扯朝臣众多,与其提拔许大人,我更觉得,从京外调任更为合适……”

……

乾清宫外肃穆,应浮昇走出一段距离,脸上的怯懦惶恐渐渐散了,手中的玉摆是块暖玉。

离开宫殿,仍残有余温。

应浮昇垂眼看着,将摆件收起来,余光扫见自己臂膀上的淤痕。他该庆幸这具身体磕破易成淤青,否则作为一个遭到追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他身上太干净也奇怪。

下次演这些的时候还需注意,哪怕他是个孩子,照样也会成为他父皇的怀疑的对象。

他摸了摸颈侧,该感谢戚寒舟这一刀,莫不是此,还真让人生疑了。

颂安在外边等着,见自家殿下出来忙上前伺候,应浮昇偏头,循向另一处方向,远远看到了一个穿官服的人。

乾清宫外,胡不遇宛若感觉到什么,循着看去,就见到素色的身影从远处经过。

他在外面见到过步辇,是皇子。

“胡大人,陛下有请。”

第22章

听见召请,驻留此地甚久的胡不遇抬眼望向远处。

宫中静谧,帝王没有再召请其他人,大皇子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胡不遇正在宫人随同下入内觐见。

安陇来的地方知府,他微微笑起时眉眼带着一种和善,容易让旁人卸下心防,与大皇子擦肩而过时,他颔首致意,抬步走进乾清宫内。

“殿下?”大皇子身边的宫人问。

乾清宫外,大皇子在外站着没急着走,他见着胡不遇被召见,于是停留在外,摆手让随从先行离去,“六皇子离开了?”

宫人道:“离开了,未见异常。”

将最近宫内的事情告知于他,“最近宫内,护国寺后宁妃被禁足,六皇子这段时日的事情都是太后在安排。”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这个时间点,父皇竟然也会召应浮昇到这里,看来对他的宠爱果然不一般。大皇子暗自思索,若从中利用,这位六弟倒是个好的棋子,圣宠当前,有的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他与宁家的关系变差,那更是机会了。

当务之急是这胡不遇,举荐胡不遇是一回事,此人能不能为己所用是另一回事,放胡不遇进这朝中,本就是变数,若不能用……思绪间,远处竟然传来声响,大皇子一顿,只见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不遇已然从殿中出来,皇上身边的荣公公更是同步相送。

他父皇疑心多重,他一清二楚。

而这胡不遇入内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见胡不遇步行往外,大皇子便让人撤了步辇,与他并行:“大人好巧。”

胡不遇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我正欲出宫,与大人同道。”大皇子道。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附近,尚未到宫门,便听到宫道尽头传来声音——

“皇兄。”

大皇子循声过去,见几个宫人驻足,其中正站着一位皇子,他正因天气寒冷拢着狐裘,手中更不忘抱着一手炉,正是前不久刚从乾清宫出来的应浮昇。

“六弟怎会在这?”大皇子有些意外。

应浮昇远远就看到他们走过来,时辰估得刚刚好。

“父皇说的对,我今日精神尚好,想着去宫外找云飞。”应浮昇解释着,余光却看向远处,“但我未提前说,送我出城的马车没来。”

大皇子见他挨冻的姿态,“下次若想出宫,要遣人去内务府说一声。”

“我正好出宫,送你一程吧。”

应浮昇面露喜色:“可以吗?”

“小事,与你皇兄不用客气。”大皇子招手让他过来。

应浮昇拿着东西过来,刚靠近宛若才注意到另一人,见胡不遇落在后面,抱住手炉时微微抬眼:“这位大人不一起吗?”

胡不遇闻言微微看向他,旁边的大皇子在听到应浮昇这句话,顿然抓住机会:“是啊,我与胡大人相见恨晚,大人初来京中应未备好车马,不若我顺路送大人一程。”

胡不遇神情自然,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臣步行便是。”

“那多累啊。”这位六皇子像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话,神情间皆是自然天真,仿若真的就随口一提,却直接再给大皇子递了个台阶。

大皇子顺势道:“是啊,不过是送一程,大人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啊。”

胡不遇恭敬道:“殿下这般说,臣只能遵命了。”

大皇子刚举荐完胡不遇,又见胡不遇在父皇眼中地位匪浅,他正愁没有机会拉进与胡不遇的关系。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他的下属很快就引来车舆,大皇子当即邀请胡不遇上车同行出宫。

二人举动光天化日,宫城周遭来往数人,四周宫人侍卫掩下打量的目光。

不若多时,大皇子与胡大人同骑出城的消息悄然传开。

马车内,皇子车舆宽大,三人同行也算宽敞。

应浮昇捧着手炉,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这点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对这皇弟多了几分打量:“外边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宫,这边的街景见得少。”应浮昇腼腆笑笑,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是越过大皇子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年轻十几岁的胡不遇,虽已到中年,却依旧是一副文人打扮……原来他长这样。

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双目敛起来笑时,极其容易让人降去心防。这副模样让他在地方官府如鱼得水,他人与他交流时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只狐狸。与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时的几次谋面,年轻时的胡不遇未见前世的疯癫,温和下颇有正面君子的模样。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简单,当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骗取胡夫人信任,但这夫妻二人相谈必会察觉怪异。他对胡不遇了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为作风。狐狸毛这事连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却能被他一个深宫皇子道破,正因为这点,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会轻易下结论,也不会打草惊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这点,是他故意的,因为他需要胡不遇对他好奇。

胡不遇是个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样,但他父皇调此人进京不无道理,只可惜上辈子未能上任就辞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后颓废数年。

军饷案只是个开口,战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旧账,兵部最为重要。党阀一事,到后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点,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个戚家……所以适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顽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个沈长存。

朝野动荡,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难抵众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陇的时候就是,更何况他还没到京城就遭遇多轮刺杀,他现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脚。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却忠于皇家,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这条大腿,只要递到胡不遇的面前,这个人精就会伺机而动。

胡不遇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紧紧裹着,脖颈往上的肤色是鲜少见日光的苍白,隐隐能看到侧颈的脉络……完全不像是夫人说得那样。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来也对外面很感兴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陇偏僻险要,自是没有京城繁华。”

车舆外人来人往,沿街的香味飘了进来。

应浮昇侧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说不出的好奇,车舆放缓时,尤其是路过某处酒楼时,他更是目不转睛。大皇子在这时微微招手,车帘外有人探头进来,他吩咐道:“去给六皇子买些来。”

应浮昇适时道:“母妃说不能多吃。”

“宁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这好吃好喝怎能错过?”大皇子说着,话中不免有责怪宁妃的意思,见应浮昇听到宁妃时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话中的引导,安慰道:“皇兄不说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里也不好受……那边是皇兄的酒楼,给你吃的东西自然干净。”

这么说,应浮昇只好听话。

大皇子见眼下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作出一副为皇弟考虑的模样,偏头与胡不遇道:“这可能要耽搁胡大人一些时间,我这六弟常住宫内,平日里拘得紧。”

胡不遇颔首道无事。

大皇子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这件事与胡不遇说京城的风土人情。应浮昇在旁看着,随手撩起车帘,正好让车厢内两人相谈甚欢的景况,落在外面有心人的眼中。

两人从宫内并行出来,如今同骑,一路上多少人的眼线盯着。

偏偏此时车舆停在路边,旁人可不会在意所谓的吃食,更多在意的是胡不遇与大皇子在这车舆间待了多久。

他的皇兄迫切地想要跟胡不遇绑定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可这一点就足够给他人遐想。

应浮昇神色悠闲,借着好奇,余光掠过街上各处景况,不经意落在茶楼各处,见其中有不少双眼睛,正悄无声息观察着这边。

忽然间,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仰头看去。

正巧与二楼上某人对视一眼,对方倚在窗边,垂眼看来,胸前抱着把剑。戚寒舟站在那,面对应浮昇探来的目光毫无收敛之意,他似乎刚下值,身上官服未褪,罕见地有些正经。其他人是冲着胡不遇来的,应浮昇知道,戚寒舟在盯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高处少年倚立,锐利之间带着警惕。

也与前世的他不一样,十四岁的戚寒舟,还不是前世那个难以参透的北境掌权者。

应浮昇继续打量着他,见戚少将军眉头微敛,似有不悦。

“外面有什么,若是看上什么,皇兄遣人去买。”大皇子道。

那大概是千金难买……应浮昇视线微转,落在外面的茶楼上,“旁边的茶楼也是皇兄的吗?”

注意到应浮昇好奇的目光,大皇子循着看去。

皇子虽久居皇宫,但背后何尝没有母族为其筹谋。

就像这片地儿,就是大皇子的产业,这热闹的京城街道,来来往往多少权贵,酒楼茶楼这些有名的场所,看似民间之物,实则是皇室乃至其他权贵置办的地方。

“你年纪也不小,宁家没给你置办这些?”大皇子试探着问。

应浮昇摇摇头,放下窗帘,脸上重拾起好奇,“这铺子怎么弄?”

胡不遇听到这,忽然笑了下。

大皇子时刻关注着胡不遇,见其笑容,“不就是几间铺子,改日皇兄送你几间。”

车舆在街上一停就是好一会,直到应浮昇说吃不下了,大皇子才遣人送行。车舆先到的是胡府的位置,胡不遇下车告辞,这才与大皇子分别。

大皇子亲自下车送行,“今日与大人相谈甚欢,若以后有机会一起小酌一杯。”

胡不遇微微颔首,不拒绝也没同意。

大皇子面上笑容依旧,内心却暗道他不识抬举。

车厢上,应浮昇见胡不遇入府,再见大皇子一脸谋算模样,演了一路的好奇渐渐消失。

应浮昇放下车帘,胡不遇此人,年轻时果然还是个狐狸。

他这一推,胡不遇就悄然跟上。

胡府内,胡不遇回头看向已经渐行渐远的车舆,身边的老仆跟上。

“我这下,可欠了个人情。”胡不遇道。

老仆不解:“是大殿下吗?这次进京多亏大殿下帮忙。”

胡不遇摇摇头,“这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

说罢,他抬步入内。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盯胡不遇

戚哥:盯某只狐狸

第23章

大皇子的车舆渐渐远了,巷道安静下来。

看似平静如常的胡府外,一人从暗中走出,见胡不遇与仆人入内,再看逐渐远去的皇子车舆,转身快步往同街另一处行去。

徐府正堂,太师椅处老者拢袖坐着,神情自若。

老者面前摆着一副棋,却无对手,一人执两子,棋盘厮杀尽显厮杀之迹。他落子思虑,远处已有下人匆匆来报,老者才从棋局中收神,余光落在远处。一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向老者作揖行礼,“阁老。”

老者微微抬眼,见是他,回神看向棋盘:“胡不遇回府了。”

周围旁人被屏退,只剩老者与小厮,小厮这才慎重开口。

“是的,如阁老所料,圣上召见了胡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小厮这事,压低声音接着道:“但胡大人进大皇子的车舆,滞留了一个时辰才回府。”

京城街上所见至胡不遇回府,小厮全数告知。

徐阁老放下棋子,拢袖看向窗外,窗外静谧,似无事发生,“近日多有不顺,是不宜张扬,大殿下倒是张扬。”

小厮听明白阁老用意,全朝不少人都在盯着胡不遇,看着陛下召见有何用意,唯独大皇子在这件事中占据绝佳位置,他救了胡不遇妻女的命,还迎着胡不遇进京,袒护之意尽在言表。这其中说若无蹊跷,无人会信,偏偏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大皇子占据先机。

此举,必有人指点。

小厮问:“阁老是指,大皇子背后有人吗?”

徐阁老没明着应,反倒在棋盘中多下一子,“东宫那边呢?”

“东宫那边,皇后娘娘来信,让阁老留意宁家人。”小厮转达徐皇后的意思,“说是护国寺时宁妃举动有异。”

听到此,徐阁老眸光微迟,思虑片刻。

他问:“太子近日如何?”

小厮见状,立刻将宫内的事情告知,又道:“太子殿下年幼,也知道错了,近些日子在宫中磨炼心性,您交代的静心经,已抄阅百遍。”

徐阁老微微叹气,太子往日办事虽稚嫩却不至出错,偏偏宫宴自作主张,更是对沈家人出手,“她对这孩子还是太好了,慈母败儿。若能收敛,便不会干出演武场这等鲁莽之举。”

确实年幼,可为储君,便事事不能错。

徐阁老忽然想到当日文华殿,见到的另一位皇子,相仿的年纪,却着实不同,“太子心性还需磨炼,再让他静思一月,时候到了,我自会去向陛下求情。”

他话锋一转:“另有一事,你说宁侍郎近日屡呈拜帖?”

小厮点头:“应您吩咐,全都拒了。”

宁家、六皇子、宁贵妃……属实是意料之外。

徐阁老道:“若是再来,不用拒了。”

……

皇子车舆最后在沈府边上停下,应浮昇谢别大皇子,下车时便见沈云飞匆匆从沈府里走出。这段时间以来,应浮昇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文华殿散课后也不怎么来往,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出宫来沈府。

“殿下怎么来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道:“出宫来寻你。”

沈云飞刚想说什么,应浮昇微微摆手,与沈云飞交谈的间隙,他的余光掠过沈府周围。他从车舆下来,一直紧跟着的眼线也随之而来,至于做戏,那当然要做足全套。

上次来沈府还是遇刺案兵荒马乱,应浮昇这次过来,沈家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沈长存虽被降职,可位居太仆寺少卿一职,在朝中到底是还有人情往来。

“父亲还未回来,我遣人去知会他。”沈云飞道。

应浮昇微微看向他,“我来这是寻你,并非寻沈大人。”

沈云飞明白,立刻拦着下人去禀告,“是我鲁莽了。”

他一时半会不知应浮昇是何用意,“那殿下是……?”

“自然是寻你玩。”应浮昇道。

沈云飞一愣,玩???

沈府一下就兵荒马乱起来,六皇子出宫没带护卫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还特意来寻沈云飞玩。沈家主母立刻寻了好几个护卫随同,事事周到,生怕哪里做得不行。沈长存没与沈府其他人知会,但其发妻沈夫人是知道的,忙吩咐下去。

应浮昇来找沈云飞本是做戏,未曾想进府不到半会,沈夫人那边已然安排妥当,马车、吃食、护卫甚至还多备了几个小手炉,似是考虑到应浮昇身体不好。

“你与六殿下出去,机灵点,知道吗?”沈夫人耳提面命。

沈云飞不用多说,当然知道。

两人坐上马车时,应浮昇看着略微不自在的沈云飞,马车里其余东西备得处处周到。应浮昇拿起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虽不及皇家的奢华,却是特意预热过,入手时刚刚好。沈云飞总感觉自家母亲过于兴师动众,怕惊扰六殿下,“家母举止略微……”

应浮昇道:“你有一个好母亲,该珍惜。”

沈云飞闻言顿然一愣,想再说时,应浮昇已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这段时间来,他也是第一次与人做伴读,在文华殿时见过其他皇子伴读间的关系,他与六殿下的关系表面虽好,但更多时候相处起来他与殿下间情分利益好像额外分得特别清。

应浮昇拿着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这便是京城。

不比宫闱之内,这京城之地,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混于其中。应浮昇上辈子运筹帷幄,那人将各处的消息笼络而来,而他是藏于深宫中的暗子,书面上见到人间百态,远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动人。

救沈长存,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前世,应浮昇是见过沈长存在兵部履历,兵部曾是他父皇座下最稳固的部门,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实则大部分职责都在沈长存身上,不若如此,他父皇也不会在军饷案发后还保沈长存。沈长存此人,不擅朝间尔虞我诈,却在文书枝末细节等极其敏锐,幕后操纵军饷案之人,迫不及待想弄下沈长存,也因他是威胁。

太仆寺少卿,看似是个安排车马的杂活职位,可这位置,掌握的是京城乃至城外各系势力的来往。无论哪是皇家贵胄,还是公务官员,所有车马来往皆离不开太仆寺……若非如此,军饷案怎会无声无息折在太仆寺这个节点上。

如此消息流通,加以利用,便是一张庞大的大网。

沈长存此人,是应浮昇所需要的。

应浮昇前世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后人总结,实际上各个关窍紊乱,他能利用一些,却利用不了全部。若想彻底掌握局势,那需要的就是那些被忽略的枝末细节,情报尤其重要。

沈云飞看着应浮昇,见他似在观望街景,又隐隐走神,不敢出声打扰。

没过半晌,应浮昇偏头看他:“你最近,安静很多。”

沈云飞认真道:“父亲与我说过,我不该玩性过重……父亲如今是太仆寺少卿,日务繁忙,我该努力习武,早日参与武试,才能帮到殿下。”

沈云飞自从经历家中变故,整个人性格都收敛稍许,应浮昇知道,上辈子这人也是如此,沈家被冤后他更是杀回朝中,与太子处处作对。可现在,此人明明只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恰好是其他人均不设防的时候。

“到了。”应浮昇道。

马车停下,沈云飞诧异地往外看,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那处酒楼正是京中奢华之所,其中鱼龙混杂,门前更有歌女揽客。应浮昇先一步下车,沈云飞急忙跟上,刚进去他就暗道不好,远远就遇上几个熟面孔。

“沈云飞!”

出声喊道的正是一个纨绔子弟。

一出声,周围不少双眼睛看过来,全是沉浸其中花天酒地的少爷。

原兵部侍郎沈长存虽被降职,但被卷入那么大的事没有被辞官,那何尝不是一种圣恩。更何况沈云飞还成为当今六皇子的伴读,在这些纨绔好友中,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时候,众人看到沈云飞身边另一位矜贵模样的小公子,他肤色极白,站在那与整个酒楼格格不入,四处寻探的目光,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偏偏就是这股独特的气质,引得几个纨绔子弟移不开目光。

应浮昇问沈云飞:“你朋友吗?”

带皇子见纨绔,沈云飞觉得自己一条腿可能要被父亲打断,他忙想否认,谁知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迎了上来。

“是是是。”为首的胖子走上前来,眯了眯眼打探:“我们是云飞的朋友,小少爷哪家人,生面孔啊!”

应浮昇闻言,脸上挂上笑容:“我与云飞相识,跟着他来这玩。既然是朋友,不如一起?”

这话一出,纨绔当场就应,沈云飞眼见情况有点收不住场,赶忙找来眼熟的小厮,给众人开了雅间,毫不迟疑地把一群人带进去。

胖子凑近过来,问沈云飞:“你哪来的新朋友?这小少爷面生啊!”

“那是六皇子!”沈云飞苦笑。

一群人听到这是皇子,当即就怂了,平时开玩笑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大家出身差不多,又自小玩大。可眼前这是皇子啊,万一那句话说错了,皇子不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纨绔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各个面面相觑,忍不住瞪向沈云飞,都拿不出主意,“你怎么把皇子带来啊。”

应浮昇见着面前一群如若鹌鹑的少年人,唤来小厮给自己点了些吃的,见他们站着,又道:“不坐吗?”

纨绔们纷纷落座,见应浮昇没有皇子做派,反倒很是随和,宛若真像沈云飞带来的新朋友,随便坐在他旁边,还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来历。

“方才你们在那玩牌,怎么玩?”应浮昇问。

胖子:“殿下想学,听到没!”

纨绔见这皇子真对这些不抵触就当着面教他怎么掷骰子,平日里玩的东西都耍出来。他们每耍个花样,一看到应浮昇表露出好奇,确定这皇子是真对这些感兴趣,就略微多说了几句。

应浮昇坐在其间,面前倒是没摆酒,几样茶水糕点。纨绔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像是对哪一个都很好奇,每当对方提到一个,他就谦虚地提问。

纨绔们哪见过这样的皇子,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玩到尽兴,他们随口就说出坊间传闻,酒兴一上来,纨绔们就放开了。

“殿下你不知啊,你看刚刚那个看着仪表堂堂,他前天才纳了小妾,今日就到酒楼来找歌女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兄弟们消息可灵通了,殿下你想知道甚,我们都知道!”

……

戚寒舟坐在对面茶楼,将那雅间内纨绔模样尽揽眼底,纨绔们嬉嬉闹闹地说,应浮昇就端坐其间,宛若被他们所言逗笑,一颦一笑精心打磨,丝毫挑不出半点错误。

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初遇新鲜事物的模样,表现出来的好奇与试探恰到好处。

“李家二少爷,陈家三少爷……”副将在旁边,将刚刚打探而来消息到处:“属下靠近打听,那是沈云飞平日来往的朋友,皆是京中一些小少爷,平日里爱好走马玩耍,风评不是很好。”

他说到这就差直言纨绔草包了,他们一路盯着六皇子到此,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位金贵的小殿下,被伴读哄骗进了酒楼,这消息要是传回宫中,那可不得了。

“这沈云飞也是个不着调的,竟然敢带皇子来此。”副将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求情的好儿郎,原来这纨绔性子还真不改。”

戚寒舟微微看他,“如果连你也这般觉得,那他就真的天衣无缝。”

副将稍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是沈长存教他的?”

戚寒舟见那小殿下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仿若就等着无数双眼睛去看,选的是大皇子的酒楼,从他走进酒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护国寺山门留下的车夫,乃胡不遇亲信,锦衣卫与那人打过交道,先前知道胡不遇身边有暗线,未曾想暗线是伴胡不遇十几年的心腹,这才让锦衣卫防守险些出错。

他接手锦衣卫不过几月,那个人却清楚地知道何人是叛徒,且提前一步拦了胡夫人。

车夫已压入诏狱审问,但那人提前吞了哑药,想要问出一二还需时日。

那应浮昇呢?

他对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不多时,六皇子仿佛才察觉天色将晚,起身正欲离开。

戚寒舟蹙眉,拎起剑转身就走。

“少将军,那这边——”副官看着那群花天酒地的纨绔跟沈家公子。

戚寒舟扫了眼,像是对那些失去了兴趣,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你留意其他人动向。”

……

酒楼里,一顿酒足饭饱,纨绔们都想着掏腰包请客,结果酒楼店家特意出来相送,说是大皇子特意交代,让各位吃好喝好。应浮昇见状,还是让颂安特意拿出银子来结账,“虽是皇兄的地方,但钱还是要给。”

他那副算清楚的谦逊模样,店家掌柜笑脸盈盈地应,忙让人打包些糕点:“草民送殿下一程。”

应浮昇与纨绔道别,临别时腼腆的笑容让纨绔们有些无措,忽然有种带坏皇子的感觉,为首的胖子更是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这六殿下还挺好相处的啊,也没架子。”

沈云飞想让他守点规矩,但想到殿下的交代,只能耐下心来:“你也收着点,外面别乱说啊。”

“当然,你兄弟我什么人呢,下次带皇子来吃酒,带我一个啊。”胖子笑嘻嘻。

应浮昇看着沈云飞与纨绔兄弟打闹,旁边颂安已经拉开帘子,他上车坐稳后,马车启程回宫。这时,他微微看向外面屋檐,跟了一路的鹰隼不知何时已无踪迹,就仿佛那尾随的主人散了兴致。

“殿下,天冷。”颂安替他多披上一件外衣。

应浮昇稍顿,拢住外衣,将带了一路的手炉放下,“还好,没那么冷了。”

回宫时,天色见暗,他头一次与颂安在外这么久,回到慈宁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给太后请安。原以为太后会过多询问,然太后只是让太医给他诊了个平安脉,随口问了句:“今日在外,玩得怎样?”

应浮昇心绪微动,按照这个年纪该有的回答说了一两件,太后的神色渐渐缓下来,也不多问,让他早些去休息。

“孙儿带了些糕点回来。”应浮昇让颂安把东西拿过来。

太后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等人一走,太后继续攥动佛珠,与于姑姑道:“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人撤了吧。”

于姑姑应是,顺便拿起糕点盒子。

太后道:“糕点就不用拿走了。”

慈宁宫夜间静谧,应浮昇回到偏殿,寒风吹过,他止不住咳了咳。

颂安见状,忙把暖好的手炉给应浮昇,还吩咐人将药拿过来,“殿下今日在外,那窗开得风凉,殿下风寒刚好,实在不应该如此冒险。”

“你倒是教训起我了。”应浮昇接过药碗。

颂安:“奴才不敢!”

“没说你有错。”应浮昇看他,“只有你我时,不比扯这些主仆情谊,颂安,若没你,我早死了。”

颂安忙道:“殿下不要说及生死,殿下千岁。”

应浮昇听到千岁之言,思绪难得放空,越过窗外仿佛眺望到高处的屋檐。他眸光稍怔,殿中暖意层层沁来,前世宛若附骨之疽的病痛像是缓解了,他回过神,看着这难得挣来的好处境,喃喃道:“是啊,我本该长命。”

话罢,他的眼神逐渐凛冽,与颂安道:“近日,应当有变故了。”

“不知道送与我那位好母妃的安神香,她好生消受了吗?”-

*

京中变化多端,护国寺将士祠香火鼎盛,朝中随之而来新消息——

前兵部侍郎降职后空缺甚久的侍郎一职,大皇子在今早朝间提及,大力举荐受召进京的安陇知府胡不遇为兵部侍郎。要知道兵部侍郎此职看似仅为侍郎,可那兵部尚书意欲告老还乡,现如今谁进皇帝眼中,谁就有可能是未来的兵部尚书。

谁也没想到大皇子会在这时候举荐胡不遇,且皇帝大为赞赏,竟真如大皇子所举荐,当朝就封了胡不遇为新任兵部侍郎。

大皇子与宁侍郎因将士祠一事差事办得漂亮,皇帝在朝间夸奖,一时间大皇子声望四起。这段时间皇帝不过问太子,反倒大皇子风生水起,让朝间众人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

一下朝,消息就传遍朝野。

“不是说陛下看中的是那许大人吗?许大人没见动静啊。”

“莫要多提,你没看到周大人一下朝,那脸黑的……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胡不遇,大皇子还把他捧上去了。”

……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碧珠送茶进殿都谨慎了几分,殿中萦绕着安神香,宁妃散着发坐在榻上,榻边上还散落着刚刚摔碎的茶盏。

从护国寺回来后,宁妃被太后禁足,宫中又不知何时闹起传闻,说往日宁妃如何和善,到头来定是犯了什么品德大错,才被太后接连禁足。

碧珠拦住了消息,但没拦住一些嚼舌根的风声进了殿。

说宁妃这些年来的和善温和,都是学着皇后娘娘来的。

宁妃娘娘向来看中自己的名声,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样样不争,哪怕那些嫔妃炫耀到娘娘面前,她都能咬着牙忍下来,最多气不过时,给六皇子下药解气。现如今,太后两次禁足,让她这些年名声的经营险些毁于一旦,还被人说东施效颦。

这段时间来,宫内已经摔了不少东西。

“娘娘,喝点清心茶吧。”碧珠靠近。

宁妃直接甩掉了茶盏,“我父亲还没回信吗?怎么回事?他不是与我说兵部侍郎是徐家门生吗?这半路冒出来的胡不遇又是谁?

“奴婢已经遣人送信去宁家了。”碧珠安抚道:“朝廷上的事,宁大人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时,宫人快声来报——“娘娘,六殿下来了。”

宁妃一愣,猛地看向殿门口。

第24章

“娘娘!”碧珠提醒。

宁妃听到应浮昇来了,神色瞬间有些恍惚,但她还记得自己在宫内的形象,不得不让应浮昇进来,“让他进来。”

宫人很快去传唤,宁妃远远就看到走来的应浮昇,后者每日都会来几次,现如今仔细去看他,才发现他的气色比往日好了太多了。

先前那个下不了床榻的小野种,现在连宫都能出。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应浮昇弯身道。

宁妃听到应浮昇的请安,没有说话。

应浮昇微微抬眼看她,余光瞥见地面上染开的水渍,哪怕是及时清理,依稀还能看到些痕迹。

再见宁妃此时的模样,应是今日的早朝给她带了“不错”的消息。

他请完安想离近几步,旁边的碧珠跟来,碧珠道:“殿下,娘娘身体抱恙,说是不想过染病气,殿下就不要靠近了,太医说娘娘需要静养。”

榻上的宁妃裹着衣,她面容有些凹陷,眉眼间更有暗青,仿若真的一副病得不轻的模样。

“那母妃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应浮昇远远看着宁妃佯装生病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让颂安把宫外带的东西拿过来,而后道:“母妃保重身体,孩儿告退。”

宁妃看着应浮昇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等到应浮昇出去,宁妃病气并未散去,她的脸色暗沉,盯着应浮昇送的东西看了许久。凭什么……她的皇儿还在禁足,而他就能出入宫闱,如此自由。她盯着看了许久,竟然想要伸手去推翻那些东西,旁边的碧珠一看急忙阻止,一抬头看到宁妃的面色极其恐怖:“娘娘!”

殿中香坛中绕着安神香,宁妃眉眼憔悴,在烟气竟然有些怪异。

自从护国寺回来后,自家娘娘神智略有异样,时常盯着某处看,嘴里常有念叨,说想毁掉什么。

那神叨叨的模样,看得碧珠胆战心惊,近些时日来,娘娘的睡眠一直很差,时常半夜惊醒,还摔坏了不少东西,寻了太医也是让她好好休息。好在娘娘在外人面前都表现如常,可刚刚随六殿下前来的慈宁宫宫人还没走远,娘娘就差点做出失态之举。

“他那张脸,越来越像了。”宁妃道。

碧珠心头一紧,“娘娘,这是您的错觉……宫中那么多人,也无人察觉六殿下与皇后娘娘相似。”

“越来越像了……不对,怎么越来越像了。”宁妃喃喃,语气神情皆有些怪异。

碧珠连忙低声劝道:“娘娘冷静,太子殿下只是禁足,您何苦为此伤神?”

宁妃却不答,眼底那抹阴霾似乎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她缓缓闭目,“本宫让你传的消息,可传开了?”

见宁妃恢复正常,碧珠松了口气,“奴婢已经办了,有些宫人平日里拿过娘娘好处,不用奴婢行便利……”

“很好。”宁妃神色莫辨,想到前两日皇帝特意召见应浮昇去乾清宫,太子尚在禁足,这野种却三番两次受陛下赏识,恍恍惚惚间,宁妃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护国寺里逐渐重合的轮廓,与徐皇后相似的面孔仿若尽在眼前,见那张脸反复出现,她整个人的眼神变得凶狠。

“办完这事,你替我给父亲传信,让他去陛下面前……”-

*

又过半月,六皇子几次去未央宫中,皆因宁妃身体抱恙离开,渐渐地宫中出现传闻,说是宁妃思念皇子精神恍惚,忧虑过度,连请平安脉的太医都去了好几次,说宁妃娘娘思念六殿下。

六皇子毕竟是皇子,宁妃尚在,太后老人家爱护幼孙留人养病是好事,可这时间渐长,总不能一直留着六皇子在慈宁宫中。

宫中还有很多皇子皇女,宁家在朝间受皇帝恩宠,六皇子备受太后喜爱,先前嫔妃们还压着谋划,见宁妃被太后禁足还隐有窃喜,哪知道朝野传来消息,说皇帝颇为看重宁侍郎。

嫔妃们心思细,谁看不出来这是打了棒子又给蜜饯呢,此时宫中传来六皇子久住慈宁宫而宁妃思子心切的消息,哪还能让六皇子在太后膝下尽孝,那以后其他皇子皇女地位如何?

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

礼部侍郎宁大人这段时间在朝中办事出色,将士祠后又接连干了两件差事,深受皇帝重用。因此,宁侍郎几次提过六皇子的问题,替宁妃服软求情,说六皇子年幼,身边还是需要有母妃照料。

这点皇帝听了,但没应。

后宫之事皇帝向来少管,只遣人去慈宁宫与太后说一声。

应浮昇这几日都在跟宁妃走过场,病母孝子,谁都爱看。

给太后请安时,就见到有几个妃子同来,在太后面前说话。

“这小青几日没见,都壮实许多了。”妃子们赞赏着太后的爱宠。

太后:“也吃胖了些。”

“胖些有福气。”妃子们说着,时不时看向来请安的应浮昇,其中一个妃子还带了皇女,此时正在太后跟前坐着。她说完语气微转,意有所指地说:“听闻六殿下近些时日也到宫外行走,宁侍郎办将士祠有功,现在京城里都在夸陛下跟太后娘娘。”

“宁侍郎这件事确实办得不错。”太后道。

应浮昇听得出太后虽然语气褒奖,可隐隐有一丝不悦。

妃子没看出眼色,还在道:“是啊,说是现在礼部的事都是宁侍郎办,这也好,陛下与太后都能安心。是吧,六殿下?”

“娘娘消息真好。”应浮昇笑笑,略有腼腆:“我出去几日,未怎么听到外祖的事。”

妃子脸色微动,正欲解释:“哪里的事,这不街上都……”

“好了。”太后声音微沉,“哀家乏了。”

妃子隐有不甘,但太后发话,只能走了。

应浮昇见皇女对太后依依不舍,余光还往他这看,于是拿了块糕点给她。

皇女低声说谢谢皇兄,很快跟着妃子走了。

太后注意到应浮昇的举动,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旁敲侧击什么,还把皇女带来,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无非跟近日宫中的谣言有关。她见应浮昇在旁,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可想回你母妃那去?”

应浮昇目光稍动,“祖母,孙儿该尽孝榻前。”

太后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若宁妃真的疼爱这孩子,就该免了他每日请安,每次去往未央宫,路途寒风对应浮昇身体而言就是负担,宁妃默认,就是在表现给她看。

她目光微沉,见应浮昇的模样,微微叹气:“你是个孝顺孩子。”

应浮昇稍顿,他面上虽表现着,但尽孝这个词与他无关。

两辈子,他尽过的孝,似乎都没好下场。

“这事之后再议,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让应浮昇去休息,应浮昇起身,见到太后用帕子微微挡了挡。

转身欲走的动作停下,他微微回身,“祖母,天冷,孙儿让颂安熬些雪梨汤,一会给祖母送来。”

等应浮昇走了,太后才稍稍咳出声。

于姑姑担忧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哀家想尝尝雪梨汤了。”

应浮昇一回到寝殿,把事情交代给了颂安。

颂安都没发现太后不适,近几日小药房里也没见煎药,忙领命去安排。他交代完,见殿下正在走神,余光似乎隐隐往窗外看,那是太后寝殿的方向,他适时开口:“殿下一会送雪梨汤过去吗?”

应浮昇稍顿,回过神来看颂安:“你去便是。”

颂安见殿下无意谈此,转而说到另一件要事上:“未央宫这几日都有消息。”

应浮昇走到案桌前,前面摆着是太后遣人送来的棋具。

自从他去文华殿读书,太后就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黑白子散在棋盘上,应浮昇垂眼摆弄着,听着颂安的禀告,“那就差不多时候了,太子禁足,大皇子乘风,焰气过盛,就是箭靶。”

颂安略微疑惑地看向应浮昇,见他轻轻放下棋子,轻声道:“接下来要看胡不遇了。”

自从殿下帮了胡家人后,胡大人成了兵部侍郎,可殿下从未与胡大人有过接触,也没有像先前与沈长存大人交流那样传信,就好似与这胡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颂安问:“要给胡大人传信吗?”

“若事事都要传信告知,那是死棋。”应浮昇随手一弹,黑子晃悠到另外的位置,“聪明人,会自己动。”-

*

不过几日,皇帝时常召集官员入宫议谈,军饷案后牵扯出不少隐患,皇帝令胡不遇上任兵部侍郎后几乎默许了他的动作,于是大刀阔斧清理后患,翻出好几件沉底的旧案,其中一件还有大皇子帮忙,胡不遇在早朝期间禀告,皇帝龙颜大悦,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了大皇子。

胡不遇入朝来,与大皇子走得近,但于政务上鲜有来往。

这次朝间禀告,皇帝夸赞,不少官员若有所思。

一下朝,宁侍郎就被人喊住了。

“宁侍郎最近颇受圣宠,几件大差事都办得漂亮,陛下当着面夸了几次。”

宁侍郎向来享受着他人的追捧,听到同僚的赏识更是受用,“哪里哪里?都是各位同僚相助。”

“听闻前几日宁大人还去徐阁老府上做客了?”同僚探听道:“徐阁老这些年可是很少招待朝中同僚,大人这是独一份啊。”

宁侍郎听到此,心中不由畅快几分,他一直给徐阁老递拜帖,想着先示好为重,本来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前两日,他再递拜帖时,便成功上门了。虽与徐阁老只是喝了几杯茶,但这能拉近不少关系。

“说不定宁大人的机会来了。”同僚。

宁侍郎:“如何讲?”

“宁大人有所不知,礼部尚书大人先前几件差事办得陛下尤为不喜,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都将差事交予大人去办,这可不是看中大人吗?”同僚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人都说,陛下是有意提拔你啊!”

宁侍郎打着哈哈笑着应,没明着应同僚的暗语,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事情不用同僚明说,他自己一清二楚,以前这种差事哪能落在他身上,将士祠事后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皇帝重用他,他的地位自然就变得不一样,朝中大皇子党跟太子党斗那么凶,他的上官礼部尚书更是与永嘉王来往密切,谁不知道大皇子的母族云家与永嘉王关系紧密啊!

徐阁老这时候放缓态度,实则隐隐有拉拢他的意思。

他按捺住性子,谁知第二日上朝,礼部尚书就被人参了一本。

宁侍郎那瞬间都感觉到人的运一旦到了,就完全不一样了。礼部尚书被参贪污枉法,参者是他的一位心腹侍中,这足以在看似平衡的朝中砸出漩涡。

只是他这边朝事繁重,宁妃却接连来信。

“宫中的事,让她消停点!”宁侍郎正忙着朝间的事,“陛下,那边我自然会去给她说。”

传信人禀告:“碧珠说,娘娘最近精神很不好……”

宁侍郎正忙着升官,哪有时间管宁妃,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点,想到自家女儿从来不是受委屈的主,这些年在宫中委屈经营,但其性格也是个偏激,不然当初也不会……办了换子的事:“若是精神不好,让她请太医,叮嘱她一二,莫在这段时间惹是生非。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委屈些时日。”

传信的人到了宫中,宁妃听到答复,又打翻了不少东西。

碧珠忙让宫中太医开几服调理了,又给宁妃递了清心茶安抚情绪,哄着她午间休息。宁妃安静了半日,却在睡眠间陡然惊醒,散着发看着碧珠。

碧珠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忙喊了两声,“娘娘,又做噩梦了?”

宁妃宛若从噩梦中惊醒,她目光幽幽,脸色逐渐恶毒,“那野种呢?”

“娘娘,六殿下在慈宁宫啊!”碧珠道。

宁妃回过神,从噩梦中解脱,意识到自己还被禁足,护国寺的梦魇如影随形,她日日夜夜都梦到那野种逐渐相似的面孔被人察觉,“六殿下既然没好全,你再送点补身的药过去。”

碧珠一愣,明白她说的是甚:“娘娘!”

“稍微一点剂量宫里的太医根本认不出来,又能让他受受罪,有何不可?”宁妃喃喃自语,语气逐渐凶狠:“若有能毁了容颜的药就更好了,那张脸真的不能留。”

碧珠还想劝,宁妃眼神如同恶鬼:“还不快去!”

……

隐隐灭灭间,厚帘遮蔽。

浓重的药气萦绕着,似有人越走越近,宁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应浮昇抬头,宫人端着药靠近他,他端来一碗药,药中飘浮着些许药渣,一寸寸宛若变成另一番模样。

面对宁妃的嘘寒问暖,应浮昇看着那药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自己的手接过药碗,辛辣的药汤流过喉口,他恍若未知地将药一口口地吞入腹中……

慈宁宫内,应浮昇从惊厥中起来,趴在床边止不住干呕,像是要将喉间的东西抠出来。但没一会,他就下意识去翻到床榻暗格里的针包,摸了个空才回过神,看到自己年幼的手。

应浮昇先是定神好久,恍然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小床处休息的颂安,才骤然清醒。

噩梦了……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做这种梦。

梦到从前,自己信任宁妃,将那穿肠破肚的毒药当做治病的良药。

应浮昇放下袖子,余光看向远处的安神香,自言自语道:“也无妨了。”

“有的人也差不多要疯了。”

第25章

朝间,礼部尚书被参一事越来越严重,侍中上参顶头上官,又接连爆出礼部尚书暗地里一些龌龊事。

皇帝大怒,被参一事交予大理寺处理,而密令已经传到锦衣卫。

礼部尚书不干净的事,锦衣卫先前就略有线索,未等他们细查,就有人将这件事抖出来。

戚寒舟接到密令时微微皱眉,视线掠过密令细则,最先扫过的是上面所写的礼部官员,这一看就看了甚久。副官在旁边见戚小将军面露疑惑,不觉道:“我们先前就有想查礼部的想法,陛下这密令下来,不就是给我们机会吗?只是为何礼部尚书的事在这冒出来的?”

“因为胡不遇,胡不遇与大皇子关系密切,朝局就动了。”戚寒舟皱眉,他是深知胡氏母女乃至胡不遇是如何上了大皇子的船,这其中变数就是护国寺的雨夜。那人拦截胡氏母女,到大皇子携禁卫救胡不遇,这其中全是那人的手笔,可以说胡不遇是被他一手推到大皇子阵营。

同坐一车,同行离宫都说不了什么。

但在朝间,无数双眼睛看着,皇帝因为胡不遇赞赏大皇子,这才是问题。

若胡不遇进不了京,无事发生。

可一旦让胡不遇进京且扎稳跟脚,朝间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幕后行刺者,应该知道胡大人是陛下亲信啊。”副官疑惑:“不然也不会派那么多死士刺杀胡不遇。”

戚寒舟:“知道的人是少部分,盘结朝野的是党阀,太子年幼,他们更不会看着大皇子气焰独大。”

“那动手刺杀胡大人的,是太子党?”副官一惊。

戚寒舟:“不一定。”

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党,可党阀相争,明面的,暗地的……现在无法下定论。

礼部尚书是永嘉王举荐进朝,这人是个大皇子党。大渊党阀之争不是一回两回,这段时间以来太子出事,大皇子乘风而上,太子党风平浪静未见举动,无疑,胡不遇是打破平衡之人……

打破平衡,而有的人就想维持平衡。

“为何是礼部,若想灭大皇子气焰,户部不是更好?”副官问,户部乃大皇子心腹之地,动这地方,那才是伤筋动骨。

戚寒舟将密令销毁,“因为礼部的二把手,是风头正茂的宁侍郎,是六皇子的母族。”

“同样一把火,能火烧连船。”

雨夜里,浑身湿透的皇子仿佛站在面前,雷光侧映下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仿若重现在戚寒舟的面前,应浮昇必然知道一旦推动胡不遇,必然会使朝局平衡打破,宁家在这段时间颇受重视,六皇子盛宠,极大可能成为一箭双雕的目标,可他还是这么做,把自己的母族推到刀尖,为什么?

……除非宁家是他早就立起来的靶子。

去年宫宴!

戚寒舟目光一凛,“六皇子在宫里?”

副官愣然,很快反应过来:“前些时日还出宫,这些日子都在宫中……诶!少将军你去哪?”

……

时逢踏青时节,宫内御花园踏青,太子被禁足两月终于放出,宁妃得到消息时高兴得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数日的憔悴稍微缓解。兴许是礼部乱摊子一堆,宁侍郎在陛下面前几次提起,这次踏青时慈宁宫那边特意来人传令,解了宁妃的禁足。

太后来令,说明情况有所好转。

宁妃一大清早就命碧珠准备。

碧珠隐有担忧,宁妃最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娘娘,踏青的事……”

宁妃见着铜镜中的自己,丝毫没听出碧珠话中的忧虑,蹙眉道:“踏青如何?你愣在那作甚,快给本宫梳妆。”

这次御花园踏青,宫中嫔妃以及皇子皇女都参与。

时辰未到,御花园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应浮昇到御花园时,远远就看到宁妃,与他去未央宫请安时不同,宁妃的气色难得好了些。

宁妃特意拾掇过,身上也穿着简单的素衣,连饰件都未着几件,但仔细看依旧能看清眉眼间未散的憔悴,仔细打扮后,让她看起来像是久病初愈的状态,惹人同情。

应浮昇知道,他这位母妃最为在意他人对她的评价。

先前太后责罚,她心有憋屈,但只能压低姿态行为讨好,才容易博人怜爱。

如果不是她借着与其他嫔妃交谈时,静悄悄地偷看太子,她这副姿态扮相能得九分。

“见你也修身养性了一段时日,如今看来应当是理清了。”太后见她的模样,缓声道。

宁妃眉眼间隐有青色,脂粉遮得恰当,她道:“妾身这段时日吃斋念佛祈福,谨记您的教诲。”

“如此便好。”太后微微看她半眼,余光瞥见应浮昇到来:“小六来了?”

应浮昇走过来有一会,静看了宁妃的表演,他给太后请安后便走到宁妃的身边,轻声唤了句母妃。

周围不少目光看过来,宁妃见应浮昇靠近,忍住内心的厌恶,轻轻地揽住应浮昇,将他身上披的外衣往上拢了拢,挡住寒风,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还特意让碧珠拿来了手炉,“虽然转暖,但身体要紧。”

太后微微看向应浮昇,见那孩子贴着宁妃站,宁妃也目露关心,心中放缓稍许偏见,“时辰不早,走吧。”

徐皇后与太子八皇子站在一旁,八皇子本想靠近应浮昇,见太子哥哥站在跟前,最终还是稍稍停下来,只是时不时望着应浮昇。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人身上。

太子禁足两月,再见时人沉稳不少,依旧是清风和煦的模样,但见到应浮昇时原先那种表露的情绪没有了。他跟在徐皇后身边,没有像往日那般一直凑在太后跟前,禁足之后稳重不少。宁妃大概是很久没见太子了,初见他时心中的闷气散了不少,她见太子跟着徐皇后,也只敢悄悄打量。

数日禁足,宁妃见到太子发现自己非但没有缓解思念之情,反倒越来越想去看他。

碧珠在旁时时关注宁妃的状态,只得偶尔替自家娘娘掩护一二。

其他人未看来时,宁妃已经松开应浮昇的手,原先的关心荡然无存。

她见太子随徐皇后走远,身形不由想往那靠,步伐急了几分。

身边的碧珠忙低声提醒:“娘娘!”

“母妃?”一个声音响起。

宁妃回神,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恍惚间她还以为那声母妃是太子在喊她,结果一回头见到应浮昇站在身侧,一脸忧色。她的目光不由看向他的脸,自护国寺之后,她日夜难眠,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护国寺时看到那相似的轮廓。

应浮昇先前体弱,一脸病气,时常散发卧于病榻,神情皆是怯懦。

但在慈宁宫休养后,他气色一好起来,病气退去,就极其让人注意到他的五官。宁妃越来越觉得,这双抬起来看她的眼睛,与徐皇后那时常居高临下望来的眼睛莫名地重叠起来。

一股清香的味道微微传来,似乎是应浮昇身上的药味。

莫名地,宁妃盯着他的脸看,眼中的恶意逐渐蔓延。

碧珠见宁妃的姿态有些不对,不由再度提醒:“娘娘!”

应浮昇疑惑地望过来。

宁妃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虽然强打精神,可禁足这半月来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一想到太子禁足,应浮昇备受宠爱,她内心的无名火就完全压不下去。她告诉自己要耐下心来,无凭无据,无人会发现换子的事,就算发现应浮昇与她容貌有别,可应浮昇那张脸还像陛下,子肖父那是天经地义。

再等等,等到应浮昇回未央宫。

她强撑镇定,跟着踏青的队伍往前走,心中勾勒自己的谋划。

御花园甚大,园中央有水榭,与不远处的望月庭相连,桥下流水潺潺。

应浮昇一直看着宁妃,她看似正常,可脚步忽缓忽急,远处已有不少嫔妃看过来,细细打量着宁妃。他名义上的外祖宁侍郎如今风头正盛,太后大怒惩罚的宁妃也能提前解了禁足,以前的宁妃在宫中不争不抢无人在意,可现如今的宁妃早已不同。

“母妃,你还好吗?”应浮昇看她。

宁妃就怕别人看出异态,“我当然是好……”

应浮昇略微担忧地看她,随后移开目光微微看向后方。

宁妃现在看似谨慎实则惊弓之鸟,下意识循着他所望的之处看过去,发现竟然有几个妃嫔正在偷偷看她。她向来经营自己的名声,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尤其之前有人传她惹怒太后……她对这点更在意了。此时她见到不止一人打量过来,那目光似在她与应浮昇身上打量,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出现裂痕。

这些人在看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与应浮昇,是发现什么了?

忽然间,前面隐有动静,宁妃看过去。

只见陪伴在太后身边的徐皇后微微侧身,她侧目时眸光似往她与应浮昇的方向望来,宁妃刹那间身体比脑子的速度更快,她几乎瞬间就往前伸手,她本意是想挡一下那些旁敲侧击的视线,掩盖应浮昇那张脸,谁知这一伸就扫到了正在走路的应浮昇,只见他忽然踉跄两下,人往侧边倒。

积雪消融再加上春日转暖地面潮湿,应浮昇宛若踩滑,腰磕到桥边护栏时竟然往后翻去。

宁妃一下愣住了,傻在原地。

“六皇子落水了!”一声惊呼。

周围人一惊,见到水中扑腾的身影。

视线四面八方望来,旁边的侍卫忙跳水救人,将六皇子从湖水中救出。好在周围人多,六皇子一掉水里,侍卫就马上救人,只呛了点水。宁妃听见应浮昇呛水咳嗽,才反应过来,忙想上前去关心,刚往前走几步时,她不知是慌乱还是魔障了,见应浮昇朝她看来的眼神,梦回路转间宛若想起去年冬夜,对方落水后清醒时看她的眼神……

应浮昇看她,宁妃脚步虚停。

四周人见到六皇子抬头,循着望去,就看到宁妃眉目间似有半分畏惧。

宁妃为何是这个表情?

宁妃死死盯着应浮昇那张脸,以及那双如若是在嘲讽她的目光。六皇子的沉默,其他人只当他是落水被吓到了,丝毫没注意他眼中哪有半分母子情深,无人关注他,所有人注意的是宁妃怪异的举止。

徐皇后立刻让人去寻太医,她快步靠近时,见到宁妃停在原地,那瞬看向应浮昇的眼神尤其不对。若说护国寺时可说她思虑过度神情恍惚,可眼下哪有母亲看孩子的目光,是敌视畏惧的?

她目光微停,见宁妃被身边的宫女唤回神,宁妃才后知后觉地跑到应浮昇旁边,扫开围观的人,想上前去查看应浮昇的状况。

应浮昇目光已恢复如常,宁妃装模作样地关心他,殊不知周围人脸色各异。

“怎么回事!?”太后脸色极差,尤其是看到应浮昇受冻,她神色冷了几分,斥责的目光扫向周遭。

御花园踏青,这么多人在,皇子居然还能落水?

宫人们忙请罪,嫔妃们支支吾吾,有个嫔妃小声道:“方才我见宁姐姐似乎伸了下手,六殿下就掉下去了。”

宁妃几乎脱口而出:“胡说八道!”

明明是那野种自己脚滑摔下去的,她呵斥的声音太大了,随之她近段时日来休息不够,气血虚浮,那瞬间驳斥的声音令她有几分疯态。

出声的嫔妃被吓到了,忙往后退了两步。可经她这么一说,刚刚不少人也确实看到宁妃突兀地伸手,至于有没有推六皇子暂无定论,可为何那时候宁妃要突然朝六皇子伸手呢?分明六皇子好好地走着……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应浮昇半敛着眼,眼底晦暗不明。

宁妃吼完时,理智就回拢了,她有点慌乱,意识到自己方寸大乱,方才竟然不顾形象地大吼。

“宁妹妹,为何如此激动呢?”云贵妃开口。

宁妃以往在宫中低调,比起娇嗔的云贵妃,她过于谨小慎微,与很多人关系都维持得不错,说话更多是轻声细语。而现在她短暂暴露出来的姿态,与以往相处截然不同,不少嫔妃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宁姐姐的状态不太对啊……”

“是啊,宁姐姐以前哪会这样?”

“近段时间,姐姐就很奇怪,我上次去未央宫……”

窃窃私语的声音仿若被放大,异样的目光锋芒在背。

不对,不该这样。宁妃方寸大乱,她与应浮昇所距不就几步,她半伏在地上,抬头时见到应浮昇正在看她。那双眼神格外平静,似乎对她此时的丑态早有预料,眼中宛然没有平日里依赖的感觉,宁妃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眼神,跟徐皇后一模一样,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宁妃有种止不住的愤怒,这段时日的梦魇缠绕,让她一时间有种分不清现实的感觉。

“外面风寒。”徐皇后突然道。

太子此时站出来:“还不快带六弟去暖和的地方。”

宁妃听到太子的声音仓皇抬头,可她现今的姿态说不出的狼狈,太子看也没看她,直接走开了。

御花园几乎是一片兵荒马乱,太后令人照顾六皇子,而宁妃瘫软在地,目光虚浮,若说先前她还表现出一番关心六皇子的姿态,那现在她整个人的状态尤其不对,她看着周围人,又看着裹着厚衣的应浮昇,面色狰狞又恢复平静,是其他妃嫔从未见到的模样。

连方才出言挑衅她的云贵妃都不由皱眉。

“扶宁妃起来。”徐皇后巡视周围,这里是御花园,周围全是侍卫宫人,宁妃堂堂一个贵妃大庭广众如此失态,那是丢皇家的脸。她的声音落下,其他宫人赶忙行动,将宁妃扶了起来。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她身边的于姑姑已令人去给应浮昇换掉湿衣。

御花园风大,屏退闲杂人等,其他人很快就转移到望月庭的暖庭内。

太医赶来时,另一声高呼响起—

“皇上驾到——”

御花园出事,第一时间就传到皇帝那边,皇帝过来时就看到满园的慌乱,妃嫔们齐聚一堂,宁妃更是仪态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