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东宫外室
看丫鬟给江绵喂药时, 嫌弃对方笨手笨脚,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轮到自己了,萧郇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里去。
第不知多少次将药汤洒到少女颈边, 青年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江娘子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她的衣襟和枕巾都被浸湿了, 仍是无知无觉地躺着,由着他一遍一遍往里灌, 药汤蔓过唇瓣,嘴唇却始终抿得紧紧的, 一滴都没咽进去。
想到对方怕痒的性子,他只能姑且认定她是真的。
要是装的, 能装的这个地步,也算她本事。
但想到可能是后者,萧郇的心情就更坏了。
为了逼出安南寺官道遇袭的线索, 他率先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对方却一言不发,只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更别说这碗,泰半都洒在外面的药汤。
萧郇看了眼自己滴答淌水的指节,又看了眼少女唇角蔓开的水渍,忍住脾气,拿了帕子给她擦了脸,而后叫丫鬟进来,给人更衣,重新煎一碗药端进去。
他没有去管丫鬟诧异的脸色。
喂个药能把枕巾都打湿,就是再厚的脸皮,此刻也有些发燥了。
门外,孙管事还等在廊下。
见他出来, 便迎上前,低声道:“少爷,家主和夫人回来了。”
他是送完牙婆回来的路上碰上他们的,严金桂的事,还没传进两位主人的耳中。不过,偌大的萧府,那么多张嘴,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只怕出不了一个时辰,李夫人那里就会收到消息。
毕竟是夫人的奶娘,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卖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孙管事说这话时,是有些忧心忡忡的。
相较于他的惶恐,青年就冷静多了,“你怕什么?”
“母亲一向护短,要是真稀罕她,断不至于送出自己院子。”
“何况,”他接过灯盏,“她与太爷爷一样,礼佛多年。要是知道自己奶娘欺侮的娘子也是信众,只会将自己与这件事撇清干系。”
孙管事嘴上称是,心中却有些犯嘀咕。不是他不信少主人,只是那么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是不在自己院子做事就断了,少主人是没事,江娘子怕是难逃一劫。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续的发展,竟和萧郇说得全部吻合上了。
夫人从前来哭诉的严金桂丈夫那里,得知了添油加醋的事情经过后,不但没有为此迁怒江娘子,反而让人叫严金桂家的撵出了府,不许他再来王都。
对抱雪斋那边,则是亲自上门探望了一番,怕她原来的下人不上心,还拨了几个听话的丫鬟小厮过去。有夫人带头,那晚没有跟风去抱雪斋凑热闹的几个院的主子,也动了心思。
孙管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是照顾自己多年的奶娘,一个是出生地位皆不如自己的士族娘子,夫人做事怎会如此偏颇。
萧郇却不意外。
母亲未必是真的心疼江绵,只是气严金桂不识大体。她今日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举动,往后还会做出更无法无天的行径,不处置了她,迟早将自己牵连进去。
在这个层面,她思量的方向,和姑母是一致的。
地牢的刺客已经全部审讯完毕了。
仅存的活口,将他知道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对方也不知道东家是谁,只知道付钱的是个阉人。
一把年纪不长胡子,嗓子也掐得细细的,出手极为阔绰。
与此同时,萧郇也查到了江绵提到的,她在安南寺小住期间,撞见云阳君的日子。
农历九月初九,在他去安南寺接人的前一天,云阳君和云阳夫人一道去了寺中祈福。传话的人说,他们这趟是为了去求子。云阳夫人成婚数载无所出,柳妃和家中都逼得很紧。
因是求子,两口子没有带其他陪客,公子殷留给江绵的下人又在那次袭击中丢了性命,没人能证明江娘子见到了云阳君,也无法证明她没见到。
她倒是给他留了个难题。
以云阳君好色的秉性,要说他在陪夫人求子的途中,瞧上了其他娘子,为了得到对方,不惜派出刺客掠人,也并不稀奇。
不过,靠着刺客留下的那份口供,萧郇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主使。
只是,想到那个证据确凿的名字,他仍感到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孙管事正在汇报抱雪斋的近况,这是严金桂的事之后,新增的规矩。
见青年眉关紧锁,还以为少主人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意,停了话头,转而道:“要是少爷觉得不合当,我就打发人回去。”
萧郇回神,“谁?”
孙管事顿了顿,见少主人的疑惑不似作伪,应当是前头走神了没听清,于是又道,“严金桂走了,抱雪斋就空出了个一等仆妇的位置。前阵子江娘子遣人来问,那个仆妇的人选,能不能由她来挑?”
萧郇将鱼食撒入池中,“这种小事,也要知会这边?”
孙管事赔笑了下,“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说一等仆妇月例有十两银子,不是什么小数目。
为了这个位置,这几日府里各家的二等仆妇,都在往抱雪斋门口转悠,暗地里打点关系的也有不少。
这当头,江娘子提出要自己选人,其他人怎么会能安生呢?
“那我就这么跟娘子回……”
“慢着。”
萧郇叫住准备退下的中年管事,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把她的下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自那晚以后,萧郇就没去过抱雪斋。他公务繁忙,就是空下来,也待在断水阁练刀,孙管事早就打消了对少主人和江娘子的怀疑。见他问起,只当有要事相问,颔首了下,便出去叫人了。
孙管事不知道,他前脚刚把人送进去,后脚少主人的脸就沉下来了。
“只有这些?”
那名抱雪斋的小厮也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见对方脸色不好,还当自己说得不够有说服力,再次重申道:“是真的,少爷。我们娘子病一好就在礼佛了,早晚都在抄经诵读,就是真的有观音,观音也该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萧郇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小厮不知道少主人想听什么,想了半晌,福至心灵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萧郇凝神,以为会听到一些其他的内容,不想却听小厮道:“我们娘子还在给大殿下写信,她的字可好看了,每天能写厚厚一沓!”
萧郇:“……”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问出那句,“她就没有提过我?”
萧郇就不信,抱雪斋的下人不会在江绵醒来后,告诉她自己来过。
她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突兀地抛出云阳君这个诱饵,他上钩了,她又选择闭口不言。如今他替她解决了严金桂,投桃报李,她也该自己来找他,吐露实情。
而不是自己左等右等。
见小厮还杵在自己面前,一副等待嘉奖的样子,萧郇愈发心气不顺。
人迟钝,养得下人也迟钝。
他并不是藏不住心思的人,此时却难掩尖酸,“这么说,你们娘子今日也在写信礼佛?”
小厮愣了下,不知道少主人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摇头,“今日没有。”
萧郇明明应该叱责他前面撒谎的,这不就没有那么“诚心”了吗,但不知为何,听到对方这么回答,心情却陡然放了晴。
青年轻咳一声,本来要问“那你们娘子在做什么”,临到嘴边,又道:“走吧。”
连个一等仆妇的人选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娘子,他怎么会指望她能自觉踏出抱雪斋的院门?还是自己去见一面好了。
正好,他也有事要说。
关于伏击车队的主使,她的兴趣不会比自己小。
听少主这么说,那小厮有些愣神,见人走到自己前面,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要跟自己回抱雪斋,连忙应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
在李夫人探望过后,抱雪斋很是热闹过一阵子。
江绵不喜欢喧哗,让小厮关紧院门,将客人都挡了回去。
这是她的院子,她不想见客正常,只是病好了也不见,就有点招人非议了。其他院的人,都觉得抱雪斋的江娘子脾气古怪,不好相与。
只是她连夫人那关都过了,他们也不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是他们先看人下菜碟的,人家心里有怨也没话说。
几次以后,院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让人去断水阁问话前,江绵正在池边缝荷包。
上次的那只荷包掉水里弄脏了,她嫌意头不好,又重新裁了布缝新的。
因为她“落过水”,见她要去池边做,院里的丫鬟寸步也不敢离开,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又要故态复萌。
江绵没管她们想什么。
她挑了好几块布,正在来回比对。
江绵不会女红,原主是会的,继承这具身子时,也会一并接收对方的记忆。有原主的经验在,她摸索了几次,很快就上手了。
不过,原主不靠女红为生,家中也没有强逼她学,只教了最简单的几种针法,但对江绵而言,已经完全够用了。
她用原主做衣裳的布料,做了好几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然后在其中挑了一只将就能看的,在上面绣图样。
但不知道太久没绣,还是她实在不擅长这种精细活,戳了没几下,图样的雏形还没绣出来,就把自己十根指头都扎出了密密的血点。
疼倒是不疼,就是很打击自信。
正在江绵纠结要不要换一个更简单的样式时,就听到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一道凉凉地男声,“娘子有心了。”
“担心殿下在外长夜安眠,延误军情,还特地缝了一只蚊子荷包。”
江绵:“……”
江绵一针扎进指腹,“萧大人,这是貔貅!”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点设定~
殷辛改陈殷/公子殷
殷未改陈未/云阳君
第62章 东宫外室
萧郇不是没见过别人做女红, 自是知道江娘子绣的不是蚊子。
他只是等不到她,又见她难得不抄经的日子,还不想到自己, 只记得给公子殷绣荷包而忍不住刺了一句。
她绣的图样轮廓模糊,他想过是假山之类的东西, 但听到貔貅时还是不免沉默下来。
恕他眼拙,这团黑色疙瘩, 居然是貔貅?
江绵说完,也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她只是绣得不好看, 又不是不会绣。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从貔貅变成蚊子吧?未免太羞辱人了!
江绵拿起一旁的帕子, 擦了擦手指,将绣到一半的荷包塞进针线篮,故作镇定道:“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公务不忙吗?”
见江绵跳过这个话头了, 萧郇也回过神, 语气平静地嗯了声。
他走到女人对面的石桌前坐下,“娘子近来还在服药?”
江绵:“托大人的福,已经好全了。”
“那便好。天气凉下来了,抱雪斋缺什么,尽可知会孙并。”
“是。”
……
只寒暄片刻,萧郇便无话可说了。
从前都是旁人绞尽脑汁与他搭话,不必自己费心琢磨措辞,但偏偏江绵也不是会逢迎的,亭子里一时寂静下来,连池中的彩鲤,都似乎被这份寂静吓到,游过亭子前, 加快了游速。
溅开的水珠落到护栏上,泅出几滴深色的点。
萧郇望着那片深色的圆点,蓦地开口,“江娘子。”
萧郇不打招呼就过来,又一言不发坐在对面装门神,江绵想走走不了,想那只新荷包从头缝,又担心再被挖苦,只好单手托腮,望着池面发呆。
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还有些困惑,正要应声,就听青年叫丫鬟下去煮茶,等人走开,才道:“娘子在江府时,可有什么要好的兄弟姊妹?”
江绵呼吸一顿,知道剧情来了。作为喜欢复盘的任务者,她甚至记得这段对话出现在原文的哪一章哪一小段。
她心跳加速,面上却仍是一副怔怔模样,甚或因着对方的话,眉眼间染上了一丝昭彰的戒备,“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郇对江绵的反应并不意外,她要是毫无芥蒂地回答了自己,他才会觉得假。尽管江绵没有提过她在江府的日子,但一个出身士族,双亲早亡,又被公子殷养在宫外的年轻娘子,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凡有一个江家人施以援手,她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听江绵这么说,便径自道:“安南寺遇袭一事,已经有眉目了。只是还有点想不通的地方,需要娘子帮忙。”
“是谁?!”
萧郇眼风微动,就见刚才还惊叫出声的娘子自知失言般捂住嘴,望了望左右,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缓缓坐了下去,“失礼了……”
“娘子还没回答在下前面的问题。”萧郇道。
女人嗫喏几下,吐息极轻地道:“……有的。”
原主刚回到本家那会儿,家资还没耗尽,还是有几个要好的堂姊妹的。都是岁数与她相近的小娘子,没啥坏心,只是跟着大人有样学样。江老太太还肯照拂她时,她们跟她同进同出,后面不肯照拂了,便也散了。不过,也不是全部都这样。
大房的幺女,原主喊六娘的娘子,就一直与她来往,经常送点吃用过来。原主感念她的好,在六娘瞧上自己院里的丫鬟后,也毫不犹豫送了出去。
是的,像原主都落到要挖野菜的地步的主子,院子里还是有丫鬟小厮的。江家用了人家的家资,又怕外人戳脊梁骨,叫了几个丫鬟小厮看着她,免得在府里接待贵客时,跑出去乱说,坏他们名声。
江绵把六娘对她的好,一五一十说给了对面的青年。
那是唯一对原主好过的姊妹,江绵说起这些过往时,还能感到原主残留的情绪,眼眶微微发烫,鼻头也一阵阵泛酸,还把针线篮也碰到了地上。
萧郇俯身去捡时,发现江娘子的手正扣在膝上,水葱似的指节将藕荷色的纱裙揉得满是褶皱。
如果六娘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个简单的、对她好的堂妹,断不至于作出这么割裂的作态。
想来她也知道自己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说到六娘要走自己的丫鬟后,便不再往下说了。
萧郇将针线篮放到桌上,见江娘子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想将人拥入怀中,好生安抚一番的想法。
萧郇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直入主题道:“那个丫鬟,叫袁英吧?”
江绵愣了下,似乎是不明白他怎么对江府的丫鬟都那么清楚,但还是嗯了声,她似乎已经接受他随便说主使是谁了,但听到自己的下一句,又露出错愕来,“袁英是严金桂的独女。”
萧郇将严金桂卖给压迫那晚收到的票据展开,推给江绵,“严金桂被卖后,她同她爹来府里求过,你知道她如今在谁身边服侍?”
“……”
“芩美人。”
迎着对方抗拒的神色,他还是说了她不想听到的话。
比如,江芩是如何一计不成,又安排了宫女的母亲过来,以及被江家分到她院子的小丫鬟袁英,从一开始就是大房派来监视她的眼线,以及她从前放在库房,留作私用的家资,都是怎样被一件件拿空的等等。
从头到尾,大房只是出了一个女儿,来拉拢她父母留给她带到王都来的那些家资罢了。
萧郇说的,都是原文里就提过的事,江绵早就知道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很好地贯彻了一个被瞒在鼓里的无知娘子模样,“我不信,六娘不是那种人!”
女人的眼泪像夏日骤雨,来得又凶又急,让萧郇准备好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
芩美人是公子殷的贵妾,即使他真的找到证据,也只能给江家下点绊子,对江芩的处置,还要等公子殷回王都再议。
他本来打算用这件事做由头,套出云阳君夫妇在安南寺的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到江绵哭了。
等他皱着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哭得泪光涟涟的女人压在怀里,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一只手在抢她准备扔下池的票据了。
见女人不肯听自己的,挣扎着要扔掉票据,萧郇脾气也上来了,他松开手,仍由女人扑到护栏边,冷声道:“你扔。扔了袁英就不存在了,你也没遇到过刺杀,没被严金桂折腾过了,江芩也对你好了。扔啊。”
江绵还以为萧郇不会那么快放手,结果她还没演两下,他就不耐烦了。
扑到护栏上时,江绵没收住劲,肩膀撞到护栏上,疼得倒抽口凉气。不用看都知道,过会儿肯定会青。
她撑着护栏,是疼得还没缓过劲呢,那个没眼力见的还当她不死心,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江绵的火气顿时欻一下直冲天灵盖。
“怎么不扔了?”光嘲讽几句似乎还不过瘾,青年走到她旁边,就要拿她攥着的纸团,“不敢扔我帮你——”
话音未落,对方就摔出了护栏,栽进了亭子外边,和池子还有一段距离的,长满水草的淤泥中。
江绵在地上蹲了会儿,感觉肩没那么疼了,才慢腾腾收回腿,从地上爬起来,攀着护栏往外望,嘴上虚伪地叫唤,“萧大人、萧大人,你掉哪儿了?有没有摔到?”
她的嗓音带着颤颤地哭腔,语气抽抽噎噎,听上去像是惶恐极了。
但要是此刻有人看得到她的正脸,就会发现那张靡艳的小脸上,此时一点担忧的神色都瞧不见,下弯的眼尾,还莫名渗出一些落井下石的笑意。
好在萧郇为了问到云阳君的事,把附近的下人都支开了。亭子外边又有竹林,是个极隐蔽的地方。
江绵在这里哭了那么久都没人发现,更别说萧郇了。
他翻出护栏时,没有设防。落到淤泥地上,倒是立刻抓住池边的竹子。
抱雪斋久不打理,池边长满了荒草,淤泥也深得像沼泽般,又臭又深。
他剐破了掌心,才将自己拉上去,但两只靴子却交代进去了。
穿着两只肮脏的云袜,重新回到鹅卵石小径,听到竹林后女人幼鸟般地叫声,萧郇的脸色发黑。
他只是生气,又没有失忆。江绵刚才伸腿的样子,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哭得双眼洇红,声泪俱下,为了证明江芩真的对她好过的时候,和他争抢票据,还能想起来绊他一脚。
一心三用到这个份上,她能为江芩哭就有鬼了!
这么看,上回严金桂那事,也是她假装的了。
一想到他坐在塌前,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得干干净净,江娘子却像无事发生般晾了他那么多日,还要他来找他,也没吐露一二,萧郇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才肯定得意坏了,她一抢过票据往护栏边跑,他就误会她要寻死上前相拦。
她没事,他却摔了出去。
萧郇既怨自己像草木皆兵的反应,又恼对方心机费尽。
拨开竹林,走到亭中时,脸上却瞧不出前面的猜疑了。
只是望着见到自己,便提起披帛,不顾他身上泥泞,奔上前来搀扶自己的娇美娘子,直勾勾地盯了眼,宛如想通般道,“看在娘子的份上,芩美人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东宫外室
……不追究?
这可不是江绵想听到的。
她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就是为了让萧郇将她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找到真正的主使。
他放过了原文里间接促成原主之死的江芩,她前面吃了那么多苦岂不是白吃了?
但她刚刚前才为了六娘情真意切地哭过, 这会儿突然反水,很难不引人起疑。
江绵一时没想出主意, 只能先拖着了。
“大人有没有伤到哪儿?”
看了眼青年挂满水草和泥浆臭气哄哄的衣摆,她竭力屏住呼吸, “都怪我,要是我没有……”
萧郇没有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做戏。
但戏也是需要搭子的,没人应和, 一个人干巴巴的唱,也唱不下去。
见萧郇不作声,江绵搀着青年的手紧了紧, 将人扶进亭中, 便拿出了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票据,放到萧郇手边,直起身道,“您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叫人。”
她表现得内疚极了,语气怯弱又小心,说完要去叫人,就撇下自己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像怕他因为在自己面前出丑就要动手似的,胆子不如蚂蚁大。
但亲眼看到对方伸腿绊倒自己后,萧郇就明白了。
江娘子可不怕自己,正相反, 她胆大得要命。
但凡胆子小一点的娘子,都做不出将人绊出亭子后,还能面不改色跑来对受害者嘘寒问暖的,这会儿见她为自己奔走,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也没有丝毫感动,只觉对方又实在很懂人心。
要是他没看见她悄悄伸出的腿,说不定还会被她骗了去。
不过,目光落到自己脏兮兮的外衫上,萧郇还是没有阻止。他现在的确不好随意走动。江娘子搬进抱雪斋不足一月,就先后出了那么多事。
要是再被人瞧见他这个样子,不定还要滋生流言。有什么事,等他重新沐浴更衣,再做打算也不迟。
南边战事未平,江娘子那么听大殿下的话,没他首肯,她总不能离开这里。
一想到对方被他逼到藏无所藏,满眼不甘又委委屈屈地坐在面前,乖乖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告诉自己的样子,萧郇就感到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叠好票据,正要放入袖中,就眼尖地瞥到针线篮的衬布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揭开衬布,才发现是江娘子绣的那只“貔貅”荷包。她似乎用了带了荧粉的丝线,那团黑色疙瘩在黑暗中倒比白日醒目些,像一团绿莹莹的大蚊子。
奇特的是,这样的荷包,她居然还绣了一只,这只的疙瘩比前面那只小一些,图样也清楚些。
是担心信差路上弄丢了一只,还有一只能送到公子殷手上?
满腹算计的女人,对那个人倒是竭尽用心。
萧郇捏了捏那只小蚊子荷包,心中不免轻蔑。
但比起轻蔑,似乎还有更加令人不虞的东西在作祟。凌乱的丝线刮过掌心破皮的地方,带起绵绵密密地刺痛。
孙并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种场景。
竹帘垂下来,被从池面上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廊下的铜铃,发出冰块相击的脆响。
他年轻的少主人立在亭中,堆满糕饼茶点针线篮的石桌前,如云出岫的青年被竹帘遮得隐绰,并不能看得分明。
他一手搭在石桌,一手握住一团绛紫的柔软物什,轻轻摩挲着。光是这样,犹嫌不够般,抬起手,缓缓举到鼻尖。
这幅画面实在太引人误会了,孙并心里咯噔一下,“少爷!”
听见自己的声音,青年顿了下,将那团绛紫放回针线篮,用衬布盖住,“你来了。”
他的音色沉稳,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局促。换作不熟悉萧郇的人,恐怕就要被他的假象哄了去。
但孙并是一直在断水阁做事的老仆,又极为察言观色,要是少主人露出慌张,他还安心些。见他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气定神闲地走出凉亭,问了檐子在哪,径自走了过去,便更加不安了。
江娘子使人请他过去时,他和萧郇想的一样,还以为是她自己寻思,连累了少主人,心里还有些埋怨江家这个五娘是个不懂分寸的。就是少主人心善,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仗着大殿下撑腰随意使性子。
见少主人好端端地站在亭子里,没有出事,本来还有些高兴,这会儿却笑不出来了。
将人送上檐子,回了断水阁,才寻到空子,将抱雪斋的小厮唤到了偏门处,问起了方才的事。
那小厮就是前头被江绵叫来问孙并,抱雪斋的一等仆妇能不能有她自己来挑的,是个十足没心眼的。
对方问什么便答什么。听到他说江娘子在亭子里缝的是荷包后,孙并担着的心才缓缓落回肚子里,“原是荷包啊……”
“对啊,不然您老以为什么?”
孙并见问不出什么了,就随便塞了点银子,放人回去了。
那小厮平白得了银子,欢欢喜喜地回了抱雪斋。他不知收敛,同屋的小厮见状,难免眼红。
从他那里套到孙管事给的后,转头便告到了江绵跟前,“娘子,我可都是为您着想。”
他语带妒忌道,“那个小子,不知背着您跟断水阁传了多少次话,您真信他说那些,孙管事就肯给那么多赏银?”
言下之意,孙管事做不了这个主,都是萧郇授意孙管事给的。
孙管事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难得慷慨一次,就被别人记恨上了。
江绵心道。送走萧郇那尊大佛后,她就让人将她放在凉亭中的针线篮收回来了。吃过晚饭,便掌了灯,坐在鹅颈椅上拆了重新缝。
小厮说话时,她正在拆貔貅,闻言,不由掩唇轻。
玉做的人,一颦一笑,都美得赏心悦目,不可方物,便是严嬷嬷作践得最凶时,他们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狠不下心对这样的美人恶语相向。
这会儿没了严嬷嬷,就更不遮掩倾羡了。
只是笑了下,地上的小厮便看痴了,连边上的丫鬟推他都没回神。
被推了好几下,才道,“你推我做什么?”
丫鬟都要翻白眼了,“娘子跟你说话呢。”
还问她怎么了。小厮哦哦两声,连忙伏首,“娘子叫我?”江绵嗯了声。
她拿起剪子,挑开线头,嗓音甜润又清晰,“你说他在孙管事面前说什么了?”
小厮闻言,连忙把自己从同屋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说了遍,说到那团绛紫的物什,脑筋一转,还把人家说的荷包说成了肚兜。
因为孙管事问话时,隐去了自己见到少主人嗅闻的片段,他就以为是孙管事问的,故意指责同屋在外头乱嚼舌根子,江绵哪有听不出来的。
“你们是萧府的下人,孙管事是萧府的管事,他向着孙管事也是正常的,管他作甚。”
见她不生气,那小厮忍不住膝行两步,还要继续说,就听那灯下剪线的娘子道,“不过,你没瞒着我,我还是很欢喜的。”
她放下剪子,从旁边的妆奁里拿出一根簪子,让丫鬟交给他,“拿去吧。”
原主的头面首饰,都是公子殷让宫里的工匠每月做了送来的,价值远不是宫外能比。她没有入宫,过得却和宫中的美人相仿,光是这点偏心,想来也是大房如此不平的缘故。
小厮得了赏赐,脸上一喜,磕了几个头,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江绵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抿,剪断了剩下的线头。
另一边,萧郇沐浴完换了衣裳,原想使人请江娘子过来一趟,但天快黑了,夜里见面显然不合乎礼,再加上父亲邀他过去吃饭,便遣人给抱雪斋带了话,先去了父母院子。
萧郇与父母并不亲近,世家大族的孩子,都是奶娘和管事带大的,他也不能免俗。原来还有每日的晨昏定省,太爷爷住到安南寺后,萧父就免了这个规矩。萧郇也就更少与父母见面了。
这还是姑母来过王都后,头一回见面。
萧郇来的时候,萧父和李夫人还没动筷。见他要行礼,萧父虚拦了下,等人入席,才叫人上菜。
萧父是萧老太爷的小儿子,却不是他最满意的儿子。只是老太爷其他几个儿子都夭折了,才轮到自己做了家主。他一直不受器重,有了萧郇后,老太爷才正眼看他一眼。
萧父虽是萧家的家主,但也知道,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拥戴,都是儿子和夫人挣来的。
他与晋王不同,他是个达观的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夫人主内,儿子主外,都是精明能干的性子,自己便好享清福了。
是以,见到许久不见的长子,还和蔼地给人盛了碗羊肉汤,“立冬了,还是要进补点。”
萧郇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李夫人瞧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小花厅里,一家人虽算不上其乐融融,但也没有太冷寂。用过晚饭,萧父便约了棋友出府了。
萧郇正要回去后,他母亲便叫住了他。
李夫人不常过问萧郇的事,就是他卖了自己的奶娘,也不曾发作过。今晚却难得开口,“听孙并说,你白天去了抱雪斋?”
萧郇闻言,倏地望向身后,孙管事把头垂到胸口,不好接他的视线。
李夫人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你不用逼他,是我叫他说的。”
她的嗓子哑哑的,像游蛇吐信,“阿郇,你是不是弄不清家里的处境?”
萧郇黑眸微敛,“母亲,您有话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东宫外室
“……你不懂?”
“还请母亲直言。”
李夫人乜了眼那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将漆扇放到矮几上。竹制的扇柄碰到几面,发出不轻不重地一声铿,“去外面跪着。”
萧郇闻言, 眉心蹙了下,但还是走到暖阁外, 掀开下摆,单膝着地, 跪了下去。
见他照做,李夫人叫了仆妇送账本过来, 自己坐在暖阁拨算珠,仿佛看不见儿子还跪在阶下, 等自己作声。
萧父活到中年,于庙堂没有太大建树,就好下点棋, 不好好杀上几场, 他是不会在一更前回来的。她自是不怕被人撞见。
只是从青年来回走过的院里下人,脸上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神色。
要是放在几年前,少主人还未及冠的年纪,夫人这么将人晾在院里吹冷风倒没什么,她是他生母,又不是什么远亲,管教自己儿子还有谁敢说闲话么。
但现在,他身上有了军功和官职,又是大殿下面前的红人,夫人再把他当成孩童教训,就有点微妙了。
这当中不少人,可都还记得半月前严嬷嬷的事, 当时夫人没有发作,还纡尊降贵地探望了那位娘子,他们还有些心寒,以为夫人连自己的奶娘都不知珍重。
这会儿见夫人让人跪在深秋的夜里反省,反而有些顺气。再怎么样,还有家主和夫人在呢,怎么能越过他们就发卖了家生子呢。
这还是没有当上家主,要是真当上了,他们的活路还不知在哪里。是以,虽然周围走进走出,却无一人为他说话。
只有孙并站在一旁,有些焦急地在夫人和少主人中间看来看去,几次都想开口,但却被萧郇的目光按回去了。
他已经替夫人传过一次话了,要是再当着萧郇的面,违背他的命令,他就不用待在了断水阁。
心急归心急,他也是跟着跪在一旁。月华如澄亮的水银,缓缓铺洒在冰冷的灰白石板上。
孙并一跪下去,就感觉膝盖硌得发痛。他当了多年管事,已经很久没有要他下跪的场合。陪少主人跪了一会儿就觉得膝酸腰疼,背也硬得直不起来,都想趴下去了。
但余光一觑,发现萧郇还直挺挺地跪在边上,又强打起精神。
不知挨了多久,暖阁里的灯光终于熄了。孙并以为夫人终于消气了,结果又熬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一名端着烛台的仆妇从里面走出。见他们还跪在那里,那仆妇有点吃惊,对萧郇福了福身,“夫人已经歇了,少爷赶紧起来吧。”
孙并听到这话,适才放下心来,转头去扶萧郇。跪了那么久,就是铁打的人,这会儿也有点扛不住。
孙并以为少主人跟自己一样,一定早就想起来了。但他刚伸手,就被避开了。“你先回去。”
孙并只当他还在气自己偷偷为夫人传话的事,正要磕头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就听少主人嗓音冷冽道,“回去以后,将那个活口绑了丢到江府门口。多请几个人,动静闹大点。”
孙并一听,就知道萧郇的意思了。他应了声,又想到什么,“那江娘子那边……”
到底是她的本家,他们做得那么露骨,她听到风声,难说不会多想。
萧郇不是没想到江绵,刚才跪在院子里的每一刻都在想她。
她害他出了那么大的丑,他当然不会顺着她的心意追究江芩。
做什么事前,要看受益方是谁。借他的手除掉江芩,这对偏居宫外,只能忍气吞声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的江家五娘而言,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
公子殷不重欲,宫中只有一个芩美人。
江芩在时,江娘子就比她受宠。
没了江芩,她就是唯一那个。比起另外从江家寻个公子殷喜欢的女孩,直接押宝江娘子,显然是更保险的一条路。
江芩一个宫妃,出入都受限,如何能在宫墙外寻到那么多高手,不用想就知道,是她背后的江家在助力。江家想除掉江娘子,她却不想和本家撕破脸。
不仅不想,还要从他们身上扯下一块肉,借他们的势为自己入宫挣个位份。
她打的盘算,萧郇稍微想想就明白,但他却不能让她如意。
凭什么帮她呢?江家得罪的人,可不是只有她自己。
见孙并还等在面前,萧郇的语气沉了些,“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是。”
孙并说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少爷,夫人那边,老奴以后不会……”
话音未落,他就发现少主人转过了脸,顿了顿,还是朝他鞠了一躬,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他在少主人那里失了信誉,急于从别的地方挣回来,走得太匆忙,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跪在阶前的青年眼里一瞬即逝的冷芒。
拆到半夜才把两只貔貅拆完,江绵这日起得很晚。
她揉了揉被烛烟熏得有些许酸胀的眼睛,照旧为观音酌水献果,净手焚香后,才从贴身丫鬟那里听说了断水阁的事。
“萧大人病了?”江绵有些惊奇。
“正是呢。”丫鬟娴熟地替她梳了个反绾髻,别好额饰步摇,才道,“说是这几日冷了,没注意添衣,一下子就中招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断水阁的人说烧得很凶的,还惊动了夫人,叫了自己院里的大夫去看。”
“这么凶啊。”
江绵抚了抚额前垂下的络子,就见丫鬟从衣箱里拿了件棉袍出来,“这个天一天比一天冷,习武的都熬不住,娘子也多穿点吧。”
江绵没有拒绝。她接过棉袍,心里想到的却是昨天把人绊下水的事。
一回去就病了,该不会是被她害的吧。可是那个人不是淋着雨在山洞呆一整晚都还活蹦乱跳的吗?
只是掉到池子边边,只弄脏了外衫,连水都没沾到太多,这样就病了,是不是有点太脆弱了?
江绵还以为他今天还会来抱雪斋呢。昨天那个人说完放过江芩后就在观察她的反应,可不像打算把这件事彻底了结的样子。
乍一听到萧郇病了,她只觉得又是一个新的陷阱。说不定,那个人正好端端地待在断水阁,等她自己送上门去瓮中捉鳖呢。
想到什么,江绵点开系统面板查看了下数值。因为从负数增长起来太慢,她一直没有查看面板,这时才发现萧郇的进度条不知何时已经破零了,到了约等于路人好感的22。
什么时候涨起来的?以往不是都有铃声提醒吗?
江绵有些疑惑,但涨了总比没涨好,她退出面板,没往心里去。
在丫鬟说起萧郇告了病假后,府里几个院少爷娘子都闻风而动,刚去请了安,便携礼前去探望,他们要不要也备点东西送过去时,才道:“人多吗?”
老太爷常住外头,家主又不理事,萧郇就是实际上的家主,在萧府这个一言堂,无论少爷娘子还是姨娘家仆,都是在他底下讨生活,他平日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要竖起耳朵听半天。如今他生了病,去的人当然多了。
听她这么说,丫鬟连连点头,正要讲大家都去了,他们总不能在这时候落人一步,就听那娘子放下抚络子的手,轻声道:“既是人多,那我就先不去了。”
“可是——”
“我一个借住贵地的客人,总不好抢在大家的前面,没的惹人生厌,等各院的人去完,我再去吧。”
丫鬟一听,也觉得江绵说得有理。
抱雪斋虽然离得远,但就她所知,还有好几个院的主子为了多备点礼,一时没办法过去。要是他们走在那些人前面,难保不被人记恨上。
这种敏感关头,还是少生事端比较好。
但她却忘了,萧府那么多个院子,要是真等那些人一道道送完,萧郇的病早就好了。
到时候,也用不着他们献殷勤了。要是真病到那个程度,王都其他世家大族也会填上她这个空缺的。
不过,这次事情似乎有些不同。
江绵等到那些小院的主子都走完人情,世家大族也遣人来看过了,萧郇的风寒还是没好,这回不用丫鬟催促,她自己就领了人去了断水阁。
住进萧府这么久,江绵都没怎么出过抱雪斋。
沿着竹林出来的路上,因为她是生面孔,附近的守卫见到,总要拦下来盘问。问到后面,她实在有点腻味了,取了幕篱戴上,这才一路相安无事的走到断水阁。
断水阁的景致比抱雪斋好很多,从进门起,入目就是一片葱茏绿意。
都是深秋时节了,院子里还有可以看到艳红的鸡爪槭和乌桕,一片片漂浮在粼粼的水面上,通往正屋的小径,清扫得纤尘不染,经过身侧的下人,都是各司其职,神色恭谨的做派。
孙管事似乎没料到她会过来,回禀了少主人,才让他们过去。
不过,只容许江娘子一人,她的贴身丫鬟要跟过去时,被孙管事拦了下来,“少爷有事要与你家娘子商议。”
明明来之前,断水阁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要过来,怎么突然就有要事相商了?丫鬟虽觉古怪,但还是没有反驳,跟着引路的小厮去了偏厅等候。
走进正屋,江绵便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断了。她以为丫鬟没跟上,余光掠了眼,就发现门从外面掩上了。
那副架势,像是怕她逃跑似的。
江绵别过脸,望向视线尽头的那扇绣了白鹤松影的折屏,抬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东宫外室
收到家里的消息时, 江芩正在陪柳妃赏花。
柳妃宫中精心饲育的朱顶红和仙客来开了,宴请了各宫的妃嫔。
江芩是公子殷的贵妾,原本不在其中, 但公子殷带兵去了,东宫又没有其他宫妃, 柳妃怜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一道请来了。
柳妃得陛下恩宠多年, 大殿下与她不合,在宫中又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新鲜事。大殿下不当她是长辈, 她却对自己这个儿媳一视同仁。
这样的做法,显然又为她博得了许多赞誉。
江芩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别人不知道, 她却是知情的。
柳妃这样做,恐怕只是有事找她,又不方便在大殿下不在东宫时叫自己过去, 这才找个好听的由头罢了。
不过, 江芩很快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浅了,柳妃似乎是觉得宴席散后,单独将自己留下来,还是有些惹人瞩目了。
在席间要她们掣签赋诗,按签子上的花名作诗,柳氏是大族之后,对这种应酬诗自然是信手拈来,晋王宫中那些妃嫔也不落她后,江芩却惨了。
江家虽然捐了官,留在了王都。府中上下行事还是跟不上其他大族,凑钱开的族学,只供族中子弟上, 江芩虽是大房之女,却也没读过几本书的。
这会儿抽到赋诗的签子,只觉如坐针毡,嘴巴像被糖浆黏住了,连个说自罚一杯的笑语都说不出,只会结结巴巴地道:“儿…………
先时,柳妃请江芩过来时,各宫的妃嫔虽然奉承她有气量,但除了奉承,对江芩这个芩美人也是真有些好奇的。
大殿下长到这个岁数,才纳了一个贵妾,还是个士族女,她们都觉得她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和她说话也赔了点小心。
这会儿见她连个简单的花名赋诗都做不到,互相对视时,眼神都不免有些意味深长。
僵持了许久,还是柳妃替她解了围。
她嗔笑了声,“芩美人也真是,还没开始玩呢,就喝那么多。你们瞧瞧,醉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英娘,扶她下去歇着吧。我们接着来,下一个轮到谁了?”
有柳妃下了定论,其他宫妃也纷纷附和,“正是呢。”
“芩美人把桃浆当水喝了。”
“谁让是娘娘宫中的佳酿,跟外头的就是不能比。”
……
柳妃被这群嘴甜的妃嫔哄得花枝乱颤,另一边,被英娘扶进偏殿的江芩,却如抖得宛如筛糠般,一走进内室,便腿软得伏倒在地,双肩发抖,捂脸痛哭起来。
她在家中时,虽然没读过什么诗书,但待人处事,都是江老太太比着要其他姊妹效仿的典范,可不像如今这般,被人戏弄得下不来台。从桌上下来时,她就被柳妃说得耳后发燥,险些就要抑制不住。
忍到这会儿,已经算克制了。但这是在柳妃宫中,人家还在外面办赏花宴,她前头刚出了丑,可不能再那么快就闹第二次。只能收着声,隐忍地啜泣。
江芩自觉已经很倒霉了,可老天似乎还不想放过她。
她刚啜泣几声,扶她进来的英娘便蹲下来,低声说了有人将他们派去刺杀五娘的刺客被人削掉了膝盖,趁夜丢在江府门口的事。
“府里的守卫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有官府的人来过了。老爷推说是远亲,叫人敛了。但官府还是缠着不放。
他让您试探下娘娘,是不是她让人做的?
要是她的意思,咱们还得向备点礼向柳氏请罪。”
江芩先时还以为是五娘发现了他们的打算,故意要他们家好看,正大为光火,听到后半段,气势却陡然弱下来,“我说呢……”
她就说柳妃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找她麻烦。
她虽然看不上江家,但碍于还要用自己,往日对她还算和善。
今日却突然发难,原来是因为这事。
可是五娘没死成,难道她就好过吗?
要说这个世上谁最想五娘去死的,莫过于自己了。
这桩婚事本来就该是她的,她是大房的女儿,她父亲是头一个投靠大殿下的,是大功臣,她才是该被看上的那个。
要不是五娘故意在中秋夜落水,勾得殿下去救她,作出那副柔弱无依的狐媚相,他才不会放着自己不选呢。
一想到这事,江芩就想到过去的那半年,她宛如个独守空闺的怨妇般,每日面对旁人问起大殿下为何不去她宫里时难堪又要维持颜面的那些谎话,恨得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庞都狰狞起来了。
整整半年!
她入宫时有多欢喜,得知五娘陪着殿下夜夜宿在宫外时,心里就有多恨。
英娘见她神色变幻,就知道不好,正要告退,就见她抓起自己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边拧嘴里还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没用的娘,要是她心狠点,五娘早死了,我也不用被柳妃迁怒了!都是你们没用!”
英娘疼得面目扭曲,却不敢躲。她是很清楚江芩的,要是自己躲了一下,回去以后,她会罚得更凶。
但她这次还算赶上趟了,江芩发作到一半,殿门就被推开了。
见是柳妃的大宫女,江芩脸一白,手立刻就缩回去了。
柳妃的大宫女眼神轻鄙地打量了眼主仆,姿态散漫地对江芩福身,“美人,娘娘有请。”
江芩心中暗恨这些奴婢拜高踩低,动作却不敢迟疑,“是。”
等江芩走了,她才望向英娘,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膝上的灰,“那个芩美人真不是东西,怎么能这么对你。”
这是在江芩面前都极为傲慢的大宫女,英娘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姑姑,我没事。”
那宫女见她神色惶恐,也收回手,“娘娘知道你在芩美人这里受委屈了,只是还没到时候,还得你委屈一二。”
英娘是柳氏安插到江家的暗桩,像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世家通达的耳目不是白来的。那些新贵的家中少不了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被特地培养出来的丫鬟小厮。
为了博得新主子信任,他们很小就在那些人家做事,又比普通下人忠诚护主,自然能受到器重。
只是柳氏原本安排她做的是江家五娘的丫鬟,后来看五娘只是徒有美貌,却不晓得利用那副相貌为自己争取,便弃了她转投更加机灵的六娘。
可惜六娘不比五娘,五娘鲁直愚钝却不欺负人,六娘江芩聪明会算计,却是一言不合就拿丫鬟撒气的主儿。
她已经竭力在为自己争取点优待了,但一遇到这种状况,江芩还是故态复萌,只当还是江府,身旁的下人都是她的出气筒。却不知隔墙有耳,何况还是别人宫中。
今日过后,恐怕各个宫都会知道她在柳妃殿里大哭大闹还作践宫人的事了。
听大宫女这么说,英娘正要低头称是,又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姑姑,那我母亲那边……”
“你母亲已经被娘娘买回来,送回庄子。”那宫女道,“英娘,娘娘对你可是用了心的,连你父母都想到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回吧。”
听到母亲没事,英娘淤积的怨毒就散了点,她又不是第一回做这种诬陷人的活儿,自然一点即通。“姑姑放心。”
大宫女见她听得懂话,不再多言。给她拿了一瓶化淤膏,便离开了。
英娘收下那瓶膏药,又在屋里等了会儿。
等江芩将她叫过去,当着柳妃的问起江家门口那名刺客是谁,报了大房老爷的一个远亲的名字。
江芩看她的眼神还有些满意,似乎觉得她反应够快。
她却不知道,这回这个远亲,是真的远亲。
“你也不容易,”柳妃端起磨花琉璃玉盏,抿了口桃浆,“既是远亲,我会叫人去吊唁的。”
江芩为自己家撇清了关系,正要磕头跪谢,又听那位人到中年依旧仪态万方的美人道,“只是出了那么多人力财物,都除不掉一个萧家子,芩美人,你有什么想法?”
江芩才不在意萧郇的死活,就像她跟柳妃同谋,也只是迫于在宫中必须要找到仰仗一样,等公子殷回来,她还是会倒戈。
江芩又不是傻了,她是公子殷的贵妾,公子殷才是王位的众望所归,要是云阳君做了晋王,难道还有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想让五娘赶紧消失罢了。
但闻言,还是忙不迭道,“儿臣还有个法子。”
她这人一急起来,就无法兼顾尊卑。
还不等柳妃应声,就从地上爬起来,柳妃的大宫女有些不满地钉她一眼,她却没察觉到,“再过几日,就是六娘爹娘的祭日了。奶奶嫌晦气,不让她在家中烧纸,往年那个时候,她都要去安南寺斋戒三日。”
“虽然现在她住萧府去了,萧府难道就会同意她在家中祭典亡亲了吗?没有这个理。
说到这,江芩仿佛看到六娘被乱箭射死在马下的惨状,语速都忍不住兴奋地战栗起来,“萧大人背了大殿下的嘱托,怎么会放六娘出去乱跑。但六娘又是个孝女,萧大人多半还是会陪她前去。届时,我们只要提前布好局——”
柳妃撇去桃浆上的浮沫,“又像上次那样?”
“不会了,”江芩笑容隐秘了几分,“上次选错了地方,这次就在安南寺中。儿臣已经选好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东宫外室
“……娘子真这么说?”
“这种事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说话的丫鬟见他不信, 想到江绵的吩咐,从怀里掏出一袋小小的钱袋,扯开带子, 在跟她们一同来断水阁的小厮面前转了圈。
黄澄澄的金子,像磁石般顷刻间便吸住了对方的目光。
不等小厮贪婪地伸手去抓, 又飞快收回来,“看到了吧, 这是娘子拿来赏你的。只要你办成了,这里都是你的。”
钱财固然诱人, 但这么多钱,只为了让他去林家村找个稳婆过来顶严嬷嬷的位置, 总让人有些疑心。
找谁不好,找稳婆,难道是有了身孕?瞧着也不像啊。
不过, 那小厮转念一想, 江娘子自搬进抱雪斋以来,对他们一向打赏不含糊,性子又软和,不然他也不会见到同屋的得了赏银,便巴巴地凑到人前告状。
这会儿见她的贴身丫鬟还提着那袋金子摇晃,问他要不要接下来,不接就找别人,便急不可耐道,“不成,既然交给我,就是我的!娘子什么时候要人?”
丫鬟还以为他要考虑会儿呢,见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顿了下,才道:“娘子急着要人,自然是越快越好。”
“成。”
打发走人,那丫鬟朝花厅的方向望了眼,想到了在来断水阁的路上,娘子与她说的,“……萧大人病了那么久,有些话,怕是一时半会儿谈不完。
待会儿要是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叫上回那个得了簪子的……去林家村替我寻个人。”
她是娘子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她没有身孕,听到她点名要某某村的某某稳婆来做仆妇,只当她是怕再来一个严金桂,和自己作对,特地从乡下找了个经验老道的熟人过来,没有多稀奇。
只是听她说少爷与她要谈许久时,才有些不解。
不是她瞧不上江娘子,只是少爷平日都不来院里走动,江娘子又是大殿下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好谈的?
谈大殿下么。
直到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娘子出来,她才有点信了娘子的话,想起对方的嘱托,又叫了几日前告状的那小厮过来。
她倒是没发觉,这会儿还有一个人也和自己一样,正在一眼一眼地往花厅望。“怎么还不出来?”
孙并已经在廊下走了几个来回了。少主人没说让他进去,他只能巴巴地站在门外,拦住从里面端着托盘出来的小厮问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少爷和江娘子么?”小厮道,“在说话。”
孙并:“只是说话?没别的了?”
小厮想了想,还想说什么,孙并已经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他才在夫人那边,把人得罪狠了。
虽然尽职尽责让江府这几日都被官府缠得脱不开身,但在少主人这里,还是不太敢冒头。
听到他们只是在喝喝茶说说话,没做什么越界的事,还是让他安心不少。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时自己倒是和江娘子的丫鬟想到了一处:少爷和江娘子,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