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脑情人(修)
按剧情的走向, 婚礼上会发生一场由劳特的父亲,嘉泰耶现任家主主导,为了报复穆京害自己儿子沦落疗养院, 变得声名狼藉的阴谋。
被陆齐琰当场揭穿后,赛格出面, 声称这是自己给新孙婿设的小小关卡。
但在场宾客都看出来他为了维护家族的脸面,将事情推到自己身上, 背地里,也对这个心胸狭隘的长子失了最后的耐心, 逐渐将重心转移到做事更沉稳,识大体的孙儿身上。
这里算是全书的一个高.潮点。
在这之后, 两个同盟者之间的感情会变得愈发牢固。
有一个前提,劳特的落败,在书中是由陆齐琰导致的, 但在这里, 变成了自己。
合作共赢的场面,即使陆齐琰愿意,成功的概率恐怕也很低。
而且,解开阴谋的剧情,在原文里占了三四章,两个人到午夜才回到礼堂,在劳特父亲怨毒的注视中,举行完典礼。
如果陆齐琰真的去了,那么,除非他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否则,是做不到在晚餐前回到庄园的。
但要说他为自己拒绝了嘉泰耶的联姻……
江绵忍不住弯唇, 这是真正的笑话。
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是世界意志的推崇者,怎么会放着捷径不走呢。
想这些时,她正在视察自己新到手的庄园。
因为是经过层层克扣才到陆齐琰手上,普通庄园配套的葡萄园、林场、酒庄等产业,这里通通没有。
除了住宅,只有几家连年亏本,只享受减税福利的小工厂。
陆齐琰不许她使用终端,也不许她在没有自己陪伴下离开副楼,她只能把几家工厂的厂长都叫过来,一个个盘问。
不过,没等问完,就像点餐一样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注销掉。我有别的用处。”
这几名厂长是跟着上一任乌里斯很多年的老人,没什么管理才华,脾气却不小。自认是陆齐琰的长辈,面对他时,都不会点头哈腰,更别说眼前的小女o。
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命令自己,几个人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他们不认识江绵,也不知道庄园换了主人。
只当这是陆齐琰找来管他们的新员工,听到这么不负责任的话,立刻七嘴八舌吵起来。
虽然每个人争论的内容不同,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想注销,叫陆齐琰过来。
他们只跟能做主的人谈。
这些人都是做惯了户外工作的alpha,肤色晒得黝黑,身强力壮,乍一看,被围在中心的女o看起来柔弱又无助,像极了挤在狼群里的羊羔,随时都能被一脚踩扁。
边上的女佣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但江绵可不管别人怎么想。
见他们不服,就把陆齐琰调到副楼来监督自己的安保叫过来,等大家被威慑住,才弯了弯眼,道:“现在可以去注销了吗?”
几位厂长:“……”
他们都是单独来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状况,被比他们更加强壮的安保们逼着去市政厅注销了工厂后,趁审批还没下来,纷纷找上了正在法院上班的陆齐琰。
“先生,这些可都是您叔叔的心血。”
“没错,那位小姐太可恶了,您应该立即将她辞退!”
……
陆齐琰从助手那里听完了事情原委,对他们道,“就按她说的做。”
他已经把庄园给了江绵,怎么处理后面的累赘都是她的事。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要去适应新生活不容易。”
见几人正要应和,男A话锋一转,“不过,这几年你们吃回扣,给员工压薪,应该也挣得差不多了。带着那些钱,换个街区生活,对你们而言,恐怕也算不上太困难?”
陆齐琰在他们面前,态度还算不错,拨经费从不多问,他们还以为这年轻人好糊弄,没想到他们干的事,他都心里有数。
闻言,一下子都不做声了。
注销工厂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江绵把那些污染严重的工厂关停后,改作林场。
前一天被工厂辞退的员工,第二天就收进林场,薪资和待遇调回正常水准。
剩下的钱,在五区盘下一幢废弃的写字楼,注册完手续,请人简单装修一下,便开始投入使用。
五区本身就是娱乐氛围浓郁的街区,她开的又是影视公司,招聘启示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无数简历。
江绵做的这些事,都是委托第三方进行的。
说来奇怪,尽管没有亲自到现场,但职业经理人发过来的文件和视频里,无论是写字楼的环境,签约的艺人,还是各个部门的员工,履历都是个顶个的光鲜,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被骗了。
不过,迅速投放到各个选秀平台、人气综艺的自家艺人面孔,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期间,江绵也没闲着。
她写了一首曲子,原本是想写给自己公司的艺人的,但起步阶段还拿不到什么好资源,就先寄给最近喜欢的催泪片导演试水。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接连写了好几首。
就在她忙着做自己的事,无暇顾忌其他时,一个有些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副楼。
皇太子逃走了。
隔壁主楼的皇太子,据说从住进来起就在尝试出逃,只是这一次成功了。
虽然是100%的匹配值,但对方不是她的攻略对象,现在又有事要忙,江绵没往心里去。
听过就忘了。
直到和陆齐琰吃了晚饭,回到卧室,准备换睡衣时,在衣帽间发现了那个蜷缩在她衣橱深处的银发少年,才想起还有这个人。
*
泽菲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松松软软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很香的薄毯。
为了撬开电子镣铐而划烂的手脚已经被包扎过了,但那种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
他撑着沙发,正要挣扎着坐起,就听到对面传来一道不太客气地女声,“醒了就赶紧滚,别赖在我这里。”
泽菲尔:“……”
泽菲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背对自己,坐在离他不远的化妆桌前,正在对着镜子涂抹唇釉的女o。
镜子清晰地映出她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美丽面庞,只是“宝石”的语气很不讨人喜欢。
泽菲尔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饥饿令他眼前发黑,但比起饥饿,缺水才是更要命的事。
他环顾四周,趔趄着走到女o的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喝了好几口水,才在对方有些不善地注视下,擦了擦嘴道,“你不认识我了?”
江绵轻哼一声,“如果你说的是匹配的事,那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匹配对象。”
泽菲尔知道她在说什么。
眼前的女o和他匹配值100%的女o的确很像,但他分得清她们的区别。
他的匹配对象,和那天早上闯进浴室的女o,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见对方不承认,也没纠缠,只是说:“能在这里躲几天吗?”
江绵:“不可以。”
泽菲尔:“一天也行。”
“半天也不行。”女o握着唇刷,“这不是讨价还价,他们还在找你,赶紧回去。”
少年似乎才意识到她是那种刀子嘴刀子心的人,踟蹰半天,还是不死心道:“求求你……”
“福林姐姐。”
江绵:?
她缓缓转过脸,“你叫我什么?”
少年抬起湿乎乎的脸,语气忐忑得不像话,“福林姐姐,我是埃塞克里奇。你不记得了吗?十九区育幼院的泽菲尔·埃塞克里奇。”
埃塞克里奇……
江绵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面前清瘦的银发少年,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被她捏着鼻子,急得哇哇大哭的小萝卜头重合到一起。
“啊。”
“你想起来了?”少年脸上显出喜色,“福林姐姐,我——”
“想起来又怎么样呢,”江绵说,“就算你以前是埃塞克里奇,现在依然是皇太子殿下。既然这样,更该回你该去的地方了。”
“快点出去。”
少年愣住了,“福林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失望极了,好像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一样。
不就是不符合他的期待吗。
江绵白了他一眼,“知道了还不快走。”
育幼院有姓氏的孤儿很少,一般有姓的叫姓,无姓的叫名字。所以她才不知道,埃塞克里奇就是泽菲尔这件事。
但这也不是他拿乔的理由。
要不是看在他是原主在育幼院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她早就叫安保进来捉人了。
泽菲尔咬牙,“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出身说出去吗。”
江绵敷衍了两声,“想说就说。”
她放下唇刷,准备起身,那头银发又冲到了自己面前。
她还以为他软得不行,准备来硬的,正要按警报器,就听到对方忍辱负重地声音,“只要让我留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行?”
“是!”
江绵看了眼一脸英勇就业的少年,忍不住起了点坏心思,“这样啊。”
她走近了些,抚了抚对方隆起的喉结,看着泽菲尔泛红的耳尖,轻声道:“那我让你……”
少年鼓起勇气,准备认真听对方的要求,不管多么恶劣都要逼迫自己接受下来时,就听女o道:“回主楼去。”
他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泽菲尔恼羞成怒地躲开她的手,“福林姐姐!”
“好了不逗你了。”江绵走到床头,拿了张便签写了点什么,然后递过来,“签个名。”
泽菲尔接过便签看了眼,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女o。
这个要求比前面那个容易一点,但也更荒唐了。
如果他答应她的要求,就要先承认皇太子的身份,这和他想离开的想法违背,完全是悖论。
但江绵还在催促,“我耐心有限。”
泽菲尔斟酌了下,还是先答应下来。反正他是会离开这里的,到时候欠条就作废了。
思及此,少年笑了下,接过纸笔,写下保证。
江绵让泽菲尔住到自己的衣帽间。
三餐让女佣多送一份到卧室。
白天,她照常在楼下研究她的配乐,晚上和陆齐琰一起消磨时间,夜里才回到卧室。
陆齐琰有时会跟进来。
衣帽间和卧室隔了点距离,但声音还是听得见的。
江绵虽然耻感不高,但也不喜欢给人当*向asmr。
陆齐琰被拒绝了几次,脸色就有点不好了。
“最近过得不开心?”
“没有啊。”
“那为什么——”
江绵打断他,“你希望我接受的话,我会接受的。”
陆齐琰多敏锐的人,立刻就听出端倪了。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并不希望?”
“我有的选吗?”
陆齐琰:“……”
江绵最近在忙什么,管家都有向他汇报,他不介意她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毕竟在事情结束前,他不会再让她离开副楼。
除了这点,陆齐琰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端正了。
最近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要应付周全,并不容易。
他每天都很累,不想被她发现才不表现出来。
他那么照顾她,现在只是要提前收取一点利息,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肯。
“你是不是,”把玩着女o洁白的手指,陆齐琰的眼神暗了点,“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江绵仰起脸,“穆京出事了?”
陆齐琰的笑容凝在唇角。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告诉我,我不会惩罚那个人的。”
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无害而温和,但天生长相偏凶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好这种表情的。尤其在他控制不住黑脸的时候。
“不肯说吗?”
江绵看了眼陆齐琰,“这还用谁说吗?”
“你没找我麻烦,不代表不会找其他人麻烦。”
她的眼神明亮清澈,没有一点心虚的暗影。
陆齐琰看着看着,淤在胸口那团黑气,就缓缓散开了。
是的,他当然会找个出气筒。
她很了解他。
但不是穆京。
那个阴险的男o,在意识到这点前,就拔腿跑了。
他暂时没办法找到他,比起穆京,眼下不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会想到穆京,而不是那个人,只能说明在她心里,穆京还是更重要一点。
应该早点发现那个死o同的真面目的。
陆齐琰恨得脸色扭曲,是他先来的,他先来的!
但看一眼怀里的女o,还是压住了自己沸腾的恨意,“不要乱想,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起码现在还不会。
“他是嘉泰耶的少爷,我还没那么想不开。”
很快就不是了。
“把目光放到我身上,专心地看我,好吗?”
气氛烘托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江绵撇了眼衣帽间的方向,对男A道:“已经在看了。”
她小声道:“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陆齐琰气得磨牙,他给她的时间还不够多是吧?
但脸上只是隐忍地笑道:“好。”
拖拖拉拉地吻了很久,才勉强离开。
陆齐琰一走,泽菲尔就怒气冲冲地钻了出来。
“福林姐姐,你怎么这样?!”
他还在衣帽间里,他们就迫不及待开始了吗?
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他正要这么说,就看到江绵那张比以往还要娇艳许多的面庞。
她的头发有点乱,像被人插进发根,用力揉过,嘴唇和脸颊都很红,睡袍垂下来,露出一点泛粉的脚踝,很保守的打扮,愣是让他看出了几分旖旎。
泽菲尔的脸蹭地烧了起来。
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江绵本来还有点为带坏小孩子自责的,但一想到泽菲尔已经成年了,不算小孩子了,于是也坦然起来。
“要我借你一副耳塞吗?”
“先打欠条。”
泽菲尔:“……”
他为自己的生理反应羞愧难当,但对方却毫无波澜,还让他打欠条的语气弄得更加生气了。
愤愤地瞪了眼女o,便脚步狼狈地钻进了洗手间。
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江绵拉上被子,心无旁骛地睡了过去。
泽菲尔出来时,发现她已经睡熟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没戒心的人,到底是怎么在外面活下来的啊。
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泽菲尔连忙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轻手轻脚关上灯,抹黑回了衣帽间。
*
自从在陆齐琰面前提过一次穆京后,江绵明显感觉到副楼的安保更多了。
他似乎没有相信她的话,还是觉得有人在自己面前乱说,做了两手准备。
不过,他不这么做,她还不会多想。做得那么明显,反而验证了她前面的话了。
穆京可能真的出事了。
他是嘉泰耶的门面,嘉泰耶商场的代言人,没有闹出过劳特那样的恶性丑闻,真的会那么快就被家族放弃吗?
江绵坐在光屏前,一边看催泪片找灵感,一边想道。
这是一部亲情向的电影。
前半部分冗长无聊,结尾来了一记有力的回忆杀,她一下子就被深深打动了。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从脑海诞生。
也不是非要穆京做错什么事,才能被放弃。
被栽赃诬陷的话,不一样可以吗?
陆齐琰不至于拿她和穆京的事做文章,但他可以从别的方面。就像穆京用财务问题让泰罗被判刑一样,他也可以通过其他角度。
比如,和劳特的父亲,嘉泰耶现任家主合作。
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这么说起来,难怪最近连消息都很少带进来了。
大概是同时面对家族和陆齐琰的麻烦,让他应接不暇了。
江绵只是这么想一想,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但她哭得太真情实感了,好像真的被电影情节吸引了一样。
泽菲尔忍不住拆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谢。”
江绵接过来,才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无脑情人(修)
“不是跟你说, 白天不要随便出来吗?”
“我、我……”
泽菲尔有点窘迫,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衣帽间听到她哭,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担心她出状况,才特地跑出来看吧。
“我在里边呆得太无聊了。”
说完这句, 他像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般,加重语气, “就是这样。”
江绵:“……”
泽菲尔:“你什么眼神?”
江绵:“都沦落到躲在人家卧室里了,还好意思嫌无聊?”
泽菲尔本来只是找个借口的, 听她这么说,反而有点不满了, “只是借住。”
江绵:“那叫赊账。”
泽菲尔说不出话了。
他憋着火,默默坐在边上。
发现江绵调到了片头,他又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不是看过了吗?”
江绵:“给你看的。”
泽菲尔想说他才不看那种只会骗人眼泪的片子呢, 但是电影一开始,他就闭上嘴,安安静静看起来。
温馨的片尾曲响起时,江绵手上的纸巾已经被某人用空了。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她有点嫌弃,“要是敢把鼻涕递到我的地毯上,你就完蛋了听到了吗?”
泽菲尔不像兰尼,没有领教过江绵的刻薄,听到这里,更加委屈了。
“福林姐姐,你不能这样。”
江绵冷笑,“这是我的房间,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泽菲尔哽了哽,把眼泪咽了下去。
他擤完鼻涕,去洗了个脸,才坐回来,“福林姐姐,我明天打算再试一下。”
江绵知道他是在说出逃的意思,闻言嗯了声,没有接话。
泽菲尔继续道:“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帮你实现愿望。如果我逃出去了……”
他抬起脸,望过来。
江绵以为他要说,如果他出去了,就没办法帮她实现愿望之类的话,都准备要嗯嗯两声了,就听到少年道,“如果我逃出去了,我会救你出去的!”
“就像你以前救我那样。”
江绵:“嗯……嗯?”
看着女o有些怔忪的脸色,泽菲尔以为她不记得了,主动道:“福林姐姐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忘记。”
贫困街区的育幼院,对生存要求很高。
除了被视作希望的a和o,夹在中间的孩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帝国的普通人,除了beta,在成年前,都有两次分化机会。
但在育幼院里,只有一次。一旦分化失败,等待他们,只有死亡。不需要别人出手,高烧和后遗症就能杀死他们。
他第一次分化就失败了。
要不是福林拿自己被收养作由头,问院长要钱买药,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泽菲尔了。
院长都跟他说了。
所以,不管福林姐姐现在变成什么样,他都有一份责任。
江绵听完对方的话,有点失语。
她的版本,和对方的可能不太一样。原主并不是特别恶毒的人,但也不算善良。
泽菲尔分化失败那天,刚好是泰罗夫妇来收养孩子的日子。
育幼院没几个十岁以下的小孩,十岁左右,还长得不错的,就只有泽菲尔了。
原主故意在他们面前捏他鼻子,把人逗哭,就是为了他们看到这是个分化失败,没有收养价值的小孩。
让院长买药,也只是在她成功被收养后,给予一点良心费而已。
不过,既然对方看起来误会很深,江绵也不打算戳破。
她转过脸,“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泽菲尔见状,以为她贪恋这里的富裕生活,正要劝说,就听女o道,“早上八点十二到九点十五前,安保会换班一次。”
他呆了呆,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江绵扬起一边唇角,语气有些恶劣,“被抓到说是我透露的话,我可不会承认哦。”
泽菲尔:“……”
福林姐姐,果然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啊。
*
收到赛格的消息时,陆齐琰正在赶往三区郊外的路上。
国会对是否接回皇太子的事,一直没有定论。
今天上午的会议结束,他才从赛格那里得到了确定的信息。
“现在开始,可以做好搬家的准备了。”
那位年迈的老人在终端另一头,意味不明地道。
自从他的孙子逃婚,还在婚礼上被放出霸凌同学的视频后,外界的舆论一直没有停过。
和穆京交好的那些o,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相似的路数,相似的痛苦,被视作救赎的那位,却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
不少人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还有疯狂在网上攻击嘉泰耶,给过去喜欢过穆京的人们科普黑料。
就连泰罗的官司,也被翻出来。
而这些风波,没有影响到陆齐琰和嘉泰耶的合作。
原本只是和赛格,现在又加上了劳特的父亲。
听到对方的“祝福”,男A低笑道:“我会的。”
在此之前,他得把自己隐瞒下落的那位皇太子揪回来。
要想找到对方,就要先弄清他逃跑的原因。
而这点,早在审讯莉莉·托纳的同伴时,陆齐琰就搞清楚了。
托纳和雇主来往,用的是匿名账号。
她的同伴却不是。
他虽然不知道雇主的名字,但在看过许多影像后,被他指认的那张脸,正是皇太子的脸。
顺藤摸瓜,陆齐琰查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起因,就是源于他带江绵出去玩时,被游客拍到的一张照片。
皇太子在找江绵。
反常识的是,江绵就住在乌里斯庄园,他却一个劲儿往外跑。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发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江绵”,和配对中心送去的匹配对象,不是同一人。
为此,才决定赶赴下一个目的地。
虽然不知道他找江绵的原因,但对方如果是打着这个目的,逃出庄园,赶赴的第二个站点,应该就是泰罗的家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蹲守不久,就蹲到了那个准备潜入泰罗住宅的银发少年。
对方砸掉了泰罗的家,惊醒了两条看门狗。
这次没有镣铐,对方在庄园期间又养足了精神,这次花了比上次还要长的时间,几乎快把人打得去了半条命,陆齐琰才把人捉住。
回去的路上,他提前安排了莉莉·托纳的事故。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么托纳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天晚上,很多人都没睡好。
有的人在忙着应对从前那些朋友的反目,有的人在准备明天的迎接仪式,还有的人,正睁着眼躺在床上等待黎明。
陆齐琰布置好仪式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一整晚都没睡,精神却很饱满。
重新梳过的背头,体面的装束,还有最重要的,被他当作进入国会的“人质”,尊贵的泽菲尔殿下正坐在铁笼子里,满脸不服地瞪着自己,仿佛随时准备再打一架。
趁皇室的飞行器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陆齐琰准备吃点东西。
这次,他没有给皇太子送一份。
不能小觑对方的体力。
不过,马上要分别了,他还是对泽菲尔寻找江绵的原因有些在意。
但他也知道,就算问出来,对方也不会回答,于是没有开口。
还剩十来分钟时,太阳升起来了。
庄园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陆齐琰检查完大厅、安保,正要回到红毯前,那个一直不肯配合的皇太子忽然开口了,“乌里斯法官,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找泰罗女士?”
到这个时候,陆齐琰也不在意让对方死得明白点。
他卷了下袖子,心平气和地道,“这不难猜。”
“殿下的同伙在审讯室已经交代清楚了。”
泽菲尔盯着这位自信过头的大人物看了会儿,语气有些古怪,“是吗。”
他说:“我居然有同伙?”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齐琰皱了下眉,莫名感到哪里不对,就看到印有帝国图徽的那艘金棕色飞行器从天边出现了。
他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带着管家和安保迎了上去。
皇室的人,和他想象中差不多,语速很慢,举止谦和中透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对他找了前宫廷礼仪师精心安排的流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所有的事,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握手结束后,到了仪式最关键的部分。
铁笼被打开,手脚带满镣铐的皇太子被“请”了下来。
“殿下,请登机。”
几位身着军服的中年人立在红毯两侧,朝中间的银发少年深深鞠躬道。
这些人,都是新闻里耳熟能详的人物。他们为帝国的稳固立过不少功劳,是付出过血汗,实打实靠功勋爬到那个位置的。
不是泽菲尔能相抗衡的。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反抗。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受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了。
然而,走到飞行器的舷梯前,他想到了什么,还是停下脚,转过了头。
在此之前,这里的人都或多或少从陆齐琰的报告里听说过这位殿下多次出逃的事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给予了最高程度的警惕。
见他转过身,那些上校后方的军人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枪支。
陆齐琰也眯起了眼。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时,少年忽然咧了下嘴,对站在身侧的上校道,“抱歉,我把我的匹配对象忘了,能请你们帮我把她带来吗?”
众人静了一瞬。
“江绵”的事故才刚刚发生,还没确认死亡,配对中心也没就那么快就做出反应,现在从哪给他把人找来。
不好的预感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陆齐琰还没意识到心慌的原因,就看到两名配对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江绵过来了。
不是莉莉·托纳假扮的江绵,而是真正的,被他藏在副楼,不给任何人看的江绵。
他差点就叫出了声。
但奏乐声还在继续,密集高亢的鼓点像浪潮一样,快把他淹没了。
“江绵……”
陆齐琰像一个跌进汹涌浪涛的哑巴那样,不断重复着求救的口型,却因为出不了声音,只能茫然又惊怖地望着他的船,在翻天覆地的风浪中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江绵走过了他的面前。
她穿着莉莉·托纳才会穿的,配对中心分配的制服裙,妆化得很淡,戴了一对珍珠耳坠,眼皮半垂,端庄得像转了性一样。
泽菲尔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坐进了前往一区的飞行器。
她没有回头。
声乐队和军队紧随其后,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撤离了个干净。除了满地散落的礼花,仿佛不曾出现过一样。
陆齐琰被管家搀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跪到了地上。
他的脸色难看得像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推开管家的手,跌跌撞撞开着飞行器前往最近的监狱,当着狱警的面,把泽菲尔那名同伴揪到了地上,“告诉我,你的雇主到底是谁?”
“快说!”
反应过来的狱警把两个人拖开时,那名beta青年差点要断气了。
他惊魂未定地摔在地上,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狱警都阻止不了自己差点死在这个疯子手上。
“嘉泰耶,是嘉泰耶!”
他用最大的力气喊了出来。
陆齐琰挣开狱警的手,再次揪住男beta的衣领,“哪个嘉泰耶,说清楚。”
男beta:“长头发,留长头发的那个!”
陆齐琰:“……”
穆京,穆京。
好样的。
他松开了对方,看了眼宛如见到恶鬼般跑到狱警后面躲起来的beta,转身离开了监狱。
他不会放过他的!
*
江绵在皇宫呆了不到一个月便提出告别了。
她让泽菲尔打的欠条是,当着陆齐琰的面,带她乘坐皇室的飞行器离开庄园,不是真的要当他的太子妃。
泽菲尔也知道她不喜欢自己。
虽然有些悸动和不舍,但还是选择送她离开,“福林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自称是他父母的皇帝皇后,和陌生人没什么分别,每天逼着他填鸭式的学一堆东西,学不好连饭都不给吃。
军队的那些老家伙,又一个比一个严厉,一天训练下来,身上全是淤青,平躺后背都疼得睡不着觉。
动不动还要参加各种宴会。
如果不是江绵在身边,他一天都忍不下去。
江绵闻言,没好气地揉了下少年的脑袋,“别露出那么丧气的表情,都当皇太子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泽菲尔被她吓得一哆嗦,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我打起精神的话,你就会回来吗?”
江绵:“……”
皇宫是菜市场吗,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饶是如此,看到银发少年惨兮兮的眼神,她还是难得心软了一下,“有机会的话。”
泽菲尔:“那是什么——”
江绵:“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回来了。”
泽菲尔乖乖闭嘴。
虽然他竭力抗拒融入皇太子的身份,希望回到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在安排人护送她离开的路上,他还是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正统的皇室继承人了。
江绵没有回三区,而是去了她在五区开的影视公司,让助理给她租了套公司对面的公寓住了下来。
她知道泽菲尔为什么要去泰罗家。
他不是提前预判陆齐琰的路线,故意等着被捉,而是从她在副楼的生活判断出她被收养后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想替原主报复回去。
泽菲尔和福林太熟,大概率察觉到她不是原主,但还是坚持叫原主的名字。
她不可能在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身边待太久的,而且,在离开庄园那一刻,陆齐琰的爱意值就跑满了。
接下去的时间,她打算做点有意思的事。
站在灯火点点的落地窗前,江绵翻出了她在皇宫小住时得来的几首琴谱。
成为催泪片配乐大师的理想,她来了!
*
陆齐琰是在她刚离开皇宫不久,便找上门来的。
因为将皇太子还给了皇室,他顺利进入国会。现在已经辞去法院的工作,成为了国会的财政要员。
他和赛格的协议,在他进入国会第二年就作废了。
赛格还是不肯放弃他精心培养的种子,不仅接纳了穆京回家,把他的黑历史洗得干干净净,给他找了很多么益项目,还希望自己将申到的爵位签给穆京。
赛格知道两个人彻底翻脸的事,但希望陆齐琰忍耐。
陆齐琰把爵位给了劳特的父亲,自此,赛格不再在公开场合给他好脸。
和嘉泰耶闹掰后,陆齐琰变得更忙了。
没人帮衬,处处都要靠自己,时间变得极为不够用。
但一得到江绵的下落,他就推掉排满日程表的应酬,坐最快的飞行器赶了过去。
陆齐琰自认没有和穆京领证,没有违背他的承诺。
通往成功的路上,总是要走一些迂回的道路,他没有错,他只是起点太低了。
江绵肯定会理解他的。
她不是都拒绝了皇太子吗?
但当陆齐琰把自己捯饬了一通,被助理带进总裁办公室,准备和许久不见的女o表述真情时,却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里?!”
兰尼低了低头,“乌里斯先生,我现在是江绵小姐的保镖。”
他的神态没有一丝愧疚,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问出这种话的自己才是蠢货,陆齐琰气得脸都黑了。
保镖。
好一个保镖。
江绵被皇太子带走后,他和穆京斗了很久,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兰尼在掺和,还救了托纳,便毫不犹豫把他也开了。
他以为他只是喜欢江绵的脸,爱屋及乌,喜欢上了托纳。
没想到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只是在他面前伪装放弃,居然都追到了这里。
无耻。
“谁给你的脸过来的?”
陆齐琰正要怒骂,就见一个穿着干练的年轻女o从门外进来。
“是我叫过来的,怎么了?”
江绵的头发长了点,但还是不过肩。走路时,发尾轻轻晃荡。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娇俏,但比起那种浮于表面的美丽,还多一层更引人探究的韵味。
陆齐琰的目光一黏上去便挪不开了。
但听到她的话,他又不高兴了,“你找他干嘛?他能为你做什么?”
“兰尼很听话呀。”
江绵接过兰尼递来的奶昔,喝了口,还是熟悉的温温的口味,她放下玻璃杯,迎着脸色难看的男A,弯眼笑道,“我最喜欢听话的人了。”
陆齐琰:“……”
他将矛头对准紧跟着进来的第三人,这下不是怒气了,而是将怨恨写在脸上,“他又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穆京可不算听话吧?”
江绵看了眼从进办公室到现在,都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光顾着对自己微笑的纤丽男o,又看向陆齐琰,语带责怪,“别这么说,穆京是我很重要的客户。”
她好多片都是嘉泰耶注资的。
陆齐琰这回是真的被气得没招了。
不过,他还不觉得自己失败。
听话,他可以。
钱,他现在也有。
不就是熬吗,看谁能熬死谁。
陆齐琰磨了磨牙,转过脸,对女o咬牙笑道:“你还有什么难办的项目,我帮你找门路。”
江绵:?
江绵故作为难,“这不太好吧?”
毕竟是政客。
要是沾了他的关系,等他倒台了,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陆齐琰不怕别的,就怕她不动心。见她态度动摇,立刻乘势而上,“庄园我都可以给你,还有什么不行。尽管说。”
江绵想了想,“诶,这可是你提的啊。”
她在abo世界呆了十多年。
这十几年里,她先后捧红了数十名艺人,拍出了这个国家票房最高的催泪大片。
让无数观众跟自己一起坐在荧幕前哭肿了眼,也将公司经营成了娱乐圈里最受到投资商青睐,被艺人和粉丝追捧的独一份。
就连本人也因为鲜少曝光的长相拥有了很多关注度,成了随便说一句话就被电影学院的老师奉为圭臬的存在。
她没有和陆齐琰、穆京、或是兰尼中的任何一人步入婚姻,而是在拍出了最喜欢的一部催泪片后,在各界的痛惜声,和自发缅怀的祭奠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新世界是一个古代背景的权谋文世界。
男主叫陈殷,是这个小世界的太子。
和赶鸭子上架的泽菲尔不同,陈殷是个实权太子。
陈殷出生在一个动乱跌宕的王朝,年纪很轻就挑起了风雨飘摇的晋国,把这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好不容易可以停下来歇一下时,父王却抽走了他大部分政务,一道旨意,要他前去南征。
这并不是毫无根由的决定。
他的弟弟,父王的宠妃生的那个儿子到了可以继承大业的年纪。
去南边危险重重,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不去,放任南边被屠戮的百姓不管,又要堕了几年来,在庙堂和民间积累的声望。
思虑再三,还是在门客的不赞同声里,接下了旨意。
他是先王后所出,那是个被灭的小国之女,生下他以后不久,便因为思乡而郁郁而终。
父王的宠妃,出生世家。
宠妃及其家人,脉络深远,在王都拥有难以撼动的根系。
并不把一家独大的太子放在眼里。
这个小世界的前半部分,陈殷还会顾虑世家,不愿和他们正面交锋,用怀柔的手段处理问题。
直到在他外出征战期间,交给故友照顾的外室,被王弟强占,受虐而亡,才撕开那层守礼的外衣,露出了阴戾残暴的那面。
荡平了他登上王位的一切阻碍,包括他的父王。
江绵穿成的,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外室。
虽是外室,出生倒也不差。
她是下仓江氏的女孩,下仓是著名的富镇,江氏又是本地的豪族,也算得上家境殷实,不愁吃穿。
两年前,下仓爆发疫病。
她父母兄长感染时疫,相继病逝了,自己被忠心的家仆涂黑了脸和手脚,裹得像胖粽子似的,这才避开山匪和流寇,假装落难的旅客,跟着商队,到了王都的本家,住了下来。
本家的人,原本待她合乎情谊。
但等她从下仓带来的钱、粮和车马用空了,就立刻变了张嘴脸。
她被撵到后山的破屋,饿了只能挖野菜,啃树皮,捉每天墙角的老鼠吃。
后来野菜没了,树皮也没了,连老鼠也吃空了。
她走投无路,这才趁着本家给老太太办寿宴这晚,翻墙逃了出来。
但王都的本家,和下仓可不同。
这里的家宅大得骇人。
她一面要躲着下人,以免被捉回去,一面还要看路,又是晚上,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头昏眼花地摔进了河里。
再醒来时,一名少女在给她喂米汤。见她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才连忙给她顺气,说了前面的经过。
原来落水时,正好遇上了来给江氏老太太祝寿的陈殷。
瞧她可怜,便将她捞了上来。
“娘子好命,遇到我们殿下,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少女边笑边说。
原主捧着碗不撒手,这时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不过没一会儿她就知道了。
本家那个,就算在她刚来的时候,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太太,这会儿却殷勤地走进里间,握住她的手,流着泪骂自己的儿子媳妇没心肝,竟然让孙女饿到啃野菜的地步。
她那几个,原主见过的伯伯伯母,就站在一边,闻言不住地轻扇自己嘴巴。
那场面,滑稽得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等他们唱作打念告一段落,江老太太才吐露实情,“五娘,你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可怜你无父无母,伯伯伯母又不顶用,我呢,人老了,说不上话,殿下问我要了你,只能将你送去。往后你跟着殿下,少生事端,我也安心了。”
就这样,原主被安置到了陈殷外出时常住的宅子里。
原主是真以为陈殷把她要过去当外室的,但在原文里,他按的是贵妾的礼,只是入了宫才发现江家玩了手偷梁换柱。
说好要纳五娘,就要从江氏挑个女孩置于外室。
到头来,他们把他随手挑作外室的女孩送进宫,当了贵妾。
真正的贵妾,却成了外室。
江氏是陈殷自己的人,他虽不喜他们掣肘自己,却也没有声张,只是提了两个江家人敲打一二,让他们吃了点苦头,便放回去了。
江氏以为这就算完了。
等他们借着探望女儿的由头入宫,才得知,陈殷自妾礼后,便没有踏入过她的宫殿,反倒日日住在外头,这才着急起来。
陈殷极为记仇。
他母亲殁后,王专宠柳妃,他的宫中便一颗柳树都见不到,宫人的名字里,不敢有带柳的,就连谐音词也很少。
他没有母家势力,宫中没有美人,又勤于政事,是王都不少中小世家盼望的新王。
要是把这个人得罪了,等陈殷继承了王位,他们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江氏连夜从族中挑了好几个和原主肖似的娘子送进宫中。
翌日,又被退了回去。
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原主头上。
只是陈殷的宅子难进,原主又是个没主见的,愣是耗了大半年,也没能让她听从自己的话,给殿下吹点耳旁风。
倒是等到了王为了柳妃的儿子,将陈殷送到南边作战的旨意。
他们以为,陈殷一走,要把五娘捉出来就容易多了。
没成想,对方还留了一手。
前脚刚走,后脚便将五娘送到了萧氏。
萧氏在王都地位斐然。几百年间,萧氏出过很多名士,各国都有他们的身影,王后、妃嫔更是比比皆是。
若是只送到萧氏就算了。
萧氏爱重名声,他们要见自己的侄女、孙女,人伦常情,谁敢阻挠?
偏偏送到的,是萧氏老太爷最娇惯的萧郇院子里。
这个时代,名士大多出生不俗,将士却是泥巴地里刨食,为了口饭就能把人头拴在裤腰带上挣军饷,被名士不齿的存在。
萧郇是个异类。
他在军营长大,上场杀敌,大败过好几场战役。
只是去得太早,落下了病根,早早便卸了军职,退回了王都养病,担了个闲职。
这种浑身兵戈之气的人,原本是不受世家欢迎的。
只是萧老太爷偏心眼,不让人说他一个字不好。
他又长了张极具迷惑性的清凌相貌,士族世家的女孩里,总有几个爱慕他的,做事也不讲情面,这便叫人为难起来。
他们只好盼望五娘落到他手上,讨不了好。
事实上,原主也的确没过太好。
萧郇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外室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东宫外室
江绵从马车上被拽下来时, 外面正在下雨。
兵戈相击,车马嘶鸣,宽阔平直的官道上, 横七竖八倒了许多男女,旁边还有散落的火把。
如注的雨水混着血水, 将地面冲刷出道道水洼,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呛人的浓烟。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就被人扛到肩上,掉头朝树林深处跑去。
前面是夜色中鬼影憧憧的树林, 后面是脚步不停的追兵。
扛着她的男人,又似乎没有背过活人的经验。将她宛如扛米袋一样被人拎起来。
幕篱在颠簸中抖落了, 雨点和夜风齐刷刷糊在脸上,胃还刚好磕在对方肩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
被扛了没一会儿,江绵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一股澎湃的酸水顺着喉管, 直往上涌。
她拍了拍对方的背,想下来自己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和原主有仇,拍完不仅没得到回应,反而被扛得更高,颠得也更剧烈了。
沉浮摇晃的世界里,只能看到一截飘扬的水蓝衣摆,还有不断分开又合拢,溅起水珠的荒草。
不行了,好想吐。
江绵紧紧捂住嘴,连眼睛都闭起来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 就吐到男人身上,被他嫌恶地甩开。
虽然照这个遇到危险都没丢下自己的架势看,可能性不大。但这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追兵咬得很死,他们没能立刻脱身。
冲进树林深处,男人就把她放到一颗大树下,捉起长刀折返回去。
江绵也顾不上看对方要做什么,一落地,就按住松松垮垮的衣襟,趴在地上干呕。
她早就快忍到极限了。
这具身体出发前像是根本没吃过东西,吐了好一会儿,把胆汁都要吐完了,也没吐出什么。
比起这个,她倒是发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
更不妙的,视线里,还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水洼的反光里,皂靴的主人高举大剑,就要落下。
江绵刚吐完,还没缓过劲来,轻轻地眨了下眼,就看到那名虬须大汉的剑停在半空,脚下趔趄了一下。
剑滚到地上,人也跌到了她身旁的那边草地上,脸着地,压进去了刚刚她吐过的那摊秽物里。
江绵:“……”
她抬起脸,这才注意到追兵后还站着一个手握长刀的男人。
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放在她的世界还是学生的年纪,但在这人身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稚气。
他的相貌并不差劲,貌如琢玉,猿臂蜂腰,只是眼黑少于眼白,隔着蒙蒙雨雾,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他握住的那柄长刀,从头到脚都泛出嗜血的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当那柄正在冒出热气的淌血刀尖对准自己时,系统面板却在疯狂提示,这就是她在这个小世界需要攻略的气运之子。
萧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后辈,萧郇。
江绵在看萧郇时,萧郇也在打量她。
他没有像那些护送她前往萧府的家丁和丫鬟那样,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张不胜娇怯的样貌蛊惑,竞相上前献殷勤。
尽管这娘子的确是在美人如云的王都,都难能一见的殊色。朱唇漆瞳,靡颜腻理,轻蹙一下眉头,就像受不得酷暑,藏进荷塘深处的白芙蕖,让不远万里来赏荷的游客只能闻到隐隐幽香,连点芙蕖的影子都瞧不见,反倒更加忍不住将心爱之物捧到她免检,只求她能不吝展露一点笑颜了。
萧郇不在他们当中。
看着这个动人心魄的美貌娘子,他想的是今日傍晚的刺杀,是否与她有关。
她坐的是萧府的马车,配的是萧府的家仆。
王都城外,西南后山的安南寺,是他太爷爷清修之地。
萧家老太爷崇尚佛法,和安南寺的主持交好,常年住在寺中吃斋念佛,在大晋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新鲜事。
安南寺年年受萧府供奉,还有无数想巴结太爷爷的世族追捧,一向香火鼎盛,连带王都内外的百姓也逐渐效仿。
她从安南寺出来,坐了这样的车队,走得还是直通南门的官道,沿途的驿站都打点过路费,何等不长眼的小毛贼,才敢在大白天,由他开道的车队前,打对方的主意?来人埋伏了数十名神出鬼没的刺客,究竟是冲她,还是萧府?
若是为了萧府,这么大的手笔,完全可以挑个更轻易的人选;若是冲着后者……
萧郇的视线落到娘子因为剧烈干呕和惊吓有些怔怔的面容上,黑眸微敛,若是冲着这位,那就更值得纳罕了。
娘子姓江。是王都江老太太的孙女,行五,单名一个绵。江氏的祖辈是随晋王入关的百夫长,扎根百余年,也没捧出几个能臣,只是通读诗书,在那群附庸风雅的词客间有些美名。族中女孩嫁娶,也不过是在这些人当中,高不到哪里去。
江五娘却有些不同。
她不是在江老太太膝前长大的,而是江父在下仓任职后,与当地士大夫之女成婚所出。
大晋的官员调动不频繁,江氏又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族,自己的仕途都顾不好,更别提去帮妾室之子了。两家来往也不热切。直到下仓闹了时疫,双亲又亡故了,才被家仆送回本家,以求庇护。
对王都而言,毫不起眼的江氏,在下仓来的孙女的面前,意味又不同了。
江氏收养了这个少年失怙的孙女几个月,之后,便没了消息。等萧郇知道有这个人时,她已经是晋王长子,公子殷的外室了。
大晋风气开放,但对任何士族而言,族中女孩做人外室,哪怕枕边人是国君,也算得上切切实实的羞辱了。
江五娘的外室身份,是江氏抹不去的污点。
若说他们想在公子殷不在王都期间,除掉这个污点,也合情合理。
但有一点说不通。
萧郇和这些刺客交过手,这些人都是标准的练家子,下盘扎实,下手狠准,萧府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实力。
要一次性找齐这种水平的刺客,不是什么容易事。凑齐他们,只是为了除掉一个脱离氏族的娘子,怎么看太过奢侈。
时局不稳,公子殷奉命南征。临行前,将江五娘托给他照看。就算江氏为了名声,对江五娘动手,也不会选在他带了那么多家丁,从安南寺回萧府的官道上。
但凡留了个一个活口,他们就要做好被反扑的准备。江氏虽不成体统,但也是能在王都扎根下来的家族,还不至于做出这么以卵击石的蠢事。
何况,公子殷还有一名江氏的贵妾。假以时日,等那名贵妾有了身孕,自然无人再记得起外头还有个五娘,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排除了江氏,剩下的可疑对象就更多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脑海中闪过,一时理不清源头,萧郇打住思绪,看了眼还坐在树根下,望着刺客尸体发呆的江五娘,收刀入鞘,声气平平,“娘子随我来。”
没有管她有没有被刚才死在面前的追兵吓到,就转过身,朝前走去。
从解锁进度条到现在,萧郇的爱意值就维持在-100。
开局就是负数的数值,江绵还是头一次见呢。
见对方拔腿就走,不肯她开口的意思,江绵将目光从满是血污的尸体上挪开,默不作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王都是晋国最繁华的城池,城外也到处住满了人,没有所谓深山老林的地方。
这里是官道下方,尽管背离城门的方向有点远了,但走出几步,还是能看到远处隐隐绰绰的灯火。
只是走过去才发现,那灯火在山崖下方,隔着连绵的丛林,离他们还有不短的距离。
现在是夜里,又下了雨,山道湿滑难行,还看不清路,萧郇没有冒险带她下山。
他就近找了一处山洞,打算在这里过夜,等天亮再走。
“事出突然,请娘子在此将就一晚。”
江绵看了眼满是砂石的地面,迟疑了下,轻声道:“大人坐吧,我站着就好。”
萧郇只道她嫌弃,目光在对方沾了苍耳的裙摆掠过,径自捡了一处干燥的角落,掸了掸地上的灰,把刀放在身侧,盘腿坐下。
白天赶了很远的路,夜里又跟一群刺客缠斗过,早已体虚力乏,只是碍于对面还有个靠他引路的娘子,才强撑着没显出迹象。
这会儿头一挨到石壁,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正要闭眼,小睡片刻,对面便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女声。
“萧——”
仿佛被他倏地睁眼吓到,那娘子静了静,又道:“萧大人,你有吃的吗?”
她的音色清润澄明,声气却颤巍巍的,仿佛压在身下的那堆砂石,细小,又难以忽略,听得萧郇有些轻微不适。
他这才想起来他杀了那名黑衣大汉时,江娘子似乎正趴在边上干呕。走了那么远的路,她饿了也不意外。
但他认识的世家女,待人接物,一言一行都不卑不亢的,很少像她这样。这一路过来,他自认没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这么害怕,倒像分不清好赖了。
萧郇闭上眼,“没有。”
公子殷让他去安南寺接人时,他还没料到后面的事,只当寻常的路程,半日就能到的地方,谁会想到要准备路上的干粮。
当时刺客出现地突兀,事发之后,他也来不及想到安排这些。
而且,他只是答应,代为照看他的外室,又没答应兼做厨子。
江娘子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没说什么,终于安静下来。
萧郇再次闭上眼。
他解决了大部分刺客,过来的路上,也用枯枝遮掩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在天亮前起码能睡个囫囵觉。这个想法初初升起,萧郇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身旁多了一个人,就算不作声,感觉也是不同的。
江娘子的呼吸很轻,要是在外头,很难被注意到。
但在回音极好的山洞里,就有点过于清晰了。
不同于自己频率的呼吸,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在回音的作用下,近得仿佛贴在耳畔。像雀鸟新生的翎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来,幼嫩的触感,令萧郇感到耳廓发痒。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捉起长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江娘子倚在墙边,似乎都要睡着了。被他的动作吵醒,有些茫然地望来,“萧大人……”
“别跟过来。”
丢下这句,男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洞口外。
江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当他听到追兵的动静,又去处理了。她又累又困又饿,一个人又不敢睡,只能蹲在山洞里,摘裙子上的苍耳打发时间。
摘完左边那面裙子时,看到萧郇提着一只兔子从外面进来,才反应过来他是去给她找吃的。
在之前的小世界里,江绵没有缺衣少食过。
再不济时,也不像现在这样,需要到捉野味充饥的地步。
但或许是被原主过去的肌肉记忆影响了,她一点饿都忍不了。
看到那只兔子,就下意识咽口水,除了吃掉它果腹,没有别的念头。
萧郇拎着兔子回来时,是准备烤来吃的。
他走进山洞,正要这么开口,看到江娘子眼神晶亮地望着自己的手,一副想接过去的样子,就顿住了。
他这时才想起,王都的妇人娘子当中,有不少养兔子的。宴席上,只要听到东家养了兔子,其他娘子便要聚过去,满脸向往地问主人能不能抱过去摸一下。
但这只不是她们养的那些品相优良的短腿兔,而是他在用树枝射下的野兔。
萧郇在府上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家子弟,即使在军营,也有炊事兵,压根没自己动手做过几顿饭。
突然沦落到要给一个往日他连看都不会都看几眼的外室女做事,还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他的心情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现在是初秋,兔子已经很不好捉了。
这只兔子是他抓来当晚饭的,要是江娘子这时候还拎不清状况,要把它留下来养着,他就给放了。
处理兔子又费事,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拿来睡觉。
反正饿的又不是他。
正这么想,就听江娘子试探着开口,“大人,这是给我们吃的吗?”
萧郇嗯了声。
他等她说出那句为兔子求情的话,就松手丢了它,回去继续睡觉。到时候,她再怎么喊饿,他都不会管了。
但他等了会儿,只等到对方故作平静,又按捺不住雀跃地声音,“麻烦萧大人了,我去外面捡点柴。”
萧郇:“……?”
*
吃完兔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洞口挡风的树桠根本派不上用场,雨水把洞口的地面浸出深色,阴冷潮湿的风不间断地灌进来,她怀疑自己不是睡着了,而是被冻晕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林间飘着一层乳白的雾,荒草高得没过膝盖,空气中全是丰沛的草木水汽味。
尽管还是过于幽静了,但已经完全看不出昨夜血腥可怖的气氛了。
一只蜻蜓停在叶片上,轻轻扇动双翼。
萧郇是王都本地人,对附近一带的地形都很熟,晚上天黑还有些难以分辨,天一亮就弄清这是哪座山哪个村,离城门最近的路该往哪里走了。
他把那柄削发如泥的长刀当砍刀,砍出一条能通人的小道,准备带江娘子下山,入村后,就花点银子请个驾牛车的村民,送他们回去。
快的话,后天上午就能到萧府。
他想得很好,但下山时还是遇到了点麻烦。
江娘子被蛇咬了。
不是毒蛇,而是游过草地的水蛇,找个大夫敷两帖药就好了。
只是她脚踝受了伤,走路都要扶住两侧的树身,慢腾腾地往下挪。
萧郇抓着那条蛇,都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那娘子还在山道上磨蹭,难免激出些火气。
她就不能走快点吗。
他折返回去,正要再次将人扛起来,就摸到一手的湿润。
看着满手的血,萧郇瞳孔骤缩,正要开口,江娘子反而先一步道:“大人回来做什么?快走吧,不是要赶路吗。”
她的语气慌乱极了,两颊也有些异样的红,仿佛生怕他会追问似的,说话时,人还往后退了些。
萧郇见状,立刻想到了她昨晚贴着洞壁前,说自己站着就好的时候。
难道那时就受了伤,只是伤的地方在身上,不好张嘴?
他不是在遇袭的当场,就把她拖出来了吗?
她什么时候受伤的?
萧郇想不起来,也没有和年轻娘子相处的经验,见她不肯让自己扛,又一脸回避的样子,略一思忖,便道:“娘子在这里等会儿。”
经过昨晚的相处,江绵也发现萧郇虽然不喜她,但也不会真的把她扔在这里不管,见他提出要去找个妇人来帮忙,连忙点点头,“那大人快去吧。”
那个样子,仿佛巴不得他赶紧走似的。
不知是怕他捏着的那条蛇,还是怕他。
萧郇看了江绵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江绵总算松了口气。
被蛇咬到时,她都没那么紧张,刚才真的把她吓到了,怕萧郇不听劝,非要逼问她哪里受伤。
感谢-100。
江绵偏过脸,扯起自己腰后湿黏黏的裙裳看了眼,有点无奈地叹气。
要是这里不是古代背景的小世界,她才不怕被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但这里是。
而且,萧郇只是比这个小世界大部分士大夫稍微没那么古板点,但不代表他不是受礼教熏陶长大的,就算在军营待过,也不能改变这点。
如果她如实说了,以对方现在对她的反感,估计只会怀疑自己蓄意勾引呢。虽然她的确抱了这个目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被误解,未免太跌份了。
萧郇似乎以为她伤得很重,没让江绵等太久就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赶了过来,将她背到最近的农舍。
这人是村里的稳婆,也会帮那些有隐疾,不好去大夫那边问诊的妇人娘子开点药方。
跟他不好说的话,跟稳婆总能说了。
站在农舍外满是鸡屎和鸡叫声的黄泥地上,萧郇如是想到。
听到门被推开,便转头望来。
“怎么样?”
“她的伤势如何?”
稳婆看了眼语速很快,仿佛很担心里面那位的蓝衣青年,露出了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没有大碍,就是来月事了。你隔几刻钟,让她换条月事带就行。”
萧郇:“……”
萧郇听到自己缺乏起伏地声音,“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东宫外室
“是啊。”
稳婆应了声, 见眼前的青年还是一副缓不过神的样子,想到什么,有些恍然, “这都没见过,才成亲不久吧。”
“妇人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 你往后就知道了。”
稳婆开口前,萧郇把最快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按他行军时的经验, 稍微大点的出血量,就是救回来, 这个人后半生也是靠药汤吊命的份。
而江娘子整条下裙的后半截都被染红了。
刚才走在后面,他才看清伤势有多严峻。
不过, 他手底下的人要是受那么重的伤,不嚎上两嗓子都很少见,江娘子看着娇弱, 性子倒是要强, 还能强撑着忍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被蛇咬了,恐怕要到了萧府,他才会发现。
公子殷莫不是看上了她这点?
……
这些沉重的念头,都在听到稳婆的下半句时,霎时间像落到地上的鸡屎,被一脚踩得稀烂。
“……她不是我夫人。”
敛住心神,萧郇只回了这句。
稳婆:“我知道我知道。”
不,萧郇觉得她不知道。
他正要重申,那妇人又道:“月事不打紧,就是你夫人的脚,肿得很厉害。你们要是不急着走,等我家老头子回来, 叫他给你夫人瞧瞧。他是做大夫的。”
“对了,你把那条蛇带来了没有?”
稳婆和大夫,还真是哪头的生意都不耽搁。
萧郇有点失语,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何况,他在院子里等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看势头,一时半会听不了。
“那就麻烦大娘了。”
萧郇把水蛇丢进对方递来的网兜里。
“叫林婶就好。”
“林婶。”
见他上道,林婶收好网兜,又拾了张条凳过来,道:“老头子去隔壁村出诊了,晌午才回得来。你先坐会儿,我给你们烧饭。”
萧郇道了谢,正要道谢,妇人又道:“对了,你娘子脚肿了,下地不便。你看着点时辰,进去给她换月事带。不会叫她教你,记住了啊。”
说着,不等自己拒绝,便钻进了鸡棚旁的小厨房。
不多时,一股白烟从烟囱冒出。
萧郇看了眼条凳,又看了眼正在冒烟的烟囱,顿了顿,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江娘子。
敲门声响起时,江绵正在整理衣带。
原主从安南寺出来时,穿的是晋国贵族女子时兴的广袖曲裾,从官道一路跑出来,又来了月事,早已脏得不能看了,林婶见她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借了她套自己的。
林婶的尺寸比原主的大一些,江绵套在身上,裤腰和衣襟都是松的,一动就直直往下掉。她把裤脚和袖口都卷了几层,衣带自腰后绕了一圈。
因为林婶才进来过,听到有人敲门,便以为她有东西忘拿,随口道:“请进。”
萧郇就是不想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才敲门的。
但门一推开,还是和正在拴衣带的娘子撞了个正着。
青年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将自己的视线挡在了门外。
隐怒地冷声从门外传来。
“娘子自重。”
“……?”
江绵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手脸和脖子,其他地方都包得没露出一存皮肤的打扮,很难不感到迷惑。
他是什么出家人吗?
她哪里不自重了?
昨天把自己扛在肩上狂奔时,不比这亲密?
但想到对方是土生土长的晋国人,还是自己的攻略对象,江绵还是忍了下来。
她栓紧衣带,又把长发盘起来,检查了下自己没有哪里暴露的地方,才道:“萧大人,可以进来了。”
似乎是担心再遇到刚才的状况,萧郇用刀背推开门,人却没进去,只是背对她的方向,抱着长刀倚在门边,“对昨日的伏击,娘子可有头绪?”
他对面是淌水的屋檐,衬着炊烟袅袅的乡间雨幕,身影朦胧得像随时要消融进去,连带着口吻都仿佛变得缓和了不少。
尽管如此,江绵却没感到丝毫的放松。
这是一本男频权谋文。萧郇是男主陈殷的伴读,数次为他征战,致力成为像他太爷爷,萧老将军那样的大将,但事与愿违,他必须踏上另一条路。
而陈殷,除了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视线这个抱负的关键对象,他不会允许再次有人从中破坏。
原本的世界线上,原主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萧大人,被对方归入妨碍公子殷大业的“绊脚石”中去,才会被云阳君陈未掠走,受虐而亡。
想到原主的结局,江绵垂下眼帘,隐去了眼底的暗光,驯顺地道:“没有。”
“大殿下走后,将娘子送到安南寺中小住。数日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一到在下来接你入府,就遇到了袭击?”
“娘子当真不认识他们?”
“……”
萧郇望向身后,半张脸浸在光中,冲淡了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娘子迟疑了。”
江绵穿了件枣红的交领短衫,青布袴子,应当是林婶借她的,面料肉眼可见的粗劣。
她坐在塌边,乌发用一根扁木簪盘在脑后,额边垂了些茸茸的碎发,和昨日的盛装相比,素净简朴了不少,却愈发闲得殊丽秀美。
只是,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了,她的手紧紧揪着衣带,脸色也比前头难堪了些,“大人觉得那些人是我找来的?”
萧郇语气不变,“娘子这么想?”
江绵被他堵得怔愣了下,忽然别过脸,面朝墙的那侧,长睫轻轻颤动,仿佛不想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神色。
她被公子殷养得太好了,不知道这副样子,反而让萧郇愈发确定她知道点什么。他本来只是试一试,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下却有了意外之喜。
不过,萧郇也没有要立刻要人说出来。
现在还在外头,即便她真的说了,他也很难相信她不是为了自保在撒谎,或是借着这事做由头,将自己仇家牵进去,公报私仇。
思及此,萧郇移开目光,望了眼雾蒙蒙的天色,“快到晌午了,林婶在烧饭,娘子想用点什么?”
江绵似乎对他说了那么冒犯自己的话以后,还敢腆着脸搭腔有些失语,好一阵没有说话。
萧郇也不急,就靠在门边等着。大门敞开着,鸡屎臭和雨水很快就飘进屋中,最后还是江娘子先没撑住,憋出一句,“大人决定就好”,才从善如流直起身道:“劳烦娘子在这里候着,我去集市上买点菜。”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林婶还以为她家老头子回来了。从厨房钻出来,才看到是那名蓝衣青年。
“要吃饭了,这是要去哪?”
而且,那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撑,什么事这么着急。
“找人带话呢。”
“什么?”
江绵没有解释,只是对妇人笑了笑,“他去买菜了,很快就回来。”
林婶一听,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乡下地方不比城里,每个月只能赶几次集。这个月的集早就过了,又是瓢泼大雨,能去哪里赶集?就是进城,这个时辰也有些晚了。
想到什么,她瞄了眼立在门边的娘子。
那青年找她去背人时,穿得人模人样,背上却背了口寒光凛冽的长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强人。这当口出去,该不会是听她要给他娘子看病,拿不出诊金,要出去抢一笔吧?
也不知哪个可怜人要遭殃了。
林婶有点唏嘘,她倒没担心那人会把江绵丢在这,自己跑了。这般貌美的娘子,哪怕真是强人,也是舍不得丢下的。
想通这点,她没再多问,见江绵还望着院门,还招呼道,“外头雨大,当心伤风。娘子回去坐着。”
说着,就要替她关上门。
江绵欸了声,再次朝萧郇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眼,便收回视线。
*
和江绵想得差不多,萧郇的确是找人带话了。
他原想在这个村里,至多逗留半日。但江娘子来了月事,又被蛇咬了,雨势还只增不减,这个打算只能暂时作废。
他回府还有别的事,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既然一时半刻走不脱,只好先跟附近的农户要了村长的住址,上门表明了身份。
这是王都郊外的小村长,往日只有进城才能偶然得见的贵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面前,要不是对方拿出的萧氏令牌是纯金做的,他都不敢相信。
萧氏是晋国最负盛名的世家,萧氏的萧郇,更是十岁时就写得一手千金难求的好字,十九岁大败梁、齐二国,要是卸甲太早,现如今,早就和萧老一般,做了大司马的武将。
饶是如此,年少时立下的煊赫功绩,至今仍是晋人提起来就面上有光的存在。
何况这里还是王都,不是什么偏远地方。
打着其他贵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不少,但敢冒充萧郇的,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过。对这种刀口舔血的煞星,百姓敬重归敬重,怕也真怕的。
民间传闻里,他的传闻可比真实的他骇人多了。
但一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前面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的地方,一下子就不可疑了,寒伧清贫的打扮,也既不寒伧也不清贫了。
“幸蒙大人——”
村长正要磕头,就被打断了,“叫个勤快的,去永兴巷萧府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多带点人过来。”
村长:“是!”
给贵人跑腿的差事,他自然不会真的随便叫个人办。到时候赏赐落到别人头上,岂不是亏大了。
村长起身,叫了自己正在屋里劈柴的儿子过来,耳语了几句,对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装牛车。
“几时能到?”
“大人莫急。”
“我这头牛是咱们村里跑得最快的,要是吃饱了粮,至多六七个时辰就到了。”
这话虽有吹嘘的成分,但村长也没有说假话。
萧郇仔细打量了眼这头装上板车的老牛,诚然比往日见到的水牛灵活些。他算了下时辰,如果这趟不出岔子,即使江绵还不能下地,都能比他原定的路程提前半日。
“多谢老丈。”
他付了定金,正要回去,又被叫住了,“大人——”
村长殷勤地跟上来,“犬子没有一日来回不了。大人今晚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没有,您看……”
他想说,要是没有,不如就在他们家住一晚,这个村也没有谁家的房屋有他们宽敞了。但接触到青年缺乏焦点的黑眼仁,话音便不自觉弱了下来,变得有些忐忑,“大、大人在瞧什么?”
萧郇的视线从老人忐忑的面庞移到他身后的菜地上,“这苋菜是你家的?”
村长回头望了眼,“是、是的。”
正有些不解其意,就被自己老伴撞了下,立刻反应过来了,又有些不确定,毕竟萧氏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难不成还想吃这种农家菜,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大人要吃的话,我给您摘几篓?”
萧郇摸出一角银子,“拿一把。”
苋菜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往日集市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二两的菜,这会儿却一跃而成了一角银子的“天价菜”,村长忙不迭道,“用不着这么多。”
他老伴却已经叫上儿媳妇赶紧帮忙摘了。
因为生怕这位煞星回过味来,发现他们骗了自己,村长给萧郇装了满满一筐苋菜,又加了点自己种的秋葵、萝卜、红薯,一条鲫鱼和两包红枣,才送人离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赚的。毕竟这些东西加一起,也够不到半角。
“就这么让他走了?”
见到萧郇提着菜筐离开,村长老伴道。
村长:“他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他也留了个心眼,怕等萧府的人真来了,自己交不出人,对儿媳道,“他今晚肯定要过夜的,你跟过去看看他住哪。”
“好的,爹。”
不过,那儿媳虽是这个家最机灵的,也没跟上人。她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的萧郇不见了。
这一带树丛茂密又荒僻,村里的年轻妇人都不敢过来,怕遇到什么事。
她也怕,绕着山路转悠了会儿,没见到人,雨又大起来,就不敢逗留,赶紧跑了。
这是后话。
萧郇回到林婶家时,林婶的相公已经回来了,正在给江绵把脉。
萧郇从窗外望了眼,见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给江绵把脉时还垫了块帕子,就去了厨房。
林婶的饭已经煮好了。
她在起锅热油,看到萧郇提了满满一筐菜回来,还有点惊奇。她以为江绵说的买菜是哄人的,没想到他真去买了。
“这么多菜,哪吃得完啊。”
“苋菜炒了,别的你留着。”
林婶听到这里,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苋菜补血,又是时令菜。
没想到这个人瞧着不通人情,对他娘子还是蛮心细的。
林婶把鲫鱼丢进水桶,苋菜先捡出来了。
因为大夫不让下地,江绵的午饭是在屋里吃的。
林婶以为萧郇也在跟她一起吃,就端了两份进来。
江绵刚和萧郇吵过架,不想对着那张脸吃饭。
萧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抱着刀靠在门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但江绵不想和他吃饭是一回事,他一副她随时要勾引自己的警觉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不吃吗?”
“我不饿。”
江绵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乌压压的长睫飞快地翕动两下,下唇被贝齿咬得发白,“是因为我吗?”
萧郇:?
不等他皱眉,那娘子就露出了极难过的神色,“因为我不说,您就连与我进餐都不肯了。”
她好像认定他是个小心眼的人,连嗓音都再次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开口的时候。
不,比那更僵。
萧郇其实可以解释,但他不认为有什么解释的必要。等萧府的人一来,他把她送回她的院子,待到公子殷回来,他的担子就算卸下了。
江绵对他的喜恶,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还要一个个纠正不成。
正想着,萧郇便听到江绵赌咒发愿似地道,“您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您才救了我,我做不到这么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