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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法则 面包切片吃 34487 字 2025-05-04

这种药店三十块钱一盒的去火药要是平时他递给岁聿会被以“你难道想用劣质制药商做出来的劣质药残害我的胃并且伤害我的精神吗”刻薄尖酸的话堵回去。

甚至上升到质疑是他想早点儿退休而谋害他的地步。

所以说人不能和人相比,不然容易心梗。

还好他已经超过三十五岁,过了自己和自己拧巴的年纪,只在他说完的时候背后神伤了一秒钟,继而又回到心如止水的境地。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果然把景昭说的一愣一愣又一愣,她其实有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的流鼻血流的脑缺血了,所以才说出这么夸张的话。

忽略他的话,低头看着自己被弄得一片惨状的衣裙,有些苦恼:“估计很难清理。”

“我来洗。”

两道目光同时聚集到主动请柬的男人身上,岁聿如同变戏法般眼泪收放自如,自信且期待地看着她:“我帮你洗。”

是金秘书的错觉吗,他好像看到某人背后长出了尾巴疯狂摇动。

直接跳过他过于炙热的目光,与身后还在闭眼睁眼反复确认的金秘书对视上。

“金秘书,麻烦你了。”

那边心领神会:“我会尽力的夫人。”

冷漠回首,他就说不该让金秘书进门的。

晚上他偷偷溜进景昭的屋子,被发现。

她抱着抱枕强撑着精神看向蹲在自己床旁边的人,声音哑哑糯糯:“岁聿,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但是凭借高悬于上空的明月可以判断出是在半夜。

他六点要起床去公司上班。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有精气神?她每天九点起都不够睡。

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制止:“古话说‘早不说梦’。”

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凌晨也算早晨。

“梦见你被王业平带走了。”

一噎,她说:“现在我在这,你去睡吧。”

他指了指半开的窗户:“他从那里闯进来把你带走的。”

她顺着他继续:“那你把窗户关好,去睡吧。”

摇摇头:“景昭,我今天要在这看着你。”

“……”吸了口气,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认真地开口,“我看见你的脸睡不着。”

不止他,不管是谁在床边这么盯着她,她都睡不着啊。

可话落在他耳朵里变了个味儿,薄凉的月色下他垂眸僵了僵,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她坐下,只露出肩膀以上,轻声:“这样呢?”

她躺下,怀里是软软的抱枕,鼻尖是他似有若无的味道,闷闷:“还是能看见。”

然后他往下挪了一截。

“睡不着啊。”

又往下一截。

“看着好可怕。”

再往下一截。

看着还剩一点点头发露在床边的男人,她其实已经快睡着了,下意识嗯了声,眼前的人应声不见。

这下又清醒过来,好奇地抬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儿。

四月底湿湿闷闷的平海,连倾泻的月光都那么凉那么潮,像一层薄薄的海汽盖在他身上。

他穿着黑色真丝家居服蜷缩着侧躺在地毯上。

看起来好可怜哦。

头落下,往床边靠了一下,又靠了一下,再靠一下,最后躺在床边闭眼,翻个身,宽大的被子“无意”踹下去一半。

落在他身上。

床上的人心咚咚跳,偷偷入睡。

床下的人心砰砰跳,偷偷落泪。

即便不提起,景昭也发现一直在附近的王业平。

她得找个时间和他说清楚。

不过这个说清楚还没来,另一个说不清的事就撞上来。

她正在看书时,客厅传来动静,这个时间必然不可能是岁聿,下楼发现是两位熟人。

杜明君拉着白元祁闯进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收拾收拾。”?

她迟钝地判断着这句话。

白元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她是被绑架来的,怎么可能有行李。”

杜明君恍然大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那太好了,轻装上阵。”

“等,等一下!”推推拉拉之间被塞到车里,完全懵掉,惊愕于二人的行为,看着两人淡定地坐在前面叩安全带,忍不住出声,“这是干什么?”

白元祁刚想开口就被杜明君打断:“法律的条例说了你也没兴趣,简而言之,为了防止岁聿酿成不可饶恕的大错,我们决定把你送回乌鲁。”

前两天的热搜弄得平海风起云涌,圈内好多人都在揣测她的身份,看起来平静的平海市实则私下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

岁聿不提不代表没有。

尤其是这么久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怎么看都是强迫和被强迫的关系,在二人还都没被伤害之前,必须让这件事有个句号。

如果不是她确信自己戴着助听器,会以为刚刚听到的话是幻想,这两个人不是岁聿那边的吗?

好心提醒:“门口有保安。”

杜明君歪歪头:“来的时候解决掉了。”

“……”怪不得没收到通知,合着两个人是硬闯进来的。

一辆耀眼的银色迈巴赫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从别墅闯出来。

打探了许久正打算趁岁聿不在,会会被藏起来的野女人的景寻昭还没靠近大门就差点被这辆不长眼的车撞到。

瞪大眼睛看着这辆银车,骂街的话在脑中荡一圈立刻消失,看了看四敞的大门,身为女人的直觉让她立刻返身坐回到自己“红宝石”科尔维特追了上去。

忽略了几乎是和她同时起步发车的黑色科尼塞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顺利景昭也不安,她硬着头皮说,“岁聿那边怎么办?”

“哈?”杜明君开着车,油门几乎踩到最大,“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会说服他的。”

大不了打一架,最后他再用精神类药物控制一下。

反正不能这样继续下去,要是被背后那群人按上绑架囚禁的罪名,他这辈子才是真毁了。

再说了,他只是把她送回去,又不是把他们拆散,等她离开后岁聿爱怎么追就怎么追,反正不用这么极端的手法就好。

“哎,景昭。”这边离机场不远,他开得飞快,不一会儿估计就到了,趁短短的时间他还是有必要说一些好话,“我不是卖惨,但你对岁聿真的很重要,他为你做了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事情,这些天相信你或多或少也感受到了,不是说非他不可,但你有没有想过……试试他?”

他其实说这句话很心虚,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岁聿单方面强迫,和人家姑娘没半点关系。

闻言,景昭目光触动,转头看向窗外,平整的大道和绿树从眼前略过,她说:“是因为我太像了吗?”

“什么?”杜明君好奇地打探。

垂眸:“高中时期的景寻昭,我很像那时候的她吗?”

“开什么玩笑。”这次不等杜明君说话,白元祁蹙眉,这句无厘头的话怎么也想不出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特地指出,“你们不是亲姐妹。”

长得完全不像,气质完全不像,连说话品味和爱好都不沾边好不好。

“背影。”心口麻麻的,她又重复一遍,“背影。”

“背影也不一样啊……”

杜明君本来还是笑着说,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上,记忆深处那段早已遗忘的历史重新浮现出来,整个人狠狠一抖,看向后视镜那个白白嫩嫩的女人,难以置信开口:“那个时候你在外面听到了?!”

他就说听到有人在外面,董思阳非说他耳背听错了。

他一个天天戴听诊器听过不下一千个器官搏动的专业医生怎么可能会耳背听错?!

经他提醒,白元祁也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一股无名火冒上来,忍无可忍给旁边开车家伙的后脑勺狠狠一巴掌。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胡说?”

玩笑归玩笑。

被当事人听到的玩笑就叫误会了。

还是天大的误会。

“这不能怨我啊,还不是董思阳一天天非要吵着看那张照片!”

白元祁用力叹了口气,暂时不想和他讨论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更大一些。

他把座椅向后调到最大,靠近她,声音沉沉:“景昭,你为什么会以为像岁聿那样的人肯找替身?”

他的话无比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愣了一下,抠手的动作停下。

他继续:“岁聿连别人摸过的碗都要扔进垃圾桶,不够完美的苹果哪怕切开都不会尝一口,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找替身,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娶你,但绝不可能是你猜的那个理由,我承认他和景寻昭是有过一段恋情,当时大家都是高中生,那场运动会射击比赛开始前,岁聿一度迷茫,觉得人生无趣,不愿前行,多亏了运动会上景寻昭射击比赛打破校赛记录——前任记录保持者就是他,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一下找到了前行的动力。”

所以对岁聿来说,当时的景寻昭真的是很重要的存在。

“只不过后来俩人也算和平分手,他继续干他的事业,后来回国,因为景家爷爷的嘱托娶了你,所有的事就是这样。”

她沉默不言,白元祁以为是她还在犹豫。

但景昭是被他说的话冲击到思考不过来,这里面好像有什么内容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运动会射击比赛。

张张嘴,刚要出声,驾驶座拔高音量:“怎么回事?后面这两辆车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顺着他说的话向后看,果然,一辆红跑和一辆黑跑紧追在他们身后。

杜明君呼吸乱了几分:“岁聿?”

白元祁眼神暗下来:“不是。”

岁聿可不会开的这么稳。

看起来只是跟着他们,没有要劫持的目的,眼见就要到机场了,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下了车两个人直接拉着她往机场里面赶,杜明君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到了那边先给你哥报平安,然后给我发条信息,给你定的头等,饿了记得吃饭……”

“快走吧。”白元祁受不了了,直接把她推到安检处。

她回头,两个人站在原地齐齐向她挥手。

再往前一步,只要一步,她就能脱离这里了。

可是……

左脚迈出。

他们是不是还有一些话没说清楚?

下一秒。

机场所有大屏熄灭,喇叭失灵。

“滴——”耳边的扫描仪发出巨大震鸣,灯光暗下来。

“这是怎么……”

后面安检员的话并没有消失,而是湮灭于外面巨大的螺旋桨声中。

跟了一路的两辆跑车几乎同时到达。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突然降临在半空中的三架私人直升飞机。

杜明君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因为他清晰看到为首的那辆直升飞机落地后,一身白色西装革履的金秘书脸上挂着最为温和的笑容,跳过在场所有人直直看向目标。

“夫人,请回家。”

“小景!”黑色科尼塞克里跑出来另一个男人,直升机下他的头被发吹得尤其凌乱,试图向她跑来,“和我走!”

景寻昭也下车,站在他旁边一脸懵,扯住他的袖子:“你说什么呢?她只是长得像那个女人罢了!你疯了吗?!”

来不及了,杜明君大脑粘成一团,催促着:“景昭!你先走!这边我来应付!”

走。

她落脚,得回乌鲁。

抬眼,触及到不知何时向她这边不紧不慢走来的身影后,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凝住。

他扯了扯勒的发紧的领带,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除了皮鞋上有几处轻微的划痕外,连衣袖都没有褶皱一下,一个小时前抢投目标成功的得意与知道她被带走的怒气藏在漆黑幽深的眸中,抬手,外面螺旋桨应声而停。

她的听力也在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重新恢复,以至能清晰听到他尤其、特别、非常不爽的语气——

“我的宝贝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第57章 法则

平海市机场断电, 航班迫停,数十架私人直升机包围。

全国群众一线围观吃瓜,纷纷猜测究竟是哪位大人物这么有实力。

而这位“大人物”此刻扬着薄凉的笑意站定在被迅速疏散的人群中, 半掀着眼皮看向她——

企图就这么把他甩掉逃跑的女人。

她大概想象不到在得知她被带走的时候, 他是怎么把办公室的玻璃门一脚踹碎,打开保险柜一颗一颗子弹上满, 如何把喉咙中的腥甜强行咽下, 再走到这里的。

“为什么不说话?”

他可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紧张,万一吓到她就不好了。

即便现在面前的人已经被那么大的阵仗吓得脸色泛白。

嗤笑出声:“啊, 你不说话看来是想让我猜, 那我来猜猜吧…我们无情的小宝贝是不是想在我这个看起来又瞎又蠢的人眼皮子底下登上飞机,然后坐在距离我几千米的高空下得意洋洋逃走,最后在乌鲁落地向我炫耀,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徒劳,因为你,压根就, 完全、完全、完全——不打算跟我这个蠢货在一起。”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左手覆盖在鼻骨上撑着脸,笑到浑身发颤, 在空旷下来的机场让人不寒而栗, 留下的所有人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神经几乎绷到了极点。

只有景昭, 站在他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 朝他伸了伸手。

“我猜对了吗?”

慢慢安静下来, 他歪头看向她, 眸中没有半分情感,犹如一座永不会消融的冰山, 偏偏冰山中还藏着正在试图爆发的火山,一旦点燃,所有的一切都会同归于尽。

看着她缓缓抬起的手腕,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虚伪的乞怜背后只会是背叛与抛弃。

“景昭,告诉我是谁蛊惑你做这件事的?”

绷出青筋的手伸向口袋,触及到冰凉的器物,疯狂的爱意与扭曲的恨意撕开他最后一层面具,扭了扭名字,如同报菜名一般,嘶哑且缓慢地念着:“王业平,巴特,安九山,景寻昭,杜明君,白元祁,或者还有金秘书吗,你说我能不能今天一次……”

他的话还没说完,熟悉的桂花香扑入鼻尖,暖意撞了个满腔。

“你……”

腰身被轻轻揽住,软软小小的一团很温暖,暖到他本来浑身又冷又疼的五脏六腑瞬间重新充血,被狠狠拧在一起的肺部灌入氧气,混进她的呼吸,激烈的心跳碰撞让他分不清来自于谁。

他应该推开她,问这个背叛者如今又要搞什么名堂,是不是以为他真的还会相信她第二次。

他到底有多蠢,一次又一次原谅她,相信她。

可手腕酸酸的,小臂酸酸的。

鼻子酸酸的,心口酸酸的。

他推不开。

“岁聿,我没走。”她小声地开口,抱着他,手在背后哄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用那么轻的声音划开黑暗中的一道裂缝,月光倾撒荒芜,她埋下的小小豆苗开始发芽。

“你别生气好不好?”

别人看不见,她却看的一清二楚,西服口袋里隐隐鼓出的形状,这个疯子如果拿出来,一定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她当然怕,也不确定这样软绵无力的劝说能起到多大作用,说不定她会是第一个死在他手中的人……

脑中思绪混乱,连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没有一点儿威胁作用。

直到凉意插入发丝中,她的手停下,乌睫轻颤,僵在他怀里不敢动作。

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缠眷地在她后脑揉来揉去,好像要把她这么揉进身体里,弯了弯身子,头搭在她的肩窝,呼吸炽热无比。

“我不生气。”亲了亲她的发丝,那层难以发觉的雾气在眼中若隐若现,喉结滚了滚,沾着哽意,“我很担心。”

他要吓死了。

知道她被带走,知道她可能永远离开他,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在乎了,就算死也没关系,就算背弃整个世界也没关系,他只想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直到像现在这样抓住她为止。

他真的要吓死。

“嗯。”她还是慢慢哄,“别担心别担心。”

你看,这个世界上万物总有解决之法。

冰山会消融,烈火会熄灭,连他这般金城汤池的人也有专属法则可破解。

如此大的场面被几句话拨散。

当然,本来已经坐好小板凳的学生党,跑到厕所蹲坑摸鱼的工作党刚打开不知名好心网友的现场直播连线,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是什么样子,直播间就“啪”地一下掐断黑屏了。

连相关词条也被公关部门绝情无影手加班加点炸的连个灰都不剩。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心知肚明,能完成这一系列事情的除了平海那位无法无天的大佬,不应该再有第二个人。

更值得回味的是,两次极限公关的女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实在太让人好奇了。

这份好奇仅存于没看到她这张脸的人。

景寻昭可不是这么想。

她就算再瞎也从一众人的反应和她那种清晰露在外面的脸认出来她的身份。

怪不得岁聿会把她藏的那么深。

怪不得王业平迟迟没有动作。

怪不得连杜明君白元祁都靠近她。

原来你竟然没死。

这可是个大消息啊,我的好妹妹,藏了三年,怎么可以让家里人一直这么担心呢?

死死盯着她,拨通了电话。

其实杜明君在看见岁聿后是做好了以死谢罪的打算,但当他看见那人被景昭平静地拉着进了车内,车尾气消失在眼前后,还是难以置信:“他这是准备半夜暗杀我吗?”

白元祁看着逐渐恢复运转的机场,神情复杂:“或许。”

耳边呼机的喇叭重新响起,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白元祁发觉,有些感情还是被他们想的简单化了。

在车上,他拉着她的手,盯着她掌心的纹路,问她如果他不来,她会走吗?

景昭苦笑了下,看着他垂下的长睫:“会。”

她没打算骗他。

然后看他红了眼,她又补充:“但我没走。”

没走成,被他拦了下来。

用一种她不敢再向前一步的极端手段。

“你恨我吗?”

他想留下她,所以禁锢、监视、掌控她,她的衣食住行全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的社交爱好他必须全都知晓,就连她的朋友他也要剥夺。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最为无力的办法。

如果连这个办法都没有,他就真的留不下她了。

景昭歪了下头,发现他在问,但不敢抬头看她,索性她没打算再说一些奉劝他的话。

只是略过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个不知道是谁家小孩没拿住无忧无虑飞在天边的气球,轻声:“岁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之间,不谈恨。”

把感情说的那么悲痛,他们可该怎么走出来啊。

“那谈什么?”眼泪砸在她的掌心,又烫又凉,一下一下一下……没完没了,她不说话的话,那个水龙头好像不打算拧上般,砸的心里痒痒的。

低吟了几秒,她伸手拍了拍他的侧脸,语调上扬:“岁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娶我好不好?”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一遍。

在她跳海之前。

当时他的回答她很不满意,所以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缓缓抬头,眼前的女人难得对他露出笑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虎牙一晃一晃,一如多年前他不曾得到过的笑颜。

他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娶谁都一样。

哦,娶谁都一样。

哦,真他妈混蛋的回答。

唇角咬破,为什么不肯好好说呢?

因为那时他尚未明白对一个人无端的在意究竟是什么感情,不清楚为什么总是想要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窥视她,没意识到一次次无原则的放纵和突破底线的率先低头。

更忘了。

那天经过景家小院,她因为没听见保姆的嘱咐,下台阶时在没拖干的石阶上摔下来,白裙子刚刚及膝,根本护不了她分毫,细嫩的膝盖被石头磕破,保姆惊慌失措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

那么瘦小看起来那么脆弱的一个姑娘,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从地上自顾自爬起来,看着膝盖眨了眨眼,把地上的水壶捡起来,跟保姆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拿着小壶走到景家前一阵刚刚种好的黄玫瑰面前浇水。

黑发披肩,裙角泥泞,满身狼狈。

可他就是没移开眼。

他那天本来想做什么来着?

是想来景家毁约退婚的。

他这种卑鄙无耻满嘴没个实话的生意人,最不在意的就是情谊,自然更不可能娶一个给他带不来半分利益的女人。

她好像察觉了灼热的目光,转身。

春风激荡,满园不属于她的玫瑰翩然摇动,将她包围在中央,与裙摆交缠不止。

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她想多了。

自然没看见在她转身前一秒消失在拐角尽头的衣摆——

稍显落荒而逃意味,春风撩动下永不落幕快了一拍的心跳。

他忘了那时的心跳。

明明运动会上看见她的背影,他记得那么清楚。

清楚到午夜梦回还会记得当时跳了几下,跳了几秒。

可它再次出现时,却被他忽视了。

不对,不是忽视,是他不敢承认。

不承认他会对一个连路都走不好,只知道摆弄浇花的小聋子产生一种说不出口的情愫。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说了,面对她好好地问,他可以好好地说。

“是因为。”

可为什么,她笑着,他却感受不到半分轻松,那个他日盼夜盼,盼了许久许久的笑容,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与滑稽。

“我好爱你。”

断了线的泪珠从眼眶中飞出。

她沉默无声地笑,眼中没有丝毫触动,只是轻轻舒了口气,有种释然的轻松。

她说:“那就好。”

挪开眼,重新看向窗外,气球不见了。

只有一棵棵整齐划一种在大路两旁未来几十年可能都不会挪动的绿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永远远。

那就很好,岁聿。

这个回答,就很好。

那就这四个字吧,用这四个字放过彼此,用这四个字给他一个靠过来的机会,也给她一个走下去的机会。

否则,他和她真的都精疲力尽,走不动了啊。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依旧每天做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和他搭话,买了很多画板与颜料,最近又爱上了绘画,躲在家里让岁日日当她的专属模特。

当然,偶尔也会看着窗台养起来的小雏菊走神,一走就是一上午。

她会忽略站在别墅门口的金秘书,假装没看见不远处一直等她回首的王业平,时不时试图进来找麻烦的景寻昭。

前几天巴特催她为什么还不回家。

她愣了很久,久到巴特在电话那边大声喊了她的名字好几声才回过神,哑声:“快了,快了。”

然后又把岁聿送给她的一堆不知道哪个国家的礼物打包寄回乌鲁,特地选择先中转到平海市以外的一个地方,再发到乌鲁,不厌其烦地用着自欺欺人的小把戏。

这份平静直到这天中午被打破。

她正躺在客厅前两天金秘书出差买来的摇椅上睡午觉,毛毯搭在身上,岁日日趴在她的怀里,把她压的梦中被水鬼缠住挣扎不开。

还是一声尖叫将她吓醒。

以及被突然惊醒跳下去的大猫。

猛地坐起来,小院混着男男女女争吵的声音。

揉揉惺忪的睡眼,住的是独栋别墅,与邻居相邻也很远,岁聿合作伙伴也不太可能,还能是谁呢?

开了一条门缝,没看见背后开了静音的手机来电提醒。

“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进去!”女人的尖叫声响起,门口两个保安只敢展开双臂拦着,完全不敢回手,任打任骂。

“我最后和你们说一遍!再不让我进,我就报警!”还有男人的声音。

推推搡搡间,景昭呼吸发沉,熟悉的音调哪怕很久没见也能认出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么混乱的场景中发现她的。

景寻昭指着门大喊:“景昭!别藏了!”

连保安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忽略了身边两个战斗力惊人的中年夫妻,二人一人一脚把保安撕扯开朝大门冲了过去。

说没被吓到是不可能的,她退了一步,想要把门拉上。

一双手在她之前先撑住电子门,探出头,在看清她的脸的那一刻,本来怒气腾腾的面容一下狠狠愣住了,瞳仁颤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长相周周正正的中年男人三年没见,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多了几根白发,却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身严肃刻板的穿着与打扮。

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个中年男子,那边稍微用力就把她甩开。

电子门大敞,进来的不止他,还有另外两个许久不见的面容。

“昭昭……”

听到这个称呼,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未曾察觉的冷汗已浸透后背,不断后退,退了三步险些因为腿软坐到地上。

景母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红透,红唇发颤,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落下:“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刚前进一步,就听见对面的人惊慌出声:“别过来!”

带着轻微的破音。

那是恐惧到极点放不出声音但又不得不出声的慌乱。

僵住,连同身后的景父。

“昭昭,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景父小心翼翼挪着脚步,放轻声音,朝她的方向伸手,“我们是爸爸妈妈啊。”

“别过来,别过来……”眼前一片模糊,她怕到失去知觉,控制不了四肢,只能无力地看着不断靠近的二人,连呼吸都愈加困难,“求,求你们了,先别过来……”

“哈——!!”

一大团灰影冲到中间发出小野兽原始的警告叫声,成功喝止住想要走过来的两个人。

大猫眼神凶狠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短毛炸起,锋利的爪子勾在地毯上,身子微微弓起,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景母哭哭啼啼地看向她:“昭昭啊,为什么不来找爸爸妈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失去了女儿两次,没人能体会到她心里有多痛。

同样向她伸出双手:“和妈妈回家吧,我的昭昭,和妈妈回家吧,妈妈真的好想好想你……”

“我说你们。”

“咚”地一声,门从外被踹开。

喘着粗气,因为奔跑头发凌乱的男人手掌撑在门框上,扭了扭脖子,狠戾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都说了让他们别来,回头他会解释,这帮人是怎么做到一句中国话都听不懂的。

透过面色各异的三人,一眼就看到被逼到沙发旁无助落泪的人,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脸色彻底黑下来。

景母自然不甘示弱,她现在也是一肚子火,瞪着面前的男人厉声:“岁聿!你凭什么把我女儿藏起来!你这叫绑架知不知道!”

景寻昭眯了眯眼,扶着景母在一旁帮衬:“就是啊岁聿,你怎么能把妹妹关到这里,你难道不知道爸爸妈妈有多在意她吗?”

三言两语把他说成一个绑架犯。

虽然他的行为也差不多吧。

但不该是他们来审判他。

所以他才说,每次见到景家这帮人都让他很不爽啊。

“然后呢?”他混不吝地往前一迈,把对面三个人吓得一起后退。

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们,语调漫不经心:“你们要做什么呢?”

敢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呢?打算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攻击他人生所剩不多的良心和道德吗?

别太可笑了。

“你,你别太嚣张!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必须带走!”景父把母女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岁聿笑:“别这么有自信,就算我不拦,她也不愿意和你们走的。”

揉了揉眉心,他轻飘飘开口字字戳心:“连自家女儿都认不出来的人到底凭什么做父母?”

她就算没露过脸,之前也被拍到过背影和眼睛,如果是他,隔着一百米打眼一看就能认出来照片里是她,肯定不会像这群虚情假意的人一般在此处苦苦做戏。

“你懂什么!”景母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拔高音量,“那是我女儿!我们血浓于水!!你怎么敢分开我们!”

“好啊!”他脱下外套,丝毫不客气,“今天最好是想办法把我弄死,不然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把她带出这个门!”

“岁聿!你难道要对爸爸妈妈动手吗!”景寻昭倒打一耙率先把罪名推到他身上。

岁日日因为一声赛过一声的高音也激动起来,“嘶哈嘶哈”叫着。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等,等一下……”

细弱的声线打断紧张的气氛。

抚着胸口,混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只有不受控制的眼泪还脱离她能掌控的范围,艰难看向那边,忍住胃里翻涌的呕吐感,咬牙强撑:“别打架。”

她并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到来,选择留在平海的那一天,她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里准备,只不过来的突然,即便不是她主观意愿,她的身体也条件反射般接受不了这几张面孔,记忆如窒息的潮水扑面而来,险些将她吞噬。

“昭昭……”

“妈妈。”她主动向前一步,颤了颤眼睫,流泪的眼睛如此平静。

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只有看不见,她才有勇气说出这些话,如同梦呓:“我没有独特的性格,出彩的技能,耀眼的外表,我普普通通,乏善可陈,这是你想要的人吗?”

景母愣了一下,摇摇头,和蔼地看向她:“不是的,你是妈妈的好孩子,你只是小时候走丢了所以错过了这些,没关系的,妈妈可以帮你弥补上这一切,你会是景家的骄傲,会是景家最亮眼的孩子。”

没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身边僵住的身影。

她睁眼,还是平静:“可我变不成这样的。”

景母还是摇头:“不会的,妈妈会帮你的。”

她的女儿,一定会是最完美、最善良、最骄傲的宝物,她会像天鹅般优雅,像宝石般闪烁。

失去那些时光没关系的,她们还有好长时间,可以慢慢补上来。

那样寂静的对峙下,景昭抬了抬手腕。

在看清她的动作后,所有人的呼吸止住了。

助听器摘下来,扔在地上。

在那些震惊的目光下,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举起手,在头点了一下,然后拿下来,小拇指竖在耳边,最后指向胸口。

一段谁也看不懂的手语。

现在呢,现在还能接受她吗?

如果她注定长不出她想要的翅膀,注定永远都是个普通女孩,成不了她心中的模样,她还能接受吗?

她口中的“昭昭”到底是在喊谁,既不是景寻昭也不是她。

只是她心目中那个浇灌着欲望与私念长大的影子。

那她是什么?

她究竟又是谁的替代品。

开始解扣子。

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真的爱我,是否愿意真正直视我一次呢?

外套脱下。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昭昭……”明明看着她,眼里却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景母身影一晃,险些倒地。

不!那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本该是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是景家所有人期盼出生的,她那时明明在她怀里还是好好的一小团,不可能!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嘶叫着,但她听不见。

看啊,她听不见。

这才是她。

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如何折磨、打碎、重塑她,可她还是这样的她。

指尖落在最后一口扣子时,整个人被紧紧裹住。

宽大的西装外套套在身上,面前所有视线被挡住。

妈的。

妈的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那群贱人不崩盘。

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的心要痛死了。

恨不得是他聋了,恨不得是在脱他的衣服,恨不得那些日记上的烂事都发生在他身上,恨不得那些掉在本子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眼泪都让他来流,恨不得。恨不得。

他用了那么久一点点收起来的眼泪,今天全都让她流光了。

一滴一滴像是硫酸把他侵蚀,灼心穿骨。

“我不杀你们。”

他搂着她,分不清是谁在抖。

“趁我没改主意前,滚。”

第58章 法则

眼前黑黑的, 想说话,但听不见声音,她连开口都变得局促, 站在原地, 被他搂在怀里。

岁聿身上的香味究竟是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只知道闻到会让人感到心安。

但也不能说什么都听不见吧。

耳边他的胸口在跳动。

脑海中能想象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后,她会觉得舒服很多, 是那种即便不吃药也可以很快恢复到正常人精神状态的那种舒服。

直到。直到。

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压住她头的手抬起来。

他怕不这样紧紧护住, 这么轻的人会被一阵无情的风带走。

没人了。

她不知道岁聿是怎么让他们走的,也不知道他们走之前还说了什么话,更没有看到他们是否接受了自己的结果。

总之。

他们走了。

谈不上情绪, 那好像是本来就猜到的事情,只是在得到印证时还是小小怔了一下。

再怎么样,也是他们抛弃她的第三次吧。

那一点点一闪而过的失落被他捕捉, 很微妙的情绪却比撕心裂肺地诉苦更刺痛。

捡起助听器,他想帮她戴上,可伸到她耳边时滞停住。

他不会戴。

像是才注意到他要做什么, 景昭很自然地把助听器接过来, 自顾自戴上,动作有条不紊, 撩开头发, 放进去, 叩好, 然后再开始另一边。

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套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动作,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落在他眼里不一样。

她并不是先天失聪, 是被拐走后,人贩子没好好照顾她,半路高烧不退烧坏了听觉系统。

她本该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出生时七斤六两,所有体征检测都显示正常,她有爱她的父母,祖父祖母,有显赫的身家,有吃不完的糖果,有这辈子怎么享受也享受不完的爱。

那枚小小的助听器好像是一种提示,不断告诉所有人,那些“本该”,只是对她的一种幻想。

他们觉得她可惜、可怜、难以接受。

可他一遍一遍庆幸——

还好只是耳朵,还好其他地方还好好的,还好他能遇见她,还好她能这么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眼前。

还好老天爷肯派她来救他。

救他这个世人都觉得无可救药的混蛋。

她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垂眸,他抱起她,把她放在沙发上坐好,跪在她膝间,握着她的手,好冰的手。

他印象里他的手总是比她的凉,景昭平时很注意养生,虽然做饭一塌糊涂,但还是爱研究各种养生食补,把自己补的气血足足的,手暖暖的,脚暖暖的,所以之前他每次下班总是爱让她过来握一会儿,把她当成一个天然的暖宝宝。

暖宝宝手软软的,小是小了点儿,但很漂亮,漂亮到他曾经每一根都认真观察过,甚至记得她哪根手指指纹有“元宝”。

那现在为什么比他的手凉呢?为什么不哭呢?

很有耐心地搓着她的手,一点点搓,想要让它快点儿热起来。

落在景昭眼里却不是很能理解,抬眼,又愣住。

“你哭什么?”

他低着头,没有藏住太惹眼的泪珠。

小声:“你怎么有这样的爸爸妈妈。”

她哭笑不得,反问:“又不是你爸妈,你干什么哭?”

唇角抖动,他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要一张嘴,就要忍不住哭出声。

咬咬舌尖,缓了好几下,才哭腔明显:“景昭,我把我爸妈给你好不好?”

她百思不得其解:“我要你爸妈干什么?”

他哭得发抖,攥着她的手:“我希望你能比我更幸福一点。”

他希望她比他更幸福,哪怕与他交换,把他的幸福通通都给她,他可以承受那些苦难,只要她幸福就好。

景昭张张嘴,想要出声,却不知道说什么,迟钝地抬头,看着墙上左摇右摇的摆钟。

她已经忘记上次感受到幸福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呢。

“没关系的岁聿。”

忘记味道的东西,有没有,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现在就很好啊。”

“不是的,不是的……”他摇头,抬头认真盯着她,哑声,“你笑一下。”

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还是很配合笑了一下。

“好丑。”

“……”

左脸被轻轻打了一巴掌。

他说:“景昭,这不是你的笑。”

他期盼了太久的那种笑,越来越少出现在她身上,明明她比以前看的更开,做事更稳妥,可她好像一个被绳子紧紧束缚住的小兽,一行一动不得自由,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后面总是泪流。

眨眨眼,没懂他在说什么。

“宝宝。”他把脸放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小幅度蹭着,“我真的很想很想让你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因为我总觉得我可以补偿你,可以让你开心,也可以给你幸福……”

她歪头迷茫地看着他。

“我总是做错事,越是抱紧你,越是抓不住你,景昭,有时候我害怕你消失害怕到彻夜难眠,必须一直站在你床边到天亮才能放心。”

一个逃不掉,一个抓不到。

明明就在身边的两个人,心却永远碰不见。

“我是想要景昭,可我是想要幸福的景昭啊。”

吻了吻她的掌心,抬眼,她第一次看见这人眼中也能露出那么脆弱温柔的目光,忍不住多看两眼,试图记住这一幕下他倒映在黑眸中的眼睫有多少根。

“岁聿……”

她想说,幸福不重要了。

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口:“我们先去治好病。”

那么大个人,跪在她脚边,不停地握着她的手摩挲,如同摸一件易碎的宝物,连看她脸的勇气都没有,声音发颤:“景昭,不要生病,不要痛苦,不要流泪。”

她在想,这是他新想出来的招数吗?

以退为进,让她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

可他说:“我送你回乌鲁,我们不呆在平海了。”

要是在演戏,怎么会说这种话?她要是同意了,他可怎么演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岁聿,明明是你把她抢过来,圈禁在平海,圈禁在这个让她从来没喘上气的地方,就像那个时候,是你选择把她推下海,为什么要用三年来折磨自己,为什么看见她之后眼中总是带着后悔与痛苦。

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看不懂他。

他说爱她,景昭以为爱总是甜蜜的,将人泡在蜜罐里沉迷的。

可为何他们之间的爱,总是满身伤痕,两头利刃,若是相拥,必须承受刺骨的痛。

他没解释原因,很多话说出来是不能承受的,只要藏在心里让他一个人执拗就好了。

“但是景昭,你好了之后不可以找王业平。”

“嗯。”

“也不可以找安九山。”

“嗯。”

“其他男人也不能找。”

“嗯。”

她乖的不像话。

好像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般,他问:“我刚刚说什么,重复一遍。”

她安静地坐在面前,真的一句话一句话清晰重复了一遍:“病好之后,不可以找王业平,不可以找安九山,也不能找其他男人。”

“不对。”他摇头。

景昭微微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他。

岁聿板了板脸,一字一字教:“是‘来找岁聿’。”

她愣住,没开口。

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是‘来找岁聿’”。

盯着他,没开口。

“‘来找岁聿’好不好?”

她刚想张嘴,他轻笑:“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要把她还回去。

心如刀绞。

索性还有力气自虐一下,问了句不该问的:“回乌鲁后想干什么?”

景昭想了想,脑海中忽然冒出前几天看到的气球,几乎是脱口而出:“想自由。”

绞了又绞。

背后偷偷掉两滴眼泪。

她还在他没有任何预兆冒出来的想法中缓神,不明白这个一直想尽办法把她留下的人怎么突然愿意放过她了。

只是为了治好她的病吗。

那他呢?

她不在他身边,岁聿的病也可以好吗?

没容得她太多思考,一通电话打破二人之间的寂静。

是安九山。

电话来的好及时。

“喂?”

她以为他又是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吃饭,跑了还是瘦了,平海最近流行什么发型,日日减肥成功了吗……诸如此类问题。

“巴,巴特哥受伤,小福宝被绑走了……”

“什么?!”

“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惊动了还蹲在一边调整情绪的男人,跟着她一同站起来,蹙眉:“怎么了?”

电话那边明显也慌慌张张,思绪乱得不行:“本来被关进去的徐平不知道为什么出来了,前天巴特哥去接小福宝放学,结果徐平那王八蛋把人打了,还把小福宝抢走……”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仅存的一点儿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探讨这些的时候,忙问,“现在情况是什么样?”

“我们报警了,但是警察还没找到孩子,徐平在门口放了一封信,说……说,要是岁聿不出来,他就撕票……”

手机被抢过去,男人声线冷得不行:“等着,三个小时内到乌鲁。”

挂断之前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如果看见徐平告诉他一声,不动孩子老子拿命跟他玩,动了孩子——”

“老子玩他的命。”

手机塞他口袋里,看着身边欲言又止的人,搂住她笑了声:“刚好,本来也是要送你回去的。”

只不过比想象中的快。

她已经完全不想和他讨论这件事了,不自觉抓紧他的衣角,在半推半就中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报一次警,或者提前和警察对接……”

“好了,你暂时不要担心这些。”指尖从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语调轻松,“一个小混混而已,等我抓到他非把他削成花生豆。”

“岁聿!”

“嗯?”斜目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景昭,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和警察打配合的话,我可怎么大显身手?当然,警察找他们的,我找我的,双重保障。”

“你真是。”她磕了下牙,在她认知里徐平和其他小混混还是不太一样的,但看他一脸自信且毫不在意的模样,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大。

岁聿当然不会让她知道心里的想法,徐平确实不一样,当地警察前十年没管住的人,靠这几天怎么可能抓住这个混蛋。

徐平要找他,那他就得声势浩大地告诉他,他来乌鲁了。

私人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岁氏临时举办的全新服装支线业务在乌鲁市开幕,全市大屏临时更换宣传项目,所有地铁口、高铁站、飞机场广告宣传页也跟着更换,岁氏总裁来乌鲁亲自宣讲的消息不胫而走。

而在一个老小区不到六十平米的屋子里,紧紧凑凑围了七个人。

景昭确认了下巴特的伤不是很重,才和他们一起看监控分析小福宝被带走的过程。

徐平做事又猖狂又谨慎,幼儿园拐角最后几米能被监控看到的地方,他强行把小福宝掳走,手里拿着棍子,下手狠戾,纵然是巴特也比不上疯子,最后一棍子落在后颈之后,彻底没力气抓住孩子,手里只剩下蓝色的书包。

之后他们两个就跟人间蒸发了般,所有有可能经过的路口监控下都找不到身影。

现在已经过去整整56个小时,警察那边和他们掌握的信息并没有任何不同。

冯媞媞完全崩溃,为了她好,他们把她关在房间,安慰警察已经有线索了,现在还在寻找,小福宝没有生命危险。

但有没有生命危险……

“岁总,顾龙说他在这一片,跑不了人。”金秘书端着电脑走到坐在沙发的男人旁边,屏幕上显示着传来的地理位置绘图。

相对于景昭这边的慌乱担忧,那边两个人好像和他们不在一个次元,与平时在办公室里办公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几分严肃。

察觉到她的目光,金秘书抬眼解释道:“夫人也认识的,之前在酒吧有过照面,人脉广路子野,在乌鲁这边也有点儿门道,之前查徐平也多亏了他,所以可以放心。”

虽然这么说,但景昭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说的是谁,这不影响她因为这些话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有眉目了。

果然,岁聿的手在电脑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问:“还没来电话吗?”

“没有。”

“不应该啊。”

所有宣传大屏都备注了联系热线,徐平这么想找到他,肯定会联系他才对啊。

电脑重新放到金秘书手中:“交给警察,让他们去查。”

安九山忍不住举手:“我们先去查不行吗?”

岁聿斜了他一眼,懒得开口。

金秘书依旧礼貌解释:“我们没有搜查证,是不可以私闯民宅去调查的,安先生,我们是守法的良好市民,而且这种事,还是警察做起来比较顺手。”

他们可没有挨家挨户调查的精力,还是找到目标处理目标更顺手。

岁聿怀疑安九山是不是太久不接触外界,在家看电视剧把脑子看坏了。

“那我们做什么?”安九山对于这套虚伪的说辞心里报以深深的鄙视,但面上还是伏低做小,毕竟现在最大的依靠就是沙发上这位爷。

爷点着桌子,淡定开口:“等电话。”

话音刚落,金秘书手里的电话立刻响起,全员戒备,呼吸静止。

连他也慢慢坐直了身子,和金秘书对视一眼,才接通电话,点开录音和扬声器。

“喂?”

“……”

“岁氏现在招商吗……”

金秘书赶紧抱着电话到一旁应付。

这样的电话维持了四个小时五十多个,没有一个和徐平有关。

等的安九山犯困,把金秘书敷衍人那一套话术完全拿捏了,扬言:“下一个电话我来。”

金秘书没什么抗拒的,没有助理帮忙,他已经快说的嗓子哑了。

下一个电话响起时,安九山主动拿过来,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拨通。

“喂。”

“喂,这里是岁氏集团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让岁聿接。”

“您的意向投资……等一下,你说什么?”

“岁聿,你们的老总,让他接电话,不接别怪我不客气。”

景昭深吸了一口气,她对声音很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听出来他是徐平。

手中的手机被夺过去,那个同样已经等的快不耐烦的男人勾了勾唇,眉眼低压,戾气纵生,沉声:“徐平,和我就别客气了,有什么要求直接提。”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专门等他电话忍不住放声大笑:“岁聿!你为了我竟然花费这么多心思!”

“别狗叫了,说要求。”

徐平大喘气了几下,才带着笑声试探性问:“一千万。”

“放孩子。”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答应,立刻跟了句:“美元。”

“我说话你听不懂吗?放孩子。”

“天啊。”徐平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小豆丁,“这玩意儿这么值钱?你私生子啊。”

“徐平,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他冷冷打断他的臆想,话语中警告的意味越来越浓,“你现在有时间和我做交易,是因为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找到你,清楚了吗?”

要不是必须确保孩子的安全,他有的是时间和这种残渣玩。

徐平啧啧嘴,稍显不满:“岁聿,别这么说,虽然咱俩之前的梁子结的不浅,但说到底我是个贪财不要命的,你是要命不缺钱的,我们还是可以聊一聊。”

喘了口气,他拍了拍面前小豆丁的脸,把胶带撕开:“私生子,和你爹打个招呼。”

“放开我!放开……唔!!”

“徐平!”安九山拍着桌子站起来,情绪忍到极点,对着手机大喊,“你他妈不是东西!不准动孩子!”

“这么激动干什么?”残忍的声音慢慢传来,把胶带重新封好,他传达最后的条件,“岁聿,你儿子的命我并不在乎,所以,今晚十点四十带着一千万美金的支票来西白杨,带上孩子母亲一起来,别耍花招,晚一分钟我就把你儿子推下去。”

电话挂断。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

西白杨,乌鲁最大的悬崖瀑布。

“准备一下。”岁聿开口。

金秘书难得蹙了下眉,“岁总,这件事要不要再等等看?”

“没什么等的。”他把手机翻过来叩住,眼底淡漠,“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最多是想要他的命。

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哪个他都没让等,脖子伸到这帮人手底下,他们都不能威胁到他一根头发。

倒是。

“孩子的妈妈怎么带走?”

据他所知,那个叫冯媞媞的女人现在精神状态不像能带着去做交易的。

“不能带她去。”景昭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主动开口,“我去。”

“不行。”

“不行!”

“不行!!”

三个男人同时开口,屋子里躺着的巴特就差腾空了。

安九山刚想说话就被岁聿扒拉开,他站起来很严肃地盯着她:“你在家。”

略过几道骇人的目光,她皱眉:“你们没听见吗?他说了,需要孩子妈妈去。”

“你是孩子妈妈吗?”他依旧坚持,“一个女人而已,随便安排一个就行。”

景昭客观分析:“这不一样,徐平的人之前见过冯媞媞和我,他绑走小福宝肯定是有备而来,这种情况下看见我不一定能分清我和冯媞媞到底谁是小福宝的妈妈,冯媞媞现在肯定不能去,但我可以。”

“你不可以。”

“岁聿!”她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盯着他,“我可以,你相信我。”

安九山头皮发麻:“你去我也去。”

巴特坐起来:“我也去。”

金秘书十分不放心:“得带上我。”

“够了。”

岁聿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你们以为是什么旧友聚会吗?”

“金秘书。”脑海中浮现西白杨大概的地貌,命令,“你派人在后面蹲着,不要超过五十米。”

然后与她相视,不得不说,这件事上她比他冷静,也比他大胆。

“景昭。”

慢慢走到她面前,论固执,两人分明不分上下,今天他要是不带去,他都要怀疑她会不会就这么偷偷跟着去。

“你跟好我。”

学会相信她。

抿着唇的人神情微动,而后承诺般点点头。

“我不会让你受伤,但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你的命放在第一位。”

他肯定会护着她,但不能只是他,还需要她自己保护好自己。

学会自私,学会自我。

抬头看向剩下两位跃跃欲试张嘴的人,吩咐:“你们去警察局,跟警察说清楚,别让徐平跑了。”

徐平。

最好是让警察带走,要是落到他手里,他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

夜晚的西白杨已经禁止入内,越往上走风越大,徐平发了个定位,标的清清楚楚,是在山崖旁。

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啊。

牵着她的手难得两人靠的那么近那么静。

后面隐约能听见金秘书带人悉悉索索地跟着。

“怕吗?”他突然开口。

景昭摇头:“不怕。”

岁聿:“手心出汗了。”

“……”她有些难堪地垂了垂眼,狡辩,“是你的。”

旁边的人逗得咯咯做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又不丢人,说出来呗。”

抬头瞪了他一眼:“岁聿,你见过谁家士兵打仗前问‘怕不怕’这种挫锐气的问题吗?”

她就算害怕,也不应该现在让她承认。

没了城市的灯光与噪音,才发现今夜漫天繁星,圆月如此明亮悬于头顶,似乎比平时看着还要大一些。

可他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黑眸中没有沾染半分今夜的星辰,好像把自己和她笼罩起来。

“景昭,害怕一点儿吧。”

一噎。

他轻声,眼中是只有她的倒影:“千万别太勇敢。”

那时的她尚未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深意。

此后很多年,她想起今天这一刻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

手心里的汗确实不是她的。

山崖上风起,正值五月,漫山遍野的树枝抖动,野花摇曳,惊起一片鸟声。

“人呢?”明明到了标的位置,为什么连徐平的人影都看不到。

岁聿只是向四周扫了扫,当看到山崖下的瀑布时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掩去那一刻的慌乱。

“哎呀,果然是私生子。”

她的话音堪堪落下,身后就传来鼓掌声。

剃着光头的徐平从树林中走出来,手里还提着胡乱扑腾但发不了声音的小福宝。

目光落在二人相牵的手上,徐平忍不住摇头:“都说岁总您薄情寡义,前妻死时连面都没出,看来传言不准啊,岁总只是对前妻薄情寡义罢了,分明对孩子和亲妈很在意啊。”

景昭可没心情听他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大声:“徐平!放了孩子!”

闻言,徐平把孩子放下,无辜摆手:“你放心,我要个孩子没任何用,我要的,你们带来了吧?”

月光下,岁聿从口袋里扬了扬十张支票,各大银行都有,按照他的要求全都办妥了,漠声:“怎么换?”

“好换。”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后眼睛瞬间亮了,拍了拍手里的孩子,指向景昭,“把支票给她,她过来,我放孩子。”

岁聿眼神暗了暗。

徐平赶紧笑道:“岁总,这也不能怪我啊,毕竟你来换的话,我不放心。”

二人对峙下,她点头:“我来。”

手中一紧,她偏头,丝毫没有半分慌张:“我可以。”

岁聿滚了滚喉咙,手中的支票被硬生生抢过去,松手前一刻,哑声:“……景昭。”

风太大,她几乎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

“我在的。”

徐平拎着小豆丁往前走一步,她跟着走一步。

也许是天太黑,也许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她是真的不害怕,并不是强出头。

对这种事情缺乏见识和判断的情况下,唯一的目标就在眼前,反而纯粹安心。

直到三人仅剩三步之遥,默契地停下,先观察孩子的情况,确定完好无损后默默松了口气。

把支票送过去:“孩子给我。”

凭着微弱的光线,对支票有着老道经验的徐平很快就验出是真是假,笑容收不住:“这次干了票大的。”

挑挑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景昭低头,手伸向孩子,同时,感觉到手中的支票被握住。

用力一拉。

惊愕从她眼中露出。

“你又值多少!”徐平猖狂地叫声从耳边划过,感觉到自己连同孩子一起被拽了过去。

可恶!

她紧紧拽住小福宝,用力扬手,支票撕成两半散落空中。

那人打定主意要她不要支票,跟着松手向她扑来。

“松开!”既然抓住了,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松手。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顺着他的脸狠狠一抓,三条鲜明的血痕冒出。

徐平没想到她能打到他,还打的那么准,眼角的刺痛让他分神,孩子不留神被拽走,同时看到某个身影向这边冲过来。

他胡乱一抓,抓到一把头发用力一扯。

忍着痛意,她用最后的力气把小福宝推向朝这边冲过来的男人:“带他走……啊!”

身后就是山崖,利刃抵在她的下巴,冰凉的触感她这辈子第二次感受到。

徐平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但理智还在,威胁着一步步靠近的男人:“两千万美金,不然……你别过来!”

男人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野狼,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眸却让人不寒而栗,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越靠越近,长睫半眯,语调降至冰点:“放开她。”

“你疯了!你再过来,我就,我就杀了她!”

“唔!”她感觉下巴有些刺痛,皮肤好像被划开了。

半睁着眼,见岁聿脚步果真犹豫下来,发现身边这个人似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大脑飞速旋转,开始判断位置。

“岁聿,两千万美金,这次真的只要两千万美金,给了就放人。”

徐平手也在发颤,他可是把性命跟着压上了。

脖子上鼓起的青筋若隐若现,他昂了昂头,那抹鲜红实在刺眼,拒绝了他的请求:“我现在就要人。”

徐平摇头:“给不了!我要钱!”

景昭轻轻喘了口气,看向他。

月色下,她这个最危险的人却是这里面最冷静的,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死死咬了咬牙,他突然笑出声:“徐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以为,一个女人的死活对我很重要吗?她要是很重要,为什么还没嫁进来,而是在外和我儿子生活?”

果不其然,他说完这段话,景昭感觉他手握的更不稳了。

岁聿抬脚,徐平瞬间紧绷,他一边小心靠近一边轻飘飘地说:“你太低估我了,这个世界上只有钱对我最重要,想用她威胁我?未免可笑,徐平,不如我们换个生意,你来给我打工,虽然没有两千万美金,但不会缺你吃喝,如何?”

他抛出一枚金橄榄枝。

不会有人不心动。

体面又有钱的生活,就算是亡命之徒也会停下来看两眼。

“当真?”

“当真。”他眯了眯眼,漂亮的脸蛋上很难看出破绽,“生意人,讲的是信誉。”

景昭垂眼,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好像离开了,连拽着她头发的手都没那么紧了。

重新获得自由,她深呼吸了几口,握紧手心,只要他把刀完全放下,她就冲出去。

可惜所有的变化仅在一瞬。

亡命之徒根本没打算过安逸的生活。

抬起刀的瞬间,他也冲了过来,头发被拽着向后仰去,刀刃破空,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失重感让她眼前一黑,紧接着是胳膊一痛,她被用力拉住。

睁眼,山崖边,不断涌血的手背拉住她的手。

“景昭!”

一声呼唤彻底清醒过来。

她另一只手立刻抬起抓住他的手腕。

“岁总!夫人!”

金秘书趴在崖边着急地向他们伸手。

通过这段可视化距离才让她意识到他们已经掉下来一截,两个人全靠岁聿左手攀着的那块石头。

感受到她的力气,他咬着后槽牙:“抓紧!”

使劲一拉把人拉到怀里,景昭见机搂住他的脖子,靠的那么近,只要转头就能蹭到他。

伸手,离金秘书还差一个掌心那么远。

“景昭。”

耳边传来嘶哑的声音,心里一颤。

她不敢低头看他,只是用力往上够:“快了,岁聿,我马上够到……”

“好宝宝,还记得来之前我说什么吗?”

抬了她一些,还是差一点儿。

“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岁聿!别废话!”她心里慌的不行,眼泪跟着掉,“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要说。”抬头,他的唇碰上她的下巴,很轻很冰的一下,稍纵即逝,在她心口灼热地烙了一道最深的疤痕。

“来找岁聿。”

这次。

他真的抓住她了。

“轰——”一声,她脑子炸开,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被用力一举,金秘书成功抓住她。

而腰间的手,随着那句“算了,还是想自由吧景昭”,一同消失了。

消失在深夜看不见尽头的崖底。

第59章 法则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 是瞬间的清醒。

“岁聿!!”

金秘书拉住她,也失了平时的温润,转头向后大吼:“救人!”

警察赶到的时候只剩崖边二人, 巴特带她离开, 其他人立刻下去寻找。

西白杨是瀑布山崖,从这里掉下去并非绝对死亡结果, 但因为地势陡峭, 水流湍急,活着的概率也不大。

不过好在那天上游放水, 凌晨水流变小, 乌压压一堆人很快就把掉下去的两个人捞上来,万幸,都还剩一口气没死。

做了两场手术, 第一场做到一半时人差点儿没了。

折腾了五六天,最后转到ICU进行观察,不完全渡过危险期。

杜明君和白元祁得知消息连夜赶过来, 事关重大,甚至惊动了远在美国的岁家人。

隔着玻璃,他鼻腔内插着错综复杂的管子, 闭着眼, 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仿佛是是陶瓷捏出来的般,脆弱到一碰就会碎的七零八落。

白元祁带给她了一份牛皮袋包好的文件, 在她拆开之前, 一向秉持谨言慎行, 绝不多言的人还是没忍住:“其实他拟完挺久的, 就是把你从机场接走后,他来找我, 我还以为要报复我,结果是赖在我那写了这么个东西。景昭,他是挺惹人厌的,但也挺可怜的。”

这是什么呢?

是一份离婚协议。

他那天坐在白元祁律所一天,律所关门一天,两人对着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白元祁从上午九点给他讲离婚的定义一直讲到下午四点,把这辈子对离婚案所有的热情全耗光了。

他就开口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离婚了不代表不能在一起对吗?”

白元祁:“……可以复婚的。”

二个是:“离婚代表自由吗?”

这个问题白元祁根据他的脸色仔细斟酌了下才开口:“对想离婚的人来说是。”

然后他待到晚上十点,从他电脑上随便打了一句话起身离开了。

「自由协议书」。

他不离婚,但他给她自由。

你看,多可笑,他放手放的不彻底,挽留又挽留的那么幼稚。

这份像开玩笑一般的协议,白元祁熬了三个大夜才整理出来,等到白天从打印机拿出来重新审视后,还是觉得拿不出手,本来想着这辈子也不让这份“可笑”的协议重见天日,以免影响他的清誉。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她和岁聿的婚姻说到底只有一年半不到,两个人见面不过寥寥数月。

他的生日是五月五日,立夏这天。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金秘书那里也不好意思问,总觉得问了有种盼着他回来的羞耻。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准备了生日礼物。

一个亲手做的小蛋糕。

她是第一次做蛋糕,手很生,失败了好几个版本后才勉强做出来一个看起来可以吃的蛋糕,在上面涂上白奶油,觉得寡淡,又手绘画了一只小狗,猛地意识到岁聿是属兔的,硬生生在狗头上画了两个兔耳朵,眼前一黑又一黑。

面条她没有亲自煮,点了外卖,两份,她最喜欢吃的一家鸡蛋面。

她还是悄悄问了嘴金秘书:「您好,请问岁总最近忙吗?」

她想用这种方式暗示加打探。

捂手机捂了两个小时,那边回她:「不好意思夫人,才看到您的信息,岁总最近没那么忙了,多谢关心。」

呀。

她当时看着这条短信笑起来,屏幕映的小虎牙亮晃晃,她想,这个意思是不是说,今天他会回来呢?

于是景昭从下午七点收到短信等到晚上十点,平海开始阴天,她说,没事没事,飞机会误点。

十点等到十一点,忍不住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蛋糕,好酸,为什么奶油是酸的?

她说,没事没事,不给岁聿吃酸奶油,只给他吃甜面包。

十一点等到十二点,她把奶油都吃光了,甜面包不甜,鸡蛋面不热,外面开始下雨。

她说,没事没事,平海每年都是这般潮湿。

岁聿不会每年不回来。

她有的时候会庆幸岁聿没有吃到她那天做的很失败的蛋糕,就像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她打碎在医院的梨汤。

都一样难吃。

有心者被困囚牢,无心者不被拘束。

所以若非是真的这一天到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有心者放任自由,无心者穷途末路。

——

谁说乌鲁不会下雨?

乌鲁要是下雨,从不下平海那种绵延不绝淅淅沥沥惹人厌烦的小雨,它猛地落下,砸在地上铿锵有力,像是敲锣打鼓般非要让所有人知道——

外面正在下一场痛快的、彻底的雨。

景昭不是被雨声吵醒的,而是被轰鸣的雷声惊醒的,翻了个身,雷声接连不断,有种不把人吵到清醒誓不罢休的气势。

才发现因为太累睡前忘记摘助听器了。

坐起来,嗓子好干。

揉着眼慢悠悠下床,慢悠悠走到厨房,慢悠悠倒了一杯水。

等溢出来的水落在指尖,才正式睁眼。

仰头咕咚咕咚喝下。

舒服了。

也不算太舒服。

因为她迷迷糊糊看到一道车灯正对着她的窗户。

她这个老小区一楼独居女性的窗户。

唉?这可是个很危险的事。

本来还带着困意的眼睛一下清明了不少,咽了咽喉咙,又仔细辨别了一下这辆车。

黑色帕加尼如何用一种合理的理由出现在这个小区并且盯上她这位独居女性呢?

温开水在手中变得有些烫手。

她觉得得给这个目无章法以及轻狂到过分的家伙一点儿警告。

他已经每晚十点开到这一个月了。

于是伸手想要打开厨房的灯。

“砰——!”

灯泡只亮了一秒就在头顶炸了,给她吓一跳,装的也太不专业了。

车内的人跟着被吓了一跳,怔愣了一秒。

大雨中,她看见车门慌里慌张地打开,一个慌里慌张的男人跑出来,下一瞬,她的门被敲响。

凌晨三点,她不应该开这扇门。

门一直敲。

她走到门口:“谁啊?”

那边突然静止了,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然后门又被敲了两声。

她又问:“谁啊?”

他还是没说话。

景昭在门口听,听到他好像转身走了。

门打开,冷气翻涌,带着浓烈的雨味。

从来没想到她会开门的人僵直在原地,不敢动作。

那么大的雨声,把他错乱的呼吸全都盖住了。

“谁啊?”

带着盈盈笑意。

他转身,浑身上下淋透的人站在面前,胸腔微微起伏,哑声:“我啊。”

又没失忆,还要他自我介绍一下吗?

“你前夫。”

那就提醒一下。

“没死掉的混蛋。”

再提醒一下。

“跟踪纠缠你一辈子的变态。”

最后提醒一下。

“哦。”她点点头,对这三段简短精炼的评价看起来很满意,弯了弯眉眼,问,“请问混蛋变态前夫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这位前缀很长很烂的先生盯着她:“好想我的前妻。”

“「自由协议书」里不是这样写的,如果男方在非协商规定期间见女方,见一面赔偿一个亿,你清楚吗?”

抬腕擦了擦下巴滴落的雨水,缓缓开口:“我能不能预支?”

这下轮到景昭懵了,下意识反问:“什么预支?”

狐狸精眯眯眼:“预支见女方6700次。”

“……”万恶的资本家。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套。

她刚要开口,就看见他突然伸手制止了她的发言:“等我一下。”

然后匆匆跑回雨里,去车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匆匆跑回来。

这次没站她对面,而是蓦地离她很近,又怕雨水和冷气沾到她,只敢站在门口。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花盆,红色小苹果花盆,除了街边五元摊,应该不会有哪家店出售了。

花盆上是一株小雏菊,淡黄色的小雏菊在风下微微摇摆,哪怕是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也能察觉它蓬勃的生命力。

他小心说:“我养活了。”

特地强调:“第一次。”

与他天生八字不合的叶绿体化合物终于肯和他和解一次。

她张张嘴。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两个亿就两个亿。”

垂眸看着小雏菊,他酸了酸鼻子,不知道向谁诉说:“真是好不容易,把它好好养活了。”

养只花真难。

再难养还好也养活了。

把门掩了掩:“别感冒了,你快去睡觉。”

她很容易生病,这么大的雨不要沾染潮气。

“岁聿。”她拉住要离开的人的衣角。

景昭总是在想,为什么他的爱来的这么迟,要把她的爱消耗光后才猛烈地向她扑来,仿佛要把她吞掉一般。

她十六岁之前,过的都是好日子,爱是相互的,就连她爱的小羊也会很爱她,她给予一颗蜜枣换的就是糖果,所以不知道“迟到”的意思。

她十六岁之后,好像是为了报复她前面的好日子,老天爷一下子剥夺了她的所有,让她寄人篱下,拥有了爱人能力之后的她,学不会承接爱而不得的结果,所以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岁聿是不一样的。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也会有不讨人厌的时候。

他会说让她别认错,别低头,别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告诉她,“没什么是我兜不住的,你做就行。”

会在骂她的后一秒,又小心翼翼照顾她发烧。

会在嫌弃她工作的后一秒,亲自教她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

爱逗她,爱欺负她,爱抛弃她。

也爱教她,爱包容她,爱捡起她。

他笨拙又难以察觉发觉的爱,是在她渐渐面对他时愈来愈高的势气中表现出来的,只可惜两个没有被好好教育“如何爱”的笨小孩都没发现。

一个没学明白怎么爱,一个没学明白怎么被爱。

因此他们转啊转,绕啊绕,在想不明白爱与不爱中,你折磨我我折磨你了很久很久,谁也没先回头看看来时走过的脚印有多深。

那人回头,措不及防,唇上很轻略过一瞬温情。

这是他出院的第三个月,是他挨不住思念停留在她家门口的第一整个月。

她指着他怀里的小雏菊:“岁聿,只种一株会很孤独到死掉的。”

嗯,只种一株的小雏菊会孤独的死掉。

嗯,只留一个的岁聿也会孤独的死掉。

他又忍不住掉眼泪,问她:“眼泪掉多了会廉价吗?”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爱说多了会成假话吗?”

他摇头,说:“我好爱你。”

“假不假?”

“很真。”

“多真?”

“很真很真。”

一遍遍试探,一遍遍回应。

像是两个泡泡碰一下,又碰一下,不敢太用力,但又不能太轻,就那么一碰一碰互相搀扶谁也不落地,不化作泡影。

偏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一点儿,她开口:“明天去看海。”

愣了一下,似乎在反应她很突兀的提议。

还是回答:“好。”

看他回答的那么严肃,景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不是殉情。”

他说:“我知道。我没准备好。”

“……”她二度提醒,“也不是求婚。”

他说:“我知道。这个我也没准备好。”

她:“。”

—

第二天一早,他就换上了一身很正式的行头,然后又在一身休闲装之间犹豫,她会不会更喜欢这种风格?选来选去还是换上休闲装,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

开车来楼下接她,她没有随便穿,很漂亮的一身碎花裙,漂亮到他盯了很久。

阵仗搞得跟殉情或求婚没什么两样。

特地选了近黄昏去看海,她选了个空旷人少的地方坐下,他跟着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看着橘日西行消失在海平面,再见冷月攀悬,映在海中。

风把二人落在沙滩上的影子抖散,溃不成体。

“好大声。”他突然开口。

景昭:“什么?”

他:“心跳。”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疑惑:“我的?”

不可能吧。

轻笑:“海洋的。”

“海洋也会有心跳?”

她转头看向他,迎着月色,他伸手对准月亮,手掌像海浪一般动了两下。

我的心脏,也如同海浪般朝向月亮跳动无数次。

岁聿轻声,与潮汐同频共振:

“咚——咚咚——咚——”

——正文完——

第60章 阴暗潮湿小狗

对岁聿, 巴特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不同意。

而是百分之一千不同意。

即便这件事发生后,他也只是对他有所改观,原来他不止对别人狠, 对自己也挺狠。

基于此, 景昭暂时不允许他大张旗鼓地出现。

某人听后趴在方向盘上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那我现在算什么?”

景昭也觉得这个决定欠妥,她深吸了一口气颇为严肃道:“岁聿, 我只是觉得, 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搞得那么僵硬,你救了我, 也救了小福宝, 我很感激你,我们之前的那些事一笔勾销。”

哦,一笔勾销。

他警觉地品味这四个字, 然后慢慢直起腰,眯了眯眼:“景昭,不能一笔勾销,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打算这辈子都缠着你,你要是敢找男人, 我就废了这个男人, 要是敢有孩子,我就绑了这个孩子, 就算你和那个废物躺在床上, 我都要趴你家窗户上打开手电筒盯着你……”

“停!岁聿!”越说越离谱, 后面的画面感过于清晰, 她实在受不了了,“你这又算什么?”

“算我没骨气。”

他开口, 风撩动额前发丝,眼中映着廖廖昏暗灯光,静了几秒,情绪还未完全平复,激动到眼角泛红,哑声:“把我藏起来也是可以的,但不能不要我,藏在床底,藏在柜子里,藏在地下室,我很能忍的。”

他会很听话地等她回家,等她和他说话,等她冲他笑。

一直等到。

他能藏在她心里为止。

他真的很能忍的。

她说她不是变态,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为了防止他变成这种变态,所以各退一步。

他偷偷出现,她酌情偷偷见面。

偷偷。

偷偷啊。

他那晚做了个梦,梦见以后他和她有了个孩子,小名就叫偷偷。

巴特发现她最近似乎有心事。

问她,她又拒不承认。

十分可疑。

就跟她被岁聿绑走后每次通电话扭扭捏捏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想到那两个月巴特面无表情把手中的蝴蝶酥捏成蝴蝶渣。

景昭下班就看见岁聿戴着口罩蹲在门口。

即便穿着普通的半截袖牛仔裤松松垮垮往那一蹲也十分显眼。

吓得她前后左右观察了半天,确定来往的人没注意到,才把他拎到楼道里的角落。

“不是说好没经过同意不见面吗!”她因为太过心虚,眼神止不住乱瞟。

搞成这样,活像在偷情。

她刚下班,宠物店里巴特在,她的任务量不是很大,最后接了个给长毛白猫洗澡的单子就回家了,没注意到头发上缠了一小团白毛,配合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实在可爱。

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

“岁聿?”拍下他的手,这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身为无所事事富二代的安九山很有可能会随机从某个方向出现,然后发现二人见面的诡事,震惊尖叫之余顺便打个电话告诉巴特。

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口罩鸭舌帽下,仅露出的那双眼睛瞌了瞌,长睫下垂,闷声:“我们很久没见了。”

很久吗?

她悄悄掰手指:“也就两…嗯…三天?”

“85小时42分钟。”

“……”

指了指自己,她问:“你有事找我吗?”

“有。”

景昭洗耳恭听。

“想抱抱你。”

景昭两眼一闭。

她在胸前比了个叉,声音沉下来,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岁聿,没有要紧事的话,你要遵守规则。”

他头垂的更低,把自己拢于阴影下:“这就是很要紧的事。”

顿了顿,他向前伸了伸手,拽住她一小角衣服:“我要喘不上气了。”

他每天在车里看她上班下班,剩下时间只能数着时间等她。

明明之前工作一天还嫌时间不够,想着要是一天能有一百个小时就好了,这样可以干成许多事。

但等她的时候会想,要是一天就一个小时多好,十分钟看她上班,十分钟看她下班,剩下四十分钟用来期待见她。

他都不敢说,每次看到她从楼道出来进去的那一刻,恨不得打开车门直接把人抢走,按在车里搂在怀里,永远待在一起。

不过这个想法也仅存了一瞬,清醒过来后他克制克制又克制,终于忍不住了,要是再不闻闻她的味道,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眼睛,他就克制疯了。

在成为一个彻头彻尾完全失控的疯子前,他得主动找他的药。

正想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手机突然响起,看着备注名心跳差点儿静止,冲他比了个“嘘”,深呼吸后接通电话。

“喂,哥哥。”

“我这边忙完了,买了点儿青笋,给你做青笋炒肉。”

“哦……啊?你要过来吗?”

“对啊,马上到了。”

“不是,等一下……”拉着他往外走,还没拉出楼道又慌慌张张退回来,蹲在不远处逗小区流浪狗的男人正是巴特,“我,我不在家。”

“没事儿,我有钥匙。”巴特从口袋拿出特地买的火腿肠包开,扔给小黄狗。

前几天小区那只流浪狗刚生的几只小狗,其他的都抱到宠物店养着了,怕狗妈妈孤单,留下这只看起来最大体格的陪伴狗妈妈,小狗摇着尾巴吐舌头,来回蹭他的手。

惨了惨了!

她的脸都要吓白了。

指着楼梯:“你先去上面躲躲,等……”

她的话戛然而止。

终于懂得什么叫蝴蝶效应,一件坏事来临时,紧接着是数不尽的坏事。

从她这个方向,刚好看到藏蓝色鎏金马面裙的裙边,耳边还若隐若现传来《小苹果》的哼曲儿。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头皮发麻之际,一双漂亮的手指给她指了条明路,发号施令:“进去。”

于是在楼道相遇的两个男人同时看到一道身影伴随着巨大的关门声消失在门边。

安九山:“……你们在玩猫捉老鼠?”

巴特:“……你以为我是你吗?”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安九山的眼睛落在他手中提的青笋上,十分自然地开口商量:“今晚吃青笋炒肉?”

巴特:“叫小苹果下来吃。”

安九山:“哦,她今天和小福宝还有冯媞媞去吃必胜客。”

他现在说的风平浪静,实则刚刚把擅自带走小苹果去吃这种有数不尽风险垃圾食品的冯媞媞隔着电话怒斥一番。

只不过那个女人嗯嗯啊啊丝毫不在意,最后还来了句:“小苹果,和爸爸说晚上见。”

气的他头顶冒青烟。

“哦。”巴特拿出钥匙开门,“那你也不用来了。”

门打开,他刚要进门就被一屁股撅飞,差点儿没站稳一头磕在衣架角破相。

回头怒视那个贼兮兮跟着硬闯进来且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的人:“安吉你不要得寸进尺!”

安吉耸耸肩,熟稔地把袖子撸起来,掰了一根门口放的香蕉开吃:“哥,别天天工作,多注意锻炼,我这还有健身房的SVIP年卡你要不要?”

“滚滚滚。”

要不是看在小苹果的面子上,他怎么可能和这种人有接触,触霉头啊触霉头。

不过说回来,他们进来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看见她人?

卧室。

“你在这儿不许出声!”

不算宽敞的衣柜硬是塞了他这么大个人,岁聿抱膝坐在里面,头顶是她的各种裙子,桂花洗衣露与她身上的味道很像,乖乖点头。

刚要走,手腕被抓住。

冰凉指尖突然的触碰,心脏不由快了一拍。

“怎么了?”

被她乱七八糟按来按去的头发乱成一片,他慢慢朝她那边坐了一点儿,眼中湿湿润润盯着她,小声:“我呼吸不上来。”

从刚刚她就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思索了一下,以为他是想表达这里太小,空气不流通。

安慰道:“就一会儿。”

摇摇头,他靠的更近:“你抱我一下。”

“你……”

“娜仁?”

“扑通”一声,柜子震动。

巴特站在门口,看着半个身子钻到柜子里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是……在干什么?”

漆黑狭窄不得伸展的柜子里,她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紧紧把他按在柜壁上。

她身上是好闻的桂花沐浴露味道,与衣服上浓烈的味道还不一样,是那种很香但不刺鼻,勾着人忍不住靠近,如同桂花花蕊悄悄露出尖端,在微风中摇曳,不经意地勾引捕猎者前来舔舐。

昏暗中,她紧张到呼吸都乱了几分,碎发散下落在他鼻尖,扫来扫去,好痒。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刚刚进屋开始,这个人好像就有点儿不对劲。

“我,我收拾衣服。”隔着衣柜慌张开口。

怎么办啊。

手忍不住攀上她的腰肢,明显感觉到手下的人身子僵住,按住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警告,于他,更像是挑衅。

他真的要疯了。

“宝宝,你好香。”

在她耳边轻喃,热气洒在肩窝,像只发情的狗深嗅,察觉到她因为这个行为轻颤而更加兴奋。

景昭感觉自己好像才是那个被威胁的人,伸手盖在他一直不老实的鼻息上。

“我帮你吧。”

“不用!”一紧张没控制好力度,一声闷响打在他鼻梁上。

他蹙了下眉,不用想也知道有多疼。

巴特也隐约听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手磕了一下。”

被打到的人闻言,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知道她现在不能把他如何。

低头对视上,在她放缓呼吸慢慢瞪大难以置信地眼神下。

轻舔,在指尖画了个圈,酥酥麻麻瞬间遍布全身,她跪着的腿一阵发软轻轻颤抖,呼之欲出的哼声咽下。

嘘声:“疼吗?”

那么近的距离,岁聿现在无比佩服自己的自控力和理智,盈润润的粉唇只要稍微抬头就能衔住,他都不敢想这里面的味道,一定比她身上的味道更香甜致命。

眼见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电光火石间她直接强行挣脱腰间的束缚,在巴特前行的脚步下撤出来,起身,抬手,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除了微微凌乱的呼吸与头发,看起来与平时无异。

拍拍手强装淡定向外走:“收拾完了。”

巴特上上下下看着她,似乎有问题,但又说不上问题在哪,回头又看了看柜子,安静如斯,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继续去琢磨青笋炒肉。

外面谈笑风生欢声笑语,里面黑漆漆一片。

抬头,裙摆随着呼吸在眼前轻晃,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她的衣服,她的喜好。

伸手触及到薄纱的那刻,如同电击穿过脊骨,整个人克制不住地抖动一下,就跟刚刚触碰她时一般。

沉迷于她慌乱的眼神,错乱的呼吸,紧张下紧绷的身体,唇间柔软,鼻间甜腻。

想看她失序,看她因为他胡言乱语,挣扎不休的四肢,白到透明的身体是如何沾上薄粉,想将她弄得乱七八糟,如同一汪春水瘫在怀中,深嗅她的味道,用力而紧密地交合。

欲望吞噬着理智,口中渴的发涩,舔了舔唇角,直到胀得发疼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眼神尚不清晰地靠在柜壁上,胸口起伏不断,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莫非真的是变态?

这个问题的确认在门再度被打开时得到了回答。

屋内也是黑的,只有一小道光线顺着门缝照进来。

她挽起头发,打开柜门,手里好像拿着什么,软声细语:“你饿不饿?”

善良的乖孩子还在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悖道德,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尚未看清,依靠在柜壁上看起来可怜的人,此刻眼底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喉结无意识滚动,如狼盯着猎物般,哑声: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