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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法则 面包切片吃 34487 字 2025-05-04

第51章 法则

然后又是一个很响亮的巴掌。

景昭咬牙切齿抱着被子把人踹踹踹, 好几脚踢到床下,并警告:“不要随便碰我!”

气不过他的行为,顶着那张红到不自然的小脸对坐在地板上一脸受伤的人恶语相向:“舌头打结算什么, 不如去练一下舌头开锁!”

有本事下次别被关在门外进不来屋啊!

真可恶!

她的身体总是这样, 发烧来的凶去的也快,所以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打着哈欠起床, 刚下楼就怔了一下。

客厅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也不能这么说, 准确来讲,是那个岁聿好像不怎么喜欢的合作商。

“哇!”杰克斯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 完全无视一旁岁聿的眼神, 直勾勾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东方美人,原来你就住在岁家里啊。”

岁聿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屑。

装什么装, 除了他内裤颜色没打探到,估计什么事都知道了吧。

他转头和站在楼梯上不知所措的女人说:“你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景昭飞快点头,提起睡裙一口气“噔噔噔”跑上去。

虽然岁聿很少和她说工作上的事, 但偶尔一起坐在客厅里,他和金秘书通话时两个人对杰克斯“打压式”吐槽也能察觉出,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她最应该做的就是识趣地逃离。

更何况杰克斯的眼神总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杰克斯忍不住拍手鼓掌:“岁, 你这是来真的吗?昨天那场全息游戏不会也是为了这个小美人砸的吧?”

见他不说话默认, 直接叫出声:“天啊!那可是三亿英镑!”

全息投影不是最贵的,贵的是让伦敦中心大道完全停摆两个小时。

蓝马甲的男人终于肯把手中的报纸放下, 咧开嘴角, 舌尖舔了下侧边露出的尖牙, 整个人又痞又傲, 抬手,腕骨上价值千万的手表强势夺目象征着主人的身份, 食指指尖点在微挑的眉骨上,半撩长睫轻蔑开口:

“区区三亿英镑。”

杰克斯嘴角抽动,这副讨厌的模样让他一瞬间回忆起第一次在大学外见岁聿。

当时他穿着黑色豹纹皮衣,拿着棒球棒,一下一下戳在当地很有名气的混混身上,口中血污吐在地上,笑得残忍又狂妄:

“喂,去打听打听北美圈现在谁当爹。”

用的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

他百分之百肯定那个小混混没听懂,因为后面他又呲牙咧嘴地被岁聿拿棍子揍了一顿,打到棍子断成三截才停手。

从那之后杰克斯就知道,他和岁聿不可能是一路人。

绅士不屑于暴徒为伍。

当然,这句话在他没和岁聿有利益牵扯前才成立。

像现在嘛,被命运不停玩弄的杰克斯不得不向暴徒寻求合作的条件。

他之前也没想到,像这种看起来注定是下等人的家伙,不仅在学校以极为突出的成绩和学术让人望而却步,就连那年他补传闻中岁父的金融漏洞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赚了个盆满钵满的事迹也足够让整个圈子说上一辈子。

要知道他当时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不止他,岁聿这种四处为敌傲慢到极致的人遇到麻烦,谁都想踩一脚。

可惜啊,有能力的没他刻薄自私自利。

刻薄自私自利的又没他有能力。

就算两者都有的,又缺乏他在金融上的气运。

然后这群自诩“绅士”和“上等人”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年一年壮大,大到从亚洲平海一个城市慢慢回到北美,再从北美把手伸到欧洲。

杰克斯从回忆中回过神,面前这张脸简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完全更加过分。

安抚自己,他是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只要假装看不见就好了,毕竟拿到钱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催眠了自己一番,杰克斯才重新把灿烂无比的虚假笑容按回脸上,说:“岁,过几天有个歌舞会,不如带上你的漂亮宝贝一起?”

“没兴趣。”他眼也不眨,亳不给面子地回绝了。

杰克斯忍,继续劝:“万一小美人想呢?”

“她也没兴趣。”回他的依旧是冷漠的语言。

杰克斯几乎是下意识翻了个白眼,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你到底想不想做生意?”

“想啊。”他又拿起报纸,扯了一下,一边看报纸一边慢悠悠开口,“但是,杰克斯,我对你的报价很不满意。”

和他预料的一样啊,这家伙才不会松口,他理了理衣领,笑道:“哎呀岁,你可能不是很了解欧洲这边的行情,我可是拿我们老同学之间的情谊才说出这个价格。”

他歪歪头,依旧看着报纸,不紧不慢说:“我了解欧洲行情做什么?杰克斯,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我就是因为我们是老同学,才不满意这个报价。”

杰克斯笑容僵住:“什么?”

他看见男人唇角勾了个很不起眼的弧度:“你当初所作所为我总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一些才好。”

一股刺骨的冷意从脚底传上来,原来那些事他都记得啊。

真是个爱记仇又小心眼的男人。

耸耸肩,杰克斯说:“岁,别搞得那么紧张,价钱好商量的。”

两个人在虚情假意的喝茶中结束这场又一次没谈拢的合作。

最后杰克斯坐在墨绿色保时捷911探窗向屋内连身都没起的岁聿挥别,要是不知情的人看非要以为二人是什么好哥们的关系。

景昭在二楼自然也看见了这么大的动静,说句实话,那么显眼的一辆豪车停在马路边,就算不想注意也不太可能。

在她认知里,岁聿与这个人的合作应该是一直挺顺利的。

但她也不太懂岁聿的想法,之前有金秘书在还能给她透露一下情况,现在她全凭岁聿每天的表情猜。

这样说的话,那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国了。

有了这个想法,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开始试探性打听:“你们什么时候签合约?”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想回国了?”

“……”有这么明显吗?

吃下最后一口虾仁,放下餐具,她坐在对面点头:“在这里很久了。”

模棱两可的话不免让人多想,他也放下,手在热毛巾上擦了擦,语气放缓:“要回平海。”

没有询问的意思,但又不是单纯的说,更像是公布他的决定。

她看着他餐盘里被挑出来放到一边的胡萝卜丝,没带金秘书和私厨,他应该也不喜欢这里吧。

愣了会儿神,她还是开口:“那我呢?”

话说不清楚的时候,谁都有权利装傻。

但往往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又彼此都明白的话最伤人心。

他看向她,只说:“不回平海吗?”

手指在餐盘边上蹭一下又一下,低语:“我准备在小院种一些蔷薇,再给岁日日买一些新衣服,它最近减了一点儿体重,但我选不好,你来吧,还有,我准备了一个礼物……”

“岁聿。岁聿。”她叫了他两声,打断他欲喋喋不休的话语,“我不回平海。”

很平静地交流。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吃着普通的早餐,穿着普通的衣服在普通的时间里说出这句并不普通的话。

这句深思熟虑日夜纠结该如何说出口的话。

做旧的钟表工艺挂在侧面,嘀嗒嘀嗒地转动,风从古木雕琢的窗户外吹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吹动她垂在脚踝的裙摆,和餐桌布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

“可是景昭。”他抬眼,乌睫下是说不出口的茫然,指节抓着桌下的布角一点点收紧,“这些天你不是在给我机会吗?”

抿了抿唇,轻声:“岁聿,没有什么机会不机会,我们都应该理智一点儿对不对?”

这么多天,都算什么。

算冷静期吗?

他当然觉得可笑,所以不甘心地问:“你觉得我对你不是冷静的吗?”

她说:“是不理智的。”

蹙了蹙眉,他指尖痛得几乎麻木,面前的人明明离得那么近,可确确实实离他那么远,远到他跑了这么久还是抓不住。

“爱……是可以理智的吗?”

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心尖一点点传来,难受到胃里翻涌,拧在一起的痛苦让他快要承受不住,他真的不懂。

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会去爱她,可为什么还是做不对。

像个乞丐一样索要她的爱意,那样诚恳,那样小心,他骗自己说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到头来,她却告诉他,他是不理智的。

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没他这么空。

“景昭,什么是理智的爱?”

能不能告诉他,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才能不失去她。

他只是,很想很想和她在一起。

这也算不理智吗?

爱的规矩为什么如此之多。

她不想和他有太多关于这个问题上的讨论,也不愿对上他逼人的目光,低头看着鞋尖:“岁聿,先学会好好去爱你身边的人吧。”

不要拿对她的占有当借口,不要拿自己的行为做理由,最起码,他要先学会爱不是吗?

“我在学啊。”他说的好艰难,只要张张嘴,酸水就要涌上来,刺的喉咙和肠道涩意难忍。

“我没有在爱你吗?”

他很认真地问,像是一个偏科的优秀生在努力学了很久劣势科目后依旧没有进步般慌张无措。

他做的所有,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平等的爱,也能算爱吗?”

偏头看向窗外,她有些累了,只是说:“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之间没有平等,也没有尊重,这些爱的前提都没有,怎么谈爱。”

她不是老师,也不是恋爱圣手,没办法教给他这些。

而且对上这种他爱自己胜过爱所有的人,教了也没用。

爱,有的时候是这样离谱的。

越是用力想要抓住,越是一无所有。

她曾经最爱他的时候,他在滑雪投资四处流浪,风云浪荡自由到不需要任何爱去捆绑。

现在她不爱他了,他会觉得落在身上的雨滴侵蚀皮肤,头顶照下来的阳光灼烧骨骼,就连略过身边的微风也会像刀片一寸一寸刮开他的心肺。

他不渴望其他的了,他开始渴望她的爱。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留给他的只有过往她爱过而残留下的气息供他苟延残喘,心存妄想。

上楼和日日玩了一会儿,看了会儿书,最后一觉睡到黄昏,下楼发现客厅里冷冷清清,他的身影不知所踪。

瞌了瞌眼,顺手拿起外套,他们的生活早晚都要各过各的,上午把话说明白,总比以后牵扯越深说不明白的好。

—

从公司开车出来,拐到安静的街道停下,头疲倦地抵在方向盘上,副驾驶上散落着文件,耳边全是她早上的话语,那些听起来刺耳又无情的句子,很难相信是从她嘴里说出的。

毕竟那么善良的人。

对他一点儿也不善良。

“不平等……”他细细琢磨着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手心,张开痛,合上也痛,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掂量。

走之前,她是不是生气了?

要是生气了,她肯定更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想起那天湖边小孩手里拿的糖果。

岁聿是这么想的,他也很生气,但如果两个人都生气没有低头的那个,这件事就要黄了,他是个男人,低一下头什么都不会少。

而且哄他很难,哄她相对容易。

这样看,还是他去哄她好了,性价比高。

他记得是sugar free黄袋子的糖。

晚上九点半,这个时间,伦敦只有少数便利店开门,很多小地方车是开不进去的,所以把车停在街头,下去一家一家店找。

刚下过雨的伦敦夜气温骤降,三四度伴着冷风在寂寥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牌子其实不算小众,要是白天,大一点儿的商场肯定能买到,只是现在大商场关门,仅存的几家店不好找。

即便是他,在这么大的城市也要开导航,不然会转的没了方向。

从东街口到西街口,再开车到另一个大道,他怕把矛盾留到明天,所以一家一家店跑,一个橱柜一个橱柜问,跑的掉了一只手套,问的忘了围巾。

然后在十一点半一条不知名的街道里一家不知名的小便利店中一个不知名的橱柜上看到仅剩最后一包的sugar free。

那一刻他如释重负,还好找到了。

眼中闪过一丝温存。

结了账,他朝外走,车停在巷子口,这包糖爱惜地擦了擦,不是拿袖子蹭,而是真的很爱惜地轻擦,青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捋平四个角,然后揣在怀里。

他刚刚应该顺便在便利店买一条丝带,绑在上面作为礼物送给她,不过这个时间她也许已经睡了,他该怎么给她好呢?

是放在床头,然后加张便利贴,这样会不会太俗气。

还是明早让日日叼进去,看起来更惊喜一点,可岁日日不是狗是猫,能担当这个大任吗?

便利贴上又该写什么话比较好呢……

可惜他还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动作展示给她,透过自助咖啡店的玻璃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穿着白色西装套装,戴着粉色针织帽的女人手里端着一大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温柔舒适的暖光照亮整个店铺,杰克斯在一边双手摆弄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继而笑道前仰后合。

冷冽的风穿过脊骨,阴暗之下,手里的塑料包装捏的瑟瑟作响。

他每走一步,她眼中的笑意就愈发清晰,映着店内温暖的灯光,她的幸福那么显而易见。

幸福到他看起来过于不幸。

随着玻璃门被推开引起的风铃声响打断了二人的谈笑,齐齐转头看向这边。

兴许是没想到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看见岁聿,景昭愣了一下。

杰克斯倒没什么意外,而是意味深长地挑挑眉看向他。

说不上多狼狈,头发凌乱,衣服也不再平整,但现在外面的气温可不热,看他额头和鼻尖隐隐的汗珠,下意识开口:“你怎么……”

“景昭。”掀抬起眼皮,那双动人的眼眸此刻毫无生气,一汪墨水下是正在涌动的风雪,“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杰克斯从后面开口:“别这么严肃啊岁,昭昭和我很聊得来。”

“闭嘴。”他仅有的耐心全都破灭,那让人锥骨刺心的称呼更是让他不能理解。

盯着她:“你不是说你最讨厌这个称呼了吗?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这样叫,为什么这句话只和我,是讨厌这个称呼吗?还是你只是讨厌我。”

他记得她因为这个称呼生气,所以再也没开口叫过。

可这样叫她的人,有景父景母,有董思阳,有每年给她扫墓的王业平,甚至还能有杰克斯。

他怀疑路边的狗要是能开口说话都可以这样叫她。

唯独他不行。

他不可以喊。

景昭皱皱眉,能感觉到他现在情绪不太对:“我们先回去。”

“回去?回哪?”

他把怀里捂热的那包糖摔在桌子上,指着它,眼尾勾上殷红,鼻尖发酸像是质问又像是宣泄:“你和他在这风花雪月浓情蜜意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给你找这个翻遍伦敦也看不到的糖!我在给你买这个该死的糖!”

然后他在这里看到白天对他那么绝情的女人和他的死对头说说笑笑。

甚至还能亲密的叫着禁止他喊出来的称呼。

“可以了岁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深吸了一口气,“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那么冷静,就好像在看路边耍赖的小孩。

“需要吗?”

他反问,手控制不住轻颤,“你说,我们不平等,我们确实不平等,你从来没想平等地看我,不管是什么都比我重要,是不是就算是今天路边的蚂蚁说让你打我,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打我?景昭,我这辈子从来没拿出那么多耐心去找一包糖,那么大的伦敦,我一家一家去问去找,连哪个角该怎么拐哪个角是死角我都摸清楚了,我给你找了两个小时,你说算什么?”

眼神落在他扔下的那包糖上,神色微动,她说:“我已经不吃糖了。”

“你冲它笑过。”他亲眼看到,在湖边她对那家人笑了,他没办法把那一家人绑过来在她面前多表演几次,但他记住了那个可以找到的糖果。

沉默了几秒,她指着袋子上黑色的印字:“可是岁聿,它是过期的。”

看吧,运气不好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是错的。

“它过期了……”

垂眸看着那包糖,泪珠悄无声息一串串砸落地面,沙哑着嗓子问:

“那我也过期了吗?”

第52章 法则

她对他的爱也过期了吗?

是这样吗?

是的吧。

不然她为什么不出声, 不反驳他呢?

那么可怕又心照不宣的事实最后竟然是被他先说出来的。

景昭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像两个成熟大人一样,找个没人的角落把事情说清楚。

可一个在流泪,一个在发呆似的数他掉的泪珠有几颗。

在荒谬的爱中, 两个人兵荒马乱地谁也没准备好武器与盾牌, 你戳我一刀,我回你一剑, 于是风过沙止, 回首发现是两败俱伤。

像两个大人一样。

可是没有成熟的爱的两个人,怎么做到装成成熟的大人呢。

明明心里清楚, 这包糖过期和他没关系, 却因为想要逃避他的逼问故意指出这个漏洞。

能让她从他扑面而来情绪下逃走的漏洞。

对他,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有多残忍。

在这片暖光灯下都有目共睹。

脚步挪动,都说虚伪的人流不出澄澈的眼泪, 她之前是相信的。

很少看见他流泪,岁聿是个不需要眼泪的人。

那么脆弱无力的东西,只有弱者需要。

他绝对不算弱者。

但现在他是在做什么。

她看的很清楚, 那个嘴里没一句实话,内心又那么刻薄的男人,流了一滴、两滴、三滴——数不清干净又透明的眼泪。

若是虚伪者落泪, 手持圣剑的勇者是否愿意给予机会?

他说:“景昭, 你是真的讨厌我。”

她说不能提恨,因为恨是被爱者才拥有的东西。

所以他只能在那么多复杂的情绪里挑选出最幼稚的词语。

落寞转身离开, 独留她在原地盯着那包过期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味道重新被店内煮的咖啡覆盖, 杰克斯才从背后默默出声:“我实在没想到你对岁这么重要。”

刚刚吵架的大场面快把他吓死了, 他爸爸妈妈吵架都不能把他唬得一句话不敢说。

其实他们之间没有岁聿想的那么复杂,他就是在路边看见拿着手机导航左走走右走走找不到地方的东方小美人停下来, 跟着人一起进到店里。

伦敦这个地方是不好,连导航软件都定位不准某些小地方的路口有多少个。

他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拉拢这位小美人,让她去说说好话,尽快让岁聿把合同定下来,所以讲了很多有关岁聿大学时期辉煌又抓马的趣事。

小美人说话温温柔柔,对他警惕又礼貌,完全不能把她和岁聿那家伙联系在一起。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让景昭去吹枕边风时,某人就怒气腾腾闯进来,开口闭口什么风什么月的,虽然搞不太懂,但看眼神就知道不是好词。

杰克斯自认为是个道貌岸然的奸商,但身上流的贵族血统不容别人抹黑,也不会把自己随便插进一段复杂的感情里做恶人。

看着那包糖,他缓缓开口:“这个牌子的糖很难吃。”

虽然但是,还是控制不住先踩一脚落难的对家。

景昭:“……”

轻咳一声,同样意味深长地说:“但是这个时间买这样一包糖,除非他疯了,不然没有理由这样做。漂亮的小姐,他可是连花三亿英镑都不眨眼的人,刚刚可是因为一包糖哭了很久。”

言尽于此,再说下去杰克斯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情那家伙了。

他肯定是希望两个人能和好,如果俩人分手,以岁聿阴晴不定的性格,生意多半是要黄。

等咖啡凉透,她才伸手拿过那包糖,撕开,拿了一颗放在嘴里。

黏糊糊的彩色软糖很酸,但又不是让人抵触的酸,酸味过去只剩下糖精的甜味,甜到好像在嚼麦芽糖,最让人不满的是,那真的是一颗很黏牙的糖,要一直嚼很久才能让它松开牙,在这之中不停撕扯扭曲,扯不断理不清。

就像杰克斯说的,这不是一个好吃的糖。

但确实是她那时候想要吃到的东西。

在那个湖边,她假借看万人瞩目天鹅湖的机会偷窥别人的幸福,不切实际地代入,想着,要是她是那个小女孩该怎么在妈妈手底下缠眷,怎么在爸爸腿边嬉笑,怎么撕开那包糖得意洋洋地在她这样的窥视下吃掉。

落日划过眼底的波澜,很快清醒过来,她只笑了一下作为对这一家人幸福的回报,没人知道她偷藏于心底的遗憾。

岁聿也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让她成为那个小女孩。

可他给她带来了这包糖。

在她所有幻想里最不起眼的主角之一。

可能是对他太了解了,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她总是在想,这对他来说能有多难?

只是在咽下这颗糖后,她捏着这包装袋,一下又一下,这对他来说又能有多容易。

—

从戒酒之后他再没试过超过三杯,只是今天不一样,他需要这个东西让他短暂地逃避一晚。

买了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伏特加,叫了个代驾,车钥匙扔给他,没有任何目的地,告诉他只要不是困到闭眼就一直开,随便开到哪。

车窗打开,酒味浓烈得呛鼻,他趴在窗边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灌。

前面开车的小哥是法国人,时不时用一两句法语打听他醉了没。

岁聿没搭话,半醉不醉地哼着法国民谣。

小哥乐了,酒窝很深,忍不住问候他是因为什么买醉,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

岁聿问他怎么知道。

小哥挑挑眉,说自己是专业代驾,经常接到像他这样半夜和老婆吵架被轰出门的大老板,顺便竖了个大拇指,感叹他们有钱人都很宠老婆,被老婆扫地出门也不生气。

岁聿摇头,肯定地说,他是很生气的。

小哥惊讶,问他动手了吗?

他再次摇头,喝的两颊微醺,抿抿唇用法语严肃道:“打老婆的男人很屑。”

小哥补充,骂老婆的男人也很low。

二人达成一致,隔着后视镜相视一笑。

沉寂了一会儿,法国小哥很有眼力劲儿的给话:“老板,接下来该回家了。”

岁聿默了默,摸着手里冰凉的酒瓶子,掀了下眼:“什么说头?”

法国小哥:“其他老板都是这样的。”

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说:“我没接过同一个老板两次。”

夜风习习,再晚湖中心的大鹅都要醒了。

半托着下巴,月光盈盈在眼眸,他开口:“她无情。”

小哥:“女人嘛。”

他:“她有错。”

小哥:“女人嘛。”

他:“她生气。”

小哥:“女人嘛。”

他:“也不能因为是女人什么都可以翻篇。”

小哥:“老板不想见她了吗?”

好长时间的沉默。

长到他们开到霓虹灯下,路灯清晰照亮了他看向窗外的侧颜,不知在想什么,滚了滚喉咙,沙哑的法语被略过的风拧碎,却精准地传到法国小哥的耳中。

“好想好想。”

小哥诙谐一笑,不再多说,而是慢慢把车速放慢,随时准备改变路线。

他肯定是喝醉了,不然怎么被她那么玩弄了一场,现在还是一点点都气不起来。

当时是很生气,气她那么晚出来,气她白天对他恶语相向晚上却能对别人温言软语,气她不管他在说什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可是气着气着,他总是忍不住想——

这么晚到这么偏的地方,她会不会是迷路了?

这么冷她穿的不多,会不会冷?

这么晚她该怎么回家,一个人打车会不会不安全?

这么晚喝咖啡晚上会失眠吗?

……

穿插着太多他的不安,于是那股沸腾的怒火不知何时成了心急如焚,他传了一个地址到导航上,小哥挑眉会意,立刻掉头朝目标开去。

没想好怎么说,但就是想见到她。

车停在阁楼前,抬头望,她的房间黑漆漆。

睡了吗?

轻手轻脚走上去,这几步路他做了个决定,要是她侧睡,他就选择原谅她,要是她两腿交叉手摸着脚头埋进胸口睡,他就选择明天睡醒继续和她吵。

这么想着,手已经迫不及待推开房门。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隙,被微风吹动的纱帘飘来飘去,笼罩住朦胧的月色,顺着微光看去,本来紧张的面色一僵。

干净整洁的床上。

没有人。

心脏顿时骤停。

所有的醉意消失殆尽。

差点儿没站稳,他立刻拿出手机给她打过去。

关机。

给杰克斯打过去,那边睡的正香,含含糊糊回了句:“在便利店分开了。”

他大脑乱成一锅粥,第一次失了冷静地思考,开车飙到那个便利店门口,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没有那包糖,也没有她。

不应该走的。

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放在这的。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指尖颤抖地拨通安九山的电话。

响了几秒,那边接通电话。

他问,景昭呢?

安九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从床上翻下来大声责问:“娜仁怎么了?!岁聿!你别跟我说她出事了!我问你你这通电话什么意思……?!”

后面的声音他已经听不清了,短暂性呼吸障碍使他眼前蒙上一片灰色浓雾。

扶着墙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脑海中所有的线索整理了一遍。

她没拿行李,没有钱,所以不可能回国。

除了安九山,她没有朋友,不可能借宿。

店里的监控显示她没和杰克斯走,也没打车走。

这才过去两个小时,她走不远的。

打开导航,才发现这一片似乎沿海,极其危险的预测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沿着这条柏油路疯狂跑,他在心中很快计算着以她的速度大概走到哪了,不知道是脑中运作太快还是太慌,心脏跳的快控制不住。

凌晨三点,路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鸟没有动物,只有远处呼啸的海风和卷起拍在礁石上的浪花。

凌晨四点,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海,白天是景点的纽斯湾,现在沉寂得可怕,蓝到发黑的海如同深渊巨口像他扑来。

只是靠近的一瞬间本来苍白的脸直接全无血色,冷汗从额间滴落,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每走一步眼前的重影就狠狠晃一下。

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舔了舔干涸的下唇,哆嗦着捡起地上的礁石握在掌心,锋利的尖锐扎进肉中,砂石与血污滚在一起,揉进皮肉中,清晰的刺痛让他狠狠喘了一口气,凭借着这口气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刻都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往更里面跑。

他想喊她的名字,声音比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扑灭。

从外面跑到海边并不远,可越是靠近他眼中的光亮越少,绝望的茫然浮现,脚底被海水倾盖,那样广阔的海边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

那么冷的水,时隔三年他再一次触碰到。

耳边发鸣,除了脚下不断翻涌的海水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要是这次再进去,能够抓住你吗?

“岁聿!”

冷不丁打了个颤,恶意捉弄的海风终于再一次放手让他重新能够呼吸,僵硬转身,好像梦一样,那个身影没在海里,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完好无损地站在沙滩上望着他。

是梦吗?

一步一步向她走,每一步他都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浸透的裤脚,那样艰难。

“你在干什么?”她问。

声音很清晰地传进他耳中,蹙蹙眉,声音哑到几乎很难发出声音:“你去哪了?”

看他这副样子,景昭也愣了一下,指着后面的路诚实回答:“那边没有车,也不好打车,我想往宽一点儿的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到车。”

这个地方太偏僻,早知道就不相信网上的探店了,咖啡也没有很好喝。

“为什么不接电话?”

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展示给他看:“没电关机了。”

她记得安吉说,在伦敦不要经常把手机拿出来,会被抢,她一个人连充电宝都不敢租。

大概猜到他是在找她,想到刚刚两人的不愉快,她有些别扭,想先找个话题缓和一下,咳了咳嗓子拿出攥了一路的糖:“岁聿,这个糖好难吃……”

下次不要找了。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呼吸一滞,完全僵在原地。

那个一步一步充满戾气靠过来的男人跪在沙滩上,仅仅几步路他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岁聿……”

景昭被他这样吓到了,眼中闪过慌张无措,下意识想退缩。

但就在她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他突然低下头,双手握住她的脚踝,整个人止不住地轻轻颤抖,那么喧闹的海边没了动静,连风都静止,让他的声音畅通无阻传到她耳中。

“不吵架了,再也不吵架了,景昭,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再也不吵架了……别走,别自己走……别把我抛下自己走……”

他的脊梁随着他的话低一截,又低一截,再低一截,低到最后头磕在她的脚背,喊着她的名字,一遍遍求她别走。

他跪的最低。

遥在潮汐之上自诩的神,在望清月亮的那一刻也甘愿屈膝下跪,祈求随月亮周旋。

很敏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景昭从发懵中回过神,蹲下握着他的肩膀:“岁聿?岁聿!”

他的呼吸频率很不对劲儿,全身都在不正常地紧绷,一开始以为他是哭得发颤,现在却觉得更像是一种痉挛。

“岁聿!你先起来!”

用力把人的头抬起来,双手半捂在他鼻喉间,从眼眶滑下的泪珠渗到指缝中,大声:“呼吸!岁聿!用力呼吸!”

他跟着她的声音开始呼吸,眼前白茫茫的雾气总算消散,失焦的瞳孔开始收缩。

感受到手中的热气慢慢稳定下来,景昭恍然察觉一身冷汗。

忍不住抬手把他脸上粘的沙子擦下来,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我们先去医院……”

手腕被紧紧握住。

抬眼,对上他猩红的眼睛。

风吹过他的发梢,扬起粘了沙土的发丝,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对不起…买了不好吃的糖……”

第53章 法则

那么小声的话语, 在她心里砸了那么大的一个坑。

她很慢很慢地又重复了一遍:“岁聿,我现在不吃糖了。”

可他也很慢很慢地回她:“景昭,可以吃糖的。”

可以吃的, 也可以要的。

不要再害怕被拒绝, 不要再害怕因为一颗好吃的糖被抛下。

他有很多耐心继续给她找好吃的糖。

看着她参差不齐的头发飘到脸颊上,忍不住轻轻去碰。

“也可以留长发。”

不管是在乌鲁伦敦还是平海, 都可以留长头发。

没有人因为她梳不好头发而指责她, 也没有人再能把口香糖粘在她的头发上。

点点头,她好像同意了他说的话, 又像是在敷衍, 只是眼中与浪潮辉映的闪动清晰可见。

她说:“伦敦比平海还要潮湿。”

“岁聿,别在潮湿的季节哭泣,会过敏的。”

他死死不放的手, 一直到医院都没松开。

临回平海前一天,安九山来找她,客观冷静地分析了一番有关自己从这里把她劫持回乌鲁的概率有多少。

“我把你偷带回乌鲁。”

景昭弯了弯眼睫:“他会疯的。”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安九山冷嗤, 趁人病要人命虽然看起来很不仁义,但是……好吧也很不道德。

可这种关键时刻谁会和一个疯子谈仁义道德。

那人把景昭从十几个监控底下光明正大绑架走的时候也没考虑这些。

凉丝丝的风拂过手心,她还记得在海边眼泪滑过指缝的感觉。

原来他的眼泪也是热的。

还以为会和他的手一样凉。

景昭垂眸:“我还没说清楚。”

安九山拍额:“那就和他说清楚啊!你要是开不了口我可以帮你, 到时候我就说……”

她转头看向窗外, 静静听完他伟大而严谨的计划,才淡声:“还没和自己说清楚。”

安九山一噎, 看她那样乖巧安稳地坐在眼前, 漂亮的琥珀眸中充斥着一层拨不开迷雾, 叹了口气:“你心软了?”

她没说话。

安九山帮她收拾行李, 抿了抿唇,语气跟着沉稳下来:“可是娜仁, 同情不代表喜欢,更不代表爱,你确定你们两个不是相互可怜相互同情吗?”

他不喜欢岁聿是因为讨厌他的虚伪,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死后追悔莫及,假情假意演多了有可能自己都出不了戏。

再后来觉得他只是不能接受景昭脱离掌控,一个极度可怕自私的占有欲狂魔,脑子有病的黑心商人。

直到昨天,他同样开车到海边,隔着马路铁链,看见他跪在她脚边。

如果这是演戏,未免太真,代价只有老天爷承担的起。

如果这是真的,未免太假,命运使然的玩笑也只有老天爷承担的起。

所以他想不明白,说是爱,但在这两人中间提到这份感情未免显得架空。

说是可怜同情愧疚,岁聿又做的太过了些。

那夹在这两份感情中间的是什么?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他很不希望景昭跟他走。

不能确定这份感情是好是坏,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呼了一口气,她耸了下肩,偏头看他:“不全是,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

安九山皱皱眉,想起来了:“你说你要和他好好谈谈?”

瞌了下眼,不禁担心:“你谈过了?”

“谈了。”她笑,在他不断瞪大的眼下,十分淡定地说出结果,“谈崩了。”

“多,多崩?”

景昭斟酌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出口:“山崩地裂。”

安九山两眼一黑。

怎么不算山崩地裂呢?后面发生的所有都因为早上那次没谈拢的交谈。

他扶着墙,摇摇头:“更不能把你放在他身边了,实在太危险了。”

开哪门子国际玩笑,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和脱轨的列车有什么区别,就算拼命求生的也得被他活活撞死。

她蹲下来把落在外面的安九山给她买的小布偶装进行李箱,像是安抚他语气轻松:“放心,他目前真的不会伤害我。”

“你有把握?”

“我有把握。”她顿了一下,很郑重地和他说,“但你要是把你的计划实施了我就没把握了。”

“哇塞娜仁你真是。”安九山一肚子的话挑挑拣拣愣是选不出一个准确的,最后拍着她的肩膀,“就算钢丝绳走的再稳也会有脚滑的概率,底下护着你的,也会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剩。”

他也并非是个空有美貌脑袋空空的富二代,景昭说的话虽然嘴上不甚同意,但大部分道理他都明白,不仅明白,还比她更加认同。

奈何他不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就算什么都清楚,担心一分不少,现在知道她在他身旁,就好像目送大姑娘远嫁给一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狗男人一样,心里憋屈又难受。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比他更厉害,人脉更广,硬抢抢不过,智取取不走。

只能祈祷姑娘能够聪明一点,伶俐一点,比坏人更刻薄更自私。

但是,当在机场看到景昭拿出他送的小布偶去哄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把自己哄得手忙脚乱时,他一时不知道是哭是笑。

还是算了。

风过境迁,物是人非,他的姑娘永远善良。

景昭回平海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病。

不过不同于伦敦那场来势汹汹,而是温和的低烧—感冒—低烧—感冒,夹带着平海近几日连绵的雨季,这两三天都有种醉生梦死的梦幻感。

好在每天按时吃药锻炼,身体很快恢复起来。

每天在家里闷着也很无聊,偶尔会抱着日日去花园里玩,但是最近总是下雨,日日也只能困在屋里。

好不容易赶上身体好后的第一个晴天,她抱着日日去预约好的宠物店洗澡,顺便按照自己前几天收藏的一家网红烤肉店吃烤肉。

戴上口罩,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开往目的地,把日日放下,又前往烤肉店,期间岁聿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在干什么。

当时已经坐在店里准备用餐了,她简短回复:「在外吃饭。」

烤肉上来,另外点了一份芝士焗玉米,噼里啪啦的肉汁和奶香四溢的甜玉米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增。

就这么专心致志吃了十多分钟,再低头看手机,二十多条微信未读,最近一条是他语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再有五分钟不回他就要回家找她了。

被这条吓的差点儿被粉丝呛到。

立刻语音回复。

“岁聿,我在吃饭。”

鸦雀无声地汇报室,这条软糯温顺的语音条如同掉入平静池水的惊雷,顿时唰唰引起一片抬头。

下意识点开的行为也把自己惊到,刚刚还黑着脸指指点点的男人略显慌张地将手机收起来,咳了咳声:“今天就到这里吧。”

下面挨了两个小时批并且已经做好准备继续挨批两个小时的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欲言又止中争先恐后抢着出了汇报室。

几个人围在一起啧啧称奇,如果不是他们几个的耳朵共同出问题,刚刚小岁总点开的肯定是一个女人的语音条。

而且是个温柔漂亮年轻的女人。

呀,这可真是怪了。

那个“怪了”的人在所有人走出去后不紧不慢地把手机重新拿出来,靠在办公椅上一转,面对着墙面,盯着她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才重新点开她的语音条。

“岁聿,我在吃饭。”

一点点嗔怒,一点点埋怨,一点点温顺,还有一点点撒娇。

她应该是在吃东西,而且有点辣,所以说话时有些舌头大大的,六个字中间还带着微小的喘息。

唇角压抑不住上扬。

好可爱。

可爱到他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收藏到收藏夹,方便以后收听。

她吃的快差不多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抱着海报走过来:“小姐您好,我们店里新推出了饮品‘日暮之海’,今日由我们总店老板亲手做了一百杯送给前一百位到店顾客,不知道您是否能赏脸品尝一下?”

吃完饭还有免费的饮品,这种好事为什么不要?

她眨眨眼,小虎牙露出,点点头:“可以呀,谢谢你。”

服务员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起来,把一杯蓝橙渐变色的饮品呈上来,邀请她慢慢品尝。

低头尝了一口,入口是很浓的橙香,与海盐味神奇地融合在一起,这之中竟然还能尝出一些甜滋滋的鸡尾酒,酒味已经被冲的很淡了,只有香气,咽下之后在喉间弥漫,几朵小桂花在表面浮着。

浓烈又不乏清新的口感。

惊叹于免费饮品的高级,同时也忍不住猜测设计出这杯饮品的老板一定是个很有生活情趣且感性的人,说不定他们很有话聊。

拿出手机给饮品拍了一张照片,眼看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收拾包包准备去接日日回家。

“老板,这边。”

从后厨出来,年轻的助理帮忙引路,老板第一次来新开的分店自然要尽可能亲力亲为留下一个好印象。

被五六个前拥后簇在中间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派头。

穿着灰色卫衣深牛仔裤,腰上还围着白色围裙,头发微分,戴着黑框眼睛,身上是很普通的舒肤佳薄荷柠檬味儿,一边认真听他们说话,一边观察店里的情况,时不时指出需要改进调整的地方。

明明紧皱着眉,说话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句一字平缓温和,总要加一句“懂了吗”“这个目前能做到吗”“咱们加快进度可以吗”来询问他们,团队的人纷纷点头,对新任老板到来的紧张感不由减轻了许多。

早就听说这位新老板人好架子小,与人为善,没想到传言和现实如此相符。

“王老板,那我们这边的主推饮品还是‘日暮之海’吗?”

他点点头,站在前台,点了点人工收钱的柜台,说:“这里再加个‘禁止室内吸烟’的牌子。”

其中一个店员默默举手:“其他家都没加,而且不让吸烟会不会对我们餐饮行业的竞争力有所削弱?”

闻言,男人难得露出不满,但还是耐心解释:“其他家怎么安排我们不管,可你们要知道,来吃饭的不止有会抽烟的男人,大部分都是不会抽烟的各个群体,至少保证他们已经吸入油烟情况下不再吸入伤害身体的其他油烟。”

“好的。”

新店开业,因为前期投入了不少网红营销,所以今天来的人特别多,基本一桌刚走一桌又来,店内应接不暇。

他说:“你们先去忙吧,我待一会儿就走了。”

几个店员应声,立刻各忙各的去。

助理走过来,把刚做好的身份牌递给他,问:“老板,明天回上京吗?”

深棕底白字的身份牌扣在身上,黑体字写的十分清晰——

福莱餐饮企业董事长:王业平

低头扣好:“嗯,明天下午两点。”

“好的。”

好不容易来一趟平海,他还有件事没做。

这么想着,抬手拿起给自己做的那杯“日暮之海”,站在店内角落,慢慢喝着。

密密麻麻的人群流动,他走着神。

直到那边因为孩子哭闹而产生争执的两桌赫然起身,才回神,站直身体,看着劝架的店员,刚要抬脚上前去帮忙,余光突然扫到某个身影。

在他完全对角被墙体遮挡的那一桌,一个披肩中长发的女人举起手机对着桌子上的饮品拍了个照,然后起身,背对着他收拾包包。

明明只露出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背影,他却完全石化在原地,周围所有的视线与听觉接近于无,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那抹身影上,急促的呼吸与颤抖的指尖代表着他内心的慌乱无措。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跟着那个身影冲了出去。

中间因为来回看热闹或是端盘子的人而拦了几步,猛地推开大门,他往前跑了几步,偌大的道路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赶路人与不曾停留的车辆。

刺目的阳光照在头顶,他在原地不停打转,冷汗顺着额角落下,看到正在准备过斑马线的淡蓝色衣角。

“小景!”

绿灯,他把要走的人拉过来。

脸上的笑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慢慢消失。

“你认错人了吧?”

同样温柔软语的平海女人,却不是她。

他就那么重重喘了两口气,青筋鼓起的手还是松开,干涩开口:“不好意思。”

红灯,站在交通灯下。

高大的青年颓废地靠着街牌,在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后,终于愿意仰起眼眶通红的脸,紧握双拳,无力地一下一下蹭着擦不干的眼睛,喃喃自语。

“小景,好想你啊。”

第54章 法则

没有雨, 他还是撑了一把伞遮在她头顶,太热的天她应该也不喜欢。

蹲下来把旁边吹来的树叶杂草耐心拨开,拿出手帕一寸寸擦着石碑。

黑漆漆硬邦邦的石头上, 她睁着漂亮的水眸杏眼, 生前连张笑颜的照片都没有,明明是笑起来那么动人的女孩。

包好的小雏菊放到旁边, 他坐下来又放下一份蟹黄酥, 一共四份。

“小景,这是我们店里的新品, 你可以尝尝好不好吃。”

风过花动, 似是她的回应。

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像是老朋友般继续道:“前两天在店里看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以为是你回来了, 追出去才发现认错了人。”

说到这,他眼神暗下来,酥皮掉下来的残渣落在裤脚。

“我应该知道, 你是不会回来了。”

她在的地方并非公墓,这里原来是一片很美的庄园,拆了之后被岁景两家一同购入, 打造了一个独属于她的安息之地, 小雏菊盛大开放闪动着太阳的波光粼粼,他坐在中间, 一时愣怔。

力气好像一瞬间被抽光, 靠在石碑上, 说:“小景, 家里人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望天,试图给她描述清楚:“对方是上京人, 独生女,和我一个学校毕业的,家里也是干餐饮行业的,长得怎么说,那可真是相当漂亮,眼睛有葡萄那么大,卷着大波浪,一开始和我见面时,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你知道她戴的项链是什么牌子的吗,宝石大的我都不敢抬头直视诶。”

说着说着他自己忍不住笑出声,乌睫下垂,摸着石碑:“他们都说这是和我最合适的一个姑娘,其实我觉得我有点儿配不上人家,姑娘是好姑娘,媒婆也是好媒婆,但就只有,我不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唇角不曾抚平,可笑意却实实在在不见了,在青天白日毫无遮掩的墓地,他捏着不停掉皮的蟹黄酥一颤一颤:“可是小景……我还是最想选你。”

如果知道那天机场是最后一次相见,什么名声什么清誉他都可以不要,他会毫不犹豫抱住她,哪怕她墓碑上冠着旁人之妻。

他该紧紧拉住她,而不是让她独自在泥潭中挣扎,明明卑劣的是他和他们,最后牺牲的却是在这之中最无辜的她。

“……我明年不来看你了。”

那么久那么静,他最后把石碑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假装释怀:“再来可能带着我的孩子来,到时候你可要赏脸让花开的好些。”

就像今年,就像现在,开得盛大些,开得自由些,催促他离开的步伐。

王业平走的很仓促,她的墓地没有开出供人行走的小路,所以他没注意到离开时不小心踩断的小雏菊,那些他来时同样视为眼中宝的花。

景昭抱着岁日日回家,钥匙刚准备插进去,莫名觉得有一束视线在她背后盯着,回头,什么都看不到。

她住的地方不是传统居民区,这边相对偏远,人也少,按理来说不该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是这几天没睡好觉产生错觉了。

安慰自己,还是开门进去,没看到在她合门的下一秒,闪光灯从对面照进来。

洗完澡的大猫毛发蓬松,灰色英短因为现在体积有些大,隔远了看像是一个煤气罐,拿着毛线球一人一猫从二楼跑到一楼大厅,又从地板玩到沙发上,最后玩累了她窝在沙发上准备休息,日日趴在她怀里也堪堪入睡。

她有个睡之前的不良习惯,必须刷会儿手机才能安心入睡。

看了会儿短视频,收藏了三个做饭视频,点赞了五个吃播,又关注了一个电影解说一个插花主播才涌上来很深的困意。

凭借着最后一点儿精力打开热搜,各种明星与社会新闻交杂在一起,正欲闭眼,一闪而过的同城热搜滑过眼底。

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手心没拿稳,机子“吧唧”掉在脸上,砸的掷脸有声,鼻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腾”一下坐起来,把怀里的猫猫吓得飞速逃离,重新翻到刚刚看到的那页热搜,一个正在不断加热快速上升的同城热搜从第九一路爬到第五,标题清晰无比——

“岁氏总裁丧妻三年,娇藏情人”

点开,里面赫然po着一张她刚刚在外开门的照片,因为怕被认出来所以才戴了口罩和帽子,结果这个行为在一众媒体和吃瓜群众眼中倒成了别有用意。

尤其是这组照片还特意放大了她难得露出的手腕与转头寻找身影时露出的一双眼睛,虽然很模糊,但这么一点点线索都足够让人想入非非。

她正想着这篇报道的用意,下一秒,本来还在指尖浏览的词条瞬间化作一空。

词条被炸了。

不难猜测是岁氏公关做的。

如果公司的人出手,那么必定是商业之间的博弈。

果不其然,一个词条被炸,另一个词条快速顶上来,继续被炸。

一晚上来来回回重复了十几次,本来无感的吃瓜群众被这么一来一回搞得兴趣大起,全自动围观吃瓜。

所以岁聿回来后,针对这件事她坐下来心平气和且严肃地出主意:“首先,应该发律师函警告并澄清谣言,其次,对于偷拍者提起诉讼,起到警示作用,最后,把我送走。”

对于她一天平均三次明里暗里要回乌鲁的请求直接忽略,看着平板上还在暗戳戳搞小动作的商业对家,其实岁聿是不太在意的,不过还是很配合她的认真,指出漏洞。

“怎么写你的身份?总不能把你整个人写没了。”

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她淡定回答:“就写我是宠物店帮猫咪洗澡的工作人员,负责送猫回家无意被抓拍。”

也不算完全撒谎,她的正规职业确实是宠物店工作人员。

看着图片里“娇藏”二字,他突然开口:“其实承认也不错。”

“岁聿?”

“毕竟。”勾了勾唇,相对于除他以外所有人的沸腾,这人镇静的不像话,“我本来也不打算把你交出去。”

他才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他岁聿的名声早就烂的人尽皆知,多一点少一点对他而言无所谓,更不在乎仅是因为网民沸腾几天而下滑却对集团造不成半点儿威胁的股市。

所以在金秘书紧急公关时,他更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捏着尾戒,像是开玩笑般说:“要是我承认了会不会更有趣?”

她愣了一下,不苟同地皱了皱眉头,别过头声线低压:“不行。”

他手中的动作停下,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岁聿,我不想和你牵扯上其他关系。”

嗯,不错,他在心里鼓掌,她的话果然不出所料,让他一个字都不爱听。

可他还是笑着点点头:“那我想办法澄清。”

没关系。

岁聿会因为她的话难受,但打击不算大。

就算永远不见天日也没关系,就算她永远不想和他有公开的关系也没事,他都不在意。

一辈子下水道的老鼠又如何,一辈子被人唾弃又如何。

他只要她永远在他身边就好。

外界怎么传怎么看无所谓。

她是恨也好,怨也好。

活着,一根头发不少地在他身边,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情了。

得到这句话她才松了口气,至少他们两个的名字不会挨在一起。

他们的名字本也不应再挨在一起。

但有的时候越是平静,越是暴风雨要来的前兆,景昭是文科生,她会比别人更懂这个道理,却也无法预料暴风雨下何去何从。

所以在早上被吵闹声打扰醒时,她揉着睡懵的眼睛开了一条门缝。

岁聿是不会把合作伙伴带回家来的,金秘书也很近没进门了,她好奇是谁。

或许她不该好奇的。

因为从二楼转角处,她还没探头,仅是声音的传递就足够她彻底停下脚步,不敢向前一步。

“岁聿!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穿着中式旗袍端庄典雅的女人没了来时的风度,尖声把包里的照片扔到桌子上,自从她昨天收到这些照片连眼都没合过,气到今早非要来问个清楚。

坐在沙发上眼都没抬一下的人换了个姿势,声音透着冷意:“我没什么必要和你说吧景夫人。”

他连记者发布会都不打算开,怎么可能单独给她一个人腾出时间回答这种弱智问题。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的蠢女人。

“你!你!”

眼看景母被气的发抖,景寻昭立刻上前扶住她,触及到照片眼中划过一丝痛意,咬牙道,“岁聿,景昭刚死三年你就装不下去了,这个女人你终究也只是玩玩,与其把事情弄大,倒不如换个方向。”

他歪歪头,看着面前各有心思的两个女人,透过她们二人中间的缝隙,能清晰捕捉到偷藏起来不小心露出白色雪纺睡裙的小人儿。

怎么能这么马虎,连偷听都这么光明正大,但凡这两个人回头一定能发现她。

想笑,但还是压抑下去,漫不经心回应着她:“什么方向?”

“娶我。”

她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完全不顾及一旁景母的震惊与难以言说的神情。

岁聿像是才注意到她在说什么,看她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刺耳无情的笑声顿时充斥在整个客厅,笑到忍不住咳了两声,他赞扬地扫了她一眼,简洁评价:

“景寻昭,你今天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开了个能让我以后说十年的烂笑话。”

不顾他的讥讽,她因为自尊心已经错过一次机会,这次真的不想再错过,尤其是手中越捏越紧的景母,心中更觉得委屈,上前一步直视他:“岁聿,她上不得台面的,娶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没说话,而是隔岸观火般将目光移向景母,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在面前表演。

果然,景母颤了颤唇,不知所措地看着身旁这个自己一手培养长大的女儿:“昭昭,你在说什么呢…这可是你妹妹的丈夫…”

“我知道!”甩开她的手,她也是第一次低头第一次这么不要脸,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可是妈妈,你不是说了吗,这个机会是我让给她的,你说你会补偿我,现在她已经去世三年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吗?”

岁聿精准在她一堆废话中捕捉到难得可贵的信息,他怎么在他们中间成为让来让去的东西了?

刚想开口打断,景母先他一步说话:“昭昭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你难道对妹妹没有半点儿念想和心痛吗?”

景寻昭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把仅存的眼泪尽数咽下,陪她演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

“心痛啊妈妈,她死了我比谁都心痛,我比谁都想念,但是妈妈,你忍心看到妹妹的东西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吗?与其让外面那群女人把她的东西抢走,不如给我,我替妹妹守着。”

她站在原地冷漠地说出这些话,然后看着对面的女人由悲痛到平缓再到动摇,冷笑浮于嘴角。

景寻昭太懂景母了,从小和他们在一起长大,那份温柔如水的母爱藏着的是怎样一份割人血肉的冰刃,她比谁都清楚。

岁聿也差不多。

所以当景母转身以乞求的眼神看向他,柔柔恳切开口:“昭昭说的有道理,就算你心里已经没有景昭了,也不该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别的女人,这样岂不是坐实了外界对景昭的流言蜚语,对她的名声不好,倒不如娶了昭昭,至少保全两家名声。”

听听,念了一首多好听的曲儿,打了一手多精妙的算盘。

就算人死了,还要被拉出来当她满足私心私欲的工具。

若说刚刚他还念及在景昭的份上对她们客客气气,现在已经被这两幅让人倒进胃口的脸没了耐心,话自然也没法儿好听。

“景寻昭,这两年你的苦头要是还没吃够,我不介意再加点儿料。”瞥了眼僵在原地的人,他轻笑,“还有景家,不是真念在景昭的份上,早在前年就该倒了。”

她的身份,他不想剥夺。

虽然是个不怎么样的身份。

“我就不喊保安了,二位自己请便。”

景母手忍不住发抖,走之前还在说:“你这样对不住景昭,岁聿,你太薄情寡义了……”

一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往对面专属的小兔杯子里倒了一整杯温水,缓缓出声:“过来坐会儿。”

有时觉得好笑,他桌子上摆着她的东西,这两个和她生活了十年的人却完全没猜出来。

楼梯转角的身影先是消失了一段时间,过了几秒又走下来,垂着眼眸,倒是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波动。

也不完全是,至少她端水的时候差一点儿没拿稳。

岁聿眼神暗了暗,说:“下次不会让她们进来了。”

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喝着水,最后喝完一杯水才放下,干巴巴拧出:“你可以娶她。”

“轰”地一声,岁聿感觉在她这句话说完后脑袋炸开了。

直到开水重新做好的闪烁红键把他神志拉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重新问她:“你说什么?”

“你要是想,可以娶她。”看着手中的水杯,她完全没抬头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心同槁木,胀胀的品不出半点儿情绪,只是说,“你不是早就想娶她了吗?”

从那么早以前。

甚至是在逝去的祖父面前,提到联姻,二人也是略过她互相对视。

她从小到大没主动做过坏事,因果相报,别人打她一拳她还一掌,旁人抢她一寸她要回一尺,就算鸡蛋碰石头也不曾后悔,自诩没亏欠过任何人。

可也在那天被私欲操控,在祖父耳边哀切地索要一段本就不属于她的姻缘,那时她羞愧地掉下眼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皮薄,面子贵,身世可怜,任谁听了都不忍心拒绝。

因此她做错了事。

抢了别人的幸福。

她没有傲气吗?她也有。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堪,也没有低头,硬着头皮嫁进来,硬着头皮待下去,再硬着头皮在背后爱他。

直到她这颗不肯低下的头被硬生生按到海底,看着满船的人叫着那个是她又不是她的名字。

她如同一滴谁也不想要的水珠激荡到海中。

说恨。

她不知道该恨谁。

谈怨。

她不知道源头在何处。

在医院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在想,要是当初没因为头脑一热去求祖父,是不是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她从没主动做过什么坏事,就做了一次,差点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凭什么这么说?”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玩的珠子崩断,落在地毯上,滚到脚边,烫手到不知道该怎么松开。

“岁聿,别同情我也别可怜我。”她坐在那里,明明低着头,可比谁都高傲,高傲到他根本碰不到她分毫。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与可怜,过去的就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和工作,没有你,没有平海,我也很开心,没什么不好的,所以。”

她顿了一下,不经意侧了侧头:“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像我一样。”

那个被她生拉硬拽别扭拧在一起的绳结,是时候该断开了。

可他却笑了,笑得很悲凉:“景昭,你的狠是只用在我身上吗?”

他真的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学会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刀子甩在他身上的本领。

深吸了一口气,问:“我的事是什么?”

她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慢慢地用她好听悦耳的声音说:“追风,破云,娶到昭昭?”

什么和什么。

“高三宣讲你是这样说的。”

在全校师生面前,那个风光卓越的天才桀骜少年难得好好穿了一次校服,染回黑发,握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作为优秀学生进行高考前演讲。

在一字不落地背完前面如同“八股文”的演讲稿后,主持人刚要上台,少年突然拍了下话筒,不少走神的学生瞬间把目光重新聚到他身上。

那个永远夺目,永远肆意的人张扬不羁地开口:

“我始终觉得人生大部分事都是无趣的,但并非没有意义,人有信仰方可前进,于我而言,我未来人生需要挑战的大概只有三件事——”

“追风,破云,娶到昭昭。”

大概永远忘不了这个场面,她当时作为高二学生,被安排在会场靠边的位置,又因为没什么朋友,所以在离他最远的角落,眼前人头攒动,其实是看不清舞台上演讲的他的。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少年热烈的偏爱永远留在那个时候。

留在他根本不认识她的时候。

经过她的提醒,他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当时他刚和景寻昭在一起没几天。

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个时候开口:“不是这样的,我当时……”

“不需要和我说。”她没心情听他和她那段过往,他们的青春并不黯淡,也不小心,灿烂到人尽皆知,不需要重提她也知道发生过什么。

“所以说。”咽下郁在心中的那股气,他问,“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想听我解释吗?”

“都过去了。”

人要向前看,如果总是回头,就永远走不动了。

“只有你过去了景昭。”

他没有,谁都能过去,唯独他不行,释怀的那艘船并没有把他带走,反而让他永远停留在原地。

“我这一生总共做错两件事,认错了人,做错了选择,我是该死,但我不服。”手中握着的珠子一颗一颗松在地上,眼中薄凉,偏执如同不肯放弃腐肉的鹰隼在脑中越发放肆,“你不该把我推给别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偏偏饱含被欺凌的委屈。

这叫他如何不委屈。

—

景寻昭是在去她墓地路上看到王业平的。

她认识这个男人,当初景昭去世,他从上京赶来,这个生面孔愣是哭坟七天七夜,比景母还要夸张,搞得她都在怀疑是不是景昭生前某个出轨对象。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从旁边走过去,从岁聿那里出来一肚子气没处发泄,也无暇顾及景昭的旧情人……

顿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在与他错开第三步时笑容慢慢浮现在脸上。

哎呀,谁说死人无用的?

“王业平?”

被叫住,正打算去往机场赶飞机的男人回首,是个并不认识的人。

“真的是你啊。”景寻昭佯装惊讶,露出一个标准的亲和笑容走过来,“之前听妹妹提到过你。”

听到这个称呼,王业平很快反应过来,礼貌点头:“你好。”

他知道景家还有个比她大几个月的养女。

一提到景昭,她眼睛瞬间红了,蒙上一层薄薄雾气,看起来分外可怜,低低说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来看她,能这样真诚待她的人恐怕只有你了,连她丈夫都不曾……看过她几次。”

说着,忍不住抬腕锴了锴眼角的泪水。

提到另一个男人,他也忍不住握拳,那个连她葬礼都不曾出面的薄情者。

纸巾递给她,沉声:“小景毕竟是我的……好朋友,总要经常来看她。”

景寻昭在心中唾弃这恶心的“朋友”名义,但面上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接机诉苦:“也就你还真心对她,不像岁聿,这几天找了个和妹妹很像的女人带回家,让她死后都饱受委屈……”

“你说什么?”

“哎?你不知道吗?”睁着无辜的眼睛望向他,“恐怕这事整个平海都知道了,可惜我命苦的妹妹,人都死了还要被他们议论来议论去,说话说的那么难听……什么不是颜值问题,而是秉性不讨喜……”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的人慌乱离开,伪装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转身悠哉悠哉踩在花丛中,一直到她墓前,垂眸看着他留下来的碍眼的东西,一脚踢飞,蟹黄酥滚落在泥土里。

“妹妹啊。”摸着石碑,尖指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活着的时候争不过我,死了连个外面的野女人也不敢报复,但凡你真的有灵,就该保佑我嫁进岁家,替你好好活着啊。”

说到这,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指尖在石碑上攥得发青,她咬牙一字一字地说:“既然已经替你过了前面的人生,后面的人生也该我来代替你才对!”

她从有意识起就是她的代替品了。

景父景母把她当成景昭的影子打造,如果不是她中途回来,她会永远是景家高高在上的掌上明珠。

都是因为她,让她原本辉煌的人生变成一团笑话。

让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全都被抢走。

可是凭什么。

“这不公平,景昭。”

她从小所做的努力根本没人看到,弹古筝弹到十指流血,跳芭蕾跳到每根指甲长一寸断一寸,明明喜欢播音专业,却因为景父景母希望她走金融而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喜欢的道路,她把所有事都做了。

可景昭一回来直接坐吃空山。

那些她需要走一百步一千步才能拿到的东西,她只需要一步就轻而易举得到。

只因为她是景家亲生女儿所以事事都要以她为先吗?

那她算什么!

她不是景家的女儿吗!

她比她更优秀,更完美,更符合景家对女儿的期盼。

那些东西该是她的。

景昭,你都死了,就别和我抢了。

—

自从她那天说完这段话,这几天岁聿看她看的更严了,以前顶多是在手机里按定位系统,现在举目间都能看到他的人,甚至还在家门口光明正大派了保镖监视她。

景昭冷眼看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个试图挣扎的岸上鱼。

叫她一起逛商场,她是拒绝的,热搜那事刚过去多久,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岁氏的名声。

带她来,两人都因为前几天不愉快的谈话在车上没主动开口。

金秘书坐在副驾驶脑中疯狂组织着话题,结果后视镜看看他冷脸,开不了口,看看她冷脸,还是开不了口。

最后在商场里指着一件普通的白卫衣笑着说:“这件很适合太太!”

然后又指了件勉强能搭上边的同系列黑卫衣:“这件很适合岁总!”

二人沉默地接过去。

金秘书疯狂落汗。

最后还是景昭先松口,不想他在中间太为难,转身进了更衣室,岁聿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喝茶。

落锁声响起,他的茶影中多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让人倒尽胃口的影子。

把刚倒好的一杯茶直接翻过来连茶杯一起扣在垃圾桶里。

啊,好晦气。

宁愿是在做噩梦。

当然不是梦,因为王业平插着兜大刺刺坐在了对面,脸上的表情不比他好多少。

“岁总,见你一面真是难。”

今天他难得换了套西装,对上面前的男人气势不逊分毫,连头发也精心打理了一番。

短短三天他去公司预约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愣是没成功一次,仔细调查了一番才发现岁氏把他拉黑了。

还不止,把所有叫“业平”的人全在系统拉黑了。

呵,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怎么不敢把姓“王”的都拉黑。

还好他派人蹲守,终于在这让他撞到了。

岁聿纠正他:“你的档次太低,还不足以到和我见面的地位。”

刻薄又自大。

符合王业平对他维持了三年的刻板印象。

王业平冷笑:“我找你没别的事,主要是为了小景而来。”

小三且不要脸。

符合岁聿对他保持了三年的一贯厌恶。

三句话,足以在二人之间点燃起战火。

金秘书冷汗频频,他怀疑要不是因为在商场,这两个人绝对已经动手了。

要不要倒点儿水呢?

他的想法再次被二人打断。

王业平把茶杯扣在桌上,直接表明了今天不是想和他好好谈话交流。

他说:“岁聿,你想和谁搞我不想管,但是别伤害到小景。”

瞥了他一眼,岁聿抱臂睥睨不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王业平:“你打着那个女人像她的名义上热搜,知道对她的名声造成什么伤害吗?!”

岁聿:“说完赶紧滚。”

他没必要和他解释,下次他已经准备好用他家那个餐饮店失火作为工具压乱七八糟的热搜了。

当然,要是可以,以年轻福莱集团新任老板救火逝世的消息更好了。

早知道他不爱景昭,但没想到他会绝情至此,想到长眠于地底的善良女孩,心脏一阵阵抽痛,几乎是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才有力气再度开口。

王业平:“当初我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把她抢走。”

商场明明调节好了最舒适的温度和灯光,但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宛若冰窖。

金秘书差点儿跪下来,已经开始偷瞄着猜测岁聿会从哪个角度下手他好及时拦下来。

他是了解岁聿的。

因为他确实已经想好怎么把眼前这人的嘴一寸一寸撕烂了。

只可惜旁边更衣室锁开的声音把他唤回来,眯了下眼,以在场人谁也没意料到的动作拿着那件黑卫衣从沙发上手一撑翻过去,门开的瞬间人跟着挤了进去,抓住即将大敞的门。

被一下怼回到沙发上的景昭:“……”

想扶但伸出的手没有一下预判对的金秘书:“……”

防御但白防御的王业平:“……”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淡定且得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黑色卫衣,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歪歪头,高大的身躯把身后挡的严严实实,像一只奸笑的狐狸:

“不好意思,换个衣服再聊。”

第55章 法则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空间。

王业平嘴角抽了一下, 试探性问:“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呢?”

他应该没看错吧,这扇门是里面先开的,然后岁聿才走进去的。

纵然经历过各种各样大场面的金秘书此刻也忍不住沉默,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并没有就此失去表情管理, 依旧保持万年不变的微笑睁眼说瞎话道:“大概率没有。”

看看他多严谨,概率事件而已, 有没有不在他, 在概率。

王业平膛目结舌:“……?”

狭小的试衣间内。

景昭看着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岁聿,毫不客气骂了句:“变态。”

哦吼。

他挑挑眉丝毫不在意, 拿着卫衣:“我换衣服。”

“那我出去。”

她起身要走, 他却没有闪开,还是挡在试衣间门前。

“……”

两个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大眼瞪小眼,最后景昭实在受不了, 板着脸问:“你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可能让她现在就出去,外面王业平还不确定有没有走,金秘书也没给他发信息, 要是把她放出去和那个贱人相见是会出大麻烦的。

脱下外套,他慢悠悠靠近,重复了一遍:“换衣服啊。”

景昭慢半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后退了一步, 还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岁聿,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她是发自肺腑地真心询问, 不是在骂他。

可能她的表情太认真, 他忍不住笑了下, 语调轻轻:“还在生气吗?”

“什么?”

“前几天你说话也挺过分的, 你知不知道,然后还耍了那么多天脾气, 不和我说话,真有你的。”

撩了下乌睫,她咽咽嗓子淡定开口:“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解扣子?”

“要换衣服啊……这几天为什么故意躲着我,是觉得我还在生气吗,其实我没生你的气,只是那些话我确实不爱听,以后少说行不行。”

“……你能不能先穿上衣服?”她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试衣间总共就一丁点儿大,他那么大块头站在里面占了近一半的空间,左左右右看总有余光能看到不该看的地方,要是闭眼或者回身又太过刻意,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对岁聿完全不放心。

虽说也不是第一次看,但之前也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摆在她眼前过。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尽管刻意隐藏,可始终不敢直视的眼眸还是背叛了她。

本来打算换卫衣的指尖一顿,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景昭。”

心虚的人就像是高中数学上课老师要随机提问,明明把头低的最低,最后还是被冷不丁地喊到名字。

一个激灵,她就像是炸毛的猫猛然抬头,赫然对上最不想面对的一幕,不想标榜清纯人设,但映入眼前的画面还是让她一瞬间双颊滚烫。

奸邪商人心是黑是烂,偏偏上天给这样一颗心塑了一具几近完美的躯壳。

因为常年健身控食,男人身上的肌肉如同雕刻家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力量感与美感两股冲突的观感被很好地消化在这具身体上,身上是他独有的淡雅木檀香,勾着人的鼻息不愿放手。

“还满意吗?”带着上扬尾音的磁性嗓音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景昭有些呆滞抬眼与他相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感觉这个时候只要张嘴出声,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狐狸精很满意她的反应,眯了眯漂亮的瑞凤眼,坐在门口的小沙发上,双臂后撑,头微微仰起,笑盈盈看向她,低哑蛊惑:“可以亲自来检验一下哦。”

“……”景昭倒吸一口冷气,对他莫名其妙突然发情的行为很不理解,想退后,但再往后一步就是墙面。

“岁聿,不是所有人都是色中饿鬼。”

装作听不懂她话里意思的模样眨眨眼,还是笑着开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

“……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像个男.妓?”

堂堂岁氏总裁,身价千亿的贵少爷此刻如花孔雀开屏挡在她面前,被她无情地羞辱后舔了舔下唇,喉结滚动,只是说:“那我卖给你好不好?”

震惊于他入戏的速度,瞪大双眼鬼迷心窍跟了句:“……你卖多少钱?”

“落难”贵少爷歪歪头,真有几分矫揉造作的破碎感,抬手,棱骨分明纤长的手指放在唇上,“要宝贝儿一个吻。”

景昭用冷漠的眼神拒绝了他,并最后发出警告:“岁聿,我要闷死了。”

这么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争抢氧气,她已经怀疑刚刚脸颊发烫喘不上气是因为缺氧了,尤其是他进来后越来越燥热的空间更不断印证她的猜测。

他坐好轻笑出声,一边套卫衣一边还是忍不住挑逗:“别怕,喘不上气我可以给你渡气,我人工呼吸学的也很好……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衣服中被狠狠锤了一下。

那一下力气可不轻,他都怀疑她是不是轮圆了胳膊跳起来揍了他一下。

事实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到哪去,景昭实在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没用的骚话,一个天天六点起九点回的大老板难道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吗?

忍无可忍的一拳。

收到金秘书信息时他也刚好穿完衣服,打开门,那个身影果真不见了。

大老板心情好到极致,把这家店所有衣服全都买下来,打包捐给岁氏下的慈善机构。

从商场出来,金秘书去地下车库开车,他亲自给她戴好帽子和墨镜,男款墨镜戴在她脸上大了不少,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景昭一开始是拒绝的,她已经戴了口罩,根本没必要再戴墨镜,可他固执地非要给她戴好。

见她不开心,指着太阳底下马路对面一辆冰淇淋车:“想吃什么味的?”

“……薄荷巧克力。”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

他点头,再三嘱咐她站在这里不要动。

景昭躲开他又要乱摸的手,皱皱眉:“知道了。”

给了他承诺。

他这才大步过去,时不时转身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原地。

墨镜挂在脸上松松垮垮,她实在戴不习惯,只能拿手扶着,站在商场门口的小角落摆弄来摆弄去。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下,还在研究墨镜的人吓了一跳,没扶稳,指骨撞到眼镜上,不合适的东西掉在地上,清脆声如同掉入瓷碗里的冰块,在只有些许闷热的平海激荡出一阵寒颤。

王业平一猜岁聿就没安好心,所以俺人耳目地先离开,在隔壁KFC里蹲守,等的就是他们,只是没想到会蹲到落单的女人。

这样更好,能救一个是一个,女人背影看起来小小一团,像是那种什么也不知道被坑蒙拐骗来的,景昭已经落入黑手,他不能眼睁睁再看到一个无辜的人受蒙骗。

“那个,不好意思。”

没想过会把她吓到,看着掉在地上的墨镜,他赶紧走到侧边弯腰捡起来,摔得角度刁钻,他一拿才发现一根腿已经掉下来了,皱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吓……”

四目相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说见到她之前,他坚信最近有关岁聿的热搜是营销,那现在,他更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像她像到起死回生的人。

只是一双眼睛,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太想还是太像。

明明是在刺目难忍的阳光下,他还是觉得太暗了,要是再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

手根本控制不住,颤抖地想要摘下她的口罩。

景昭才回过神,惊慌地退了一步,张张嘴,明明是在极力掩饰,但瞳孔不经意地骤缩并没有逃离他的目光。

如果是第一次见,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可怎么会是她呢?青天白日见鬼了吗,会呼吸,会躲藏,有影子有呼吸的鬼吗?

景昭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会在这里这种时候碰到王业平,那个本该在上京的人。

前进一步是错,后退,脚又不受控制,根本动不了。

就那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在他抬手之间反应过来,立刻避开。

她在干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小景。”

在她转身刚迈出一步时,他颤着声开口。

袖中,紧紧握着手心,继续走。

他不甘心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低头,看着手中断掉的墨镜。

忽然反应过来,一阵心悸让他手脚发软,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他的情绪终于崩溃,朝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跑了过去。

“景昭!”

抓住她的卫衣衣角,把她强行留在原地。

僵着身子,近在咫尺的身影在地上与她的影子重合,喧闹的人群中,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柠檬薄荷香,也能听到他哽咽的哭意。

“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拿走墨镜?”

如果不是,为什么看到他露出悲伤的表情。

如果不是,为什么不伸手要回她的墨镜。

如果不是,为什么转身离开的那么慌乱。

如果不是,为什么现在不敢回头看他。

她不是景昭的替身,她就是景昭。

明明只背对着对峙了几秒,却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长,长到她要开口时嗓子干涩得发疼。

“松手吧。”

他们不该在这种时候见面,或者说,他们不该见面的。

冰淇淋车前,老板打好一个原味冰淇淋递给他,顺便热情地介绍着他的活动:“‘幸运大转盘,不服你就来’!一等奖可是一百次免费来我这吃冰淇淋的大奖!”

他笑了笑,对此并不感兴趣,一个冰淇淋三块,一百次也才三百块,而且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吃到一百次,对身体没好处。

“试一下嘛老板,我看你就很有中奖运啊!”老板还在不停劝说。

岁聿是真的没兴趣,接过冰淇淋就要走。

目光触到上一个小朋友想要转转盘,但是个子不够怎么也转不动,费劲儿地踮着脚。

要是以前,他肯定视而不见直接转身离开。

或许是手握冰淇淋的原因,让久违的人情味儿回到他身上,走到转盘旁。

老板顿时笑眯眯:“就是啊,赌一下嘛,说不定就赌赢了。”

他其实想说,赌赢赌输他都不需要。

但还是用力转了一下转盘。

转板在惯力下哗啦啦转起来,看着眼花缭乱的转板,他下意识回首寻找那个需要不断确认才能心安的身影。

商场的门口总共就那么大。

这个角没有,慢慢移向那个角,那个角没有,再移向另一个角。

隔着马路,她又能有多难找呢?

其实在转身的第一瞬,他就看见她了,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手里的冰淇淋突然变得难以承受,冷得人发痛,还不能扔下。

“小朋友,赌一赌这位哥哥能不能赢奖?”老板在身后逗着孩子。

他该怎么办。

冲过去把人抢回来还是把另外一个人揍一顿?

都不行的。

那是一种把他完全排斥在外不得插入之法的无力感,他想尽办法或闹或赖的行为在此时就像一个阻碍主角相见的障碍关卡。

于是在他这个障碍关卡走神后,那边顺利通关了。

“小景,我有话和你说。”王业平想控制,但根本控制不了,眼泪啪嗒啪嗒从眼眶中落下,哭腔明显,“我真的,只是有话和你说,真的,只要十分钟,阿不,五分钟好不好?求你了。”

她转身。

只看见了落泪的人,和马路对面拿着冰淇淋面无表情的男人。

乞求,是两种无声地乞求。

跟他走。

别走。

没有撕心裂肺地喊叫与争吵,却足以把这个空间撕碎。

她垂下眼睫,说:“我们进去说。”

明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可心里还是对她的决定一目了然。

“老板!停了!”小孩子稚气的叫声从一旁响起。

老板探头,万分惊讶:“呀!老板你这是赌——”

输了。

“赢了!”

输的彻彻底底。

冰淇淋化掉的奶油黏哒哒糊在指缝间,是他讲不出说不清的心乱如麻。

商场安全通道里是难得安静的地方。

从包里拿出手帕纸递给他,轻声:“别哭了。”

哭了一路,整个商城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别人还以为她欺负他了。

“我,我努力。”抽抽搭搭擦着眼泪,他当然不想这样,怕吓到她,但泪腺突然不受控制,根本控制不住。

尽管这样,还记得进来之前的承诺,五分钟的重逢时间,对他来说每一秒都分外珍贵。

站在她面前,与她相视,开口:“小景,你现在还痛不痛?”

一路思来想去,数不尽的问题在脑海中浮现,可一张嘴,最想问的还是这句。

她跟着鼻子酸了一下,摇摇头。

“那个时候有没有受伤?”

想了一下,指了下头。

受伤肯定还是受伤了的,从海里捞上来侥幸捡回一条命,医生说她的五脏六腑受到冲击,不过更可怕的是,她精神出了问题。

哎呦,看她那样一指,他的眼泪掉的更凶了,呜咽先道歉:“对不起小景…对不起,我不该走的,我,我先背叛了你……”

“王业平。”她小声喊了他的名字,他还是在哭,所以又喊了声,“王业平呀。”

对面止住声。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她没失忆,也没失智,分得清是对是错,慢慢说,“我们的事在机场扯平了。”

因为她害他没了工作,连累了他的名声。

而他在这场无声的硝烟中先退缩,来了场不辞而别。

他说:“不是的。”

歪歪头,不明白地看着他。

再次遇见,他总要比之前更勇敢,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可是小景,我喜欢你,这也能扯平吗?”

她怔住了。

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开玩笑或者糊涂的意味。

很久很久,久到五分钟应该结束的时候。

咽下喉中酸涩,她把绵延的爱意与委屈艰难消化,含着如云烟浮过的过往记忆,点头:“能。”

那些说不清的话与心跳好像雀过湖溪,惊得波澜四起,也带走迷雾,再窥去才猛然发现,原来溪水一直如此清晰,只不过曾经无人肯低下头好好审判。

可那也是曾经了。

她把相同的话送给他:“王业平,过去的都过去了,别回头。”

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舍不得她走,但也不想不遵守和她的约定,咬的舌头发痛,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赶紧解释:“我就是,就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轻轻抱一下,绝对不干别的。”

扯出一个笑,主动上前,在他错愕复杂的眼神下伸开双臂抱住他。

抱一下,就真的扯平了。

清晰的触感,熟悉的味道,还有连续不断的心跳,都是她活着的证明。

抱一下,就真的扯不平了。

她把眼泪留到转身后才落下。

毕竟两个人对着流泪还是太惨了些,又不是生离死别,干什么搞面对面流泪那一套,总得有一个人表现的冷酷一点儿,才能把话说清楚。

但留在原地流泪的人学不会冷静的思考,也不想做一个很酷的人。

取消了回上京的行程。

知道她活着,还知道她在岁聿那里,他不能坐视不管。

景昭是擦干净眼泪才出来的,门外那辆显眼的深灰宾利安静的停靠在马路边。

打开车门坐进去,岁聿闭着眼坐在里面,腿上叩着平板。

一路无言,她也有自知之明的没有问冰淇淋的事。

因为那时候她看见冰淇淋化在他手上。

到了家门口,后排车落锁,金秘书和司机默不作声下车,她抿了抿唇,收回手等他开口。

“……你看见他了吗。”他还是先明知故问了一句,所以没等她回答,接着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搭在平板上的手慢慢紧握,刚刚屏幕里她那句“能”和最后的拥抱如同一根锋利的刀刃切开他本就恶劣的秉性,让他直视自己嫉妒的面容是有多么丑陋。

如果翻过来,景昭就会看见,那是一个屏幕被摔的粉碎的机子。

撩开眼眸,转头直直看向她,吞下灼心的刀子话,平静道:“我以为你要跟他走。”

景昭侧头对上他的眼神,摸不清他在想什么,指着自己:“你会放过我吗?”

他没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

所以她不会和他走,不然王业平也不会好过。

这应该就是她的意思。

“景昭。”他眯着眼靠近她,想要好好隐藏的阴暗情绪此刻再也藏不下去,“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告诉我好不好?”

蹙眉,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握上她的手腕,感受她血管里奔腾不止的血液。

“你要是喜欢他的脸,我可以整成他的样子,你要是喜欢他的身份,我可以开一百所一千所餐饮店,你要是喜欢他的声音,我也能做手术,还是他的性格,我可以学的,名字呢,明天我就去改户口,也叫业平好不好……”

“岁聿,你发什么疯?”对他不断地靠近很抗拒,尽量保持冷静和他沟通,“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朋友!又是朋友!”他对“朋友”这两个字的关系已经恨到极点,眼尾猩红,“你是不是对朋友都能宽宏大量,那我们也是‘朋友’好了,你也原谅我,也对我笑啊!”

“你弄疼我了!”

手腕都要被掐断,她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痛啊!”

被她惊叫声唤回理智,猛地松手,低头,她手腕被捏红一圈。

看着自己行为造成的后果,感觉血气上涌,无措地想去触碰,看到的却是她厌弃的眼神。

足以把他打进地狱的眼神。

他该怎么办。

他真的要疯了。

“景昭,我就是不懂,巴特抛下你,你能原谅他,王业平背叛你,你也能原谅他,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岁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和他们比?”

他幼稚到把感情作为攀比的戏码,自以为做了很多她就应该原谅他,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问到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明明商场上杀伐果断心机深沉的人,在她面前无措得像个自卑者。

“你什么时候可以站到我的位置想想问题。”

把这句话说出来都是累的,因为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做到设身处地。

可他却委屈地红了眼眶,低头声音闷闷:“要是我和你一样,我就有资格了。”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该死的身份,在她眼里高人一等的破身份,他就可以冲进去把她抢出来,想办法和王业平正大光明地竞争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做了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在用身份压迫她,用特权欺负王业平。

甚至连她都这样认为,所以最后才选择没和他走,是怕他伤害他。

这里面没有一个人问他有没有被伤害到。

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

难道他们落泪就是真心,他的眼泪就是虚伪吗?

偏偏这个世界的公平在他身上失效了。

既是翅膀又是镣铐。

将他的爱拖到永不见天日的泥潭,谁路过都可以踩一脚唾弃一口,再真的真心也无人相信,哪怕他亲手剖开胸膛,双手捧到所有人面前,也会有人嘲讽是黑的是脏的。

讨不到半分可怜的是他。

最可怜的也是他。

但不能卖弄可怜的依旧是他。

他可以全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却无法忽略她的看法与眼神。

“……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

嫉妒到想要把那人抽筋剥皮,想套上他的皮,装上他的骨,学着他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嫉妒到看见他在她面前哭时想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声带割断,让她永远不要心软。

嫉妒到看见最后那个主动拥抱时,他喉间都是铁锈味的甜腥。

“啪嗒——”

掉落的血滴打破她的沉默。

滴在她裙子上慢慢晕开的鲜红分外刺眼。

第56章 法则

“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你才会看到我……”

“鼻血……”

“你怎么只对我不好,明明对他们都很善良的,景昭,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等一下, 鼻血……”

“这不公平,那我算什么, 连爱你的资格都失去了吗?”

“鼻血岁聿!你先别说话!”

场面血腥的头皮发麻, 她满车找纸,最后绝望发现没有纸, 手推着他的下巴:“仰起来, 把头仰起来。”

“不要。”扒开她的手,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掉,他就那么直视着她, 任由血顺着她的裙角沾的哪都是,面如死灰地盯着她。

“要是我死了,你也全然不在乎吗?”

揭力冷静下来, 她指着前面正对着他们的行车记录仪:“岁聿,你的死跟我不会有任何关系。”

更重要的是。

“只是流鼻血,不会死人的。”

拉了下车门, 命令开口:“把车打开。”

他偏头不理, 喃喃:“我会失血过多死的。”

“……”

无奈叹了口气,她说:“我渴了, 让我下去喝口水。”

鼻血还在咕咕往外冒决心就这么淡定“死”去的男人眼神冷冷落在她脸上, 从怀里掏出备用车钥匙, 随着手指按下, 车门锁应声而响。

她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把差点儿被他带偏的理智寻回,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回头弯身看向车内,皱眉:“快出来。”

他红着眼,不情不愿地挪动,嘴里还满腹委屈:“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仰头。”

听话仰头,出来后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哼着:“啊,好疼啊!”

与其说是她扶着他,不如说这人整个把她揽在怀里,明明仰头的人是他,结果越走越看不清前路的人变成她。

尤其是他那个蹭了不少血的手结结实实搂在她白衣服上,余光看见新衣服上有为晃眼的大血手印两眼一黑。

而且,流鼻血到底哪里痛了?

短短几步路他怎么做到哼唧了十遍的?

金秘书在小院等候,看见二位时吓得差点坐地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各种法治新闻报道的有关“夫妻大打出手”“二十八刀,刀刀不致命”“妻子谋杀案”等一系列案件,以及自己这个目击者到底是原地晕倒好一些还是稍作挣扎再晕倒好一些。

直到景昭喘着粗气朝他招手求助:“金秘书,流鼻血了!”

他才在无端的恐慌猜测中清醒过来,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人。

景昭感激地看了一眼,指向屋子:“我去找药箱,你带他去洗脸。”

走之前还特别嘱咐:“拿凉水拍拍额头。”

以刚刚岁聿的行为,还真不一定知道这些。

金秘书如负重担般点点头,在她转身跑进去后眼神坚定地准备扛着身边这位“病弱”的少爷进去。

然后被无情推开。

岁聿抬腕擦了擦已经有渐停趋势的鼻血,另一只手颇为嫌弃地朝他摆摆手:“别这么恶心。”

金秘书:“……”

不是,这怎么和刚才的人哪里不太一样。

既然得到明确的指令,他当然不敢造次,跟着大摇大摆的人一块儿进去,在门口时谨慎停下,等候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岁聿斜了他一眼,金尊玉口:“进来。”

不进来岂不是显得太假。

金秘书笑着进来。

对岁聿那些成年人眼中一眼就看透的心思表示不理解但支持。

洗的干干净净,塞了两团纸巾,觉得有点儿丑,还是选择只塞一边,降低对颜值的伤害。

出来看见同样血腥兮兮的女人正拿着两盒药看背后说明书来回比较,见他出来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把绿色盒子递给他:“可能是上火了,吃这个吧。”

他接过来,因为没及时制止而流太多血造成生理性苍白的脸又沾了可怜兮兮的红晕,低头摸着药盒,嚅嗫道:“……景昭,从小到大我是第一次流鼻血。”

金秘书很有职业素养地在一旁点头。

毕竟平时动不动都是断胳膊断腿,确实没上过火。

“上火,是因为我看到你和他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才生气着急的……”

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金秘书依旧很有职业素养地在一旁点头。

小岁总脾气大人尽皆知,当时确实着急地安排了三十几个人堵在商场各个门前,一旦在监控中发现两人出现“私奔”的意图,立刻打断男方的腿——这辈子都站不起为止。

眼泪落在盒子上,倒是清脆。

“你还是第一个给我这种药这么关心我的人,我真的离不开你景昭。”

恕金秘书这一点不敢苟同。

平时岁聿别说大伤,就连写字他都特地准备不磨手的笔,感个冒心情不好,他就差去研究所抢权威医师来看了,论关心谁能比他尽职尽责?

至于这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