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水里将他捞起,他又从另一片水域将她捞起来。
流水清凉,手指温暖,他的手腕上有一块烙铁,印上痕迹之后滋滋发响,他被拽出水面,东京与横滨没什么区别,整个世界都是一样,唯独她的眼睛看着他,就让他与众不同。
“你怎么在这里?”
“编辑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这次漂游也太久了吧。你打算漂到下水道去吗?”
他认真思考片刻,精神焕发:“可以试试!没准我们可以从下水道一路向下,直到阴暗的地底……”
在阴暗的地方拥抱你,是冰冷的世界里感受着你的温度。这是个再大不过的诱惑。
手腕被放开了,她说你还是去死吧。
他叹息着笑着从水里起来,再一次抓上她的手。
再大的诱惑也比不过她本身。
你这家伙,可是用好奇这样原始的方式,把我栓在了太阳底下呢。
降谷零将伪造的文件递过去的时候,琴酒本应该无暇再看。
组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击,动荡之中,Boss音讯全无,下面的几个手握重权的干部在外来的打击中开始内斗夺权,组织人人自危,琴酒作为行动组的老大忙碌不断。
他先杀了好几个表露出叛逃打算的成员,在意识到已经杀不光这些人之后果断停手了。
浪费子弹给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琴酒对组织走到这一步并无意外。藏头露尾的首领,在收到他们从横滨里搜取的情报后陷入了痴狂之中,对组织的发展毫不关心;有能力统筹大局的干部们联合起来本能够稳定局势,这种时候他们却在内斗;底层人员浮躁地令人发笑。
琴酒没用多少时间,就决定脱离组织。
他从前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对组织忠心耿耿,愿意为它付出生命,实则伪装而已。只不过大多数人想不到这位行动派也会伪装,且毫无破绽——连伏特加都不断问他,“大哥,这样下去,组织怎么办?”
“该死的东西就该去死。”
就算要保留它的光鲜亮丽,也该是死去之后将它泡在福尔马林里,而不是苟延残喘,把本来就漂亮的东西毁得面目全非。
琴酒的声音泛着冷意,伏特加下意识瑟缩。他应该感谢这些年他足够忠心,也足够好用,否则琴酒下一秒就会抬起枪送给他一发子弹。
伏特加终于搞清楚他们也要叛逃的时候大吃一惊。
反应居然是:“要通知他们吗……?”
琴酒为他的愚蠢气笑了。
“好,你去通知他们,”他森森地笑道,“之后就可以不用回来了。”
伏特加的脑子清醒了,去和其他成员通知他们要叛逃?——要不是他们以为他脑子抽风,要不然他们就会送他上西天。
他熟练地把嘴拉上拉链,开始清点他们的武器库和转移的方案。琴酒则在这个危急关头打开了降谷零发来的情报。
伏特加看到的时候,忍不住道:“大哥,我们不是要叛逃吗……?”
既然这样,还看组织的敌人的情报做什么?
琴酒懒得给他眼神,一目十行地看过电脑屏幕上的情报。
降谷零给出的情报缜密详细,毫无破绽。就算是假的,那也是虚虚实实,最终整合而出的信息迷惑不已,引得人去追查的时候一无所获。
情报最后的结论是,“该知名作家与公安的‘眼’关联不大。但与黑手党组织有一定联系。”
琴酒也得出了结论:“波本是老鼠。”
伏特加大惊失色:“啊?!真的假的?大哥,那我们要把他抓起来吗?”
男人向后仰靠在皮椅上,轮廓分明的面庞显出几分阴鸷。
“晚了。他已经跑了。”
说着这样遗憾无比、对组织百害而无一利的消息,他的嘴角却咧开:“但跑之前,他倒是给我带来了一条好消息——”
情报毫无破绽,心却有破绽。
男人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已经想好了几天后的行程。
伏特加还在嘟囔:“既然已经叛逃……”
“就算叛逃组织,”琴酒打断了他的话,“那女人也是我的猎物。”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拥有火红皮毛的狐狸,哪怕猎人不再是猎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也会毫不犹豫追上去。
何况琴酒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他是最敏锐的猎人,精准知道自己一生追求什么。
江户川柯南心跳正在加速。
面前摆着的胶囊和药店中能够买到的没有什么区别,然而他却清楚被告知:吃下它,这些时间的烦恼和担忧都会消解——他将变回从前的的体型,而不是顶着小孩的脸,在青梅竹马的身边,却不能保护对方。
“喂,灰原,这不是假的吧,”他向灰原哀求证,“这么快就能研制出解药吗……?”
灰原哀一脸冷漠,手中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枚胶囊。
“研制的困难在于资料的不足和器材的限制,但是现在这两样东西都不缺,他们甚至还研制了半成品……”
捣破黑暗组织的大部分基地,他们在一个古早的实验室中发现了被研究到一半的解药。原来,APTX-4869研发出世时,就已经有研究人员察觉到它的潜能,尝试着研究它的反向药物。
然而研究进行没有多久,研究人员就卷入了组织的党争之中,作为落败的一方麾下的成员被一并清理。他剩下的研究成果和进度就藏在基地的一个U盘里,没有被任何人发掘,直到公安组织进行清点,才将它找了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靠着灰原哀一个人,想要研发解药,也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在稻川秋的搭线下,彭格列的研发部门也加入了这场实验里。
“呃呃、我们明明是研究武器的部门……”被派来的实验员们多少有些傲气,不免抱怨。
但了解完APTX-4869的始末后,他们马上变了副脸色。
“居然能有这样神奇的效果!太了不起了,假如这种效果可以和金属结合……”
“哦哦!!!彭格列如果能够掌握这项技术,绝对能够继续站在黑手党……不,里世界的顶端!”
“和火焰结合的话……说起来上次的咒力和火焰的相适应也不错呢。”
“都可以尝试,太好了,已经有这么多成果了!”
实验员们如痴如醉地拜倒在研究之中,入江正一不得不找首领抱怨这群人快要把自己给作没了:“这种废寝忘食的程度真是恐怖,简直要担心他们猝死……”
沢田纲吉一脸放空:“是这样啊……呵呵……”
怪不得稻川秋说要小心研发部门,感情是这个小心啊!要小心他们猝死让彭格列的研发部门青黄不接对吗?
不管怎么说,彭格列的研发部门和黑暗组织留下的研究相适性实在很高,夜以继昼的研究之下,解药被研发出来的速度大大加快,这也就是两枚胶囊躺在了他们手上的原因。
“这是初版,”灰原哀道,“不出意外的话,吃下去之后应该能够回复到从前的体型,并且转变的过程痛感会降低。”
江户川柯南好奇道:“痛感降低,这是怎么做到的?”
从大人到小孩的体型转化,本身就是极度伪科学的进程:这期间损失的质量去哪里了?细胞的形态是怎样变态的?不管怎么想都很魔幻啊!
也不怪毛利兰猜不出来江户川柯南就是她的青梅竹马工藤新一。任何一个接受了新世纪文化教育、知道基础的物理学定义,并非文盲的人,都不会做这种荒谬的猜想啊!
面对江户川柯南的询问,灰原哀反应平淡:“我们加入了大量压缩的麻醉药物。”
江户川柯南:“……?”
为了消解对方的疑虑,灰原哀补充:“放心,是不会成瘾的那种。”
麻醉药物,尤其是大剂量的,其实往往有成瘾性,因此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不会成瘾是一个重要的保险性。
江户川柯南表示:“因为太科学了,反而听上去更假了。”
“嫌假的话就不要吃了,”灰原哀毫不客气地翻了白眼,“就保持一辈子这样的体型,看着你的青梅竹马和别人约会——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大侦探,你别红脸啊。”
江户川柯南怎么可能不气红脸,因为变成了小孩,他无能为力的时刻增多,无时无刻他不在想着变回大人——
哪怕周围看着他们仿佛在看小白鼠的实验人员的目光实在令人头皮发麻,他也不再犹豫,甚至不再问“如果出意外了怎么办”,而直截了当吞下了胶囊。
他想要用成人的身体陪伴在毛利兰身边。
这就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意志。
摇摇晃晃走进更衣室中,再走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工作人员帮他准备的衣服,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麻醉药的剂量还差一点……不过,谢谢。”
实验员们发出了巴普洛夫发现狗流口水时的欢呼声:“成功了!!!”
成功了。
江户川柯南……不,现在直接叫他工藤新一就可以了。摆脱了孩童身体的桎梏,也不用再担忧被暗处的组织盯上,工藤新一只觉得从前以为稀松平常的阳光明媚无比。
他想去毛利侦探事务所找毛利兰,却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狼狈,转变时的满头大汗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刚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之前变回大人的时候,他争分夺秒地想要解决一切、见到毛利兰,便来不及管自己狼狈的形象;现在时间绰余,少年人的自尊心和不明不白的心绪作祟,让他打定主意要出现在她面前,用侦探的帅气的形象。
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工藤宅,冲矢昴——赤井秀一——前些时间已经搬了出去,他本以为房子里面空无一人,却发现房门开着。
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难道是黑暗组织的残党……?
他放轻脚步靠近,想要从窗子看入房间中,门口却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毛利兰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做贼的姿势时,顿住了脚步。
工藤新一也僵住了。
“……”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毛利兰“噗嗤”笑了:“怎么又是那么狼狈的样子……大侦探,又去哪里探案了?”
她走下台阶,从口袋中探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定是一场有趣的冒险,对不对?”
工藤新一感觉到手帕在自己脸上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是一场有趣又惊险的冒险。”他笑着说。
毛利兰忍不住数落他:“明明知道惊险了还要一头扎进去,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就算这次真的狼狈,以后再碰上这样的案件,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的吧,新一你这个大傻瓜……”
工藤新一抓住了她的手:“以后绝不会再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毕竟他已经再明白不过莽撞所带来的教训。
毛利兰兴致勃勃道:“这次回来之后,还会走吗?还是就回到学校上学啊?要考试了哦。”
少年臭屁起来:“就算我一直不去上学,考试这种东西也不算什么啦。”
“那就是不走喽……好,那过几天和我一起去签售会吧!”
“什么签售会?”
“就是最近很有名那个、到处都有人在讨论的那个啦。我抢到了两张票,正好可以分给你一张……”
“好多人在排队啊,这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票价没有区别,可是见到本人的时间的却有前后差别啊!排队虽然时间长一点,但是能够更早见到本人,完全值得!”
“就算这么说,排那么长的队也太过分了啊!这样下去我们不是要等到地老天荒吗!”
后面有人友情提醒他们:“如果你们觉得不耐烦,可以去场馆逛一逛……”
“怎么可能,我们也是排了三个小时的对呢,”抱怨的人自豪地说,“不可能把位置让出去的啦。”
“……”那你还说!
签售会开始这天,城市的一角水泄不通,正门更是被围得像古代困城一样,稻川秋从后门进入的时候,情不自禁道:“场面有点太大了吧。”
编辑自豪地表示:“一点都不大!这可是您的签售会兼新书发布!如果不是不能申请到国际展示场的话……可恶……不识好歹的展示场……”话里话外尽是遗憾之意和对国际展示场不识相的谴责。
稻川秋没忍住抹汗。别用这种语气啊!国际展示场最近可是在进行国际商品展览,一个签售会而已,根本不能碰瓷人家吧!
太宰治在旁边火上浇油:“没错没错,国际展示场根本不懂什么才能给他们带来人流。其实如果小秋愿意,我们完全可以——”
“不可以。”
稻川秋把他和编辑一起打发走:“你们两个,给我去当保安,体验一下维持秩序的辛苦啊!”
太宰治被赶到了门口,即将开场前的场地空荡荡的,到处装饰上了相应的摆设和海报。他站在其中一张上面抬头看,数着苹果的数量,声音轻飘飘的。
因为人流量大,现场维持秩序的人很多。除了工作人员之外,稻川秋熟悉一些的人都来了,不过没有打扰她而是在场馆中观览。
签售会提供两个价位的门票,其中一档是可以当面签售,抽空和作者对话的门票,另一档则是参观门票,阔大的场地有大量书中的元素,书迷可以欣赏并寻找同好。
因为买了第一档门票的人很多,所以排队进入之后,会得到相应的号码牌,而不需要在原地排队。原本统一成直线的人流散开,像煎饼一样分散。
稻川秋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场馆做了隔音,但人群发出的声音过大,它们就成了摆设。正面情绪粒子嗡嗡地在空中升腾,她埋头苦写,不时听到眼前坐下的读者忐忑激动的声音。
“能够读到您的书真是太好了。其实我是个不怎么爱读书的人,会觉得那些文字都好无聊,可是您的书完全没有……”
“您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果然是文如其人呢,在凋敝的文坛中能有您这样的新星崛起,真是我们日本的骄傲啊!”
“是怎么做到用这样轻盈的笔触写出沉重的文字呢?每次读您的书都感到无比的幸福……”
赞美之词不断传来,稻川秋也被欢乐的情绪感染,但还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到底卖出了多少张票啊,写字写得手都快断了!
读者会提出想要的句子,希望作者能够签在书的扉页,字数一般有所限制。但即使有限制,在单体数量堆叠之后也变得很恐怖。
又送走一位粉丝,稻川秋头也没抬起:“请问想要签——”什么句子?
“手很累吗?要我帮你写吗?”
开头有些陌生的声音,到了后面变得熟悉。
稻川秋抬起头,愣住了。
山崎樋坐在她面前,不知看了她多久。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微微一笑:“事先声明,我没有抢你的票。”
“我只是买了一本书,就抽中了上上签。”
他只是参与了一次普通的任务,就认识了足够铭记一生的人。
稻川秋梗了一下:“那……恭喜?”
山崎樋无奈地笑了:“就是这种反应?你可真是死性不改、无药可救。”
稻川秋确认了,这就是山崎樋。此人虽受时间磨练,眼下的黑眼圈加重,整个人宛若男鬼,但毒舌本事只增不减,国文水平也是大大提升。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她耸了耸肩膀,无赖表示,“我可以表演给你看。不过不能太久。”
山崎樋道:“那表演一个痛苦大哭的反应吧。”
稻川秋道:“对不起太难了。”
山崎樋好整以暇:“那就表演欢乐大笑的表情好了。”
稻川秋道:“对不起还是太难了。”
山崎樋气笑了:“你又耍赖了。”
稻川秋奇怪地看着他,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现在才知道?我不耍赖那还是我吗”。
山崎樋又在她的眼睛里败退。所以说他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长进,仍然是那个在她走出来时睁大眼睛的毛头小子,而她在他眼里一如当初闪闪发光。
稻川秋扭了扭有些发酸的手腕:“快点说,要写什么?”
山崎樋道:“你的联系方式好了。”
稻川秋呵呵两声:“私联睡粉这种丑闻会让我身败名裂的。你不要害我。”
说着在书页上写句子,不等山崎樋再说,她又在下面飞快添了一串小小的数字,把书合起来推过去,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削梨子好吃还长得帅,你是例外。”
“好了,下一个!”
山崎樋被迫不及待的书迷推了出来,异世界文豪真够受欢迎的,他没有马上去看她在书上写了什么,展馆很大,到处都是和书籍内容相关的海报和摆件,他漫步着,随着人流走,最后停在一座雕塑前。
水往下流,星辰被裹挟着向下坠落,有人抬起头伸出手试图接住星星,看着水流的走势,他才接不到;然而雕塑的主人很仁慈,没有将这一幕刻画到底,于是抓星星的人还满怀期待,或许有机会。
山崎樋打开了手中的书。
上面的句子是,
【被捕捉到的流星会变成不值钱的石头,被追寻一万年的顽石将会变成月亮。】
他重新把书合上了,哑然失笑。
月亮早就已经挂在他心头。
被叫到号的时候,狱寺隼人像在医院里被医生叫到了一样,僵硬地坐下了。
稻川秋抬眼看到他,觉得他的脸色介于严肃和放松之间,哪怕是文笔最精湛的文豪也无法描述他可能的心情。她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又问:“你怎么来了。”
狱寺隼人拧起眉毛,抓住重点:“我就不能来了吗!”
“等等这不是重点……”
她给认识的人都送了门票,而门票是从编辑手里拿的,而以编辑的狗腿程度,送来的当然都是第一档的门票,也就是能和她短暂谈话和签名的那档。
稻川秋原本以为他们会到处逛逛。至于和她短暂谈话什么的……他们可以随时找她啊?
稻川秋的表情显然让银发青年很不悦。虽然他比十四岁时年长了很多,但他还和少年时期一般,一点就炸,像只不高兴的气球。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来、怪人,”稻川秋嘟囔了一声,干脆偷懒,也不走流程了,把书推过去道:“你想写什么就自己写了,剩下我签名就行了。”
他的脸更臭了。
“谁说我不喜欢——我就不能单独喜欢你写的东西——不喜欢你吗,骗子!”
哦豁。稻川秋:“久违的称呼。”
“都说了不是骗子,干嘛还揪着那么多年前的事不放,”她抓住他小辫子一样指出,“到底谁才是骗子啊?”
狱寺隼人的脾气真是奇怪,如果不是彭格列岚守。他早晚因为天怒人怨而被群殴。稻川秋摇头晃脑,干脆也不签什么书里的句子了,就大摇大摆地写,“谁是骗子、我从来不骗人!”写完了递过去。
“拿走吧,”她表示,“对了,出去的时候记得把你的炸弹收好。敢在我的场子上捣乱,小心我告你首领。”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带着杀人的目光离开了。
他的首领前后脚就进来了。
也就是排签是匿名的,否则狱寺隼人非得恭恭敬敬先把沢田纲吉请进来不可。稻川秋一看到棕发青年,就开始告状:“快管管你的岚守。他到处捣乱迟早会吃瘪。”
沢田纲吉:“可是……”
“没有可是,”稻川秋阴森森地说,“不听我的话,小心我告你老师。”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败退着露出了好恐怖的吐魂表情。
不过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了下来。稻川秋心安理得把笔扔给他自己写,好欺负的首领也接了笔过来。
这些年他倒是练一手漂亮的字,可以想见Reborn对他做了什么。优雅的字体铺在纸面上,稻川秋啧啧称奇,接过笔一挥而就,自己的名字贴着沢田纲吉的字迹。
“不过,怎么是这句话?”她有些纳闷。
沢田纲吉写的句子在书里出现过,但是有些冷僻。
“苹果的腐烂带来了他的醉醺醺”。
如果不是稻川秋记忆力好,她差点以为这是蠢纲原创。
沢田纲吉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刚好看到这里,所以印象深刻。”
其实他看完全书后都一直喜欢这句子,或许因为她的出现就像少年人偷酿的酒,酿得不成熟,果味在腐烂,喝了一口之后,整个青春期都醉醺醺。
沢田纲吉站了起来,没忘记提醒:“我们说好下个月……”
“我已经和编辑说过了,下个月会去意大利采风的。”
他笑了,沢田纲吉学会了促狭,说:“他肯定要怕你一采风便消失三两年。”
稻川秋面不改色:“对啊,真怕他抓着我的衣袖哭。”
“其实我也很害怕,”他说,“不过我不只会哭了。”
说着他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像支找回脊梁骨的竹子。稻川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下一位!”
“Ciao~”轻佻的声音同步传来。
来人出乎意料,因为死过一次差点被以为是转世幽魂。稻川秋看到他的时候战术后仰,遮住眼睛,喃喃:“我在做梦。”
“梦里有我?这梦可真不错。”
白兰杰索笑盈盈地道:“真没想到我不是单相思,你也对我念念不忘。”
稻川秋:“……”这人在说什么。
她和白兰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只想把这人扔出窗户。但哪怕现在世界限制逐渐放开,东京街头突然出现一只鸟人也绝对会引起轰动,她只好按耐着露出制式微笑,同时写下最短的一句话,把书推过去。
她写字的时候,白兰就一直坐在她面前,用狂热得不正常的目光含笑看着她。深情款款而毛骨悚然。
稻川秋真有点毛骨悚然了,于是在他凑上来的时候给他的脸来了一拳。
“哎呀,”她无辜地说,“你干嘛用你的脸打我的拳头。”
白兰“嗤嗤”地闷笑起来。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不过稻川秋同样不知道精神病院里的顾客为什么大笑大叫,所以她纵容地说:
“下一个。”
白兰被请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反抗,这人好像真是来签售会的普通客人。只是走出门的前一刻,他微微偏头,看向她,露出了那样奇怪的笑。
“我没有说错吧~新世界?~”
稻川秋觉得他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
签了好几百本之后,稻川秋觉得她应该雇个人专门帮忙签售的。写字真的好累。
所幸签售的环节也快到了尾声,而且期间不断有熟人出现:他们都很自觉地自己把句子给写了,稻川秋签个名就行。
“但是来得人太多,会让我有种熟人见面会的感觉。”
她和诸伏景光吐苦水,“而且大家还都知道我在书里写了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剖白心迹给不认识的人看,却发现认识的人也都探头来看一样。虽然不痛不痒,却总觉得不自在。”
诸伏景光微微笑了起来,黑暗组织捣毁之后,他回到了公安机构,上头考虑到他的心理健康,给他放了长假,这也是他现在有空过来的原因。
“剖白心迹这种事情,会让小秋不自在吗?”
稻川秋点头抱怨:“毕竟现实里谎话说得好好的……”
在文字里却没有办法撒谎。就算费尽心力掩饰,真正的心也会融化着从字里行间淌出来,烫得捧着书的手上留疤。
诸伏景光无法体会她的烦恼,为此提出的提议十分笨拙:“嗯……不如,写的时候胡言乱语得像是在说谎?”
这是在说什么啊、这样别人不会觉得作者在说谎只会觉得作者疯了好吗。
被瞪了一眼的诸伏景光摸鼻子:“抱歉……我一点经验也没有,所以给不出有用的方法。”
“你没有说谎的经历吗?”
“没有。尤其是对你……一次都没有。”
对她来说很困难的事情,对诸伏景光而言从来就不是难事。他有些沉默,可是和她说的话里都是剖白的心迹。
稻川秋把他推了出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的,下一个!”
山本武排的号码在很后面,他进来的时候,签售已经快要截止了。
对于稻川秋的烦恼,他同样觉得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他就给出了解决方法:“如果说文字不能说谎,那么假装自己没有在说谎、写的时候被自己骗过去不就行了!”
稻川秋:“?”
好天才想法,根本不理解。这是什么天才杀手的本领啊,听上去未免太过抽象。
山本武摸着发茬笑:“好吧,可能是因为我有经验,所以会觉得这很简单。”
杀手试过骗自己,用直率的谎言告诉自己,“她肯定还没死,她肯定会回来”,久而久之他的心就相信了这谎言,逐渐将它奉为真相。
他的心很容易被欺骗,只要是他想要的谎言。
不过,后来谎言变成了真实,倒是意外之喜了。
还在傻笑的山本武同样被推出了房间,看着广阔的大堂中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感觉到一种生命力的涌动。
真是太好了,不管是身体的感官还是现实还是他的心,都在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世界。
签售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的中场休息。接着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开始请客人们到中央的
大厅集合。
不久之后就是新书的正式发布会。虽然已经有小部分人看到了先行内容,但正式内容还是谜团。被吸引的人们拥簇在大厅中,听着主持人的介绍。
“新书《果》是一本中篇小说集,内容收录了三篇独立而隐有联系的文章,对于……”
主持人的声音很有煽动性,台下的观众伸着脖子听着介绍,不时发出感叹惊呼声,其声音之众之广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美国飞船出事的消息传回了国。
稻川秋站在舞台的角落中,向下眺望。
场馆的大厅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人们像是碰撞的原子一样,偏偏不相容,作为独立的个体而攒动,想要在里面找到自己相熟的人需要一点时间。
但也很容易。
彭格列众人分散在何处,Giotto在和一个看上去很痴迷的书粉交谈,G在说着什么,朝利雨月对上她的目光,和她招了招手,蓝宝正在偷偷打哈欠,察觉到她看过去的时候连忙端正了站姿,一副大爷我很帅吧哈哈哈哈的臭屁表情。
山本武和狱寺隼人正在说着什么,一个面色发急,一个则笑得从容,沢田纲吉正在被Reborn敲脑袋,阿诺德和云雀恭弥远离人群,根本没来,倒是云豆飞来飞去,偶尔看投缘的书粉顺眼,就会恩赐地点点脑袋表示认可。
有一团雾浮在人群里,仿佛能听到“Kufufu”的笑声,但始终看不到人影。白兰表情夸张地拍着入江正一的肩膀,后者表情发苦。
她认识咒术界的人也来了。家入硝子苦于公共场所无法抽烟,往嘴里塞了棒棒糖,夏油杰和五条悟刚才在签售的时候捣乱,被她一人赏了一个脑袋上的大包,正在老老实实地维持秩序,伏黑甚尔气势比较惊人,方圆三米没有人敢靠近,他像画圆一样在场馆里走来走去。
太宰治正在和编辑交谈着什么,中原中也今天原本想带港口黑手党的成员来捧场,被她伪造劝阻那样不是捧场而是砸场之后,只带了几个亲近的属下,正在和江户川乱步吵架。不知道在吵什么但看上去是单方面碾压。Q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原本有点崩溃的精神慢慢恢复,又能在人丛里到处走了,小孩显然很高兴,捧着书到处找人聊天。
警校毕业生在役警察们在这样的场合里更加警惕了,大概是怕有人来砸场,他们正用奇怪的组合巡逻,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一组,伊达航一边陪娜塔莉说话一边观察四周,好有职业操守。
因为人太多了,升腾的情绪粒子填满了整个场馆,看不到的人另谈,能够捕捉到它们的稻川秋却觉得浓度过高,快要被淹没。
她默默收收手指,情绪粒子们高高兴兴地扑了过来,在她手心里凝成小小的果实,在她的眼中经历新生成熟腐烂的进程。
“那么,让我们请稻川老师来为我们说几句——”
到她上台了啊。
稻川秋走到了高高的明亮的舞台中央,从过去喜欢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孩,从习惯抬头看其他人而不是低头的小姑娘,从用谎言来掩饰自己真实心绪的表述者,到现在落落大方、任由光落在自己身上、俯视着台下、不畏惧说出自己心声的人生主角——
她松开手,情绪粒子散开,果实的香味填满她的鼻端。
“谢谢我的读者们、我人生中重要的人们……
“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的故事中。”
纯粹属于他人的果实,现在融入她的心绪,飘散四方。
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站在场馆的一角看着舞台,隐在角落中的杀手望着他的猎物,彭格列们手机上是准备处理的事务,他们抬头看着他,夏油杰、家入硝子和五条悟都是加紧祓除咒灵赶过来,正在休假的警官们已经想好了下一段任务的目标,横滨这混乱的城市终于要迎来改变,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他们却都站在这里……
大家都有不同的故事和人生,精彩纷呈,璀璨无限。
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却都在她的身上产生交汇,如同不同的命运线在她身上交织,灵魂轻轻地说,“缘”。
能够认识你们是我再幸运不过。
稻川秋想起很久以前在警校世界中,她在寺里抽了一只签,那时候签文空空,老和尚说不出她未来,她也说不出她未来。
此时此刻,那支签文却浮现在她脑海中,一如她为自己定下的未来。
“我会继续写下去,在这个世界里长久地存在着抓着笔,写下我人生未来的每一笔感触。”
“请你们继续存在我的生命中,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的、能够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她听到情绪粒子膨胀到极致后爆炸开的声音。
光明璀璨的世界把未来照得充满诱惑力。
——谢谢你们存在,致我的每一次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