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西大陆时期
*
清除塔密教教徒之后，留下来的人们稍作处理，把尸体丢到远处喂魔兽，便启动特殊的追踪棱镜，观察那些离开营地的士兵队伍。
诺克兰也被分到了几枚观察棱镜，但他回到帐篷之后，看都没看一眼，就去桌子上，检查自己正在进行的某项魔药实验。
毕竟，这些士兵队伍里面有没有叛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人在帐篷外面徘徊。
听到提醒铃铛发出的声响，诺克兰才看向门口，说了声：“进来吧。”
没想到，来者居然是先前在赤林山脉碰见的大主教伊裴法尔。
他身上还是穿着非常简朴的长袍，但即便是这样的装扮，也难以掩盖他过人的容貌，甚至反而将他衬托的更加出淤泥而不染。
“诺克兰阁下，我来这里，主要是想询问一下您拥有神力这件事。”他开口道。
诺克兰嗯了一声，他站在试验台前，手里拿着两个试管，在哪儿不断比划。
见对面没了声响，才说：“继续。”
伊裴法尔一愣，点头道：“我想，拥有‘神力’，是您的秘密。因此，我并未告知其他人——包括神殿的长老。”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诺克兰放下试剂，好笑的看过去。
“……自然不是。我是想同您说，‘神力’是本次战役的核心，那些塔密教的恶徒们，最恐惧的就是天上来的神力，如果您愿意将此事告知，我们一定会战无不胜。”
“那……你怎么确定，我会和其他人说，我有神力呢？”诺克兰问道，“你该知道，我没有信仰，在东大陆就不曾前往任何神殿进行朝拜。没有信仰的我，突然获得了神力，那些神殿的老顽固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把我当做是异常之人？”
伊裴法尔自然也想到这一点，但：“您能拥有神力，必定是某位神明对您进行了赐福。这位神明绝不可能是塔密教的阿布神，而是和我等信奉的神明一样，是来自神域的主神。”
诺克兰轻叹了口气。
“不，看来，你并不清楚。”他说，“你有没有没想过，为什么信奉阿布拉德利的塔密教教徒，身负深渊之力，却害怕神力？”
“这……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恶。恶是会怕善的。”伊裴法尔如实说道。
诺克兰打断他：“不。信仰深渊，就一定是恶吗？烧杀抢掠，就一定是恶吗？在远古，一切观念都没形成的时候，这些不曾被人指责。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人定下的规矩。深渊是恶，烧杀抢掠是恶，这些都是人定下的观念。”
“杀人、抢劫……这些损害了他人，乃至自己的利益，所以人们为了避免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选择将这些定义为‘恶’，为了不让人们去做这些事，衍生出了教义。不作恶便是善，善者才能过得更好——这也和人自身的利益高度捆绑。”
“就像黑暗元素，和光之元素一样，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自然元素。但因为有人用它作了‘恶’，才成为‘邪恶’的代表。”
伊裴法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您的意思是？”
“善与恶是非常主观的东西，但深渊之力就是恶，神力就是善，这是谁规定的？你有没有想过？”
诺克兰看着对方，能看出他眼里的茫然，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两者还能够被人规定。
面对这样的‘学生’，实在是有些头疼。
他也懒得再和对面计较。
“你说的这事，我会考虑一下。但这个队伍里面有维克多，他在一天，我就绝对不会使用我的神力的一天。”
“你可以离开了。”
这是逐客令。
伊裴法尔离开帐篷，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神力’也可以是被人规定的。
神力就是神力，神力是至高无上的，是不可亵渎的，与其他一切能量都没有可比性，是神力创造了这个世界。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远，靠近营地中心，便听到维克多不满的嚷嚷。
“怎么菜都冷了？我要吃热的！热的知道吗？！真是受够了，如果接下来的行程都是这个待遇，我可不保证神力能够正常使用！”
他打翻了面前的汤碗，流下来的汤汁撒了沙希一身。
“不可！”伊裴法尔站在维克多面前，用魔法帮沙希清除身上的脏污，他扭头，轻呵道：“维克多圣童，这么做实在是有违教义，身为圣童，应该克己复礼，保持节俭，这种做派，是会被光明神不喜的。”
“光明神么？光明神大人最喜欢的就是我了。”维克多满不在乎，指尖的神力闪烁，“看到了没？如果神明大人讨厌我这样，就会收回神力。可是祂没有。就如我做梦梦到祂的那个晚上，祂是那么告诉我的——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伊裴法尔完全怔住。
可维克多好似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还要火上浇油。
他把沙希一脚踹翻在地，踩在他的胸口，洋洋得意：“看到了没？即便是伤害其他人，神明大人都是默许的，因为我才是被祂眷顾之人。”
被他踩在地面的沙希，吃痛的反驳道：“神明、神明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一定都会遭到报应！只是不是现在罢了……我们、我们应该谦卑、慈爱、宽容，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神明的垂怜……”
维克多笑了。
他抬脚，狠狠朝他肚子踹去。
伊裴法尔抬手，保护魔法展开，阻止了他的恶劣行径。
瓦尔德长老闻讯赶来。
“好了，你们都住手。”
他先看向伊裴法尔。
“你身为大主教，为什么不一直跟在维克多圣童身边，对他进行看护和教育？作为护道者，你实在是没有尽到该有的职责！”说完，又看向维克多，语气明显变好了许多，“你这孩子，也不要太过顽皮，神明一直在注视这一切。”
维克多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我知道了，瓦尔德长老。身为光明之神在人间的代言者，我有权为我做出的一切行为进行解释，不是吗？”他指着沙希。
“这贱民不懂得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想指责我——神明的代言人，这不就意味着指责神明吗？我只是进行一些小小的教训，让他明白谦卑、慈爱、宽容。”
沙希眼里蓄起眼泪，可除了轻拍着他后背的伊裴法尔，没有人再去心疼一个无权无势的圣童。
瓦尔德长老欣慰的看着维克多，叮嘱道：“下次注意分寸。”
说完，便急匆匆离去。
维克多不欲多言，再次看向沙希，颐指气使：“快点去帮我做饭菜，火候必须刚刚好，你知道的。”
看着离去的众人，沙希喃喃：“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
他忽的想到什么，希冀的望向伊裴法尔，拽着他的衣袖说：“大主教大人，您如此虔诚，每日都会向神明献上祈祷，为什么，神明大人没有赐予您如此强大的神力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
伊裴法尔不知道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轻笑。
二人下意识看去，发现是诺克兰。
他站在帐篷口，好整以暇的望着二人。
沙希眼眶发红，他脑袋里再一次控制不住的想到，昨天在赤林山脉，诺克兰使用神力的画面。
一个维克多，一个诺克兰，全都在挑战他对于神明信仰的底线。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前面是深渊，后面也是。
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的信任神明，但也没办法彻底背弃自己的信仰。
只是，很难过。
很想大哭一场。
他冲向树林，伊裴法尔没来得及拦住。
诺克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好久没出现的系统，久违的出现在他脑海，话语里带着一丝不解：【宿主为什么要出现在那两个人面前，使用神力呢？这看起来对于我们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
[达成任务有很多种办法，在这中途，做一些支线任务也未尝不可。]诺克兰说，[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曾经最坚定的信仰者，所建立起来的一切观念，都在事实面前崩溃。]
[我只是，在为我的计划，增添一点比较可口的东西。]
[不过，多亏你的提醒。我想，我的方向有些错误……对伊裴法尔这样愚昧固执的人，我们或许需要加入一些其他的质疑才行。]
他抬起头，和一边去捡柴火的希贝儿对视。
希贝儿微不可见的点头，在放下柴火后，再一次前往露比亚的帐篷。
见到她来，脸上还带着愁容的露比亚，立刻收起全部的思绪，表情温和。
“孩子，你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吗？”
“发现不敢当，只是自从那次的预言结束之后，我总觉得有些心慌，心口空荡荡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希贝儿说。
“哦，这是正常的，孩子。”露比亚说，“预言会消耗你们非常多的魔力，我的朋友曾经研究过精灵血脉，这种天赋和最神秘的时空元素有联系，你觉得心慌，可能是因为未来确实有危机发生。”
“露比亚校长……我刚才，又看到了一个特别的画面。”
露比亚颔首，说：“讲吧孩子，我已经施展了魔法，不会有人听到这次对话。”
希贝儿这才看起来安心了许多。
“我看到了，有人使用神力，将塔密教的恶徒们全部赶跑。”
“这个人的神力无与伦比，毫无疑问，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
“但画面里的那位奇迹者……”她沉默后，说出最后一句话。
“似乎，并不是褐发。”
第172章 西大陆时期
＊
褐发。
露比亚一顿。
在能够使用神力的神殿人员当中，神力较为强大的褐发者，只有一个，那就是维克多。
如此一来，希贝儿所言，就变得微妙起来。
“好孩子，你就只注意到了头发这一个象征吗？”处于谨慎，露比亚多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头发的颜色，会随着魔力变强而改变，哪怕儿时是褐发黑发的孩子，也会因为觉醒强大的魔力，变成其他颜色——大主教伊裴法尔，就是这样的例子。”
希贝儿点头。
——其实她心里是忐忑的，毕竟要在这么强大的魔法师面前‘说谎’，如果被看穿了，那恐怕当场就会被当成塔密教的奸细。
可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露出有着特殊魔力的眼睛，校长立马就相信了她，甚至还对她关切有加。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露比亚校长居然知道的比自己还多，竟看出，这只眼睛和精灵族有关系。
这件事情，连父王母后都不清楚。
只能说，不愧是中央学院的校长，强大有目共睹。
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希贝儿继续按照诺克兰给的话术，编纂着弥天大谎。
“我所看到的未来里，那个拥有着强大神力的神眷者，拥有着一头非常耀眼的金发。他只是挥挥手，就能击退那些强大的魔物。”
金发……吗？
露比亚开始思索起来。
维克多是最受神喜爱的孩子，这个认知是大家都认可的。但即便拥有着如此强大的魔力，他的头发依旧是褐色，并没有转变成和光明相关的金色或者银色。
难道说，只是时候未到？
希贝儿见露比亚专注思考，并未关注到自己，她先是松了口气。
然后，按照诺克兰最后的交代，开口道：“除此之外，我只听到了一个词语。”
露比亚从思绪中抽身，看了过来，问：“是什么？孩子。”
“……窃命者。”希贝儿用一种非常古怪的音节，说出了一个词汇。
这个词汇，让露比亚脸色一变。
希贝儿有些疑惑，问：“校长大人，这个词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见她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露比亚越发肯定这份预言的真实性。
“是古大陆语。好孩子，这事儿你不必知道，只需要好好休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预言可以为我们规避很多风险。”露比亚温和的说，“现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喊你来沟通的。”
希贝儿的心砰砰直跳。
她迟疑的点点头，离开了帐篷。
等她彻底远离，露比亚的脸色才沉下。
窃命者……
这个词语，在如今的东大陆，已经鲜少有人知道了。
能够说出这个词汇，但自己却不清楚含义，这就更加说明了希贝儿预言的真实性。
她如此相信希贝儿，倒并不是对这孩子的人品感到自信，而是因为她的忘年交好友，居住在西大陆的大魔法师法洛尔，就有精灵族的血统，并且也曾经窥见过未来的命运。
在她所窥见的未来里，有一个能够惊世骇俗的预言。
为了验证这一切，法洛尔久居西大陆，试图将全部都搞明白。
作为她最好的朋友，露比亚有幸得知了预言的一部分。
‘窃夺神位者终将陨落，万物之主将于尘世苏醒。’
这种话要是流传出去，恐怕早就被神殿的使者们当做异教徒，进行可怕的讨伐了。
所以法洛尔谁都没有告知，只是闷头研究。
这些都是题外话，转到‘窃命者’这个话题上，这类人在古东大陆，是最令人憎恨，恨不得全部杀之后快的邪恶者。
他们能够将人的天赋和能力，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并只留给被窃取者一副残破的、什么魔法都无法使用的身躯。
而这群人，甚至可以窃取神明赐予的神力。
当时的东大陆人人自危，神殿们不遗余力的追踪窃命者，想要把他们斩杀殆尽。
不知何时起，这类邪恶之人，在大陆上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可为什么，希贝儿的预言里，会提到‘窃命者’呢？
露比亚百思不得其解。
她突然想到维克多。
这个嚣张跋扈的男孩，却拥有着神殿里最多的神力，以至于这次行动，他们都将他视作了进攻阵型的中心。
如果，她是说如果。
一道光闪过脑海。
维克多的神力，并不是他自己的呢？
如此傲慢之人，光明之神真的会给予他如此强大的神力吗？
露比亚和神殿里的其他使者一样，实在是难以把伟大的神明，和维克多这样高傲的王室子弟联系在一起。
据说，突破SSS级之后，就能够前往神域，见到那些创造了世界的神明，自身也无需再入轮回，而是成为神域的新神。
只不过，千年以来，都没有人突破SSS级，自然也没有人见到伟大的神明。
想到这，露比亚叹了口气。
真希望叛徒能被快点找到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沙希独自一人来到丛林，他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大树，呆呆望着天空。
神啊，到底什么样的信徒，才是您想要的信徒呢？
或许，我不该嫉妒，不该憎恨，不该愤怒才对。因为顺从，是身为信徒的美德。
可是，一想到维克多踹在自己胸口的疼痛，沙希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他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就连旁边有人到来，都没有听清。
直到一声轻嗤，才让他呆愣愣的抬起头。
来者，居然是那位东大陆的英雄少年，诺克兰。
他有些支吾：“你、你来做什么？”
明明两人是同一个年纪的，可沙希就是觉得，自己比他还要弱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诺克兰没有坐下来，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挡住了天空难得还算不错的太阳。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获得神力吗？”这句话，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就像是恶魔与蛇吐出了信子。
沙希摇摇头。
“或许，您成为了某个新神的信徒。又或许，是您在人间的所作所为，被某位不知名的神注意到了。我不知道。”他说，“您是那么强大，能得到神力，也是理所应当。”
至少，沙希心服口服。比起维克多，诺克兰这样的人得到神力，似乎才是天命所归。
“你怎么会这么想？”诺克兰诧异。
这句话，成功让沙希抬起脑袋。
“我直说了，我能获得神力，完全靠我自己。”他说完，话锋一转。
“而你，也可以。”
第173章 西大陆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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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沙希愣住了。
他涨红了脸，瞬间变得像一只暴怒的小松鼠，直接站了起来。
明明是和诺克兰同一个年纪的少年，但此刻看着，却格外矮小，居然比他要低了半个头。
即便如此，沙希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你不要胡言乱语！神明大人一直在注视着人间，这种不敬之话，若是被祂们听见，一定会降下惩罚，届时……”
他说着说着，说不出话来。
因为对面的诺克兰，当着他的面，使用了那份至高无上的力量。
那银色的，纯粹的光芒，在他的手心随意纷飞，就像是没有任何生命的提线木偶。
“吼——”黑暗中，一只浑身冒着黑气的魔物出现，它垂涎三尺，死死盯住诺克兰。
而诺克兰，只是抬起手，将那美丽的光芒举起，就让魔物害怕的连连后退。
“神力……”沙希忍不住喃喃。
如此的沁人心脾，如此的令人着迷，如此的……
他往前靠近一步，脚却踩在某根枝丫上，咔嚓一声，瞬间将他惊醒。
沙希抬起头，便看到那他朝思暮想的力量，被诺克兰牵引着往前飞去。
只是一下，便让魔物疼的胡乱打滚，连连哀嚎。
感受到对面的视线，沙希心跳如雷，立刻低下脑袋。
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立刻硬着头皮抬起来，和诺克兰对视。
如此耀眼的人。
沙希想，他能够得到神明之力，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有什么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不断滋生，简直要将他摧毁。
为什么，神明大人，连一点儿能力，都不赐予他呢？
他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见沙希整个人呆愣住，诺克兰嘴角笑意加深。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郑重的事实。”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诺克兰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继续往下道：“其实，我即是神明。”
神明……他……即是？
轰！
沙希的大脑好似被什么东西攻击，他整个人都懵了。
“诺、诺克兰阁下！请慎……慎言！”他慌慌张张的，想要去阻止诺克兰说话。
可诺克兰只是轻轻纵身一跃，就站在了森林中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太阳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在银发上勾勒出了小小的七彩桥梁。
“你看啊。”他张开手，微笑着道，“你所信奉的神明并没有惩罚我，不是吗？”
沙希：“……”
“身为圣童，你该分得清神力的区别。我身上这份能力，难道不是比其他人的神力——还要浓厚，还要强大吗？”
“可——”沙希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脑袋里，无数教义来回滚动，试图寻找到反驳之语，这一切都因为诺克兰身上具有神力而被驳回。
一道恶魔之语在心里悄悄呢喃：
承认吧，面前之人，是真正的，拥有着神明之力的神灵。
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东大陆的救世主，就连容貌也不似凡人，那最接近神明的发色和瞳色，赫然是他身份的证明。
沙希艰难的抗拒着这道声音，直到诺克兰说出下一句话。
“我可以让你拥有神力。”
“作为维克多的替代者。”
……
沙希难以置信。
他扯出一丝笑容，试图从诺克兰的脸上看出玩笑。
“这……是不可能的。”他说，“神明才能够赐予人类神力，我向光明之神祈祷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所以我说了。”诺克兰打断，“我是神明。”
他实在没什么兴趣，去扮演一位神秘强大神明的信徒。
这又要将他的身份压低一级，还要终日以上头那位莫须有的神明为主，为此解释自己的行动。
诚然，神明的信徒比起神明，更容易让人信服，可那之后呢？
诺克兰能察觉到，自己很快就会前往神域。
那他实在没必要在此刻，再为自己创造一个无名的主人，让自己扮演虔诚的信徒。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替代维克多，成为光明神殿新的圣童。”他百无聊赖的绕着自己的头发，说出来的话，却足够震撼一个孩子，“你会使用那份神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你……你就不怕，我去和大家说吗？”沙希咽下口水，心中却满是震惊。
他的心已经开始动摇。
毕竟那可是神力。
因为有了神力，维克多才能在神殿里作威作福。
因为有了神力，维克多才能如此嚣张还被优待。
是啊，一切都是因为有了神力……
没想到，听到这番话，诺克兰只是随意的摊开手。
“那你大可以去说。”他道，“你看这营地里的人，又有哪些，会相信一个没有任何威信力的孩子。”
沙希沉默了。
神啊，他动摇了，他不是个好孩子，也不配称之为您的信徒。
“诺克兰阁下，今天的对话就到这里吧。”他闭上眼，狠心道，“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他不是不相信诺克兰的话。
可如果这件事真的成功了，他该如何面对，那位他信仰了多年的神明？
这么做，无疑是背弃自己的信仰。
沙希心脏不断跳动，可他最后还是没去看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遁入树林的一片漆黑，回到了营地。
另外一边，诺克兰却有些苦恼。
其实，他刚刚研究出了一个新东西。
自然，他所拥有的神力，并非这个世界的神力所能相比的。
与他身上的神力比较，这儿神明的神力，就像是低劣的模仿品。
如果这些力量并不是人造的，如何解释神域和深渊的对立呢？
至少在诺克兰看来，力量从来不分正邪，只有人，或者说，拥有思考能力的类人生物才拥有。
他开始质疑这个世界本身。
就像完成任务后所获得的那个诗歌里所说。
‘无知者提出挑战’
‘神指着他，将他化作恶魔，于是他对信徒们说——’
‘正邪之战，就由你们演绎吧’
是啊！
如果这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神’随手捏造出来的东西，祂不过是想看一下，这些信徒们演绎的拙劣的正邪之战……呢？
正如他现在手里的神力。
既可以变换成神域里那些神明高高在上的能力，又可以转变为被人们厌恶恐惧的深渊之力。
这或许，才是他们所渴求的，真正的‘神力’本身。
所以，诺克兰需要做一个实验。
“你猜怎么着？”他笑着说，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我居然在古旧的书籍里，找到一个好东西。”
系统没吭声。
过了许久，它才运转有些卡顿的程序，多说一句：【宿主，您或许有新的回忆可以查看。】
诺克兰恍然大悟。
是之前杀死克拉拉的时候吧。
系统把一段记忆塞过来了。
但他当时没什么兴趣，就没看。
“行，那就看看吧。”
正好现在无聊。
诺克兰相信沙希的选择，这个孩子终将走在他设计好的道路上。
现在，倒是不急于一时。
闭上眼睛，他全身心沉入记忆。
这回，并不是和上次一样的战场。
而是一个圆桌。
圆桌上坐着八个人，他面前的数字，赫然是‘08’。
就和之前记忆里红发女人喊他的称呼一样。
他抬眸看去，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依旧是银发银瞳，以及被蒙上一层面纱，看不清真实模样的面容。
“08。”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女人，她有一头黑发，被随意的绑在身后，身上穿着干练的西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搞什么啊，一上来就问他？
“？没有。”诺克兰皱眉，靠在椅背上，巡视一圈，将其他六个人尽收眼底。
在其中，看到了上次遇见的01号红发御姐。
看来这个组织一共就只有八个人。
他是第八个？
这个顺序让诺克兰有些不爽。
黑发女人被呛了一声，也没说什么，看向其他人，说：“既然如此，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这儿也不安全，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她看向旁边，那儿是04号的位置，上面坐着一个戴有金丝眼镜的青年人。
“最差的防御备案，我已经交给04，你们各自心里清楚就行。”
04点点头，道：“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沟通，祝我们任务愉快。”
这句话结束，其他人纷纷开口。
“任务愉快。”
“行，愉快。”
诺克兰跟在其中，也和他们说了一句‘任务愉快’。
下一秒，会议室红光大亮，一股爆炸的热浪卷着各种纷飞的废弃金属，直直冲向众人。
“不好！主神发现我们了！”有人低声说道。
黑发女人抬手，瞳孔骤缩：“逃生通道被封禁，看来祂做足了准备！”
“切，杀我们还要费这么大劲吗？”01无语。“还真是谢谢祂看得起我们。”
“那么，就只能启动紧急备案了。”04推了推眼镜，“诸位，这个备案我们只推演过一次，还没准备齐全，只能保证你们平安降生，其他的全都要靠各位打拼，字面意义上的‘从零开始’。”
“能不能再见面，就要看各位了。”
“保护罩撑不住了。”另一边的黑发女孩说，她有一双橙黄色的眼睛，“还有什么话吗？”
众人摇头。
“那就，在此一别，祝各位武运昌隆。”黑发女人说完，捏碎手里的晶石，自己先被卷进黑洞。
此后，其他人也纷纷捏碎手里的石头，被卷入风暴。
诺克兰看着眼前逐渐崩塌的空间，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他降生在此的原因！
第174章 西大陆时期
*
沙希低着头奔跑着，等冲出树林，等待在那儿的，是如以往一样颐指气使的维克多。
“你在做什么？怎么还没做好我的饭菜？我要新鲜的食材，你知道的，那种热过一次的蔬菜就焉巴了，是不好吃的。”
沙希慌张的低下头。
此刻，他脑袋里满满都是诺克兰那张不似凡人的脸，还有他那句极有诱惑力的话。
‘我可以让你拥有神力。’
神力啊……那至高无上的伟岸之力，是只有居住在神域的神明们才会拥有的，强大之力。
‘作为维克多的替代者。’
啪。
沙希被甩了一巴掌。
那种快要被诺克兰吸过去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愣愣的眼前之人——是维克多。
因为沙希的不回答，他此时此刻非常愤怒，那张看起来勉强有些英俊的脸，也因蹙眉而急速变形，看起来丑陋无比。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的饭呢？你是不是还想被我惩戒？！”
沙希眼眶发热，他突然有点想哭。
但维克多不在意他的表情变化，只是将他踹倒在地，怒骂了几句难听的话，转身离开。
就连跟在他身边的圣童们，都是一副鄙夷的表情，就差没向他吐口水。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沙希呆愣着抬起头，发现是大主教伊裴法尔。
他眼睛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呜呜……大主教，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此刻顾不上尊卑之分，扑到伊裴法尔的袍子里，艰难的喊着什么，“为什么神明不愿意聆听我的祷告，为什么……”
伊裴法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在光明神殿内，他也不过是个需要看长老脸色的傀儡。
他没能得到神明的庇护，是个不合格的大主教。
面对沙希的质问，伊裴法尔只能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叹气说：“神会注意到的，神一定会的……神不会让任何努力的子民白费时间。”
沙希哭泣着，在此刻，他的大脑却异常冷静下来，好似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湮灭。
“可是神不在意我。”他说，“我从五岁加入了光明神殿，每日都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赞颂神明的伟岸。可神明不在意我，神明在意的是维克多，即便他刻薄、嚣张、奢靡，神也依旧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您。”
闻言，伊裴法尔微微扬起声调，制止了他：“慎言！”
此刻的沙希，完全没了之前那种受气包的模样，反而变成了不忠的羔羊，这让他想到了诺克兰。
在帐篷里，少年用一种近乎轻佻的态度，揭下了神明的遮羞布，仿佛那些高高在上索取着人类信仰的神明们，并不是神明，而只是运气好前往了神域的普通人。
好似，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够把那些虚伪的家伙扯下来，拉下那所谓的神坛。
伊裴法尔恐惧这种感受。
因为一旦去正视它，就意味着，自己这些年每日精准到毫秒的祷告，都是在浪费时间。
其实，他完完全全理解诺克兰所言。
所谓善恶，都由人制定，神明是那至高无上的绝对者，自然，也能决定人们的生死。
他们认可的，就是好的。他们不认可的，就是坏的。
就像维克多，只是得到神明的认可，就能拥有这份令所有人都向往渴望的力量。
可伊裴法尔不想去承认这些。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孩子，你要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得到回报。”他双手按在沙希的肩膀上，郑重的说道，“只是现在时机未到罢了。坚信、坚信、坚信，你要知道，坚信一直是羔羊们的美德。”
沙希眼睛空空的，他看向伊裴法尔，那目光让这位大主教怔住。
“可是、可是……大主教大人，我坚持不下去了。”他死死攥紧伊裴法尔的衣角，眼中有迷茫也有恨意，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绝对不是前往赤林山脉，给那傲慢的小王子采摘今日的食材。
“如果，如果我能获得神力呢？”
“慎言！沙希圣童！”伊裴法尔再三告诫他，“神力不能使用‘获得’，要用‘赐予’！只有伟大的神明才能够赐予我等神力！”
“可诺克兰不是。”沙希打断。
他的眼里再一次出现光芒，那种亮光，就像是沙漠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一下子就变得有气势起来。
也让伊裴法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诺克兰？”从教会的圣童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受。
沙希脸上挤出一个莫名的笑。
“诺克兰大人说，没有任何神明赐予他神力，这份力量，是他自己获得的。”
此刻的沙希，近乎迷失神智，他低喃着这些话语，好似要从中汲取什么力量，好肯定自己的想法。
而听到这句话，伊裴法尔下意识的，就想去反驳他：“不可能！”
“神力，神力怎么能够平白无故获得呢？只有神明才能赐予人们神力……诺克兰……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想再去相信神明了。”沙希再次打断他，眼里燃起仇恨的怒火，“神明都是骗子！”
“够了！沙希！”伊裴法尔忍无可忍，“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信仰神明！只是为了获得神力吗？！加入神殿，成为侍奉神明的羔羊，你是如何起誓的！绝不为外物动摇，绝不怀疑自己的忠诚！谦卑、慈爱、宽容……这些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不是为了神力争来夺去！”
“所以就让维克多得到神力吗？”沙希再次问道。
这句话，让伊裴法尔哑口无言。
“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很抱歉出言顶撞了您，大主教大人。”
沙希深吸一口气，跑向远处。
而作为他们两争论中心的诺克兰，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回忆带来的反馈中，眼看着面板上，自己的精神力数值不断飙升，最后达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九千九百九十九。
或许，还要比这更高，只是面板无法显示。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正不断扩大，哪怕是这条山脉之外，几千里远的河流边，一只魔毒蛙在捕捉寒冰巨蚊，都清晰的映在脑海。
从没有哪刻，自己能够感知的如此清楚。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思索间，他撞见了冲进树林的沙希。
男孩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珠，在看到诺克兰的那一瞬，完全是懵的。
“诺克兰阁下……”
诺克兰笑着看向他：“怎么了？可怜的小圣童，是做好决定了吗？”
沙希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银发的少年，就好像在看一个恶魔。
一个引诱他走向歧途的魔鬼。
可……心底还有个声音告诉他。
相信又何妨呢？
如果诺克兰真的是神明，那么他同样拥有让人获得神力的办法，对吧？
就像维克多从神明那儿得到神力一样。
沙希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在无数纷乱的思绪充斥大脑之后，他诡异的平静下来，看向诺克兰。
他听到自己对少年说：“我想试试。”
深夜。
诺克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的精神力很高，超越了在营地的所有人，哪怕是SS级的露比亚校长，都没办法探查到他的存在。
这种精神力，能够让他人在几千里之外，却能不动手杀死任何他想杀的人。
诺克兰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精神力暴涨的情况，人们通常会非常不适应，因为精神力的增长，意味着感官指数也不断攀升，就连路边一朵小花有几根花蕊，也能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这种感觉是极为痛苦的，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才能控制。
可诺克兰并不觉得难受，他反而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更多，甚至掌控一整个世界。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倒也没那么多好奇心了。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维克多帐篷，诺克兰没有任何遮拦，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
这个点，维克多已经入睡了。
他周围是最温暖的特殊羊绒，即便是冰天雪地也冻不着他，更何况四周还有特别的魔法阵加持。
光明神殿是把这个小王子捧到了心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是以，他现在睡的非常安稳，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诺克兰在他床前站了一会。
显然，外面看守根本没注意到，有个人在他们的严加看管下，还溜进了帐篷。
他把被子掀开，看到了两条有明显伤痕的腿。
这腿上的伤疤，还是自己在马加斯王国时，带着多米尼一起重伤的。
那段日子，维克多甚至没办法走路，是个十足的残废。
后来，是光明神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寻找到了特殊的魔药，才将他的腿脚恢复了个十之八/九，至少明面上看不出来。
但仔细观察，他走路还是会有些跛脚。
没了被子，维克多在睡梦里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拧着眉头来回翻滚。
诺克兰就站在一边看他，从自己的系统空间里，拿出了一整套完善的手术道具。
这时，维克多好似是做了什么噩梦，瞬间就被惊醒，他挣扎着睁开了双眼，一下就看到面前站着的，还在微笑的诺克兰。
他瞪大双眼，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啊，啊’的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字，眼眸里满是惊恐。
“我想，你应该不是要说什么——‘你怎么在这里的’这类无意义的话吧？”
维克多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完全看不出他想要做什么。
诺克兰就解除了他的禁制，好整以暇的望向他。
在禁言解除后，维克多迫不及待的贡献了自己的国粹。
“你这个可恶的下等人！低贱的伪贵族！凭什么禁锢我！要是被瓦尔德长老知道，你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守卫呢！还不快点把这个无理之人赶出去！”
可无论他怎么喊，守在门口的侍从们，却愣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倒映在帐篷上的影子，动都没有动一分。
诺克兰好心的提醒他：“你不必如此着急，反正明天天亮起来，也能见到他们。”
维克多气急败坏：“你到底做了什么？！”
诺克兰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对着他的身体笔画起来。
这下，他彻底害怕了。
“我告诉你！”维克多颤抖着说，“你不要胡来！我可是光明神殿未来的圣子！我拥有着光明神赐予的神力！你不可以这样！！！”
诺克兰轻笑。
他拽着维克多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的面前，话语却如羽毛般轻轻落下。
“别担心。”
“你很快就不是了。”
话语落下，维克多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
他在门外侍从的轻声细语中幽幽醒来。
总觉得遗忘了什么，手臂上好像在发痒。
维克多低头看去，发现左手小臂上有个图案一闪而过。
他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奇怪……是眼花了吗？
他嘀咕着，换好神殿专门为他准备的衣服，很是高傲的离开帐篷。
可出了帐篷，维克多定睛一看，却发现站在外面的侍从，比以往要少了一倍的数量，只剩下聊聊三个侍从守着。
他皱起眉，正欲开口，便听到不远处大长老惊喜的声音。
“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在作战前夕，我们的圣童里又有一个得到光明神青睐的孩子！塔密教根本不成气候！”
什么？！
又一个？！
维克多难以置信！
他推开给他整理衣冠的侍从们，加快步伐，循着瓦尔德长老声音的方向跑去。
在被人群簇拥着的中心，他见到了一个往日里最瞧不起，最鄙夷的人——
沙希。
那一刻，维克多的天都塌了。
“开什么玩笑？！”他近乎尖叫的吼起来。
这一出声，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给吸引住了。
众人朝他看去，有些人眼里是怜悯，有些人是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想看这出好戏。
毕竟一同来参加这次战役的士兵们，早就受够了光明神殿这个嚣张的小王子。
尽管维克多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如此失态，瓦尔德长老依旧是溺爱他的。
“孩子，以后就让沙希跟着你，学习如何使用神力吧。”瓦尔德说，“作为前辈，你该做个好榜样才是。”
维克多看着满脸笑意的沙希，整张脸都要扭曲了。
他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去恭喜沙希——这个男孩在一天前还是他霸凌的对象，所以就冷着脸，哼气转身离去。
但事实上，维克多的恼怒并不能影响任何人。
驻留在腾黄部落的士兵们，都非常欢迎这个平易近人的新神力使用者。
沙希很有礼貌，是的，他在路上遇到朝他打招呼的士兵，都会点头回应，微笑示意。
这和仰着脑袋，恨不得把鼻子翘到天上的维克多相比，实在是太过温和，太过善良了，让士兵们一度都有些受宠若惊。
很快，军营里就开始流传出一些不太好的流言。
说‘神明也看不下去维克多那副样子了’、‘沙希才是真正的神力使用者，维克多不过是个窃贼’等等……
短短三天，人们看维克多的眼神都变了个彻底。
他在自己的营帐里，气得砸掉了一边的花瓶。
“沙希！”他咬牙切齿，“他才是那个小偷！他偷走了我的荣耀和光芒，现在居然还想取我而代之吗？！”
站在旁边被当成撒气桶的圣童们，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被维克多抓到错处。
“不行！”他抓狂的大叫着，提起一个跟班的衣领，“那家伙就只能是我的陪衬，他就该烂在泥里！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为什么要赐予他神力？！这绝对是不对的！”
直到现在，维克多还是难以相信，沙希成为了新的神力使用者。
在他印象里，神明绝无可能青睐这种从泥巴里长出来的贱民。
他愤怒的咬着指甲。
一定、一定要想办法把这该死的贱人除掉！
当天晚上。
希贝儿再一次来到露比亚的帐篷。
她又一次带来了新的预言：“明天……会有魔物入侵。抱歉，露比亚校长，我看的不够真切。但神明眷顾着我们，我看到了大片蔓延的神力…替我们驱散了黑暗。”
露比亚听到后面，眉头倒是舒展了。
“辛苦你了，孩子，你也是这次的大功臣。”
希贝儿笑了笑。“不辛苦，如果能帮到忙，是再好不过的事。我是说……明天一定会顺利的，对吧？”
“当然。”露比亚心中有了个猜测，但还需要做些什么来验证，“孩子先回去休息吧，我会让士兵们增加守备的。”
看着希贝儿离开的背影，露比亚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但很快恢复如初。
得到她的吩咐，在外面巡逻的士兵们自然警戒起来，时刻防备着随时出现的魔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太阳穿破云层，来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又逐渐往下落去，黄昏天边的云朵如烧红的烙铁一般蔓延——
低吼声刺破了营地里的宁静，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是魔物袭击！大家注意！”
士兵们立刻按照排练的队形站立，立刻将营地包围，呈保护状。
和希贝儿所窥见的未来完全一致，大片的魔物从东南面袭来，似乎还带着塔密教的禁忌纹章，浑身散发黑气。
“真该死！”某个士兵啐了一口，“他们这些邪恶教徒，就应该被绑起来活活烧死！”
诺克兰并没有冲在最前面，比起那些莽夫，他更擅长用头脑去做事。
不错，这些魔物并不是塔密教的手笔，而是实实在在被诺克兰召唤出来的产物。
他利用希贝儿，完美的制造了一个真实的预言。
没有人会怀疑。
冲在人前给人耍把戏的日子，诺克兰已经过得足够多了，他现在似乎并不需要更多的信仰，来为自己的成神之路铺垫。
现在的他，正在观察。
突然，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诺克兰没有回头，就猜到了来者是谁。
“耶蒙康首领，您不去指挥您的子民们战斗吗？”
耶蒙康双手抱臂，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如果连战斗都需要我这个首领指导，他们实在是愧对‘原始之民’这一个称号。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在东大陆可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这个时候，怎么能没有你的登场呢？”
“首领说笑了。如果连这种小喽啰都需要你我来动手，那我们人类早就完蛋了。”诺克兰勾起唇角，“不过既然首领过来和我搭话，那我也应该给予你一些小小的礼物。”
耶蒙康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哦？”
诺克兰指着前方。
“看到那了吗？很快，那位新的神力使用者，便会展开自己的结界，将魔物们清退。”
“届时，他会取代那个自私又傲慢的王子，成为当之无愧的神殿引导者。”
耶蒙康眼里闪过诧异。
“那王子再怎么愚蠢，也是你们最珍贵的神力持有者。即便有一位新的圣童，得到了那些伪神的庇佑，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诺克兰阁下，何出此言？”
诺克兰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远方。
而站在不远处的露比亚，听到这番对话，那种自希贝儿出现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预言之力时，就感受到的，被一只大手抓握的感觉，终于找到了源头。
但这不可能。
她告诉自己。
诺克兰，是中央学院最优秀的学子，是老师们引以为傲的天才，他绝无可能……
露比亚告诉自己，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或许诺克兰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
谈话间，魔物大军铺天盖地袭来，从远处看去，黑压压的像是乌云压顶。
维克多火急火燎的赶到战斗前线。
他现在迫不及待的要使用神力，去证明他才是光明之神最受宠爱的羔羊。
什么沙希，不过是神明随手点拨的无用者，绝无可能超越他这个神明代言人！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士兵中央，被他们簇拥保护着，傲然的抬起手，想要施展自己的神力，去震慑那些可怕的魔物。
可在抬起手的那一瞬间，维克多呆愣住了。
神力，他那最引以为傲的神力，此刻却如丧家之犬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最关键的这一刻——
他竟然，无法使用神力了！
第175章 西大陆时期
*
“这、这不可能！”他难以自控的尖叫起来。
怎么会？！
神力，那如同魔力一般早就成为了他囊中之物的东西，此刻却仿佛消失了一般，他根本无法感觉到！
“维克多圣童，请问您准备好了吗？”一边的士兵还在拼命抵抗魔物，祈祷着他能够施展神力，为众人缓解压力。
维克多额头冒出冷汗。
“我马上就好了！你们催什么！”他呵斥道，“做好你们应该做的事，神力在何时降临人间，自有神明定夺！”
他这句话刚说完，另一边便传来惊呼。
维克多下意识看去。
却看到，先前被他踩在泥里的沙希，指尖却凝聚出了纯金色的光芒。
那区别于魔力的，更加耀眼的能量，赫然是神力无疑。
他被众人簇拥着，高高举起双手，将神力撒向前方。
下一秒，时间仿佛被暂停，在瞬间，前赴后继的魔物们被刺到，痛苦的哀嚎起来。
“太好了！”弗雷塞举起自己的大刀，“沙希圣童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前方之处必定是神明庇佑之所，士兵们啊！让我们证明自己！”
“杀！！！！”
沙希使用神力，让整只军队实力大涨，他们各个抖擞精神，杀起魔物一个比一个狠。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句，‘维克多圣童为什么不使用神力啊’，这下子，聚集在他周围，保护他不受伤害的士兵们，眼神瞬间变了。
但命令就是命令，这是不能变的。
即便维克多不使用神力，他依旧是光明神殿最重要的神明代言人，就算心里颇有微词，士兵们还是坚守在此处，保护他不受伤害。
可周围人那种异样的眼神，还是让他受不了，浑身都在发抖。
杀……他要把这些看不起他的贱民全都杀掉！
被愤怒冲昏了理智，维克多看着周围拼命战斗的士兵们，情感瞬间占据大脑，他伸出了手。
“呃！”
站在前面的剑士被他推了一把，瞬间跌入魔物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撕成碎片！
局势混乱，所有人都在攻击魔物，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维克多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人，确保他们都没注意到，瞬间松了口气。
有露比亚提前部署军队，这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大获全胜。
众人欢呼庆贺着，不少士兵将沙希包围，大肆夸赞感激。
沙希第一次得到瓦尔德长老的全力称赞。
神殿的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维克多站在暗处，面色阴暗，他恨不得杀了沙希。
可是不行。
现在，沙希身边的神殿侍卫，已经和他一样多了。
要把他除掉，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内，愤怒的把东西全都砸在地上。
看着周围服侍他的圣童，维克多怒从心头起，高高举起手，狠狠扇了他们一巴掌！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他把人全赶了出去，自己站在镜子面前，看着双手。
为什么。
“为什么……”他咬牙，“为什么，神力使用不出来了？”
那股本该是得心应手的能力，此刻却好像从他的体内消失了，不管他如何呼唤，都没办法将其召唤出来。
“这不应该……不。”维克多颤抖着，“神啊，神，为什么要抛弃我？我才该是神明大人最喜欢的孩子才对！祂说过的，只要我来当代言人，无论我是什么样的性格，做出什么事，我都是祂最疼爱的孩子！”
他跪倒在地，看着镜子前小小的光明神雕像，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我才是您最爱的孩子！为什么，要把神力赐予给其他人？”
“您……不爱我了吗？”
他头一回，和其他神殿的信徒一样，跪在神像面前祈祷。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那个在梦中与他对过话的神明，都不曾出现。
就好像……将他彻底抛弃了一般。
另外一边，击退了魔物，腾黄部落立刻举办庆功宴，士兵们和原住民们打成一片，倒是热闹的很。
又一次击退塔密教的爪牙，露比亚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她把之前离开的士兵们召集起来，安排在另外一处营地，趁着夜色前往那处。
“嘿，我的老朋友，多年不见，你居然也晋升了SS级，真是太厉害了！”
出现在森林里的，是露比亚的忘年交，百年前最强大的大魔法师法洛尔。
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角有一些细小的皱纹，谁能想到，她真实的年龄其实已经超过三百岁？
见到法洛尔，露比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毫无负担的笑。
“法洛尔，好久不见，你现在还在研究神力吗？”
“哦——这可不兴说，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很反对吗？”
露比亚苦笑。“毕竟神明一直是强大的，是祂们创造了我等，研究神力是禁忌，我害怕你受到伤害——来自神明的报复。”
“但很遗憾，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我们。”法洛尔耸耸肩，“即便我如此反复的研究，也未有神明降下惩罚。”
露比亚抿唇。
见她这般，法洛尔转了话题：“那么，你这么着急过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了么？”
“那倒不是。”
“你可骗不了我，小家伙，你的眼里满是纠结和疑惑。”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去腾黄部落瞧瞧，我把神殿的人带过来了，你知道的，歼灭塔密教需要神力。”
法洛尔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露比亚继续说：“神奇的是，队伍里新出现了一个神力使用者，这在多年以来很少有神力者降临的神殿里，实在是非常新鲜。而你猜怎么着？我在精灵之女的预言里，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精灵之女？”法洛尔挑眉。
两人隐入树丛，展开了不可被外人得知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露比亚就带着法洛尔来到营地。
显然，腾黄部落的人认识她，甚至关系可以称得上很好。
露比亚并不惊讶，毕竟没有法洛尔从中协调，他们根本没办法和耶蒙康达成合作。
这个久居西大陆的大魔法师，是促成他们和谈的最关键因素。
这边，耶蒙康看见法洛尔，立刻热情的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看上去非常开心，两人用西大陆语交谈了一会，她像是注意到什么，看向另外一边。
在营地的边缘，有个银发的少年坐在石块上，似乎是在休息。
法洛尔挑眉，问：“那个人是？”
露比亚很惊讶，这营地里有很多人，诺克兰身处于最边缘的地方，就算样貌再怎么出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注意到吧？
为什么法洛尔好像……在人群当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对面？
“那是诺克兰。”露比亚随即反应过来，如此解释道，“是现今东大陆最有名的少年英雄。”
法洛尔看起来并不惊讶。
在她盯着诺克兰过后十几秒，那个少年似乎才注意到这股灼热的视线，随意的往她那边瞥了一眼。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SSS级。
诺克兰使用鉴定术，将对方的实力查探了一个底朝天。
不得不说，确实够强，也不知道如今只有精神力比得过对面的自己，能不能打过她。
精神力，是魔力的根源，如今魔力澎湃的他，完全不需要克制，施展法术甚至不需要休息的时间。
或许，可以一试？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身为天才，平日里一直吊儿郎当，看起来没怎么学习的诺克兰，私底下一直在阅读大量的魔法书籍。
其中，许多内容，都是从各个国家的国立图书馆搜集来的——一部分是马加斯王国，还有些是玛莎公国，剩下的来自冈瓦西。
这三个国家的图书馆，包括禁书的区域，他都来去自如。
从里面汲取了许多不能公之于众的资料，诺克兰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手实操。
比方说魔药。
又比方说，一些禁忌的仪式。
他很聪明，诺克兰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
那些生涩难懂的知识，在进入他大脑的那刻，仿佛是开启了上帝视角，一切都融会贯通。
仿佛，这些东西在很久之前，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相比，诺克兰或许是现在最博学的人了。
对于法洛尔的注意，他倒是没什么不自在。
毕竟他不管在哪里，都是最耀眼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实验。
想到这，诺克兰从石头上起来，结束了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休息时间，前往其中一个圣童的帐篷。
没错，那是沙希的休息处。
感受到身后出现人影，这个新的神力使用者一顿，然后用温和的，如大主教安慰圣童一般的语气，轻声说着话：“请稍等，我马上就——”
等他转过身，看到来者是诺克兰，整个人都怔住了。
“诺、诺克兰大人……”
诺克兰还没说话，沙希就慌慌张张的跑到帐篷后，焦急的往外看去，见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才松了口气，好似放下了一桩心事。
“怎么？很害怕自己被发现？”诺克兰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轻佻的笑意。
害怕？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沙希撩起胳膊上的长袍，看着小臂上若隐若现的图案，眼里还有着没完全藏起来的胆怯。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被诺克兰所蛊惑，沙希终究是没能抵抗住心里的恶魔，跟着他来到维克多的帐篷。
“您是说……”站在他身后，看着昏迷过去的维克多，沙希发出疑问，“将人身体里的神力转换，嫁接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
“没错。”诺克兰道，“我身体里的神力，暂时还不能赐予你，你该知道——那是多么至上的能量，以你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承受住。”
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谎。
从系统那里获得的神力……或者说，被它返还的神力，是一种比这个世界还要高维的能量，里面蕴含着某种‘道’。
诺克兰在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对其进行了解析，而以这个世界对能量的研究程度，根本无法将其分析透彻。
作为普通人的沙希，或许会在得到这份神力时，瞬间奔溃死去。
于是，诺克兰这般说：“既然你憎恨维克多，那我就把他的神力剥离给你，你看这样可好？”
“这……太不可思议了！”沙希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神力还能被转换吗？那可是神力！是至高无上的力量！”
“至高无上？嗯……如果这股力量真的至高无上，那为什么还能被剥夺呢？”
沙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真的能把神力转换给我吗？”
“怎么？你不相信？”
“不……”沙希张了张嘴，“只是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如果做了这种事，我们……我，会受到惩罚吗？”
“谁知道呢？”诺克兰淡淡说道，“可能会死的很惨吧。”
“七窍流血，四肢扭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他说的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起伏的，脸上也不曾出现过任何畏惧之色。
“如果你真的这么死了，说不定还会被人们称之为‘神罚’。”
沙希打了个寒颤。
见他这样，诺克兰话锋一转：“不过，又或者，你什么惩罚都不会得到。因为做这个事情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
他的手里，凝聚出那股非常庞大的能量，美丽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