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进行祷告。
听到这些话语,伊裴法尔紧绷的脸有了些许放松。
他没有上前打扰少年,而是选择站在长廊的暗处,静静地目视他背完圣典的第一篇章。
在少年起身完成祈祷礼之后,才缓缓来到旁边,轻柔的说道:“朗诵的很好。”
少年像是受惊的鸟雀,一下便被惊的跳了起来。
在发现来者何人时,又立刻害怕的低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大主教大人,我不知道是您……”
“无事。”伊裴法尔毫无芥蒂的宽恕了这个孩子,“这只能证明你对神明的信仰之心十分虔诚。”
少年点点头,不自觉的流露出些许笑意。
在充足的阳光下,他微卷的金发毛茸茸的,像是神话传说里居住在悬崖上生产黄金的金绵羊。
更为惊人的是,他还有着一双琥珀一般的金眸——就和维克多与伊裴法尔一样。
这简直是神明青睐之人的标准特征。
如果诺克兰在这里,或许会在长久的思考之后,记起这个少年。
——就是当初被维克多欺负的那个圣童。
一个愚昧的信奉着神明的异世界土著。
在意识到大主教要离开后,少年表现的相当局促不安,他思考许久,在看到伊裴法尔转身后,终于没忍住,开口挽留。
“大主教大人!我、我有一个疑惑想要询问您!”
伊裴法尔如愿驻足,回身平和的望着他。“孩子,你想说什么?”
“我、我——”少年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表述,在长久面对那如高山白雪一般的青年之后,终于因担心对方嫌弃自己,而加速出声,“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得到神明的指点!”
话音落下,庭院里传来微风,一只白蝴蝶停驻在伊裴法尔的肩膀,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见他静静的看着自己,少年咽了咽口水,颇为失落的继续说道:“在进入神殿之后的八年里,我日复一日的祈祷着,祝福人们能获得幸福,渴望大陆拥有长久的和平,望神明能够降临世间,指点迷途的羔羊……”
“可即便如此,神明也从未降临在我的身上,没有向我描绘我该履行的职责。同一期加入神殿的所有圣童,只有我没得到神明的点拨,无法使用一丁点的神力。”
“我、我真的,是不配得到神明垂青之人吗?”
少年的双眸如此炽烈,就像是最炎热的火焰,灼烧着伊裴法尔的心脏。
在这个孩子身上,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你叫沙希,是吗?”伊裴法尔问道。
少年再次点头。
“我记得你。我有……看到过你做祷告的样子。你对神明的信仰毋庸置疑,是当之无愧的信徒。”
沙希眼睛一亮。“谢谢大主教!”
对他来说,得到伊裴法尔的肯定,不亚于得到神明垂青。
在他的心中,能够直接和神明对话的大主教,一定是这个世界上对神明最为虔诚的人。
“沙希,你无需感谢我,我只是给予了你应得的肯定。”伊裴法尔凝目注视着沙希,看到他如漫天繁星的眼神,很奇怪的暂停一瞬,才往下说道,“神明迟迟没有赐予你神力,一定是为了考验你。沙希,你一定要相信,神明不会辜负祂的信徒。”
沙希眼眸含泪。
他不敢说出来。
其实,在到今天为止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考着自己为什么无法得到神明垂青。
明明,明明他是所有圣童里面祈祷最多的人,是打扫神殿区域最为整洁的人,是出去布施最用心帮助拾荒者的人。
可是,神明却仍旧没有降临。
反而是所有圣童当中,吃穿用度极其奢靡,从来不做祷告,打扫任务交给侍从,对乞丐拳打脚踢的维克多,成为了第一个获取神力的人。
他还得到了神授之音,被神殿的长老们定为圣子后补。
沙希有过困惑,心底也曾出现过嫉恨,只是此时此刻,在大主教的安慰下,一切的积怨都散做过眼云烟。
是的,神明一定是在考验自己,只有经历最艰苦的过程,才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
“谢谢大主教!我一定会努力的!会成为合格的圣童!”沙希用力鞠了一躬。
见伊裴法尔准备动身,他犹豫着又说道:“大主教大人,我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看着重新燃起自信的少年,伊裴法尔神色温柔。
“当然。”他说。
沙希深吸一口气,小心问道:“大主教大人,我听说,每一任的大主教都能够和光明神对话,灵魂与之链接,我想问、问……您和光明神对话的时候,是否有听祂提到过我们这些教徒呢?”
伊裴法尔一怔。
他面对对方满怀期待的眸光,在停顿之后,答应道:“神会平等的关注每一个信徒。”
“太好了!谢谢大主教大人!”
又一次感谢后,沙希提着对他来说有点长的教袍,小跑着奔向远方。
只有伊裴法尔对着他明媚的背影,闭眼忏悔。
神,他说谎了。
自被选为圣童,到获封圣子,然后加冕主教——
他从未接收到来自神明的传音。
——
在遥远的马加斯王国,双腿残疾的维克多,被接到消息迅速赶来的神殿使者带走。
躺在临时寻找的旅馆内,他愤怒的摔碎了一个花瓶。
“废物!都是废物!”维克多怒吼,“你们连两个塔密教的普通教徒都找不到,要你们干什么!”
扔完花瓶,他仍然不解气,又开始拿起床头柜上的其他东西,噼里啪啦的砸向站在周围的侍从。
即使被砸的皮肤青紫,也没有一个人敢反驳他。
直到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年人缓步走来。
他花白的头发下是满脸褶子,深邃的双眼里藏着很难发觉的精光,只是随便看四周的侍从一眼,就把他们看的低下头颅,不敢反抗。
此人正是先前在神殿大厅痛斥伊裴法尔的长老,瓦尔德。
“怎么样了?”他走到多米尼身边,问满头大汗为他治疗的神官。
那神官不断释放着金色神力,看得出已倾尽全力。
但即便如此,被绞成麻花的断口仍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保持着大主教伊裴法尔治疗到一半的模样——从膝盖处延伸出一小块白骨,外面长出些许血管和筋脉,随后便是没有完全长成的肉块。
如今暴露在外面,煞是恐怖。
“瓦尔德长老……维克多圣童的双腿连续经历过两次断裂,伤口还被风魔法绞过,后又被火焰灼烧——甚、甚至……”神官咽下口水,完全不敢说后面的情况。
直到瓦尔德黑了脸,周身满是低气压,他才赶忙把没有说出的话讲起:“甚至,伤口里还有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毒素,如果没办法将它解除,就算用神力将双腿复原,维克多圣童也没办法走路……”
轰!
就在神官说完话的那一瞬,瓦尔德的怒火克制不住,甩手爆发出魔法,打碎了一扇窗户。
人们更加不敢说话了。
“好、好的很!”瓦尔德的面目狰狞。“区区塔密教,也敢对我们未来的大主教动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而维克多听说自己以后不能再走路,脸色变得越发阴暗,痛苦的抓着头发大叫。
“不!我的腿!我的腿!瓦尔德长老,我的腿一定会好的对吧!我不会变成残废的!”他泪流满面,抓着床单的双手布满青筋。
蓦地,维克多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瓦尔德的衣服,愤恨道:“都怪大主教!如果不是他阻拦,现在那两个贱人已经被我捉住了!我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长老!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放心,孩子。”瓦尔德慈爱的拍拍他手,“我一定会治好你,你可是我们光明神殿的希望啊……”
而此时,毁灭了神殿希望的诺克兰,早已带着多米尼逃之夭夭。
来到安全地带,他快速脱下黑袍,摇身一变,成为了穿着花衬衫的小贵族。
多米尼看的吃惊。“你……我,诺克兰,我们就这样跑吗?”
“不然呢?”
“我是说,他们不会找到我们吗?”
“你在想什么?”诺克兰侧眸,“我们穿着塔密教的衣服,他们怎么会认出来?就算要认,也是去塔密教找仇人吧?”
看到他这么淡定,刚才还升起担忧的多米尼,突然也安定下来。他反而后悔道:“真可惜……没有干掉维克多。”
虽说临近下手的时候,会出现第一次杀人的排斥和害怕,可要是真的放过对方,只会觉得不痛快。
“干不掉他很正常。”诺克兰却道。
“看他身边的侍从就知道,这蠢货在光明神殿都地位绝对不低,身边肯定有保命道具,要是一口气就把他杀死,那才叫奇怪呢。”
没想到,这几句话,却让多米尼攥紧拳头。
不除掉维克多,就意味着接下来他还可能会对希贝儿下手。
一想到未来,希贝儿还有可能和这种家伙搭上关系,多米尼的心情便明媚不起来。
可是抬眸,他却看到诺克兰心情很好在整理衣物,就像没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贵族。
多米尼瞪大双眼,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就是——”
“我说过了,我们穿的黑袍是塔密教的,他们认不出来。”
“可是维克多还活着。”多米尼捏紧拳头。
诺克兰这才恍然:“哦……你是怕他卷土重来啊。”
“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担心接下来该怎么表现,才能让我满意。”
“毕竟,那个蠢货已经残废了。”
残废?
多米尼想到临走前诺克兰释放的风魔法,不得不说,他这个举动十分冒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抓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下了这步险棋。
“他是神殿的人,不管是魔法还是神力,神殿会有办法让维克多痊愈。”多米尼说道。
“不会的哦。”诺克兰语气轻盈。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原形的透明玻璃瓶,当着多米尼的面晃了晃,内部的紫色液体咕噜咕噜冒泡。
“看到了吗?”诺克兰笑道,“这是‘超级无敌宇宙霹雳谁碰谁死世界第一天才诺克兰独家腐蚀毒药水1.0版本’,伤口碰了它,就别想着复原哦。”
多米尼大脑停滞,差点咬到舌头:“超级…呃,霹雳,第一天才……什么?”
“超级宇宙无敌霹雳谁碰谁死世界第一天才诺克兰独家腐蚀毒药水1.0版本。”
多米尼:“……”
“你刚刚,是不是念错了一个词?”
诺克兰摇摇药水:“你是想感受一下它的魅力?”
多米尼差点把头摇掉。
虽然没有目睹维克多的后续,但他猜测,现在的维克多,一定相当凄惨。
甚至都不需要检验诺克兰药水的真实性,多米尼就已经把它当做可怕的生化武器,就地远离。
潜移默化中,他也成为忠实的诺克兰拥护者。
“好吧,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诺克兰高深莫测的望着他:“少年,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妹妹了吗?”
……
在这两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诉多米尼,说诺克兰能够治疗希贝儿的老毛病,他一定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看着随心所欲的诺克兰,多米尼只希望对方不要介意自己以前的无礼,好好帮他医治希贝儿。
唐子玉的家中,诺克兰坐在粗糙的木制长桌前,面前摆放着无数众人不认识的药草。
多米尼盯着那些胡乱摆放的草药,很绝望的发现,自己这五年在王都学校里学习的知识是一点都用不上。
诺克兰采摘的植物,没一种是他认识的!
不过,有前面发生的那些事在,多米尼也不敢问。
生怕诺克兰一不高兴,直接宣判自己妹妹的死刑,只能闭紧嘴巴严丝合缝的等着他做完。
唐子玉就不同了。
和多米尼相反,他没怎么接受过诺克兰的毒打,见桌子上放着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植物,顿时好奇的凑过去。
“诺克兰,这些就是用来治疗希贝儿病症的原材料吗?看起来好稀有啊,感觉学校里都没有教过。”
说着,他抬手,想要触碰离他最近的那颗蓝色植物。
只听在研究试管的诺克兰幽幽开口:“那是一见青,碰一碰就会中毒,看它的第二眼就会死哦。”
唐子玉:……
他又看向另外一棵红色的。
诺克兰的声音随后传来:“赤伏草。会伸出触手刺入人类皮肤注射毒素,然后吃掉心脏呢。”
唐子玉手一抖。
下一秒,红色的草上就飞出一条非常细的枝丫,瞄准他的脖子冲去。
而诺克兰只是弹指召唤了一颗小火球,就把它烧的萎了,缩回原位。
至此,唐子玉再也不敢乱动。
倒是多米尼,将那些草药仔细分辨之后,终于有了一种认知:“诺克兰……你找回来的植物,该不会都是毒草吧?”
诺克兰轻哼一声,没多说。
就在此时,从里屋出来,一直默不作声的艾米,犹豫着说:“诺克兰……我明白你是在拯救希贝儿,可是这些植物都是毒药,中和在一起,不会更加可怕吗?”
——其实这个问题多米尼也想问,但是碍于诺克兰,没有开口。
他只能按照希贝儿晕倒前的要求,毫无保留的信任对方。
至于被问到的诺克兰,蹙眉后不耐烦起来。
“这么爱操心,要不草药给你,你来做解药?”
艾米面色发白,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唐子玉见她满脸难过,顿了顿说道:“诺克兰,艾米也只是担心,没有其他意思的……”
“是吗?”诺克兰漫不经心。
唐子玉见此,以为他想通了,很开心的说了好几个对。
结果对面的表情顺便嘲讽拉满。
“你会在厨师做饭的时候,告诉他食材使用方法有问题吗?会在魔法师使用魔法的时候,告诉他背诵魔文的方式有问题吗?答案是——”
“不会。”
“外行人就少掺和专业人士的职业活动。”
“真是生活索然无味,蛤蟆点评人类呀。”
一番话,说的艾米眼眶饱含眼泪,搞得唐子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对、对不起……”艾米哽咽着道歉。
诺克兰没理她。
过了一会,她又说话了。
“诺克兰,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我总觉得,从一进王都学校开始,你就特别讨厌我……”
诺克兰专注着手里的试管,完全没有理会她。
没想到因为这个举动,艾米身形摇晃的更厉害了。
她本想再走前一步,却被幽灵一般毫无存在感的贝尔拦住。
这个有着沙尔莱自由联邦人民最普通褐发褐眼的少年,就如同忠诚的骑士,即便默默无闻,也追随在主人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请不要再靠近了,艾米小姐。”贝尔语气平平,“诺克兰大人现在正在进行关键的药物调配工作,稍微出一点差错都会受伤,如果您真的很担心希贝儿公主,就请安静的等候在一旁。”
艾米垮下肩膀,失落的坐到一边。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
在诺克兰的采摘挑选研磨混合水煮之后,一小瓶纯黑色的液体凝聚而成。
诺克兰拿在手里摇了摇,勾起唇角道:“美妙的颜色。”
瓶身倒映不出任何物体。
多米尼神情激动,几步冲到诺克兰面前,双掌拍在桌面,大声:“成功了吗!”
诺克兰表情神秘。
然后在多米尼紧紧盯着的目光中,戏谑的说道:“当然,你爸爸还是你爸爸,拿去吧。”
拿到解药,多米尼心情难以言喻。
他很想和以前一样,痛快的回复诺克兰:去你的爸爸,谁他*的是你儿子。
但是他不敢。
唯唯诺诺.jpg。
捧着药瓶来到希贝儿床边,多米尼立刻切换成担心的表情。
“没事的,希贝儿。”他低低说道,“喝下这瓶药,你就可以恢复了……”
说着,他把药物放到床头柜上,小心翼翼的扶着希贝儿起来,将她靠在床背。
就在多米尼准备给她服下药物的时候,唐子玉家的大门,再一次被踹开。
事发突然,多米尼手一抖,差点把开盖子的药水撒到希贝儿身上。
原本就谨慎的不行,再加上一直在诺克兰面前小心翼翼,他的暴脾气早就压不住了,当场气愤转身,想要逮住罪魁祸首好好骂一顿。
结果,便对上一双阴郁的金色瞳孔。
原本早就离开的维克多去而复返,坐在木头轮椅上,被一位侍从推着,双腿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那一刹那,多米尼好似被冷水浇了透心凉。
好消息:和诺克兰说的一样,这家伙的腿被毒没了。
坏消息:还活着,而且又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维克多的声音就阴森森传来:“看什么看?你眼睛是不想要了?”
推轮椅的侍从被吓得不轻,他又想阻止维克多,却又害怕自己遭殃,只好疯狂给多米尼使眼色,向他表示歉意。
多米尼收拾了一下心情,假装没听到维克多的那句话,摆出王室御用微笑道:“维克多大人,您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困难?”维克多冷笑,“你觉得我能遇到困难吗?”
“自然是不能的。”多米尼顺着他的说。
得到恭维,维克多的面色总算好看许多,不过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视线穿过多米尼,看向屋内尚且昏迷的希贝儿。
她靠着床背,呼吸轻轻,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我之前说的话,你考虑好了没有?”维克多抬起头颅。
望着站立身体比自己高出半个人的多米尼,他眼中有一丝恨意闪过。
“我已经考虑好了。”多米尼平淡的说道,“感谢维克多大人出手相助,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了解药……”
“什么?!”维克多在此刻高声大叫,“你们找到了解药?!这怎么可能!神官已经检查过希贝儿了,她很明显是中了魔物的诅咒!没有神力怎么治疗!”
多米尼面无表情。
然而维克多还是不肯放弃,并且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黑色药品,眼尖手快的抢到手中。
“你就是想用这种来源不明的药,来拯救自己的孪生妹妹?哈!真是可笑!你真的是希贝儿的哥哥吗!”
这般猖狂的说着,维克多举起手中的小瓶子,当着多米尼的面来回摇晃。
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壮汉,在路上颠三倒四,随便一颗石子就能把他绊倒,然后滚落河流,万劫不复。
想到唯一能够拯救希贝儿的药物,被这自大傲慢的帝国王子攥在手里,多米尼立刻拉下脸,声音低沉:“请把解药还给我,维克多大人。”
“我说过了,希贝儿的病不可能有解药!”维克多再次拔高声音。
他死死望着眼前的多米尼。
在还没有被选为圣童之前,维克多经常能够从父母嘴里听到这人的名字,据说他非常聪明,不管什么课程都能一学就会,因此自己总是会拿出来与他比较。
可纵然多米尼儿时的能力超强,最终还不是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
而现在,就连他最为珍视的妹妹,也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等把希贝儿娶回家,到时候他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远在天边的多米尼管得着吗?
想到此处,那看到多米尼健全双腿时的嫉妒,也逐渐开始消散。
“多米尼,你这样只会害了你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愿意让我治疗呢?我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和希贝儿结婚而已,我们的结合是两个国家的幸运,这样一来,马加斯王国和伽洛帝国就会变得更加亲密,也不再会发生战争事故了!”
维克多侃侃而谈,在瞥见多米尼的神色毫无变化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之色,随后毫无征兆的将手中药剂甩出。
装满黑色药水的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多米尼在那刻睁大双眼,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先前伸手,企图抓住一闪而逝的希望。
而与他的绝望不同,维克多嘴角的笑意也越发狂妄。
——然而。
预想当中玻璃砸碎在地面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在众目之下,本应该摔落地面的药剂,却神奇漂浮在距离地面一公分的地方,周身散发着魔法光芒。
“看来我还来的算是关键时候啊。”
略显轻佻的话语从他们身后传来,多米尼是很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而维克多则是一脸被人破坏好事的愤怒感。
只是这份恼火,在转过轮椅,看到来人的那刻,却化作呆滞和惊艳。
尽管已经见过诺克兰一次,可当他脱下黑袍,以标准贵族裁剪得体的西服为着装出现时,维克多还是忍不住张大嘴巴,表现出难以置信。
“太、太好看了!玛丽苏!”他大声呼唤出诺克兰随便瞎编的名字,并且饱含深情,恨不得一个字转四个音调,“果然!之前肮脏的黑袍不适合你!只有最昂贵布料制作的衣服,才能够配上你的容貌!”
诺克兰招招手。
维克多还以为他是在对着自己招手,立刻指示侍从推动轮椅。
往前移动了好几步,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招呼自己,而是在把悬浮空中的药剂收回。
纯黑色的药剂被诺克兰拿在手里,更衬托的他双手白玉无瑕。
他就这么懒散的靠在破旧的门框上,简陋的房间因为他的存在,硬生生增添了几分历史沉淀的古朴气息。
瞧着把玩药剂的诺克兰,维克多的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好一出大戏。
——没错!
一定是玛丽苏爱自己爱的太深沉了!所以才要抢走药剂!如果他把药剂摔碎,那用神力拯救希贝儿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希贝儿成为自己第一王妃的事情也会注定!
可是玛丽苏如此爱自己,又怎么甘愿做第二王妃呢!
她就是要想办法破坏这场姻缘!所以才抢走药剂,打算趁自己不注意,把药物喂给希贝儿,导致她死亡!
哦……光明神在上,没想到只是见了一面,玛丽苏就对自己情根深种,果然他的魅力真是该死的迷人。
维克多的嘴边出现奇怪的笑容,他自诩风流倜傥的甩了甩头发,故作深沉道:“玛丽苏小姐,我承认,你确实十分迷人,哪怕穿男装也无法掩盖那种风华……话说回来,我的侍从们还没有把裙子带回来吗?没能亲眼看到你穿长裙,真是我的遗憾啊……”
诺克兰微笑着注视他,等维克多坐在轮椅上唱了五六分钟独角戏,这才摇了摇手里的药剂,出口道:“真不好意思啊,我叫诺克兰呢。”
维克多当即迷茫起来。
“诺克兰是……”
他后方的侍从小声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维克多看过来的眼神立刻变得厌恶——只不过他藏得很好,一下就掩盖住了。
“原来你就是玛丽苏的哥哥啊,所以,这个药剂是你提出来的?”
诺克兰似笑非笑,在瞥见房屋角落里,多米尼满眼焦急的看着希贝儿,他立刻长叹一口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道:“维克多圣童,你们都被我的妹妹骗了。”
维克多狐疑:“什么意思?”
“我从小和我妹妹失散,在见到她时,却发现她已经成为了塔密教的圣女。我原本想说服她,让她脱离,却不曾想被她困在王宫,而她则伪装成我出来,企图充当奸细混入其中。”
“不过万幸的是,她似乎对维克多圣童一见钟情,不然也不会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和你交谈。”
几句话,顿时让维克多忘记了现下场面,变得洋洋自得。
“哦,玛丽苏确实是个好女孩。”他这么说道。
于是诺克兰道:“但是她现在被塔密教的人带走了,伟大的维克多圣童,不知你能否把我妹妹带回呢?她一定在等待着你的救援……要是去晚了,不知道我的妹妹要遭受怎样非人的待遇。”
维克多当即捏紧拳头,双眼迸发出奇异光芒。
“塔密教!居然敢这么对我的王子妃!”
接下来,都不需要做什么,诺克兰又似是而非的提点了几句,他便招呼着侍从,气冲冲的跑向王宫。
屋内安静下来。
诺克兰感受到旁边的视线,漂亮的白了多米尼一眼。
“看什么?”他道,“耍那个白痴,不就和耍猴一样简单?”
见小王子还一脸复杂,诺克兰直接把药剂丢给他。
“行了,夜长梦多,赶紧给希贝儿喝下去,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约定什么?
自然是拯救了希贝儿,多米尼就对诺克兰唯命是从。
可是……
这黑漆漆的药剂,真的能够治好妹妹的顽固疾病吗?
多米尼握着解药的手松了一瞬,却又很快捏紧。
希贝儿相信诺克兰,而自己相信希贝儿。
仔细想想,如诺克兰这么强大又没有任何世俗道德感的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生死,想要杀他们两个的话,早在王宫就动手了,何必拖到现在呢?
再加上他是一个非常没有耐心的人,如果制作药剂是欺骗自己的,那他说不定早在采摘药草的过程中就失去兴趣了,更不会经营这么长久的骗局。
与其、与其被维克多治疗,未来逼迫希贝儿成为王子妃,多米尼想,若诺克兰的药剂真是欺骗,那在此刻死去的结局,也好过被那种烂人王子欺辱一生。
希贝儿死的话,自己也会随她死去。
想到此处,多米尼便不再犹豫,拔开解药的盖子,将希贝儿的嘴掰开,一点一点的往下倒去。
情况非常顺利,希贝儿虽然晕倒了,但似乎还能进行正常的吞咽活动,很快便将解药全数喝下。
那由无数毒草组成的药物,竟然在几分钟后,真的发挥作用,让小公主的面色红润起来。
慢慢的,她睫毛闪动,费力的睁开双眼。
“希贝儿!你终于醒了!”多米尼激动无比的将她抱住。
希贝儿看看他,又看看把瓶子捡起来的诺克兰,一下便猜到是什么情况,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哥哥,完全不像是要被关怀的病人。
倒是多米尼,反而更像一点。
在一番交流后,重新与妹妹联系上的小王子深深呼吸,转身面对诺克兰。
“按照约定。”他说,“现在,我任你差遣了。”
然而,诺克兰并没有表现出欣喜。
他只是双手合十,挑眉高喊。
“好——!”
表情还带着些孩童的天真无邪和俏皮。
“现在是无奖抢答时间!”诺克兰竖起食指宣布。
多米尼和希贝儿同时看向他,脸上是亲兄妹如出一辙的困惑。
见此,诺克兰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手里握着空掉的药剂瓶,直接怼到多米尼嘴前。
“请回答这个问题,多米尼同学。”
“如果诺克兰大人和希贝儿同时跌入水里,你该先救哪一个!”
多米尼:……
神经啊!
他目瞪狗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了。
希贝儿看看诺克兰,又看看呆头呆脑的哥哥,虽说才刚刚醒来,但思维已经慢慢恢复,她碧蓝的眼睛立刻亮起,乖乖的举手道:“我会自己游泳!不需要哥哥救哦!”
多米尼瞬间就被解救了,他犹犹豫豫的望向诺克兰,试探着道:“救、救您?”
咚!
下一秒,他就被诺克兰的手掌袭击,脑袋瓜子被重重拍了一下。
“你真是蠢货,多米尼。”打完人,诺克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悠悠收回自己的手,顺了顺有些长的鬓发。
多米尼委屈。
多米尼困惑。
多米尼觉得自己小脑萎缩了。
到底为什么,自己会被骂啊!
这不该是标准答案吗?!
见他仍是不解,诺克兰开着玩笑道:“回答我,多米尼,你对我马首是瞻,给我当牛做马,把我当做再生父母一样看待的前提是什么?”
多米尼脸蛋一抽。
什么叫‘当做再生父母一样看待’!
都这个时候了,诺克兰怎么还想着占他口头上的便宜!
有必要吗!
心里疯狂吐槽,但多米尼还是老实的回答:“为了救希贝儿。”
是的,从过去到现在,他的诉求只有一个。
那就是希望希贝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顺遂一生。
在清楚的意识到,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都有可能为了一国利益,去把希贝儿当做一个筹码交换的时候,多米尼明白,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
只有诺克兰,像是走投无路时出现的恶魔,向他抛出了无法拒绝的橄榄枝。
所以哪怕这条路通往地狱,多米尼也要走下去。
“你记住,多米尼。”诺克兰再次开口,“你的愿望是保护希贝儿,而我回应了你的愿望,作为条件,你将奉我为主,听从我的差遣。”
这话不错。
多米尼点头。
诺克兰又道:“如果这两项起了冲突,你应该毫不犹豫的去保护希贝儿,而不是在这里犹犹豫豫。因为,在愿望与条件中,愿望才是先决因素。愿望达不成的话,条件也就不成立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该质疑我,多米尼。”诺克兰打断他。
“更何况,你必须清楚,一个合格的领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手下陷入如此两难的情况。”
话语就像是非常强劲的力量,注入多米尼徒有其表的外壳中,让他原先因为这个问题而冒出的隐蔽不满,在霎那间化成空气消散。
“再说。”诺克兰把玩着玻璃瓶,动作找不到规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首先,这个问题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成立。”
“身为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才高八斗的父母、主人、国王,我绝对不会沦落到要你这种部下去救的境地。”
“那样的首领是失格的,多米尼。”
话音落下,跃到空中的玻璃瓶恰好静置于他的手心。
而诺克兰眼角带笑,姿态轻松的一握——
毫无声息的,做工牢固的药剂瓶,便化作齑粉。
玻璃的尘埃漂浮在房间内,夕阳穿透木窗,层层光线下,无数星点闪烁着彩色光辉,同时也敲响多米尼的心扉。
他久久凝望着那个银发少年,而诺克兰只是眸色清淡,语气悠远而笃定。
“你只需信仰我就好。”
“因为,我一定是最强的。”
第75章 王国时期
*
如果说在这之前,多米尼确定和诺克兰做这个交易之后,知道自己未来要效忠他一辈子,心中还是有点不情愿的,那么现在,他已经彻底放下内心芥蒂,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对诺克兰的印象,一直是吊儿郎当,不着边际的混混子,仗着有点天赋为所欲为。这也是为什么五年内,自己总是和他斗嘴吵架的原因。
而此时此刻,听到诺克兰给自己解释的问题答案,听到他那句‘一切都要以希贝儿为优先’的命令,多米尼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在那一霎那,他似乎似乎明白,为什么贝尔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诺克兰了。
诺克兰和其他无能的领导者不同,他不会胁迫部下事事以他为中心,甚至允许他们有自己的小心思和爱好。可部下们并不会为此而生出异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诺克兰是不同的。
他的自信和强大绝非伪装。
身为他的部下,是不需要去担心其他事情的,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全身心的信任、信仰着他,而诺克兰会回应他们的全部祈求。
如此看来,诺克兰不是比神明还要更像神明吗?
多米尼从震撼中缓缓回神,盯着诺克兰在橙红余晖中越发绮丽的脸,反而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没想到诺克兰却对他露出一个宛若盛放牡丹的笑容,然后说道:“干嘛一直看着我,难道你爱上我了?”
多米尼:……
果然,还是这个味道。
可是看着对方,他又不能和以往一样反驳,毕竟现在自己已经成为诺克兰的手下了,不可能胡言乱语。
就只能……干瞪眼。
没想到不说话之后,诺克兰奇怪的歪了歪头,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不和以前一样说话?”
多米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我为什么不和以前一样说话?
我不这样的原因,难道你不清楚吗?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
结果诺克兰说:“别硬笑,本来就丑,现在更丑了。”
多米尼:……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小王子回头,却发现出声的是自己妹妹。
好吧,骂不得。
“哥哥,我觉得,诺克兰大人的意思是,你可以和以前一样对待他。”希贝儿笑完,立刻说道,“我想,诺克兰大人绝对不是那种纠结表面形式的人。”
诺克兰挑眉,把视线落在多米尼身上,顺便说道:“你看看,就连你妹妹都比你懂我。”
很好,此事既然牵扯到希贝儿,多米尼那片不可触动的逆鳞都动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反正你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放心。”诺克兰也没生气,而是很理所当然,“你们都丑,配不上我。”
多米尼,卒。
他大概是明白诺克兰的意思了,恭不恭敬的无所谓,他更喜欢吵架的感觉。
……俗称贱得慌。
脑子里的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多米尼突然想起来,唐子玉家里破破烂烂的,一点都不隔音,那岂不是他们刚才说的做的全都暴露给外面的人了?
谁料到,诺克兰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着开口:“要是我和你一样,事后才想到打补丁,那坟头草恐怕已经七丈高了。”
“你……”多米尼张开嘴巴,视线往左右看去,才发现整个房间被加上了保护魔法和隔音魔法,还有一种是自己看不出来的魔法阵。
“这是什么……?”
“认知扭曲魔法。”诺克兰很轻快的回答了他的嘀咕,“就算外面的魔法师能够使用秘法窥视内部,也无法分辨出我们的容貌,这个魔法能够扭曲人的五官,让他们将人认错。”
认……知扭曲魔法?
“学校里好像没有教过。”
不是好像,是确实。
“学校是没教过,但是你没上过基础的魔文课吗?学会了魔文,自己创造几个魔法不是很正常吗?”
多米尼麻了。
说得好像创造魔法很简单一样。
如果真的随随便便写几个魔文,就能编撰出一个又一个魔法阵,那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大魔法师了。
根本无法否认,诺克兰就和他自己说的一样,是个无可挑剔的天才。
就算狂妄,也情有可原。
就在此时,房屋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唐子玉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我姥姥做好了晚饭,我们先把晚餐吃了吧。”
开门的是多米尼,诺克兰懒死了,肯定不会干这种事。
看到希贝儿清醒,唐子玉脸上立刻出现惊讶,随后便是喜悦,是单纯为同学身体恢复感到开心的喜悦。
“真是太好了希贝儿!你都不知道多米尼多担心你!”
希贝儿笑着点头,道:“也谢谢你,唐。”
“我?我没帮上什么忙啊。”
“不,你愿意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带我们来到你家躲避塔密教的追捕,这就是最大的帮助。如果不是你提供这个容身之所,我们恐怕已经被抓住了。”希贝儿真诚的说道,“所以,真的非常感谢。”
唐子玉怔住,随后表情如海滩边的太阳一般毫无阴霾。“如果真的帮上忙,那就太好了!希贝儿你晕倒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们还是快点去吃饭吧!”
等他们出了房间,一直倚靠在窗边发呆的艾米,看到最后走出房间的希贝儿时,愣了好一会。
随后,她赶紧跑到希贝儿面前,牵起她的手,眼中含泪道:“太好了!希贝儿!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总算放心了!”
希贝儿本想安慰她,却没想到诺克兰横插一脚,嗤笑着开口:“是吗?可是我看你好像没多高兴啊。”
“嗯……诺克兰大人,艾米可能心情还没有转换过来。”希贝儿小心的试着回答。
虽说她和诺克兰相处的时间,还没有多米尼和他一起的时间多,但是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的希贝儿,比多米尼更擅长分析人的性格。
她知道,诺克兰并不会因为区区这一句话而恼火,或者说,像诺克兰这样的人,除了自己以外,压根不会把任何人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希贝儿一向不会掩藏自己的想法。
毕竟,就算隐藏,诺克兰也能够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
在希贝儿说完这句话之后,诺克兰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哼一声表示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的又扫了艾米一眼。
唐子玉见气氛不太对,马上说道:“好了,我们快点去餐厅吃饭吧!再不去菜都要凉啦!”
诺克兰是没反驳,他是直接无视了艾米,从她身边走过。
但艾米就不同了,站在原地,倔强的瞪着诺克兰,放大声音:“请等一下!”
可诺克兰是什么人?
他可是会说出‘你让我等我就等,那我多没面子’这种话的人啊!
很自然的,是不会停下。
并且还快要通过这个狭窄的客厅,去往唐子玉家里那个厨餐厅一起的房间了。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艾米的身影快速闪过,一下就冲到诺克兰面前,伸出双手挡住他的去路。
“请等一下!”并再一次大声说话。
看着被自己阻拦下来的诺克兰,艾米深呼吸,然后道:“诺克兰,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三番四次的针对吗?”
诺克兰侧目,双手抱臂道:“针对别人还需要理由吗?”
可是艾米依旧没有让开,似乎非要得到一个说法。
无奈,诺克兰带着些许苦恼编撰起来。
“或许是你的眼睛太小了,长得像是看不起人的样子。或许是你的衣服太老土,像是乞丐堆里跑出来的垃圾。或者是你走路的姿势很奇葩,刚才还将左脚先跨入房间里,让我很不爽。”
说着,他摊开手,戏弄般的说道:“你自己选一个吧。”
“我不接受这些说法。”艾米坚强的坚持着,“请不要糊弄我,诺克兰。”
被她这么拦在餐厅外面,原本耐心就不算好的诺克兰表情逐渐冰冷。
“一定要给一个理由是吧?”
“好啊。”
“那我就直接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艾米清秀的脸上,从头看到脚,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非常不礼貌。
不光如此,在看完之后,还收回视线,抬起下巴,语气嘲谑:“首先,我非常不喜欢你的脸。虽然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长得都很丑,但你丑的离谱,正好踩在我讨厌的点上了。其次,你区区一个平民,怎么也配和我谈话?全身上下都是一股穷酸味,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最后,你真的很没有自知之明,明知道不讨我的喜欢,还非要眼巴巴的凑上来,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说——”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小说故事里面的女主角,靠着这种手段就能吸引我的注意?”
一长段的话,每一句都击中了艾米的心脏,她摇摇欲坠。
其实,只要多分析一下,就会知道,诺克兰的这些话全都是瞎编的。
什么人丑,什么身份尊卑……
如果这些真的是讨厌某个人的因素,那他应该平等的讨厌所有人,平等的针对所有人才对。
可诺克兰并没有这么做。
对于一般人,他通常采取的策略是无视。
就比如唐子玉,他刚才也和希贝儿搭话了,但是诺克兰就没出声。
不过……
一口气吸收了这么多不好的嘲讽,艾米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分析这些话的真假了,只是眼眶里蓄满泪水,摇摇欲坠。
“我……我真的,那么令你讨厌吗?”
诺克兰讶异:“你不知道吗?”
艾米捏紧拳头,难过的低下头,神色灰暗。
别说她,其他人——希贝儿、多米尼、唐子玉,都用复杂的神色望着诺克兰。
他的性格大家都领略过,但头一次见到他说这么一长段讽刺,还是会觉得艾米很可怜。
可是诺克兰并不在意周遭人的眼光,只是笑着对艾米道:“哎呀,不就说了几句话,至于这么伤心吗?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我呢。”
艾米只觉得眼前一黑,往后倒去,是希贝儿扶住了她。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毫不在意的耸耸肩,转身走进餐厅。
而接下来,最先跟着他进去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贝尔。
在进入之前,他正好和其他几个人擦肩而过。
看到掩面低声哭泣的艾米,希贝儿只能轻拍她的背安慰:“艾米,其实你不用非要得到诺克兰的承认,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很正常,就像我……你在我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呀。”
唐子玉见状,也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观点。
不过很快,就被多米尼拉走了。
“人家女孩子的事情,你少掺和。”
好吧,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只是他饿了。
多米尼不在乎艾米的感受,就算她是自己妹妹的好友,也不值得自己关注。
他只在乎饿了半天的自己,能不能享用到好吃的晚餐。
拉着唐子玉一起,也只是为了打个掩护,掩盖自己想快点吃饭的意图——毕竟一国王子像个饿死鬼一样找饭吃,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啊?
走到最后,外面就只剩下希贝儿和艾米了。
被安慰了一段时间,艾米总算缓过神来,放下手,面色依旧难看的说道:“谢谢你……希贝儿,我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没关系的,不用放在心上,艾米。”希贝儿温柔的说,“诺克兰大人的性格就是如此,我哥哥也经常和他发生争执,你不必当真。”
艾米双眼无神的注视着地面,过了一会,才讷讷道:“我……只是希望能和诺克兰友好相处。”
希贝儿叹气,只希望她能赶紧从这份阴影当中走出。
而艾米,没得到她的回答,忽然间便攥紧了希贝儿的衣袖,坚定道:“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绝对不会再向诺克兰示好!既然他讨厌我,我也决定讨厌他!”
希贝儿顿了顿,然后微笑着颔首:“好啊,就要这样,艾米!不用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影响自己,你永远都是最棒的!”
艾米破涕而笑。
接着,她担忧的问道:“希贝儿,我和诺克兰这样,你会不会很难做啊?毕竟你和我们……”
希贝儿摇摇头。
“就算都是朋友,大家之间肯定也会有性格不合的,也会吵架和互相看不顺眼呀。你不必在意诺克兰,艾米,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他的话难过……”
“不会了!”艾米双眸炯炯,“我已经决定不再把他当一回事了!”
“那就好!这样就非常棒!”希贝儿夸赞着,肚子突然很小的叫了一声。
也是,她昏迷这么久,这天还没吃多少东西呢。
“好了希贝儿,就不说这些了,我们快去吃饭吧!”艾米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些小蛋糕,等会吃完饭你要当点心吗?”
“还有吗?太好了。”希贝儿双手合十。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公主形象,也只有在真心相待的朋友面前,才会表现的如此活泼。
“我其实一直惦记着你的蛋糕呢,艾米做的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
“你能喜欢再好不过,在很久之前,我还一直担心贵族们不爱吃平民的食物呢……”
“艾米做的是不一样的!”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进餐厅。
——
唐子玉的家的确很小,位置也是在王都的最外圈,可以说是这座城市里的‘贫民’阶级。
屋子里的装修也很简陋,摆放着食物的桌子也是最朴素的木桌,边上还有好些缺口。
在进入这个房间,看到地面斑斑驳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顽固痕迹时,多米尼脸上的嫌弃就要溢出来了。
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唐子玉的姥姥宋雁,将食物一一端上来,摆出慈祥的笑容说话:“各位……这些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办法去外面的店里给你们买些面包。”
唐子玉就放开多了,指着这些菜一一介绍:“这是麻婆豆腐,这是辣椒炒肉,这是番茄炒蛋……都是我们霓霞大陆的菜色,味道都很不错的!我姥姥做菜的手艺是一绝!”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先吃菜的人是诺克兰。
他夹了块肉放在嘴里,细嚼慢咽许久,搞得唐子玉紧张的不行。
没办法,大家都被诺克兰搞得PTSD了,生怕他说出什么嫌弃的话。
可出乎预料的,诺克兰一句嘲笑的话都没说,反而在咽下肉之后,看着宋雁评价了一句:“还不错,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
“啊?”唐子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诺克兰,你也是霓霞大陆的?可是你不是……”
“你不是格里菲兹伯爵家的养子吗?!”多米尼接过后半句话,瞳孔地震。
诺克兰放下筷子,用一种忧伤的表情回忆起来。
“不瞒你们说,在被格里菲兹伯爵收养之前,我是北大陆隐世家族的族长之子,可是我们的家族被塔密教毁灭了,他们拼尽全力把我送出来,我在森林遇到了伯爵夫妇,他们才将我收养。”
“而在这之前,我还在北大陆家中的时候,我父母聘请了从霓霞大陆来的顶级厨师,专门给我们做霓霞大陆的特色菜。”
“原来是这样啊!”唐子玉当即就信了,“难怪你会用筷子!”
没错,筷子。
霓霞大陆的人,吃饭用的是两根长长的木棍,而多米尼等人都不会使用,这才卡在了夹菜阶段。
旁边的多米尼不同,他神色古怪的望着诺克兰,总觉得对方在瞎编。
可是他没有证据。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因为大家都不会使用筷子,唐子玉和宋雁便手把手教他们。
像多米尼这样心高气傲的,自然不可能等着被人教,在看到诺克兰使用时,就摸索出了夹菜的门道,为此还收获了唐子玉佩服的眼神,当下满意的抬起脑袋。
老实说,吃上菜之后,多米尼就觉得,这个味道只是一般,没有王宫里御用厨师做得好。
但宋雁和唐子玉是帮助他们的人,他很识趣的没多讲,甚至还夸了两句。
总的来说,餐桌氛围很不错。
只是吃着吃着,想到还被挟持的父母,多米尼就心塞起来。
突然,他想到希贝儿,对诺克兰道:“你之前说,希贝儿是中毒了,关于下毒者这块,你有什么线索吗?”
氛围当下凝滞。
只有诺克兰还在吃菜。
他夹着豆腐塞到嘴里,吃下之后,拿起餐巾优雅的擦拭了一下嘴角。
“这个啊。”少年喟叹。
“不是尽在眼前吗?”
诺克兰视线赤裸的穿过众人,落定在一个方向。
“你说是吧,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