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陈延林这番话说完。章景同脸色古怪, 频频看蒋菩娘脸色。
蒋菩娘没有什么表情,精致眉眼无波无澜。只是推开窗, 靠坐着吹风,她不像是生气了,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虞尔尔和陈御史在楼下说话。
女子最了解女子,其实蒋菩娘察觉的出来,虞尔尔是不喜欢她的。这种不喜欢并非是情感上的,而是虞尔尔在竭力去避免一切麻烦。
——哪怕她收了蒋菩娘的银票,在虞尔尔心里抛开客气话,这就是蒋菩娘代章延辅打发她的。又或者是蒋菩娘自己的意思,打发她离开章延辅身边。
虞尔尔并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觉得很烦。她不想得罪蒋菩娘, 也不想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侍奉她,细致入微观察敏感的蒋菩娘高兴或者不高兴。
虞尔尔是按章延辅喜好办事的, 哪怕是为蒋菩娘说话, 说孟姑娘可怜孤单。也是因为虞尔尔察觉了,章延辅是喜欢听这些的。而跟蒋菩娘本人无关。
虞尔尔聪明,说她的都是真话。她观察孟弗的举止,揣测蒋菩娘的过去。故而这些话熨到章延辅心上,他并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心机。
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她对虞尔尔一大半的移情,来自于她的母亲相似的影子。蒋菩娘看见虞尔尔,总恍惚看到了柳崔萍当年。
其实虞尔尔不喜欢她, 蒋菩娘反而习惯——一如柳崔萍这些年盼她开心盼她顺畅,但又不怎么接触她, 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善、恶的复杂。和如今的虞尔尔很像。
每每这时,蒋菩娘都后知后觉她得到的最纯粹的爱意是来自于章询。
章询是个明确的人,明确到拒绝她就是不喜欢。抱住她就是疼的不得了。
这种是如今的章延辅都比不了的。
虞尔尔的立场不会拦着陈御史说话。她拦了, 蒋菩娘就提起心来。
章景同便又问陈延林:“那虞尔尔可知道你这些事?她是又一个受害人,还是与你同盟?”
陈延林沉默,他知道章延辅每一句话都不白问。京城里没有章家不知道的秘密,他今天不说,章延辅也能查出来。
“尔尔,不一样。”
陈延林和虞尔尔相识六年,他骗过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虞尔尔。原因无他——盖因虞尔尔从前籍籍无名。
籍籍无名,便是没有多少财产。
陈御史知道儿子凄苦,要找个能倾诉衷肠的地方。虞尔尔如今没什么银子,当个解语花也是好的。
只是好景不长,章景同离京后,东宫要在大梦京找一个身家清白,不太见人,又声名出色的。
常年被陈延林包着的,只伺候陈延林的虞尔尔一瞬间脱颖而出。
虞尔尔本是不愿的,就杨英哲带着东宫的命令发话,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后来,虞尔尔发现章延辅又不来,她日子过的比以前更加消遣,还声名鹊起。
虞尔尔渐渐的不抗拒了,还感恩起了章延辅。
祸端就此埋下端倪。
陈御史知道虞尔尔声名鹊起后,就一直心痒难耐。奈何她的裙下臣是章延辅,陈御史哪怕明知道虞尔尔现在恐怕捞的家财万贯,也不敢下手。
直到王家派人回京,打听章延辅是否真的在京城。
陈延林被数次安排从虞尔尔嘴里套消息。
陈延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虞尔尔灵醒机智,她知道陈延林倒戈就在一念之间,便搂着陈延林说:“你愿意被你爹这么操纵着过一辈子吗?”
不等陈延林答,她又说:“我只想过太平安稳的生活。”
“章延辅不在京要这么隐瞒,正是因为三教九流知道他不在京城,都敢去下手。奉国公府若得知你爹所为,丧子之痛下,会如何对付你爹?你、我又要何去何从?”
虞尔尔对陈延林说:“我知道你诓骗过无数女子。但我相信你,我把身家性命的财产放在你这里。你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将来章延辅回京。我受奖赏,你替我赎身。我们远走高飞,再不管你爹爹。我们成亲,生个孩子,过小日子好不好?”
陈延林早就想摆脱父亲的控制,闻言蠢蠢欲动。他说:“可是我若迟迟打听不到消息。只怕我爹会杀了我。”
虞尔尔摸着他背说:“反正你爹又不会真的杀了你。只要我们能忍到章延辅回京,立马就可以远走高飞。”
陈延林犹犹豫豫地问:“我前科累累,你真的信我?你不怕我连你也诓骗了。”
虞尔尔咬牙说:“怕!可是我想赌一次。赌你陈延林有一颗真心——我也许会输,但你这辈子也赢不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像我这样相信你。”
“陈延林,你若是个孬种,就回去继续受你爹操控吧。”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不提。
可章延辅实在太磨蹭了,迟迟不回京。陈御史催的越来越紧,陈延林也越来越浮躁。虞尔尔只好停药,同陈延林怀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如同定海神针,让陈延林原本一颗浮躁的心定了下来。他及冠多年,未曾成家,第一次做父亲。
陈延林彻底不再同父亲妥协!
也幸运,不到一月后章延辅回京了。不幸运的是,陈御史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陈延林这段时间常常跑大梦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陈御史不动声色的观察,发现陈延林在转移财产——这是以前他们诓骗青楼女子私奔常用的伎俩。
只是这次,陈延林没有告诉父亲他的逃跑路线。
陈御史追问过一次,陈延林胡诹一个。陈御史轻蔑笑了,儿子转身就把路线图烧了。他才不信这鬼东西。
这野小子,心拐了,想跑了!
陈御史一直按兵不动,直到陈延林从大梦京带出虞尔尔的财产。老子抄儿子,连这些日子陈延林一并带出府的东西,尽数收回了陈府。
陈延林惶惶不可终日。
陈御史做做戏和儿子抱头痛哭,直言自己后悔了。不应该耽误儿子,他求儿子别走。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陈延林如果走了,他后半生怎么办啊?
陈延林没想到是这么个转折。
但他的怀疑很快就被父亲担心无人养老,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打消。
是啊,父亲老了。
陈延林簇起火苗,是啊,他还需要养老!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互相原谅。各怀鬼胎。
陈御史说:“爹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让林儿做这种事了!延林,延林原谅爹爹,不要离开爹爹。不要离开家好吗?”
“你不就是想娶那个虞尔尔吗?好啊,爹给你大办。你们成亲!你们留在京城,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好不好?”
陈延林高兴极了,答应了父亲。还心情极好地说:“可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四口了。”他还满怀希望地说:“爹,你要做爷爷了!”
陈御史脸色骤变,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
陈延林原本是很生气的。陈御史对此早有准备,他控制了儿子二十多年,深知怎么样才能说服陈延林。
陈御史道:“大梦京如今虽还是酒肆,但里面是什么臭的脏的,京城人都知道。虞尔尔本就是大梦京出身的女子,这一年又被章延辅所包着。她怀孕嫁到陈家,纵然你我都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可外人会怎么想?”
陈延林从小穷怕了,最要自尊和脸面。有些自尊和脸面钱能给,有些则是钱也给不来的尊严。
陈御史说:“左右你是要和小虞成亲的。将来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与其不明不白的生下这个。不如婚后光明正大的怀一个。”
陈延林极为不忍,但话里已经初见妥协端倪,问:“难不成,要尔尔打掉孩子?”
陈御史沉吟道:“这个孩子若这么直接打掉了,小虞姑娘就白受罪了。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远。既然将来你不肯再做那样的营生了,不如就让这个死得其所。”
所谓死得其所,就是让虞尔尔利于肚子里的孩子,上门敲诈章家。
章家富可敌国,家财万贯,章年卿年轻时就手握海运,三代下来整个章家吃的富得流油。连太子修雀园,都得伸手朝章延辅借钱。
可见其家蕴深厚。
今年更是出了件大事,朝廷向各地方收加平银以补战事。陈御史从多方秘密得到消息,章家给陶家把这笔银子出了。
都是当官的,陈御史倒吸一口冷气,何止羡煞。
这是多么大的手笔,章家一户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给出了,纵然传言有虚。可哪怕章家只出了其中二三,这也了不得。
陈延林被陈御史说的蠢蠢欲动。
是啊,章家不缺银子。这子嗣却不敢混淆,休说章延辅那个影儿都没的儿子生下来就会承爵小章国公。就是没这个国公爷的位子,章家财产也够他享受的了。
虞尔尔腹中的孩子是个绝妙的机会。
是章家自己四处散播章延辅流连大梦京的,如今闹出了孩子。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章家势必会封口。至于孩子,他和虞尔尔还会有的。
这个孩子注定就是来给爹娘送口粮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虞尔尔。
陈延林说完自己算盘,虞尔尔冷笑一声,霎时对这个临阵倒戈的男子心寒之极。
虞尔尔意识到眼前的陈延林不是可靠之人。当机立断,投靠了章延辅。
——她干嘛帮着陈家斗章家。
虞尔尔还分不清谁是靠山吗?章家权大势大,虞尔尔刚为章家立了功,只要她不犯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跑不了。
听了陈延林的话,她这辈子才算完了!
心灰意冷之下,虞尔尔将一切告知了章延辅。她懒得和别人再纠缠了。
告知章家,明着是求财。让章延辅帮忙把她的财产要回来。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表忠心。
如虞尔尔预料的一般,章延辅去找陈延林麻烦,给她赎身,给她银票,算上蒋菩娘丰厚给的,虞尔尔后半生已经无虞。
陈延林手里那三瓜两枣,要回来要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虞尔尔都打算走了,章家来人了。
*
蒋菩娘借着斟茶的功夫,侧耳对章延辅说:“若他说的都是真的,虞尔尔在楼下拦着陈御史在说什么?”
章景同不是很关心,待会叫护卫进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侧眸关心蒋菩娘:“为何如此说?”
蒋菩娘努努嘴:“我以为小虞姑娘和陈家不和。”
哦?现在起来很合的样子吗。
章景同没有倾身去看,反而朝蒋菩娘笑笑,笑的蒋菩娘莫名所以。章景同忽地靠近问:“你们女子最了解女子,请教蒋小姐,依你之见虞尔尔在干什么呢?”
蒋菩娘片刻说:“小虞姑娘明哲保身。她能给你来通风报信,说有人指使她算计章家。想来对陈家也是如此。”
她一偏眸,有些费解地问:“你想让陈延林父子为你做事吗?”
章景同稍做纠正,浅言道:“只有陈延林父亲。”
陈御史资历深厚,陈延林充其量就是个饵罢了。
蒋菩娘问为什么,眉心蹙着说:“为何?帮虞尔尔讨回积蓄,要牵连陈延林父亲吗?”
“我听兰妈妈说,章家最近官司缠身。你莫不是盯上了陈御史?”
章景同莞尔,笑着说:“傻瓜,我盯着陈御史做什么。你以为我还在陇东似的,做一个小师爷连县令都怕的不得了。”
蒋菩娘眼神黯然,瞬间不再接话。
章景同及时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非是我要找陈御史麻烦。而是陈御史要找我麻烦。区区陈家好端端从虞尔尔这里探什么口风。”
“你还记得王元爱当时也在陇东吗?他派人回京查我,旁人都没有动。唯有陈家父子动了,我怀疑陈御史是王家的口舌。”
章景同支着腮,漫不经心地说:“章家再不济,给陈御史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敲诈。怕只怕,背后另有其人。”
蒋菩娘听说过章延辅背后的官司,暗暗一惊。她低声问:“你要用王家的御史,弹劾章家?”
章景同勾唇,枕在蒋菩娘膝上没有说话。
第一次,蒋菩娘没有推开他。二人私语亲密,陈延林抻长脖子,听了再听,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看着,又被蒋菩娘侧颜拉忘神,等注意力又拉回来时,章延辅已经枕在美人膝上,美人一低头,更加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蒋菩娘轻声问:“章延辅, 你家的官司很麻烦吗?”
静了片刻,章景同竟然很认真的同她说:“不麻烦。说是官司, 其实也没什么案子好断的。”
章景同低声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对蒋菩娘说了实话:“帝王强势外打大周,内收外戚,皇上不过是想让章家低头而已。”
至少在这一点上,章景同从来没有骗过蒋菩娘。他真的被朝廷,被天子喜怒压的喘不过气。
蒋菩娘手抚了抚章景同脸,说:“原来你竟然也曾给我说过真话。”
章景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趁势追击,说:“其实我对你九成都是真话。那一成不真, 瞒的所有人, 并非唯独对你。”
蒋菩娘没有很高兴,说:“原来在你心里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蒋菩娘没有享受过独一无二的例外。更恼了, 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是被情郎特别以待的哪个人呢?
章景同迎头打击, 咬舌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不该不该!
门口陈御史上楼了,敲门数声不见里面应。只有陈延林回头,慌张匆忙喊了两声爹爹,陈御史听见儿子声音,再次敲门。
“大公子,我乃陈御史。”
门口并无护卫阻拦, 陈御史只敲门不擅闯。章景同笑了说:“陈大人,进来吧。我与令郎在房里叙话。”
说话间, 章景同一推蒋菩娘拍拍她。蒋菩娘这次没有多言,绰约进了里间。陈御史刚进门,只看见背影倩丽的女子避进去了。
陈御史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隔墙有耳的感觉。
陈御史道:“大公子,今日怎的如此雅兴,约我儿在大梦京来。”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与令郎可不是相约而来,我派人抓他蹲守了好几个日夜。今日才抽闲把这桩事料理了。让陈御史看笑话了。”
这一颔首,也不知道在羞煞谁。
陈御史静了片刻,说:“原来章公子是为出头来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坐在内侧上位道:“早听闻父亲说陈大人廉洁公正,唯有膝下的儿子不争气,毁坏家风,流连花丛。父亲还常让我以陈延林为诫,好好自省自己。”
陈御史嘴角微抽,不知该不该取乐章延辅这一年流连大梦京的‘传闻’。
到底咽下了,言多必失,陈御史不争这个意气。
章景同直接道:“开门见山,陈大人……陈延林交代说他把虞尔尔的金银细软藏在了府里,还请陈御史派人回去,取出来交给虞姑娘。”
二人心如明镜似的,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破。章景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替虞尔尔出头,陈御史也没多言陈延林为什么拿了虞尔尔金银细软。
陈御史嘴角噙笑,微微倾身盘算着章延辅究竟知道多少。
片刻,陈御史道:“章公子这是替红颜出头,只讨钱财呐?”
章景同闻言说:“听闻京城最近不少花魁从了良家,下落不明。虽是下九流,如今京城既然开放了武籍,下九流也应当良家看待。好好查查下落,陈御史以为呢?”
这话一说,陈御史什么都知道了。膝盖发软,“大公子——”
陈御史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异样,声音平静,只听他急促的叫了一声。像是不安、像是阻止,但仔细看陈御史他面静如平湖,并无丝毫波澜。
一切仿佛只是听者多想而已。
章景同洗耳恭听,拿茶敬了敬。
陈御史道:“不过是些烟花女子而已。我儿风流,是有些花边事。那些女子与我儿没有姻缘,自去奔前程了。大公子若是有这些闲情雅致,想满天下查离京花魁的下落。我到是可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
“仔细我爹打死我。”
章景同大笑着说:“助我一臂之力就不必了。不过是开开玩笑,那些女子是从良还是改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平白让爹娘扒我的皮。”
打草何必惊蛇,章延辅的态度陈御史很喜欢。
陈御史微微一笑,说:“大公子良善,高义。我这儿子不懂事,犯了大公子的人。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儿子赔个不是。”
“大公子若是有能用得到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权作赎罪了。”
章景同也笑着说:“陈御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能与延林大梦京碰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欠身,道:“陈御史是言官,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这就是让去告他的状的意思。
陈御史百思不得其解,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让他去告章家的状啊!
陈御史脸色发白,寒气阵阵。这可不是好搅合的事!
章景同笑着给他斟茶说:“我到底是太子伴读,在外名声不好,丢的是章家的颜面。近来家里官司缠身,昌伯候盯着章家父亲已经够头疼了。我实在不想给章家凭添烦恼。”
这是让他跟昌伯候一起对付章家的意思?
章延辅这是图什么呢?
陈御史想不明白,索性直言道:“我是你长辈,便是真把你告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景同是晚辈,自然只有受的份了。”
陈御史又问:“那我儿延林?”
章景同低头拿杯子回挡,淡淡地地说:“我说了,我是替虞尔尔来讨债的。陈公子把该属于虞姑娘的东西,还给虞姑娘就是。”
陈御史内心微微放松,追问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章景同态度圆缓,留足了商谈的余地。陈御史看的明白,也喝了茶。
看来,章延辅尚不知道他和王家的渊源。只是借虞尔尔的事,顺手敲打敲打他。顺便做一些章家御史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也好,陈御史正想好好参章家一本呢!两头得利,何乐而不为。
*
送走陈御史,章景同让人请虞尔尔进来。
虞尔尔忐忑的扶着肚子进门坐下。蒋菩娘不在……孟弗一向待她很热情。转头又见章延辅里侧的窗开着,这里是方才蒋菩娘坐的位置。
孟姑娘这是……
虞尔尔脑子回想,小阁楼的布局和窗口的位置很快在脑海清晰。这个窗户能看到楼梯口。
很快她又讶然,这个孟弗竟如此在乎章延辅。孟弗一向待她有好感,这份善意便宜了虞尔尔许多。
如今孟弗不在,虞尔尔难免有些忐忑失落。虞尔尔怀着孕,又是个母亲。很能激起孟弗的怜情。她不出来,虞尔尔的王牌就少了一张,只能独自面对章延辅。
孟弗明明待她那么好,只是看见她与陈御史低语几句,连她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便避开了。
虞尔尔微微掀眸,只一眼抬起就看见章延辅眼底也是高兴的。章延辅心情很好,自斟酒,还问虞尔尔:“你与陈御史到是有话相谈?”
这是问他们翁媳之间,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虞尔尔一时卡壳了,章延辅不问她和陈御史说了什么,这是方才外面有人盯着吗?
虞尔尔不敢冒险,她知道章家、陶家养了不少武林人士。既然不能讲周旋的话,那就要好好盘算盘算这真话要怎么说了。
虞尔尔重新跪了跪,扶着肚子,微微挪着腿。黄色厚实的棉垫减缓不了她沉重的压力。
刚才的行止必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章延辅是不会愿意听她解释什么,不想惹麻烦之类的话术的。
大梦京的女子,都很擅长说客人想听的话。
如果孟弗肯出来就好了……这些惶恐对她说肯定很有用。虞尔尔并不怕独自面对章延辅,只是一想到自己没有了柔情的托底,心底多少有些害怕。
“回大公子,我与御史大人并无什么话可说。只是念及,陈御史与王家的渊源。我唯恐陈御史生犟,坏了大公子大计。”
“哦?你细说这个渊源。”
章景同从前听闻父亲说,兰花门猖獗的时候,对官员内院之事如数家珍。如今这虞尔尔都未进陈家门,却好似已经知道不少辛秘。
章景同又想起母亲汝阳郡主提点他的话——一个家里发生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府里的女人的。
其实章家,汝阳郡主嫁进来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汝阳郡主不止一次对儿子说:景同,从某一点来说。你表妹是最合适的妻子,她们是我养大的。无论你娶哪一个我都能保证你后宅无忧。
念头这转瞬闪过,章景同垂眸精致,一言不发。
虞尔尔低声细语道:“满京城都知道,陈御史养了一个风流的儿子。他管不住这个独子,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渐渐的,满京城都知道陈家是个良家归处。”
“其实姐妹们谁人不知,在青楼里找痴心人,跟在泥沼里捡干柴,乞丐堆里找权财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蒋菩娘也说过。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贪财。
——你不能要求一个孤儿不求爱。
章景同僵直的背慢慢挺起来。
虞尔尔说:“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无论怎么看,陈延林都是最好的那个了。故而大家一个又一个的上当,其实京城失踪了这么些花魁,官府不察,我们这些姐妹们怎么可能不察觉。”
“有段日子,陈延林便再也诓不到人了。大家都在观察他。时日一常,陈家就把手伸到了私家窑子里去。”
私家窑子就是民居,挂牌的都是良家。有出阁的少妇,有未出阁的闺女,还有嫁人的媳妇。陈延林就翻车在这里了。
他以为自己诓骗了一个挂牌的良家儿媳。殊不知对方是王耀州的外室。外室觉得服侍王耀州没前途,他又老又算计,外室捞不到手里什么。
陈延林登门想骗外室,外室也盯准了陈延林,打算时机一成熟就大捞几笔——陈延林睡了王家外室,陈御史想不掏钱都不行。要平事,总要银子开路。
两边就这么各怀鬼胎的勾搭了半年。外室看重陈延林年轻体力好,陈延林也没想到私家窑子里的女人比青楼花魁还会玩。两人真假掺半,做的久了。都生了三分真感情。
戏唱到陈延林提出要娶外室,要和外室私奔的时候。陈延林在犹豫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外室在犹豫,要不真的跟他走了吧?
王耀州年纪这么大了,手里又吝啬。图他人图他钱都不值得。更何况王耀州儿女成群,并没有休妻另娶的打算——王耀州一心谋官,他的儿女婚嫁格外看重,他在外面并无一个私生子。
王耀州不在外面养孩子,他的孩子都体体面面的,家世显贵非常拿的出手。
外室想要从良上岸,陈延林懦弱的真心又不值一提。两人发展到私奔的阶段,外室甚至卷走了王耀州不少字画钱财,租了一条硕大的画舫。
——也正是这条画舫,救了外室的命。
外室和陈延林交往时,一直说自己是寡妇。王耀州的宅邸底蕴又深厚,陈延林又识货上门一次之后,两人就干柴烈火打的火热。
一切都顺顺利利,唯独到逃跑这天。陈御史来追儿子,陈延林照例把外室放下小船,情深义重的让她先逃,稍后天涯海角他都来找她。
章景同突然连连咳嗽,连喝三杯茶都止不住。他摸帕子,半晌才摸到一个女子的丝娟。一抬头,蒋菩娘不知何时已经坐出来喝茶,清眸戏谑。
慢吞吞的,章景同勾了帕子。顺便也把蒋菩娘拢在身边坐下。蒋菩娘却不坐,站在他身侧拍拍他呛住的背。
虞尔尔微怔,唤道:“孟姑娘。”
蒋菩娘自然地问:“后来呢?”
虞尔尔说:“后来便被发现了。那外室身经百战,常在王耀州身边打转儿,又接连和陈延林勾缠半年都没让两边发现。何其聪明。”
“待陈延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丢到了小船上——陈御史是来追儿子的,她把陈延林放下去了。陈御史撕破脸,动真格的让人追了过去。”
“外室不怕丢人,专门把船往闹市开。她知道王耀州常在汀安江边喝花酒。陈御史见情况不对,准备杀人灭口了事。”
“幸而那外室赌对了,撞上王耀州船。陈御史赶来只能收手。外室这样闹,王耀州自然发现了端倪。”
“不防身边人聪明。外室不说自己和陈延林苟且,只说陈延林对自己图谋不轨,逃跑时遇上陈御史,陈御史为了儿子要将她杀人灭口。”
“陈延林百口莫辩,但也不敢说自己和寡妇上床了。只说自己无意打扰,一场误会。王耀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陈御史便笑:陈大人,你堂堂监察御史,你的儿子竟然调戏良家。”
王耀州深知调戏良家的罪名比外室重。这一刻起,他只字不提外室二字。只说这个女子是她的义女,陈延林阴沟里栽船,陈御史为了保住官声,只能和王耀州和解。
王耀州却说:“我是做字画古董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
虞尔尔顿了顿,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后来陈御史便开始为王耀州做事。”
为王耀州做事,并非为王家做事。
王家如今当家的这一支是王元爱。王耀州算是被踢出去做生意了。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王元爱从陇东传回来消息。让王家查探章延辅在不在京城……”顿了顿,章景同换了个问法:“陈延林来你这打听消息,是为王耀州打听的,还是为王元爱打听的?”
乍一听像是问了句废话。虞尔尔很快明白了章延辅的意思,说:“八书先生到底还姓王。”
章景同不耐烦,正欲说的更清楚一些。
蒋菩娘抚了抚她的背,对虞尔尔说:“小虞姑娘,章延辅的意思是。你与陈延林在一起这么久,就未曾听他说过。陈御史是只为王耀州做事,还是两头下注?”
小虞一愣,章景同看着虞尔尔也一愣。几乎是下一刻,两道火热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蒋菩娘面无表情。
贪心的人往往无路可走,也会两头下注。都是背靠王家,她要是陈御史。靠王耀州,靠王元爱。一投靠是处处受制,两处靠就是择好处近之了。
虞尔尔说:“不,我不知道。”但她很快退下,表明忠心说:“大公子、孟姑娘等等我,给我一刻钟,我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出来。”
章景同说:“不必了。你退下休息养胎吧。改日我叫陈延林过来问便是了。”
蒋菩娘却说:“让小虞姑娘去吧。”说罢紧盯着章景同说:“这次尔尔姑娘立了功。待小虞姑娘的财产要回来了,这次延辅少爷不会再把尔尔姑娘请回大梦京了吧?”
章景同往后一靠,顺从的认蒋菩娘按着肩膀。他眼底笑意地说:“自然不会。”他微微坐起,错着蒋菩娘半个身子对虞尔尔说:“孤儿寡母在外生活不易,若是养孩子,离京城近一些吧。”
“是。”虞尔尔表情看不出来愿意不愿意,更看不出来情绪。
蒋菩娘就说:“你管人家住哪。安顿这个,安顿那个,我不能住的随心所欲。虞姑娘也不能了?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藕断丝连的情丝。”
章景同被哄的眉开眼笑,连声说:“由她住,由她住。你说她住哪,她就住哪。我这不是想着,她多少对我有恩,在京城附近我能照料她……”
“这天下还有你手伸不到的地方吗?”
蒋菩娘呛他,章景同连连讨饶。
至此,虞尔尔才真心实意,感激的看了孟弗一眼。充满冀望。
蒋菩娘则很淡然,并未再多看虞尔尔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其实章景同不是很喜欢虞尔尔。第一次被虞尔尔蒙了, 只觉得她和蒋菩娘谈得来。多接触了几次后,才发现虞尔尔这个人对蒋菩娘是有着淡淡的抵触。
庆幸的是, 这种抵触只是厌烦而不含敌意。是自顾不暇,是不愿奉承,是轻微的冷淡和疏离。
不然章景同真要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一辈子。
虞尔尔是个嘴很甜的人,她很擅长讨生活。细致入微,几步不表露自己怎么想的。但总会恰到好处,说讨别人喜欢的话。上次她说蒋菩娘的那些可怜,说的很动情。动情到章景同都以为,她们两个是臭味相投。
如今发现了虞尔尔对蒋菩娘微妙的厌烦,他就有些不太想让两人相处了。
——虞尔尔如今没有坏心, 未见得今后没有坏心。尤其她能察觉到蒋菩娘是缺爱, 便时常以自己孕母的姿态,若有似无的激蒋菩娘的心软。
如此卑鄙, 他不能让人这么利用蒋菩娘的弱点。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虞尔尔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回来的时候, 宝生就将其拦在外面,问过细则后,说:“这些晚上回去,我便禀大公子。”
宝生问:“小虞姑娘是看是要回房间再歇歇。还是去原先的住处?”
虞尔尔略一沉思,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略微踌躇,生她气的肯定不是孟小姐。孟弗此人爱恨分明,若是真不想再搭理她。争取到章延辅不再反复把她拉回大梦京就好了。何必还要给她争取自由居住。
那么她得罪的定然是章延辅了。
章延辅对孟弗看似温和宽容, 实则处处管辖。大到仆役,小到钗裙, 无一不是章延辅的手笔。作为常年游走在男女之中的虞尔尔,实在看不出章延辅对孟弗的情意。
更多的是觉得孟弗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身体里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与其说他在爱重情人,倒不如说他在禁锢心爱的东西。
虞尔尔前后踱步几次, 不急于一时。
她知道先前行错了,就知道后面怎么行对了。
章延辅能两次三番带孟弗出来,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理由。既然孟弗能治住章延辅,她到也不用很在意章延辅厌恶不厌恶她。
只要孟弗喜欢她?章延辅总不能拿蒋菩娘喜欢人、事怎么样。
孟弗,这个人要的无非是真心。
她先前不真心只有应付,所以孟弗对她淡了。
虞尔尔若有所思的摸着银票,改日找个机会再去寻她吧。
在此之前,她先得清清正正,真心实意的喜欢同她打交道。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应付,不谄媚。
太敏感的人,第一次对真心不设防,第二次就很难进入了。
虞尔尔俯身退下,单手抚着肚子,若有所思。
*
虞尔尔的房间里四处都是熏香,蒋菩娘被章景同捉着手,看来看去。她脸皮薄,如今又不大生气。被章景同盯了一会儿就满面绯红,双手推拒着说:“外面都打更,不回去吗?”
大梦京的夜晚更热闹。孟家去庙儿街胡同寻人了,还是孟钰领的人,都没人想到这二人在大梦京里荒唐。
外面烛火一片高过一片,章景同推开窗说:“虞尔尔要待产了。今后我没有理由再去寻你。你以后要是再不见我,我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诓你出来。”
蒋菩娘别开脸,两人脸相擦而过。
低落中,蒋菩娘说:“你不是?经收买了兰妈妈?兰妈妈处处为你说话,一点都不向着我。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章景同唔了声说:“怕你不情愿啊。怕你拧着干啊……千金难买小犟种,你要是犟起来。谁能把你怎么办?”
蒋菩娘低声说:“你只会诓人。”
章景同比她更低声,声音轻柔:“那我不诓你,你也要跟我出来啊。”他循循善诱,换了更骗人的声音说:“或者搬回庙儿街胡同住好不好?我住章家,绝不去叨扰你。平日里我见你也方便。”
蒋菩娘说:“我住孟家也没见你有哪里不方便?登堂入室你不是很擅长吗。我看你开心的很。”
“我开心?”章景同夹着她,“我看是你整治我很开心吧?我哪次去孟家不跟闯关似的,层层通报,见了奉祀官,见了孟家其他人,才勉勉强强能去见你。”
“就这还要看你脸色?今日心情好了,见一见。今日心情不好了……我恨不得把孟家墙砸了,屋子掀了。好方便我。”
蒋菩娘单手抚他说:“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好像真的一样。你这张嘴,可真会颠倒黑白。”
章景同捉了她的手问:“难道不是真话?”
“不要。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住庙儿街胡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无凭无据呢。我们是写过契书的。契书你总要承认吧?”他比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的数:“你不认我,总要认白纸黑字吧?”
蒋菩娘说:“审骗子的时候才用白纸黑字。”
章景同抱住她喟叹道:“那你来骗骗我吧。”
蒋菩娘手指插入他茂密的头发里,一洁不染的鬓发被她弄的稀乱。蒋菩娘微微抬下巴,心里却有些得意。他被她弄乱了。
章景同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他正要整冠。突然打横抱起蒋菩娘道:“你既然这么愿意让我丢脸,那你也来丢丢脸?”
逛大梦京,浪荡。
衣衫不整的逛大梦京,更浪荡。
吓的蒋菩娘赶紧把头发扶正,重整冠钗。章景同心满意足的享受蒋菩娘给他梳发理冠。
铜镜泛黄,蒋菩娘就这样乖巧的站在他身后,十指笼葱,纤纤细嫩。偶尔穿梭在发丝之间,隐没又重新出现。
章景同被戴好冠之后,就握住蒋菩娘的手,静静地说:“等五叔成亲,姐姐成亲后。”
蒋菩娘捂住他的嘴,一抹湿润的滑过掌心。她板着脸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说好了一年,一年为期。根本就是骗子话,其实他根本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他的一年,不是让她想明白。是安抚他自己的!
一年东宫审完了孟家,章五叔成亲,章姐姐成亲。轮也轮到他了。从头到尾,他都在哄自己冷静。
蒋菩娘心头涌出一种异样的感情。
章景同爱怜地说:“不哭了菩娘。”他擦擦软嫩的眼泪,拇指拂过她的脸说:“歇一歇吧,喝喝水,给眼睛补补水再哭。”
章景同忍俊不禁道:“原先凶巴巴的,不顺心就折腾我。现在倒好,不让说话我不说话便是。怎么还哭上了。”
他宽慰怀里的人儿,蒋菩娘的抗拒僵硬他视若无睹,只觉得心上人小孩子脾气。章景同低头看她说:“还哭啊?”
蒋菩娘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章景同如被击中一般,单手捂住胸口,大笑开怀:“呀,真有力气啊。”
*
最后还是蒋菩娘肚子闹不舒服,两人才离开。
起先章景同不懂,以为蒋菩娘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去如厕。可一上车,蒋菩娘抚着肚子,伏在圆枕上。眉目汗汗,细细发亮,看起来像是在隐忍。
章景同侧过去问:“是闹肚子,还是胃疼?”他摸了摸额头,汗津津的可怜湿意。
蒋菩娘不说话,只避远了些。狭小的空间里淡淡的血腥味让章景同明白了什么,他有些不自在,有些想处理。
片刻,章景同乌黑着眼睫毛,说:“回庙儿街胡同吧,我让人给你煮汤。”
蒋菩娘说:“我让兰妈妈给我煮汤。”
章景同坚持回庙儿街胡同,只是两人没有进屋。他单手搂着蒋菩娘在侧门处,等着厨房熬了汤,送上车才把蒋菩娘往回送。
马车行的稳走的慢,斟出来的汤只有半碗茶底。巴掌大的荷叶底碗,连勺子也不用。如龙吸水,抿着粉瓷荷叶管就喝干净了。
夏日里热,敷热总是难受。章景同帮她熏艾,拿着艾灸在手腕转来转去,蒋菩娘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是怕暧昧,是揪心马车一晃烧着她怎么办。
紧张着,紧张着等蒋菩娘回过神来的时候,肚子?经不痛了。小腹暖融融的,马车到了孟府巷外,蒋菩娘也没有及时下车。
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消息,带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同月事带一同上了马车。车门小窗柩一关,章景同侧身站在孟家墙外,他领着护卫们站的远远的。
秋娘从头到尾,齐齐整整给蒋菩娘换了一遍。整齐鬓钗,漂亮妆容,衣裳也是原先的那身。
除了因为腹痛略微苍白的容颜,蒋菩娘看不出一点与出门前不同。
蒋菩娘扶着秋娘的手,下车见章延辅带着护卫一排排在小巷里站不开,个个像是罚站似的面壁。巷角里不知种的什么树,香气宜人,香的特别热闹。
章景同朝她走来。
兰妈妈出来的不合时宜,拉开小门,竟直接挡住了章景同的来路。兰妈妈上上下下,摸摸手,看看蒋菩娘。
“怎么了?好姑娘,这是怎么了。”
兰妈妈摸摸蒋菩娘的脸,怜惜又心疼。
章景同被挡在后面,笑了一下侧坐在马车上。孟府门前一下子显的特别热闹,蒋菩娘被女眷簇拥,本来想说几句话。最终被拥着进了孟府。
——她到底没有离开人群,众目睽睽的朝章景同走几步。
章景同很想念过去,她以前很热情。
*
蒋菩娘月事只来了四天。
章家送来了两个厨子,进门的时候与孟大人大眼瞪小眼。孟大人不敢说,跑去找奉祀官抱怨。
“我这府邸本来就不大,那章延辅想要干什么?今天送丫鬟,明天送护卫,后天送厨子的。他干脆给蒋孟弗重新建个府得了!”
奉祀官微微纠正,却只挑错了姓:“没有蒋。她是孟弗。”
奉祀官乐呵呵的,摸着胡子说:“让厨子住到外院去嘛。那章延辅不是给护卫租了个宅子,左右又不挤我们家。”
孟大人震怒:“不是厨子的事!”
奉祀官在这,他话又不能说的太明白。
孟大人自己的府邸,被奉祀官夺了主人权,说话权就算了。那章延辅算了什么东西,手还伸到他们家了。又没嫁呢,管头管脚的,防谁呢?谁欺负她了怎么着。
奉祀官微微明白,他还是知道孟大人在说什么的。不过他到觉得章延辅未必在防着孟家,顶多是敲打。
奉祀官笑着说:“章延辅觉得我们把女儿没有养好,你就提着礼物登门去道歉嘛。你不是正好说,没有理由去拜访,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
孟大人一愣。
奉祀官笑呵呵地道:“你夫人不是说,奉国公府要办赏花宴,也想给两个女儿弄张邀请函。你低低头,朝章延辅讨两张名帖。”
“回头给孟弗多置办些衣裳礼物。这一来一回,章延辅不就看到你得了好处是能待孟弗好的。今后这不就来往起来了。”
奉祀官没登过章府门第,踌躇地说:“这能行吗?”
奉祀官笑呵呵的指点,说:“章延辅只要个态度,我们又不费什么事。你乖乖低头了,章延辅心里未必舒坦。不如敞开手,提些不大不小的要求。”
“章延辅上面有长辈未成亲,孟弗又不同他住。他要把姑娘寄养在我们孟家,少不了长久的打交道。你一味的气什么?”
孟大人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孟府讨了六张帖子回来。府里同龄的姐姐妹妹都能去赏花宴。孟府张罗裁缝铺,首饰铺进府扯衣裳、扮头面。
女眷们难免叮嘱:“孟家?经送上了蒋孟弗,你们参加奉国公府的花宴,不要盯着章延辅,一来姐妹争倪惹人笑话,二来得罪了蒋孟弗,别看她爹不中用,奉祀官护她的很,少不了惩罚你们。”
京城章家是办宴最少的。除了红白喜事,上一次章家有名有姓办的杂宴,还是章首辅的生日宴。章年卿都辞官多少年了,如今都封了奉国公,府上也再未大办过。儿女婚事除外。
“再者,章家办赏花宴是为了刚回府的冯大小姐。冯悠年幼,正是交朋友的年纪。岐周公主也会来,京城贵女都会来。京城里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们孟府的姑娘是去作客玩乐的。”
有句话孟夫人不知道要不要说的太明白,万幸奉祀官夫人也来的及时,来只说了一句:“东宫查孟家要查办一年甚至更久,你们不要赏花宴上和男客闹出来什么。”
“你们的婚事,怕是将来章家和东宫要接手。与其自己胡来,闹的满京城丢人。不如开开心心去玩。你们都是小姑娘,到也不必存什么功利之心,只盯着歧周公主、章大小姐、冯大小姐攀交。”
“奉国公府的姻亲都是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能来赏花宴的,没有身份低微的。便是有,人家父母有这样的门路、手段能进去,与你们便是平起平坐的。断不是你们可以小觑、轻视、怠慢。”
“记住,越是和你们不匹配的小姐少爷,能和你站在同一个大雅之堂里。越说明对方有本事。今日悬殊,将来未必悬殊。”
奉祀官夫人一一看过男孩,又看过女孩,徐徐叹了口气说:“都不要紧张。我要说的是,大大方方的就好。哪怕是交往岐周公主,也要不卑不亢。礼仪到位即可。”
“若是你们和公主谈的来,以后自可不必顾忌。若是不顺,至少公主记得你们是个落落大方的小姐少爷,总是让人好感的。”
孟夫人道:“说了说了,我方才都告诉他们了。”
奉祀官夫人微微满意,同孟夫人说:“你想的明白就好。奉祀官特意让我来叮嘱你们几句。”
“如今章家官司缠身,办花宴能去的都是嫡亲人家。那章延辅正适婚,又一个小章国公的位子吊着。只怕不少人都把赏花宴当是选妃宴。章家未必高兴……奉祀官怕孩子们荒唐,想不明白。”
孟府的少爷小姐们面面相觑,片刻交头接耳起来。
微顿,奉祀官夫人压低声音对孟夫人道:“奉祀官说,汝阳郡主至今还没有见过孟弗呢。章延辅把她藏的严严实实的,郡主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么一招。”
孟夫人大惊:“你的意思是,汝阳郡主不喜孟弗?”
奉祀官夫人道:“傻!你看不明白吗。汝阳郡主拧不过儿子,她要见孟弗,给孟家下个帖子的事。可她偏偏不,要躲着儿子。不动声色的在赏花宴上见。”
孟夫人立即明白了,对孩子们说:“你们这几日好好学规矩,去了不要引人注目,不要丢人现眼。大大方方的,和谁性情相投,就多玩玩。遇见惹是生非的都避开。”
“对了,孟弗是孟家小姐。无论什么时候,不要忘记维护这一点。”
女孩子们都没说什么,孟家少爷却是耳目灵通,偷偷说:“她不是叫蒋孟弗吗?”
奉祀官夫人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去了,闭门思过吧。”
孟夫人趁势提议想让自己外甥也参加。奉祀官夫人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你外甥,可曾认识孟弗?”
“他自然没有机会见女眷。不过,我的娘家都知道,孟弗姓孟。无论谁问,孟弗都姓孟。”
奉祀官夫人说:“瞧着是比孟家的少爷懂事。”
“就他吧,章家送了六张帖子,我们去五个孩子也不像话。”
“是。”
*
秋娘捧了水来,她这几日和兰妈妈处的极好。两人看起来?经亲如姐妹了,蒋菩娘净脸见桌子上又是药膳,不免苦着脸。
“我月事都过了,为何还要喝这个?”
这次秋娘不用多嘴了,兰妈妈凶巴巴地说:“正常女子月事是不会腹痛的,你腹痛至此就该长个记性。”
蒋菩娘默默捧碗,喝完才敢小声说:“又没有很疼,只是一点点而?。”
章延辅一连几日都没有来,蒋菩娘不肯问。
秋娘偎过来说:“向飞田先前过来说,京城有千灯会,姑娘先前月事不宜出门。既然身子好些了,不如我们出去散散?”
蒋菩娘咦,问:“京城不是规矩森严,为何比陇东还自由?可以随意出门吗?”
京城的大小姐不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陇东的千金小姐都跟着京城的风气学啊。
秋娘抱过墨滚,拿出雀园行走的狗牌道:“谁说的?姑娘养了墨滚,就是太子的雀园也是想去就去。出门玩玩算什么了。您难得到了京城,日日闷在小屋子里有什么好。”
“向飞田和鄣卫他们在,安全小姐也不必担心。只是出门前同孟家长辈说一声便好,否则显得我们太过不尊敬。”
兰妈妈则心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规矩森严,什么千灯会、千灯宴。这些都要去汀安吧。
皇城里办什么大事不审批,如今京城江湖人汇聚,哪里会办这种大宴。何况,蒋菩娘月事了好几天,这千灯会要办几天?恐怕只有前三天热闹吧。
蒋菩娘则也不是很想出门,她摸着墨滚,梳着白毛说:“不去了,免得向大人他们奔波。”
小语爱热闹,插嘴说:“才不会呢!天天让向大人闲的打鸟他才憋闷呢。”
蒋菩娘只好派人问问孟家其他人,孟府小姐少爷热情纷至,除了孟钰大家都想去。蒋菩娘很喜欢这样的手足热闹,也兴高采烈的去了。
大梦京的夜幕惊艳犹在蒋菩娘印象里。她本以为千灯会只有夜晚才好看,没想到白日的灯都这样争奇斗艳,雾灯华丽。点灯焰火绚丽。
京城治安也比咸阳好许多,往来街贩这样多,竟然也没有挤撞、踩踏。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来巡逻。因着京城现在江湖人多,杂耍都是真本事。
蒋菩娘在陇东的荒凉里静惯了,月亮与荒野才是常态。唯一一次在咸阳热闹,却对那场喧嚣印象并不好,只记得人群踩踏的可怕。这次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繁华。
除了不让她在外面吃东西,秋娘和兰妈妈都纵着她。向飞田待蒋菩娘也好,给她买了个灯笼。
兰妈妈和秋娘都没有阻止,陇东长大的蒋菩娘也不觉得外男的东西大大方方送不可以收。
鄣卫给蒋菩娘送了一对兔子,蒋菩娘抱到怀里本以为是活物,一摸才发现是狐狸皮攒的娃娃兔子。蒋菩娘爱不释手,结果墨滚比她喜欢,叼着就不给她了。
鄣卫只好又送了一个,这才凑了一对。他跑去追狗,虽然墨滚训练有素不会咬人,但究竟是闹市总有人怕狗,冲撞了不好处置。
孟家的小姐少爷对蒋菩娘也好,他们不是山东孟家的人,对蒋菩娘不是厌恶就是奉承。京城孟家的少爷小姐待蒋菩娘淡淡的,带着好奇的打量,不尽然围着她转。
蒋菩娘第一次这样交朋友,说话要小心。太过得罪人不好,太冷淡和太热情都不好。孟家小姐们性子都很正常,很正常,那种正常是蒋菩娘很喜欢的。特别像章询!
蒋菩娘第一次很亢奋,她从小没有太多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无论是蒋英德、赵东阳、章询、孟钰和蒋菩娘的关系都有些扭曲。田绾算是最好的,但她们天然有着社会关系。
柳崔萍、兰妈妈、王夫人都是这样的,蒋菩娘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先开始做朋友。章询是第一个,京城孟家的小姐少爷们是第二波。
大家不迁就蒋菩娘,渐渐的就各自玩各自的。
蒋菩娘依依不舍,但向飞田和鄣卫给她买了礼物。蒋菩娘很快将孟家的同龄人忘到脑后了。
夜晚京城通明,可惜没有烟火。
京城现在火丨药技术非常发达,承治帝重工部兵部协同,有许多精巧的玩意。京城?经很多年不许放烟花了。也不知道都拢去做了什么。
不过百姓们会玩,私下冶铁打花。但很快因为经常有火点烧人又被官府禁止了。今日罕见的允许匠人在护城河上打铁花,一只竹筏小船从夜色重中驶出来,绕着整个京城火花四溅。
……但,不见章延辅。
蒋菩娘原先以为秋娘这样哄自己出来。章延辅一定在外面堵她,但这一晚上都没有见到他。
很快蒋菩娘就意识到,章家的官司应该快到尾声了。
章延辅不出来要么是没招了,要么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章家最近应该无暇顾及其他。
正好遇上打铁花的匠人上岸,蒋菩娘也跟着人群挤。她方才就很担心这些人要是被灼伤了怎么办?
结果铁匠人真本事,他们别说受伤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毫发未损。两个人笑呵呵的,一个说:“好悬你这酒没翻场,仔细栽倒河里去我看你怎么交代。”
另一个酒气冲冲,面色潮红但看起来很精神。他抱怨说:“谁知道突然今天要上工。说是让我先休息,隔日来一次花。今天也不知哪个天王老子来了,昨日刚打过,今日又捞我来。”
“老兄说不得,说不得。你只说你拿了多少赏赐。”
这下那喝酒的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蒋菩娘微怔愣,很快反应过来:“秋娘,秋娘。兰妈妈,秋娘呢?”
兰妈妈不解,秋娘很快从人群中挤过来。也不知道人声鼎沸中,她是怎么精准的听到蒋菩娘微弱的声音的。
秋娘过来问:“姑娘怎么了?累了,回去歇歇吧。”
蒋菩娘问:“千灯会是章延辅办的吗?”
秋娘一愣,说:“我,我去问问向飞田。”
向飞田正站在高处,同五城兵马司的一个首领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西山大营的惯性,看出了桥墩这里不妥。很快有士兵过来疏散。
蒋菩娘手一拉,“不用了秋娘。”
她不用问了。
千灯会也许不是章延辅的主意。也许是。
不管如何,没有章延辅。京城想批下这么大一场宴事,没有章延辅在其中搭桥,只怕神仙都难办。
章延辅是怕她寂寞吗?
章家官司缠身,他无暇来找她了。所以把京城办的热热闹闹的,她可以自己出来玩,自己看。
蒋菩娘忽然想到那天章延辅问她:“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怎么不出来玩?那时候你若要玩,京城我哪里都能带你去。”
章家的官司多久才能结束?
水石打在湖面上,绿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章景同在章家下棋。今日是王存舟面圣的日子, 杨英哲坐不住,一大早就来找章景同了。
杨英哲以白扁的瓜子代替白棋, 有一搭没一搭的下,问他:“你说圣上见了王存舟,这件事能消停了吗?”
“没有给陛下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怎么消停。”
章景同捏了他的‘棋子’,嗑开果仁。杨英哲哎哎叫了两声,手被拍了。章景同眼仁温蓝,静而养丸分明,他说:“自己不讲究,果仁放在这不就是让人吃的吗?”
日头毒辣,宫道被晒的滋滋发烫。久未见光的王存舟被提出来, 被照的刺眼眩晕, 非常怕光。
王存舟多了碴稀疏的胡子,他很久没有洁面了, 此刻看起来凭空增长了二十岁。沧桑风霜, 王存舟感觉自己半辈子没从监牢里出来了。日光一照,才发现不过短短数日。
王存舟单手捂着腹,他腰腹还是疼痛,伤口没有长好。可见时日过的并没有记忆中多,仅仅是恍如隔世。
太监单手环着拂尘,静静的陪着伤病在身的王存舟,踏过漫长炙热的宫道。太热了, 左右连一个人都没有。
王存舟走的微喘,公公体恤的停下来等他。公公面容冷冷, 没有扶也没有搀也没有说和煦的话。只这么微微一个等的动作,就让王存舟在冰冷的皇宫嗅到一丝柔情的味道。
王存舟不抱希望,试探地问:“公公可知, 陛下为何突然提审我?”
太监低眉敛目,细步快走,声音不高。
“京城近来乱,王大人关押的太久了。朝臣们闻到了不一样的信号。如今满京城的御史言官都在弹劾章家、陶家。翻案都快翻到二十年前了。”
“这两年章家事非多。章聿云为江湖人出头,章延辅少年狎妓,身为太子伴读不堪表率。还有弹劾七八年前事的,指责章景同不满亲事,谋害亲家。未婚妻溺湖暴毙,要向章家讨人命呢。”
听的人脑子嗡嗡的。
王存舟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捯出来弹劾了。章家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不对啊,章家还没倒呢。怎么就这么多推墙的?
背后这是有人指使……
尚未想明白,公公拂尘一挥,搭在藏蓝太监袖子上。
太监公公低声问:“王大人从前赴任时,可曾祭拜过陈先生的灵位?”
生章死陈——他是章家的人!
王存舟强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低声恭恭敬敬地说:“自是要祭拜。每年我都要去陈先生的墓前上香。”
章芮樊是从浙江一路逃难到河南的,期间种种,从未对外说过。
章芮樊认了浙江章家,死后却以陈芮樊的身份下葬。此事唯有少数章家、陶家人知道。王存舟知道了,这是自己人的标志。如今这个公公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他也是自己人。
小太监认可的轻笑几声,说:“大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说点皇上爱听的。以及,爱护手足。”
王存舟片刻微愣,很快说:“我定会视大公子为生死兄弟。”
太监意味深长的摇摇头,很快恢复面无表情。
王存舟始终没懂。
*
九冶殿,案几上全是弹劾章家的折子。商丘的观星台、河南矿藏的金山、勾结江湖人的章龙图,流连大梦京的章延辅,罄竹难书。
承治帝都不知道章家竟然这么可恨,他不过把王存舟的案子压了压,不过区区数日间,章家墙倒众人推。
似乎是王存舟的案子太久没判了,大家都认为此时是表忠心的时候。
——正如当年杨英哲、章景同入选太子伴读。当年冬天王元爱就病重难愈,眼看着就要死了。
这些朝臣啊,就是这样。旨意虽未下,风声已经树欲静而风不止。朝臣御史,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却不知谢睿心中真正所想。
承治帝眉目低压,透光的格柩照在地板上。
片刻,公公在外报:“皇上,皇后娘娘领着陶文霍陶公子求见。”
又是章青鸾。
承治帝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妻子与他共度了半生,到如今还是陶家的姑娘。章青鸾、章青鸾,他对皇后还不够好吗?
为何他的皇后,终其一生胳膊肘都在往外拐呢。
往娘家拐,往陶家拐,唯独独不往他这个帝王心头拐。
皇后章青鸾跪在九冶殿外,身后是陶文霍。
陶文霍跪着也很显高大,他是紫禁城的新面孔。这些年陶家人不怎么进京,认不出来陶文霍和谁像。
其实陶文霍长的像他舅舅,陶家人长的都很刚毅,陶文霍眉目偏内秀,更精致了些,也更女孩子气了一些。娇生惯养,他一向被如此评价。
太监单独叫走陶文霍,对章青鸾道:“皇后娘娘。陛下说了,让陶文霍进去回话便是。您先回寝宫歇息。”
章青鸾怎么会把陶家的孩子就这么送进去?
陶文霍若在宫里出事了,她怎么对得起外公?章青鸾迎着日头跪,对着九冶殿心里默默祷告。她不是来胡闹的,却纹丝不动。
承治帝笔墨一重,得知章青鸾不回去,皱眉说:“她爱跪就让她跪吧。多少年都是这一招。”
气氛肃紧,太监不敢接话。
门外皇后章青鸾被冷着,她也不害怕。青鸾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从前不知道她和谢睿之间算什么,她只会闹。现在章青鸾会示弱、服软了。
跪在这里,章青鸾不是要威胁什么。
恰恰相反,如果半个时辰陶文霍还不出来,章青鸾就要唱苦肉计了。她要大哭特哭,让谢睿看到她的软弱。
情分其实是最好用的东西。虽然她和谢睿的情分不知道还剩几分……
不过,章青鸾不怕消磨殆尽,这一辈子都快看到头了。他们还能互相折磨几年呢。
陶文霍脚步清晰,穿过一重又一重殿门。到了第四道门的时候,他被引入西侧三间。太监继续进门汇报去了,九重门殿后才是帝王。
皇后章青鸾是章家的女儿,更是陶家的女儿。陶文霍用尽百般力气,才让这位姑奶奶同意他来面圣。
这是陶文霍和景同商量好的。
原先陶文霍还在想,章延辅自己不怎么过来打招呼。见了章青鸾,陶文霍就知道了章延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秋后算账,皇后少不了收拾景同。送他来面圣,景同该死。陶文霍想到这里就勾唇笑了起来。
有点不死道友死贫道的悲哀,更多的是被维护的温柔暖流。皇后对陶家孩子的爱护,超越一切。
“陶文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承治帝看起来很温和,朱笔批着御折。他眉宇轩昂,平和纳海,无形中有一丝威压。不是施压给陶文霍的,多年帝王的积威,让谢睿如今有些不敢令人直视。
陶文霍低头,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他听过承治帝的很多笑话,有些笑话都传到周国去的——不是陶家让干的,但帝王估摸以为是陶家做的。
到现在大周都嘲笑承治帝以前是个大头娃娃,哪怕如今帝王已经病愈,充满威严。他们也不放弃这个打压龙威的机会,传的头头是道。
这些耻辱,普通人尚且不能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帝王。
陶文霍想着这些,嘴角有些笑意收敛了正色。他想这些是为了减少害怕的,若真是殿前失仪,让陛下以为是嘲笑,那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罪臣陶文霍此番是代父进京请罪。还请皇上恩准臣跪着回禀。多谢陛下!”
陶文霍叩首,太监的脚步声过来,在承治帝的示意下硬是把陶文霍扶起来。陶文霍没有抗旨,顺着陛下的‘好意’落座了。
承治帝淡淡地说:“你上前来,让朕看看。”
中州王生了六个儿子,早早立了世子。却让老六抢在大哥前面,率先生下了长孙。陶文霍的母族是赫连家,让中州王不敢怠慢。却也不好就此废了世子。
后来陶文霍的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五伯们渐渐生了孩子,陶文霍的身份就越发尴尬起来。他是中州的第一个孙子,也是最怕出事的孙子。
小时候中州王防承治帝,生怕朝廷把陶文霍带走了。长大了中州王防着其他儿子、孙子,生怕把陶文霍给害死了。
承治帝一笑,陶家乱成着这样,章家这些年却铁桶一般不曾乱过。长幼有序,叔叔不成亲,侄子也就拖着。互敬互爱。若章家跟陶家似的,承治帝也不会跟如今似的,下手都不知道朝哪里下手。
陶文霍撩袍,跪上前了些,让谢睿看了个明明白白。
承治帝注视了片刻,他不曾见过陶文霍,其实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陶文霍不像中州王,也不像陶金海。至于是像他父亲,还是像赫连家的母亲,那就不知了。
承治帝敛了神色,问:“你祖父现在如何了?”
陶文霍没有隐瞒,说:“油尽灯枯,全靠辰州门吊着命。如今还能正常见客,旁人都不知情。”
承治帝微微颔首,问:“陶家是怎么打算的?”
这自然是问,中州王的爵位之后要怎么传承了。
陶文霍老实说,没有想过是不可能的。他这些年玩心大,装的散漫,但心里的痛实在不知道给谁说。
陶文霍父亲不是世子,如今大伯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年龄虽小……但,这爵位是无论如何论不到他的。
陶文霍平静的低头说:“长幼有序,祖父说如今朝廷在打仗。河南能做的就太平盛世,尽量不要波折起来。”
陶文霍膝行上前了一步,突然道:“皇上!文霍愿意留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我不想回洛阳了,祖父也不让我再回去了。他说,我若回去就是大伯眼里的一根刺。他最不愿意见到就是我,若我回去,下次就怕是黄泉路了。”
承治帝不言语,陶文霍留京对天家是大有裨益的事情。若真能把这个孩子养熟,留在身边观察几年。谢睿大可以替他夺了这个爵位。
——中州王世子现在的那个幼子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比承治帝更清楚了。呵,二十多年都膝下无子,天上给他掉个孩子?
可笑。
承治帝淡然地说:“赫连家有七国的丹书铁券,这铁券元熙帝也是认的。朕,自然也是认的。”
元熙帝是大魏的开国皇帝,魏朝之祖。
承治帝自然不会不敬先祖,陶文霍愕然地说:“陛下……”
帝王淡笑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你大伯不会把你如何。赫连家避世多年,可不是窝囊了多年。你与其躲在朕这里,不如朕派兵送你回家。”
“洛阳是个风水宝地,你离开了白白把好风光拱手送人。朕可不愿意看到。”
陶文霍刚要说什么,承治帝就说:“你不必害怕。若你大伯真的被猪油蒙了心,朕也会为陶外公、为赫连家保下你。”
陶文霍沉默几分。
果然失败了。
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听景同的了。
景同说的果然不错,帝王是个拧巴的人。其实章景同最擅长和拧巴的人相处。承治帝如是,太子更如是。
来之前,章景同就告诉陶文霍,不要用陶家的事来敲帝王。
没有人比天家更知道陶家这些年什么情况。天家不动,自然有不动的理由。陶文霍推不动这个契机的。
不过,既然昌伯候有建议各地方藩王送适龄子弟进京婚配的想法。那就说明,承治帝是想让陶文霍留京的。
——至少皇上此举是在为中州王世子排忧解难。把陶文霍调进京了。两边都要谢恩帝王。
陶文霍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了。中州王的儿子才四岁还没立住,将来更难说了。
更有甚者,赫连家可比那个薛家拿得出手的多。中州王这个六弟心机实在深沉,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他的妻子。不枉他哄了赫连家的小姑娘这么多年。
但让人意外的是,陶文霍主动送上门来。帝王竟然拒绝了他留京。
陶文霍跪着略微挫败,按照章景同的意思,换了口吻说:“多谢陛下指点!”
陶文霍一阵奋精神,像是少年人勉强打起精神来办正事。他挺直腰背,一改口说:“陛下把臣当子侄手足,臣愧疚难当。一想到陶家如今让陛下为难的事,更觉进退两难。”
承治帝开口说:“你是说王存舟的事?”
陶文霍沉默片刻,才说:“再怎么说,陶家地盘上死了王家的人。陛下宽宥,没有直接令责陶家。只是让人审王存舟,父亲祖父都特意嘱托我,进京后给陛下叩个恩谢。”
承治帝不予置否。
陶文霍深吸一口气,说:“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奉长辈命令进京,这一路上都很惶然。从洛阳到京城,长路漫漫,我每夜都在想,见了皇上要说什么,见了皇后娘娘要说什么,怎么求情,怎么认罪。”
谢睿神色认真了几分,帝王第一次柔和。
陶文霍跪了个结结实实,“侄儿真正见了皇后娘娘之后,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只剩了但愿皇上和皇后娘娘不要吵架。这件事是陶家做错了,皇后娘娘爱侄心切,无论如何都会和皇上吵闹。”
“陶家这些年没有帮过皇后娘娘什么,能让陛下和娘娘不吵架也是一桩好事。”
这到是让人很意外。
承治帝说:“难得你有心。”他袖子拢起来不浸墨,御案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陶文霍看不清,心境微乱。他在下首,难免揣摩圣上心意。
景同的话又在耳旁响起,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他自幼在汀安长大,童年阴影深厚。成年后因不擅理政,学会了善于倾听。阳差阳错,成了难得的明帝。
自古以来,鲜有帝王这么听政。承治帝是难得不专横的帝王——他没有受过帝王术的教育,很少去拿捏下臣。相反,他集思广益,极少做错的决定。
故而不会做皇帝的谢睿登基二十多年来,不仅没有让齐地看笑话,反而一日沉默过一日。
齐地不接触帝王,不知道谢睿为何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不踩入任何一个陷阱。想的多了心就乱了,开始往天命方向想。齐地私心觉得,正统终究是正统,天命所归终究是天命所归。
承治帝身体里流着和景帝的血,所以哪怕从小在宫外长大,依然能管好这个诺大的江山。
齐地畏惧,陶文霍不能畏惧。
景同说过,帝王喜静喜习字。若以下棋论,帝王喜慢棋。他不争锋不抢先,面对一个激烈的大臣,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任何决定。相反,会指另外一个人出来与其争辩。
承治帝则高座庙堂之上,静观一切。直到找到人认为最合宜的时机——一击中害。
帝王习惯让朝臣不安。因为高堂在上,垂首在下的人看不见帝王的情绪,只看得见帝王的笔杆,难免乱了方寸。
陶文霍中知道御案上有很多弹劾陶家、章家的折子,皇上一本又一本阅折子,陶文霍心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他调动激烈的情绪,急切道。
“陛下,王澄寺之死陶家真的不知情!王澄寺虽然死在陶家的地盘,可至今陶家都不知道王存舟为什么和王澄寺起争执。到是王存舟威胁陶家。”
陶文霍叩了一头,抬起来一片红印才说:“商丘那片金矿,是陶家意外发觉的。两年前是奉国公突然找到陶家,说是想为夫人建一座摘星楼,选旨在商丘。一切选址建台,都是章家出资出力,陶家不过出人出地盘。”
承治帝瞬间捏紧笔杆,说:“为何牵扯奉国公夫人?!”
陶文霍愕然很快说:“摘星楼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这些年奉国公夫人在海上喜上了观星,商丘地阔高开,最适合建阁楼。挖出金矿实属意外。家里是慌了,这才匆匆回填,装作若无其事。”
“臣侄实在没有攀咬谁的意思,还请皇上明鉴!”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咬章家的太厉害。一来章皇后还在外面替他求情,二来景同说过,承治帝此人需引导,表忠心对其没有用。
蛛丝马迹,蛛丝马迹。
陶文霍如果说摘星楼本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一切过去应由奉国公府承担。皇上不会高兴陶家和章家内讧,只会暗暗觉得他被耍了。如今朝廷这些弹劾章家的折子,都只是一场戏。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替章家捏了把汗,说:“如今朝堂妄言的人太多。谣言纷纷,墙倒众人推,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奉国公府碍了朝廷勋贵的眼。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皇上开恩啊!”
奉国公为什么是奉国公,章年卿从朝堂退朝以后,留了儿子在京城。他不可用,章鹿佑却是帝王的心头肉。
要想牵制章年卿旧部,没有比章鹿佑更好用、更惯用的人。
更重要的是,帝王是看着章鹿佑长大的,章鹿佑对朝廷,对皇上比他父亲更忠心。
章年卿退朝时才四十五岁,别人仕途刚刚开始的起点,他已经历经三朝,激流勇退。老臣们记得的大多是首辅章年卿。
可这些年大家记得是首富章年卿。海上巨鳄章年卿,为何人人都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因为‘国王’是章年卿。这些年章年卿在外带在身边的儿子,只有一个章霁煦。
承治帝对章家是轻不得,重不得,只能拆。章家捏着大魏经济命脉,若真的硬碰,伤黎民伤百姓伤江山社稷。
如今前线在打仗,承治帝在后面这么闹,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承治帝如果想一窝端了章家,就不会拿王存舟这种无足痛痒的小事来折腾章家了。
陶文霍知道,皇上要钱也要兵。但,章家要出钱,这钱不能以章家的名义出,要用天家的名义。陶家要出兵,这兵也不能从陶家头上算,要以朝廷的名义。
果然,陶文霍一句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帝王终于松动,开口说:“奉国公忠君爱国,中州王遵守本分,都是国家栋梁。朝堂这些诋毁之声,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陶文霍又没法接了。
陶文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一次又一次给皇上递台阶,都没递到承治帝心坎上。陶文霍渐渐开始明白,章景同那句不要以为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就做不好这个皇帝。
陛下果真深不可测啊。
陶文霍深深跪下去,伏地称臣。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第一次陶文霍提出他留京,让皇上安陶家的心。皇上婉转拒绝了。
第二次陶文霍提出,陶家可以从章家身上撕出一道钱口子。皇上又没有反应?
陶文霍不敢多说了,他怕说的再多破绽更多了。这一点不是他擅作主张,因为来之前章景同也和他说过,王存舟这桩案子要销案,少不得章家从陶家身上撕出一道兵口子来。
章家要表忠心,陶家自然也要表忠心。他们两家互相在对方身上咬,喂饱皇上,皇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死寂一般的大殿上, 皇上许久才说:“还是说说王澄寺之死吧。”
陶文霍问什么答什么,全是实话。
“臣侄实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我不认识那个王澄寺, 和王存舟到是见过几面。王存舟升迁那天我没有去赴宴,家里说王存舟是朝廷指派来,陶家去庆祝也不对,不庆祝也不对。索性借小七生辰,府里办宴,全家正好不去。”
“夜半府里传来消息。王大人在升迁宴上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同乡。陶家立即带着仵作就赶过去了。”
“去时,王存舟竟然还在喝酒。看见我带人进来,还不慌不忙的。说陶家如果不派人救他, 他就把陶家这些年干过的好事全都抖搂出来, 谁都别想好过。”
陶文霍是很气的,二话没说当场拿下王存舟, 封了王澄寺尸体。陶文霍有些委屈的说。
“为了安抚王存舟, 陶家一边答应王存舟的条件,一边快马加鞭传信给章家。让章家盯着王存舟,千万不要让他乱说话。争取时间,直到我进京。”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祖父说,此事非我不可。只有我面圣,才能彰显陶家的诚心。路上这才耽误了些。”
这话是很实在的了。像章景同这样动辄离京千里, 随意找了个差事去散心的,对一个家族来说是很不负责任的。
陶文霍虽与中州王之位无缘, 却也是中州王如今膝下最大的一个长孙。将来中州王世子的儿子长成,斗不斗的过陶文霍还两说呢。
承治帝无需陶文霍说的太明白。
陶文霍进京是冒着风险的,慢一点也情有可原。
承治帝说:“文霍你起来, 不要总跪着。这件事说到底中州王最多是个渎职、管束手下不力。只要不是陶家指使的,朕总会还你们个清白。”
“来人,传王存舟。”
太监这时来报:“陛下,陈御史求见。说有急事,非要今日见陛下不可。否则就在长远门外长跪不起。”
承治帝心里一紧,先是担心章青鸾:“皇后呢?”
太监道:“奴才进来禀告时,皇后得知陈御史要来。已经起身,避开到茶间了。”茶间不是内殿,是太监歇脚的地方。
承治帝说:“派人送皇后……”顿了一下,他知道章青鸾不肯回宫,片刻才说:“送到西四间。”
谢睿心里是有些诧异的,章青鸾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
在承治帝心里,青鸾一向总让他很丢人。放火烧宫的是她,为章家处处和他作对的也是她。谁不说他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章皇后是这个——大拇指中的大拇指。
以前谢睿脸上总是无光,如今青鸾体贴起来。
承治帝不太想多情引人发笑,他知道这些都是青鸾的手段罢了,心底却不知为何甜滋滋的,脸上隐了笑眼睛里更柔情了。
这么多年了……青鸾如今也知道顾忌他的脸面了。
哪怕是手段,承治帝也觉得这样的青鸾乖巧贴心。难以抑制的欢心。
“宣陈御史。”
陈御史金殿撩袍打千,请安后才进殿禀告:“皇上!”余光突然看见面生的陶文霍,他卡壳了一下——不认识!
承治帝开口说:“不必管他,有话直说便是。”
这就是施恩让陶文霍听着了。毕竟陈御史最近战绩辉煌,举报章景同少年狎妓的是他,举报章家在河南大兴土木的也是他,举报河南陶家的加平银搜刮的是民脂民膏,章家引导百姓仇恨朝廷的还是他。
知道的陈御史是清正耿直,不知道到还以为章家挖了他家祖坟。
陈御史在生面孔面前一向谨慎,朝廷里没有见过这号人。
若是什么权贵怎么如此脸生,若是探子看衣着也不像。可陛下不让他回避,又看起来几分信任的样子。
陈御史想不明白,陛下已经问话,容不得他跪下,他笔直跪下,说:“陛下臣刚回府,收到陇东一封秘密弹劾折子。来人怕这份折子送不到御前,特求臣来送信。臣看来看去,不敢耽误。”
说罢,已经双手托起,送上这封密折。
因着生面孔在场,陈御史及时改了说辞,不透露分毫信息。
承治帝打开折子,很快就扫了陈御史一眼。
陈御史则心里冷笑,黄毛小儿,章延辅不是拿捏他吗。如今他这御状定告的他‘心满意足’。小小年纪,不敬长辈。竟然还威胁到他头上来了。
折子里确实是让承治帝心惊的东西。
章聿云在押粮路上出事了。他本就在大军后出发,带的又是军火粮草。如今军中发生偷盗事件。运粮官一纸诉状把章聿云告到了御前。
指责章聿云包庇江湖人,军中路上额定好的粮食,章聿云总让江湖人多吃。军中多次起冲突。江湖士兵仗着自己有武林底子,多次欺凌同军中人,实在无一点同胞之谊。
如今军中粮耗过半,章聿云竟然抓运粮官贪赃。其心之黑,只手遮天,求皇上公正。
承治帝捏了捏眉心,章聿云这边无论是真出事还是另有隐情。这样的事以后都会越来越多。如果说陈御史以前弹劾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事,后面弹劾的就一件比一件致命了。
承治帝看不出陈御史是不是王家指使的,毕竟章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陈御史这么不竭余力的针对章家,说是没有一点个人私怨,帝王是不信的。
承治帝微微笑了一下,把折子放在左手案侧,对陶文霍说:“你去陪陪皇后。这段时间就别出宫了,皇后很想你。就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吧。”
皇后不是在西四间吗?
有一瞬间,陶文霍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陶文霍就明白他今日应该就出不了宫了。他可以闹,毕竟皇后就在一墙之隔。
陶文霍知道,忠不忠心就在这一刻。说什么,永远比不上做了什么。
只片刻,陶文霍就很快有了主意,为难地说:“可是,我答应了景同说进京好好聚聚。他还要带我去跑马呢。”
承治帝说:“跑马哪都能跑,朕的御花园这么大还跑不下,你们几个臭小子?”
陶文霍只好应是,迟疑片刻,看了陈御史一眼。他含糊其词地说:“那,那……”
承治帝说:“王存舟的案子朕会尽快了结。你就不必操心了。”
陈御史心里暗惊,他到底是谁?这听着怎么像软禁呢。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谢,陛下。”
*
京郊,陆家庄。一个戴着斗笠的高个男子,刚翻过院墙就被陆家庄的弟子发现。陆家庄是武庄,无数弟子立刻涌向来人擒拿。
奈何戴着斗笠的人身手极为高超,处处是杀招。他抓住一个弟子咽喉却未下死手,只问:“陆环朝在哪?”
“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少庄主干什么?”
男人卸下斗笠,下颚瘦峻,面庞风霜:“索命门,卫祁。”
陆家庄一下子慌了。
陆环朝赶回来接见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合上正厅的门,问他:“卫门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卫祁斗笠放在茶桌上,他单手搭在桌前,只问:“你这里方便说话吗?”
陆环朝片刻犹豫,到底是在陇东有些交情。章家三少也是喜帮江湖人的。若是卫祁真有事求他,他也不好置若未闻
“卫兄直言便是,陆家庄非常安全。”
卫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过去:“交给章询。我找不到他,千方百计只能打听到你。这件事非常着急,走了。”
陆环朝一看上面的封印是章龙图的,立刻站起来说:“卫兄请留步。你千里来京,难道只为送封信?”
卫祁冷笑,“江湖人凋零,如今大半高手都投靠了朝廷。章龙图在陇东有信递不出来,北边唯有诸离门。原也是不接的,见是送到京城给章询的,我才跑这一趟。”
陆环朝只好好哥哥,好哥哥的叫着,拉着卫祁在陆家庄多留些时日。他说:“卫兄你放心,信我现在就去送。你且在陆家庄歇脚几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千里迢迢,送信之恩,总不好让你这么回去。”
卫祁还是起身说:“不留了,索命门名声不好。平白连累陆家庄。”
顿了顿,还是把陆环朝当朋友的说了一句,“我不会马上离京。你若想找我,可以去柴家胡同。章询要是有什么信让我带。最好快,久了我不等你们。”
说罢,不待陆环朝挽留,人就消失的不见。
转瞬就无影无踪了。
陆老庄主伸头过来看了半晌,他阴恻恻的看他眼儿子。陆环朝低头认错,认打认罚,老陆庄主却不做什么,只不和他说话。
陆环朝上前跟一步,老陆庄主就阴阳怪气地说:“祖宗,您少跟些我。免得我的拐杖把您挨了碰了,赶明儿那奉国公府又过来给我说,您是太子都夸赞的人,奉国公感激你这个好下属。快快快,去给人当奴才吧,还回家做什么!”
陆环朝上前低声认错,“父亲,我知错了。”
老陆庄主更阴阳怪气了,“噫,可不敢。您哪有错啊,是我这个老糊涂爱留你在陆家庄当少庄主。多委屈您啊,您就应该去当个小厮,小兵卒子,给人家鞍前马后。那才快活呢,是吧。回来干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不回来。”
“呵,奴才命!”
陆环朝普通跪在父亲面前,郑重的嗑了一个头。
陆老庄主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停下隐隐心软的看着他。结果陆环朝起身就走,什么也没说。陆老庄主一驻拐杖,“兔崽子,你去哪!”
陆环朝勒马说:“进京,办事。”
“你给我回来!”
不等陆家庄弟子拦,周流山的士兵先拦住老爷子,又是哄又是劝:“老爷子消消气。陆中军是有要事去见大公子,您别动怒。陆中军可是我们周流山的这个,没人把他当奴才。”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太难听了。不过是出门在外,隐姓埋名低调行事。”
“是啊,大公子洗衣做饭都是另雇人的。从没有让陆中军沾一手指头,哪里谈得上是小厮、奴才呢。东宫都说陆中军自己想要什么前程,就只管来东宫来说。陆中军和毕中军这是立功了,怎么能是小兵卒子呢。”
陆老庄主‘啐’了一口,很铁不成功。“可笑!”
“奴才就是奴才。给天王老子当奴才也是奴才,让开。”
老陆庄主到底武艺傍身,硬功一发,十来个人也困不住他。他驻着并不需要的拐杖,健步如飞。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声暴怒:“全给我扔了!我要他这三瓜两枣。”
说罢,雪白的银票飘落一地。整个陆家庄像是撒了雪花,陆家弟子,周流山捡了整整半个时辰。陆夫人无措的站在原地,她背身擦眼泪。
陆夫人把匣子给周流山的兵,说:“替我谢谢你们家大公子。这海运上的银子,不是我们陆上的人能碰的。老爷子不消气,我也不敢收啊。”
周流山的人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老嬷嬷说:“夫人您这是何必呢!老爷子硬气是他不管这桩子上上下下的开销。贵人那都是要脸的,京城的大公子,他从手里的航线分出一股来,年年都有的分红。退回去,打人脸不说。再想要可就没了。”
“是呀,是呀。”
周流山的兵趁机开始溜,“我们都是给陆中军跑腿的。这件事没有陆中军的吩咐,我们不敢擅作主张。夫人我们先走了,老爷子您再劝劝。宰相门前还三品官呢,我们陆中军真没有作践自己。他是给自己挣前程呢。”
“都给我滚!”
陆老爷子大骂:“什么狗屁前程。这么大的山庄养不活他了?!王八蛋,兔崽子,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走走走,快走快走。”
*
章景同收到信,陆环朝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章景同知道他在看什么,淡淡地说:“我姐姐不在府里。今日一早进宫陪歧周公主练腰去了。”
陆环朝目光微闪,低头说:“大公子,我没有旁的心思。”
是吗?都遮掩不住了。
章景同不语,拆信章聿云信里的话说的非常紧急:日行陇东,绵雨不断。误入歧途,南辕北辙。运粮官从中作梗,于江湖人结梁。数日之间,火耗过半,皇权路远,乡绅现管,罪首已擒。
此人不足微患,京中上下安心。杜门却扫,无事生非。唯有一惧,无颜见父。气不能忍,心不能退。吾侄景同,今乃托付。藏器待时,不可动威。小人嚣张,不可退步。御状进京,凭添困用。叔愧于侄,托你父子。以静待时,暗不避锋芒,严惩不贷,助我立威。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
不是什么大事,三叔在陇西被人刁难,人已拿下。如今对方不过是垂死挣扎,来告御状罢了。若是平时,这种宵小狺狺,哪里值得烦忧。
只是章家如今不能逞威,有拳头不能打。望族勋贵都知是善刀而藏,不肯得罪章家。底下却是混账,越是江湖路远,越知道章家最惧的名声就是只手遮天。
三叔人已经解决了,对方却添麻烦到京城。不就是仗着,章家如今要低调行事,皇上最忌惮天下姓章。
章景同叫冷项去查一下:“派人问问,那个运粮官的诉状是怎么进京的?”
冷项说:“不用查了。来之前陈家监视的人回来报信了。出陈御史被‘乞丐’撞到,正好进宫。只怕状子就是他带进去的。”
章景同说:“让丐帮把人交出来。”
冷项道:“已经去丐帮提人了。丐帮家大业大,难免有治下不利的。”
章景同皱眉:“我听闻北直隶的丐帮是听三叔的,为何要如此做。”
章景同一静,片刻才问:“江湖人反抗三叔的很多吗?”
说到这个冷项也奇的不得了,直言说:“说来奇怪。开放武籍本是一件好事。但似乎并不人人都这么觉得。许多人竟觉得从前被压的江湖的好,三少爷是彻底毁了江湖的根基。作乱的很多。”
“五城兵马司最近巡逻也增多了。是太子吩咐的,让大家暗暗盯着江湖人。虽未驱逐什么人,但也不让乱进,不让乱出了。”
“当然,借口自然没有拿江湖人说事。只说进来魏周开战,京城严防间隙,管束进出。所有百姓都查。”
章景同颔首,问:“陶文霍出宫了吗?”
冷项说:“宫里还没有消息,我这就去查。”
章景同说:“等会儿来父亲书房。我去找父亲。”
章鹿佑书房,章景同携信过去。章鹿佑静了许久,才说:“景同,你可知如今章家最怕什么。”
章景同说:“功高盖主。”
章鹿佑道:“正因为外面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们才最惧人言可畏。你三叔在外领着江湖人不能忍,否则他手下的人都要受那些兵油子欺凌。可我们在京城……”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所见相同:“要做的不动声色。”
章鹿佑笑道:“你明白就好。我们如今是不能在明面上做事,却不意味着章家要就此忍气吞声。蚂蚁噬身多了,也是百咬难忍。”
章景同低头说:“儿子明白。”
章鹿佑一挥手说:“交给韩家去做吧。他们动静小……”
章景同突然出声:“我想交给孟家去做。”
章鹿佑一静,片刻才说:“好,孟家树大根深,姻亲更广。对这些事他们有经验。”章鹿佑脸上没有笑,盯着儿子轻松的表情说:“你还真要娶她啊?”
章景同微乱,说:“爹,你不是说不干涉……”
章鹿佑打断他,耐心对自己亲儿子说:“我听说孟氏一直不情愿。你喜欢不情愿的?”
章景同道:“我确实不在乎她情愿不情愿。”
见父亲目光开始看纨绔,章景同连忙解释心意,一字一句真诚:“爹,如果我娶了菩娘我后半生会很有意思的。我看着她就有耐心,她做什么我都没有一点不高兴。哪怕她拧巴,我想的也是以后的日子我有事要做了。”
章鹿佑沉默片刻说:“于章家如今而言,你娶谁做妻子都无所谓了。可你如此冲动,又处处妄言。反倒让我觉得你轻浮不堪,少年心性。”
“景同,父亲不希望你于男女情事上过于沉耽。”
“父亲,我不沉耽男女情事还能沉耽什么呢?”
章景同抬头:“家里都是琐事。今日琐事,明日琐事。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我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了,我也不能考科举了。我的前程在太子登基之后,这几年只能在家里荒唐着。”
“若您再有个儿子,我至少还能离京。我能去看看大魏的山河瑰丽,能去海上看看自己的航线,天下江河。可您只有我和姐姐,我哪里都去不了。”
章景同低头笑道:“我希望父亲知道。是我在为难她,不是她在引丨诱我。是我自己觉得她很有意思,我素来不喜欢养掉毛的宠物,可是接了菩娘进京,我就觉得养只小猫小狗能勾的她和我多说两句。”
“我知道女孩子都心软,养了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就舍不得走了。到时候我留着墨滚,就牵着她半个心。”
“父亲要怪尽管怪儿子处处不放手。不要去刁难一个女孩子,她从小过的很不容易,我很心疼她。儿子已经在勉强她了,请父亲不要再刁难她。”
章鹿佑说:“你这样……”
“父亲,我想要孟弗。您帮帮我,把她给我。我以后都听您的。”
章鹿佑深吸一口气,捏捏眉心:“你不是自己都安排好了吗?你还要我这个父亲做什么?孟弗也好,孟家、蒋家你哪个不理顺。如今拿话来堵我。”
章景同笑着濡目自己父亲,很是让章鹿佑畅快。
章鹿佑尚是喜欢儿子亲近,其实于景同而言,无所谓他和谁成亲。
倘若和孟氏成亲,能让章景同更有斗志。那这个妻子就算娶的很好。无论他被冷藏十年、二十年。章景同可以自己不争气,他能忍心看自己和孟氏的孩子吃苦、受磋磨?
景同若定了心思,肯为孟氏的子嗣铺路,用尽一生不消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怕只怕少年心性,现在说这些太长远了。
章景同现在的喜欢,过两年浮水飘散,什么心性长久。若孟氏产女则矣,若孟氏产子得了小章国公的爵位。将来一个爵位,就能让章家下一代斗的乌烟瘴气。
章鹿佑看的心里不是滋味,许久才问:“你不喜寂寂,她若将来不闹腾了。”
章景同眼睛含笑,亮晶晶地说:“父亲您误会了!其实菩娘以前不这样。我初识的她的时候,她像个冰山似的。我们相爱的时候她像团烈火一样热情。如今她拧巴憋闷,我竟也瞧着有趣。”
“后来我恍然明白,原来是她有意思。如今她进京城,与从前不一样了。花样百出的折腾我,我觉得困扰,却没有一天不开心。”
“我方才觉得,这桩婚事要是成了。真的是上天眷顾,我找到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我能和她消磨一辈子。”
章鹿佑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你还太年轻。”
真的太年轻了,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新鲜感是会变的。章鹿佑并不希望章景同把重心转移到女人身上。轻则之后沉迷各式各样的女人,重则毁心毁志,步步皆错。
可眼前景同是这样快乐,眼见眉梢遮掩不住的笑意。明明章家困陈,钝刀子磨肉似的天家折磨。一日日见不到痛快的隐痛,章景同眼里全是雀跃痛快。
这样又触动章鹿佑,让他觉得女色很好。
孟氏闹腾,景同上心她无暇烦忧其他,真真是个小功臣。
章景同最善察颜观色,见父亲慈父之心恻隐,充满动容。
章景同仗宠撒娇,少年似的捉住父亲毛笔。
“爹爹,菩娘进京后。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把她给理乖顺了。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过几天赏花宴母亲就能见到她。若是母亲颇有微词,求您……”
章鹿佑道:“滚滚滚。你先把王存舟的事给理顺了。你母亲那边我来开导。”
“谢父亲!”
章景同五体投地,大跪大拜,利落不已。
养景同的时候,他娃娃大一点。半膝高的可爱,懵懵懂懂。章鹿佑养过孩子,那时候总想往上爬和父亲功绩一较高下。
后来章鹿佑被磋磨志气,才察觉。章家和天家充满微妙,他这辈子顶天越不过大理寺正卿。他低一低头,送儿子进东宫辅佐储君。他矮下去,儿子茂盛的长起来。
原本的不甘心,也就变成了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