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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4241 字 13天前

第211章

两匹快马赶的及时, 章景同到平寺胡同时天刚落雨。

雨落的非常可笑,须臾就没了, 从正堂穿过回廊还没到主屋,微雨渐弱。

不过片刻,穹空上映着日阳挂了一弯彩虹,院子里马车行李已经装拾好,桐油顶上滴着水。刚才的阵雨唯一淋湿的就是院子里的马车了。

陶文霍一脸消愁的出来接章景同,笑着说:“淋雨了吗?天下的急……咦,怎么每次你来都是下雨天。”

冷荣和冷项碰面互相点头颔首,几人同陶家护卫一起留在外面。

章景同并肩和陶文霍进门,屋子里昏暗。天上雨没下多久, 依旧是云遮日。陶文霍擦了火点亮案几的蜡烛, 昏黄亮堂了一半。

满屋子的都是收拾好的东西,章景同片刻离别之情, 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又不走了?”

陶文霍是何等的烦躁, 他撑着案几说:“景同,我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你父亲派人来跟我说的清楚,我知道我当前离开才不会给章家添麻烦。”

“只是我今天走了,明天又要进京,这走不走,有什么分别?”

章景同沉默。

陶文霍越发憋闷,他说:“此番进京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如今王存舟的案子没有了结, 奉国公我也没有去请安。闷在这平寺胡同不敢走动一步,如今灰头土脸的又回去。算什么?”

“能回去就是最大的平安。”

章景同道:“你虽未见祖父, 我已经代为传话。祖父他什么都知道。”

“至于王存舟,他的事你放心。我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王存舟的下场,保存下他。其他人为陶家办事才能安心。”

自从知道这桩事不是个悬案后, 章景同一直就头疼的很,他说。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皇上,不能轻举妄动。河南是皇上的心病,中州王、栾家军、陶家捆绑太紧密了。”

“这些年陶家闹了多少幺蛾子,中州王也没有丢开陶家。栾家军更是唯陶家马首是瞻,皇上在哪都下不了手,如今有个难得的把柄。能不撬一撬陶家吗?”

陶文霍道:“谁不知道这些大道理?中州王是皇上封的,栾家军是陶家养的,皇上若是不满大可撸了陶家封号。也免得仁义让他装了,刀子也在背后捅的不断。”

章景同噙笑说:“一个封号算什么,皇上想要是栾家军。”

陶家当然不会给!

陶文霍道:“陶家若交出栾家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

章景同侧身倒茶,悠悠笑着说:“那你还不离京?你若被扣在京城,中州王不和皇上拼命才怪。”

到是削中州王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陶文霍一时气噎乱发脾气。

陶文霍夺了章景同茶碗,重重一放:“喝什么喝,别喝了。你在最近在京城可消遣的很啊。怎么,欺男霸女到孟家身上了?那孟氏是什么妲己,让你这么昏了头。”

章景同又倒了一碗,推开他说:“休要调侃我。我和孟弗的事朝太子通了气的。再说了我可没有撂下你的事。太子那边我也跑了,昌伯候那边我也周旋了。自打我回京以来,天天被这点破事缠着脱不了身。如今到你这里连口茶都喝不得?”

话未落音,门口突响起敲门声。平寺胡同院头很大,但有一个特点,即在内宅休息时听不到外门动静。

可在外厅书房,却能清晰的听到正院动静。若是往正院外走一点门口的声音犹如喇叭一般,声声入耳。

这也是给陶文霍选在平寺胡同住的原因。

这里的小客栈对外待客,车水马龙。后门独院藏气聚音,若是有什么动静从内宅直通小客栈,混出去易如反掌。

平寺胡同地大偏僻,来往多是商贾,马车进出。许多货物不能进京,多要等京兆府的批条,久居这里的客人有很多。

章景同和陶文霍坐在正厅,一齐听见门外的动静。往出走几步,下人来报说:“门口有人来讨水喝。”

章景同冷笑一声道:“绕到这里来讨水喝,前面就是小客栈,其心可诛!”

说罢和陶文霍一起出去,陶文霍体态修长,颀秀高态,与章景同一齐并肩而下,玉美齐隽。

清凌凌的日光照在平寺胡同外的门上,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陶家护卫、章家护卫都警惕起来。

王耀州的轿子斜压在门外,让下人敲门说:“我是大理寺正卿章鹿佑章大人的朋友,章家让我来送些笔墨纸砚过来。特意前来问问贵人的喜好,顺便……讨口水喝。”

章景同、陶文霍双双皱眉,陶文霍说:“扯什么蛋。章大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来平寺胡同。”

章景同适时的补了一句,沉吟道:“此人叫王耀州,外号八书先生。在京城里做笔墨铺,是王元爱家里的旁支叔伯。”

“王家的人?”

陶文霍晦气的避开,章景同眼看着陶文霍进了内宅的垂花门,正要护卫上前门开。

忽然听到王耀州在门口说:“陶公子,您是为了王存舟的事来京都的吧。这么些年未见,讨你一杯酒真难啊。”

——这桩事说来是个罗生门。

陶文霍当年出生后,就一直未给朝廷见过。朝廷派去了多少人,无论是庆生还是贺岁,还是赏赐。每次恰巧陶文霍都不在。

陶家说不是故意的,天家认为陶家是防着。一来二去,这件事天家不高兴,陶家也不高兴。夹在中间的章家被要求带着宫里的人、宫里的赏赐去河南给陶文霍庆生。

章家怎么可能结这个仇,死活不愿意。那时候章景同年幼不让离京,路途闪失说不清。派章鹿佑去,章鹿佑告病。派冯玉琢去,冯玉琢携宫人游山玩水,走了半年都没到河南。

宫人委婉的威胁,冯玉琢一哂说:“我生来娇生惯养,没有受过长途跋涉之苦。若是公公实在着急,我们就快马加鞭吧,实在不必管我病了还是倒了。”

宫里哪里敢说话,暗暗泄恨。

第二天冯玉琢就说自己腹痛难忍,在当地停留三月,抓了无数大夫。冯玉琢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吓的宫中千里迢迢派来御医。

好不容易将冯玉琢调养好,再不敢派他去奔波。召冯玉琢回京。

回京后,冯玉琢主动去找皇上请罪。皇后哭的梨花带雨,说:“平平安安是双生子,又是早产。我们玉琢打小就文静,他和聿云生了下来。哥哥嫂嫂只盼着他们健康,乳名取的朴实如寻常家百姓。”

帝王动怒,冷笑连连。

章皇后说:“您不就是想看看陶文霍长什么样子吗?我下旨让陶家带他进京就是。你不要再折腾章家的孩子了,如这次玉琢真的病死在路上。陛下让我哥哥嫂嫂怎么活啊……”

承治帝打圆场过去,此后再也不提陶文霍的事。

过了半年,陶家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陶家扣了一个人,自称是王家的人。那时候王存舟已经在河南赴任,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王家的八书先生。

原来是陶文霍年少被人诓了,花了八千两,买了一幅假画,他一时气不过派人将画商抓回来打了一顿,丢到了大牢。让他家人拿一万两过来保他。

结果王耀州大喊他认识王大人,王存舟王大人。

王存舟出面来保他,拿了三万两银子出来赔罪。陶家当时归顺了王存舟,不好不卖他面子。收了钱,息事宁人了。

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写信给章家,让章家留意王耀州是否面圣,出入宫廷,有官职嘉奖。结果至今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事似乎与承治帝毫无关系。但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蹊跷,又是王家人办的事。如此,正经见过陶文霍的,京城竟真多了个王耀州。

门吱呀一声响,王耀州扣紧扳指猛地攥紧,风声萧萧的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王耀州含笑讶然道:“章延辅,你怎么在这里?”

章景同含笑说:“八书先生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平寺胡同是我母亲的陪嫁,我跑马至此倦了,到自己家歇歇脚。莫不是,家母什么时候把这平寺胡同卖出去了,未曾通知我这个儿子啊?”

王耀州亦含笑,皮肉宽松看着不是很和善。他说:“大公子开玩笑了。我不过路过此地,颇有些口渴,上门讨杯水喝。”

“请——”

章景同大方让路,引王耀州去内宅。

谁知王耀州过了门厅却忽然不进去了,只坐在外门门房处的长凳上说:“不必了。延辅这孩子就是热心,你只管让下人去取水,我喝过就走。”

章景同携着他的胳膊,单手一捞悠悠笑着说:“这怎么能成。你与我父亲是同窗好友,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我这么苛待长辈。一杯茶水都要留在大门口喝,回去父亲岂不是要把我的皮扒下来。”

章景同年轻,又习弓马,王耀州竟真踉跄跟了两步。眼看冷项去关门,高声大叫一声:“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半扇门蹿进来,其人瘦小轻功之好,章景同定了三次睛才看清他瘦脸猴腮的样子。

王家护卫呼啦啦跳出来,乌泱泱三十余人。另有十二人刚从树上下来就被章家护卫控制住。

陶文霍没有离外宅太远,他站在二门垂花门处,远远的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兵戎接刃。

重重叠叠的护卫围在陶文霍身边。陶文霍低声说:“不要给景同添麻烦,见机出手。”

领头护卫道:“小世孙你就放心吧!兄弟们把兵牌都摘了,谅那姓王的也认不出我们的人。”

更何况,陶家是章年卿的外家,章家的嫡长孙身边有几个陶家护卫,有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领头护卫忧心忡忡道:“大公子前脚刚来,后脚王耀州就来了。莫不是跟踪时霖少爷来的?”

陶文霍略一思索,道:“不会。他若是跟着景同来的,看见景同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王耀州被景同一试,吓的如惊弓之鸟一般。其杀心可见,何等心虚。

暗处的陶家护卫一时暗恨,河南栾家军本就凶残,周流山养出来的护卫更是人中龙凤。

中州王送嫡孙进京,派来保护小世孙的人清一色的死士。若不是此刻他们要隐藏,早已经从章家护卫手中夺下人,一一诛杀出京了。

燕子黑影扑向章景同一瞬间,冷荣冷项立刻亮兵器,朝那轻功黑影扑去。

冷家兄弟本就默契,又天生奇高硕大,一时间仿佛老鹰捉小鸡。另一边陶家的死士拽了脖子上的兵牌,粗布短衣手持兵器也从后院出来了。

两边人数相差无几,王耀州甚至是踩点好的,多带了一倍人过来,猛不防章景同也在。

章景同在京城的护卫只多不少,远比陇东防范严密。

两边人马不相上下,又都不敢下死手,一时胶战不已。

章景同就立在庭院中央,单手牵制着王耀州。两人周边悬空,仿佛无人之境。众人交缠丝毫不影响他们,二人巍然屹立。

章家的护卫可不是吃干饭的。

王耀州停止了行动,不代表章家护卫刚才没有感受到那一闪而过的侵略。几乎片刻护卫互相交流眼神,不用章景同安排,就四散盯梢。

冷家兄弟合力动手,逐渐追赶。

穷途末路,轻功瘦小的黑影猛地向前一扑,直冲章景同而去。

陶家护卫各个都是掏鸟摸鱼长大的损蛋,周流山是什么地方,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小孩子弹弓玩的极好,成年后被教养起来了,也没忘记了看家本事。

霎时间,纷纷拉弓。

弹弓顽石如铺天盖地,朝那小黑影投去。那身手极似燕子李三的身影,如落了难的飞鸟,被打的哀哀作痛。

密密麻麻的石子接连不断落下,四面八方扑来。石头不伤人,只是痛的其很快停下。站在王耀州身边,打弹弓的陶家护卫果然收了手。

王耀州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场误会。何必大动干戈呢。”

这时冷项出来目不斜视,人高马大,走路靠近间都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他实在太高大了,身材又匀称,仿佛只是一个健硕的人。

冷项单手拎起那轻功极好的瘦小黑影,开口说:“大公子,这里是镇国公府给汝阳郡主的陪嫁,不宜见血。卑职出去处置?”

章景同颔首。

冷项转身出去,众人皆退——他站在这里太有压迫感了。

巨人高大却不畸形,五官俊美体态匀称,和众人站在一起其他人仿佛小鸡崽。若不是众人站在他面前都小号了一只,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出了门,冷项单手就卸了对方下巴。一声微弱的呼痛声,后面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明明传声极好的外厅,此刻死一般静谧。

王耀州被煎熬的受不住了,开口说:“延辅,真真是一场误会。”他暗声道:“我知道陶文霍在这里,你放了我。你我都当作今日什么也没发生,如何?”

章景同此刻不漏半分话风,他不说人在,也不说人不在。免得将来对峙皇廷说不清楚。章景同只道:“王叔叔莫要着急,且等等。”

一刻钟,冷项回来了,目若冰霜。

冷项道:“大公子,他们招了。说是奉王老爷子的命令来办差,来绑一个锦衣公子。这家的门一开,他们就上前抓人。”

说罢,还附耳对章景同道:“那个人果然是燕子李门下的,他被逐出师门三年。说是自己一个人接赏行事。”

江湖人,麻了……说到底是章聿云捅出来的篓子。

如今京城是三教九流人最多的时候,三叔在的时候约束着江湖几大掌门,掌门约束着门下弟子,尚且规矩。

如今三叔带兵一走,江湖正经宗派的弟子多跟着出征了。剩了一下江湖逍遥散人,四处乱晃。

章景同颔首,说:“知道了。”

王耀州连忙打圆场说:“误会,这都是误会。什么武力绑人,莫须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和上个月一样,挑战全勤但不要抱希望。目前存稿是211-219,截至219章之前肯定能日更,因为已经写完了嘛。后面就不要抱希望,我会尽量冲,但是冲不起来就算了。PS:希望是希望,flag是flag,我不立flag,唯一的flag就是211-219日更。

第212章

日落黄昏, 昌伯候回到府里。夫人立即上前宽衣解带,抱着衣袍问:“怎样?事情可能办妥。”

昌伯候叹气一声, 唏嘘坐下说:“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说着忍不住责怪妻子,他深吸一口气说:“夫人,不是我埋怨你。这些年你丧女之痛我看在眼里,章家的婚事是我定下的,你是我亏欠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弃之不顾。可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乱来?”

昌伯候夫人喃喃道,一脸失魂落魄, 不断道歉。

昌伯候拦住认错的夫人, 又气又急,“你现在做这番姿态做什么!”

昌伯候夫人哭着说:“我就是看不惯尹凌清那嚣张的样子, 我就是气不过章家这么对我们昌伯候府。我只是想整治整治他们……夫君, 你说那王耀州不会真的把陶文霍杀了吧?”

昌伯候叹气说:“我想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再说了,我已经及时去了章家。”

“我告诉章延辅,我要请折子给各地方藩王世子、世孙赐婚。章延辅若明白我意思,这一两日应该就把陶家的小世孙送走了。王耀州未必碰的上……”

昌伯候夫人还是担心,怔怔地问:“若出事怎么办?若章家追究起来……”

昌伯候搂着夫人闭眼道:“不要担心。章家还欠我们女儿一条命呢。若是陶家的小世孙真的跑不及……”他一吞沉默,静静地说:“那我们就好好和章家算算这笔账,一命还一命。”

昌伯候夫人掩面大哭。事情若要闹到这个地步, 昌伯候府便是能保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太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耀州……可是心里恨意日益增涨, 凭什么章家害死她的女儿,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蒸蒸日上, 如今还封了国公。

当初要不是女儿和章延辅订亲,能被她的姐妹害死吗!章家怎么有脸不闻不问,罚到最后罚的全是她们家的女儿。

昌伯候不忍责怪,只说:“王耀州不是陶家主支,他手上没有人马。招兵买马尚须时日——总之,只要两边碰不到,这桩事就算过去了。”

昌伯候夫人闻言,这才放下一颗寻死觅活的心。

是夜,昌伯候独自披衣站在庭院湖前。

早年夫人要把这里填了,昌伯候拦下了。日日夜夜,他要看着这湖警醒自己。

富贵权势,人间衣缕。

他稚嫩的女儿死于他想盘龙附凤的野心。

这么多年了,昌伯候若真是个守妻的,就不会有这么多庶子庶女。可是女儿的死,让他从此看着她的母亲都多了一份柔情。

这是他的妻子,她女儿最牵挂的母亲。茵茵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话就是,爹爹你多疼疼娘亲,娘亲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仇人。

昌伯候当年想,害,哪个男人不好色。

女儿被妻子教坏了,竟然干涉到他这个当父亲这里来了。后来嫡女被两个庶女害死,一个坚决不认错,他在气头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长女已经被打坏,双腿落下残疾,至今居家未嫁。

次女……昌伯候糊涂了。

当年长女双腿残疾后,林氏带着女儿扑通跪下,不顾女儿坚称不是自己的错,只说孩子知错了。希望侯爷不要再打了,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打残打伤了,她不如去抹脖子儿。

次女认下了罪,过是自己害死了妹妹。至今在庙里修行,这桩事章家来问过许多次。

昌伯候气的狠了,只说:“我们昌伯候家的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章家,他如何能幼女死的不得不白。长女被打残了也不承认是自己所为,次女认罪伏法免去牢狱之灾,却苦修在庙里。夫人至今记恨,不肯让接回来。

昌伯候内心苦涩泛滥。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给章家要一个交代。如今也该章家理亏一回了。

*

是夜,平寺胡同。疏月星悬,王耀州随从焦虑不堪,陶家军重兵看守,一一部下皆瞧这些平头平脸的护卫不似普通人。若是交手,恐怕没有胜算。

王耀州接连咳嗽几声,部下寻着送水的由头,顶着众人的目光来到王耀州身边,旁边有水,他自己先喝了大半。

冷荣在一旁抱胸站起来说:“怎么,还怕把你毒死了?”

“老实点!”

章景同到内宅已经有半刻钟了,若他猜的不错,章景同正在和陶文霍商量对策。

王耀州暗忖,他到底姓王,他们不敢妄动,不然杀了封口了事,何必商量这么久。

部下低声道:“八书先生,平寺胡同南面就是客栈主街,那里人多口杂。离这里不到一里,只要到了闹市,章延辅必不敢拿您怎么样。”

否则当众重伤王家人,章家势必要挨天家质问的。

王耀州随从赌道:“章延辅必不敢说陶文霍就在京城。您放心,我们定能护送您去闹市。”

王耀州苦笑喃喃道:“真真是失算了,这桩事捅穿陛下也不会帮我。”陶文霍到手还好说,人不到手,皇上也不会认他做的事。

“主翁,主翁。卑职觉得值得一试。”

王耀州说:“你怎么带人突围?你当章家的护卫是吃素的,还是陶家的护卫是吃素的!”

今日偏偏不巧撞上了章延辅。他怎么来的这么快?章家就这么一个金疙瘩,身边高手如云,不比远道而来的陶家军好对付。

王耀州暗暗咬牙,他与章鹿佑是同窗,当然知道章行云多么宝贝这个儿子。章鹿佑膝下单薄,只有一双儿女,镇国公府疼,章家爱,身边看守了再看守。

硬碰硬?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思来想去,王耀州高声道:“延辅!小延辅出来,伯父有话要对你说说。”

内宅里,一墙之隔。

屋内章景同正与陶文霍商量,蟋蟀虫鸣,吵的前来通报的下人脚步声都弱了许多。

门口通传道:“大公子,王八书在门口喊着要见您呢。”

陶文霍不客气地道:“让他等着。”接着转脸问章延辅,直白道:“景同,依你所见,王耀州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略一思忖说:“昌伯候消息灵通,他若是知道你在京城,昌伯候府也差不多也应该知道。你也知,当年章家与昌伯候结亲变成了结怨,只怕你还是被我连累的。”

陶文霍一摆手说:“连累不连累的无妨,休要说这种话了。我只是在想,王耀州乃一介商人,谁给他的胆子来擒我?”

章景同掌茶嗤笑,说:“擒你不擒你的,说不大清楚。不过满京城只有他见过你,想来和当年背后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陶文霍略一沉默问:“你说他擒了我要干什么。”

章景同道:“不外乎藏匿起来,和陶家谈判。总不至于杀了你立功。”略一沉思,又说:“如果是他背后之人的主意,大抵是不会杀你。”

“如果是蠢人自作主张,这桩事恐怕就说不好了。”

陶文霍笑了,似是嘲讽,又片刻正色。他说:“景同,今日我即便走了。明日朝廷的圣旨下来,中州王也要为难是否接旨。赐婚无妨,人娶到河南我想怎么办怎么办。”

“怕只怕,我一进京谢恩,再也离不得京城去。”

“可若父亲不让我来谢恩,便是抗旨不尊。章家在京城的日子会更难熬,陶家和天家的关系也会更恶化,就算这两年边境战事不会将陶家如何,将来也免不了清算。”

“——依我之见,我还是留京吧。”

“左右皇上不会放过陶家,与其动栾家军。不如我一人进京,至少陶家还能太平几年。”

章景同刚想说什么,陶文霍按住他的肩膀,道:“有我们景同在,总有一天你能送我离京,对吧?”

良久良久,章景同才说:“最多十年,我送你回河南。”

*

“陶家军都是杀星。与其和他们纠缠,不如和章延辅谈。”

久久等不到章景同出来,王耀州随从压低声音道:“再怎么说章延辅行走东宫,受太子钳制,有所弱点。不比陶文霍没顾忌……”

王耀州听的耳朵痛,烦不胜安道:“是我不想和他谈吗!章延辅躲着我不出来,你们还能打进去不成?”

啊,我们吗?

王耀州随从面面相觑,讪讪笑了两声说:“主翁你开什么玩笑。不如我们趁机混进内宅吧?”

“平寺胡同的客院背后直通小客栈,出去就是街道。比我们在外面绕路强多了。”

王耀州略一沉思,还真的思考起了这桩事的可行性。但很快就冲着他头上打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乱出什么瞎主意!”

夜色中章景同爽朗笑着出来,他唤道:“王叔叔,听说您想见我。对不住,方才闹腹痛。去解手了一番,让您久等了。”

明知道章景同在说瞎话,王耀州也只道:“哪里的话,人有三急。我等得,我等得。”

说罢又说:“延辅,你我叔侄一场,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我也不必绕弯子了。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今日的事你我各退一步,你抓紧时间把人送走,我在你这平寺胡同住几日,让你安心可好?”

章景同不答反问,沉吟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王叔叔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王耀州别的事上一般,唯独在守口如瓶这件事上人品还是靠得住的。他并没有出卖昌伯候一家,或供出昌伯候夫人,虽然此人不值一提。

王耀州说:“仙人自有妙计。诸般种种你就不要多问了,全怪我鬼迷心窍。”

章景同道:“伯父,侄儿的意思是您家里是开铺子的。怎么忽地舞刀弄枪起来。还挑我家这平寺胡同。”

王耀州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的。我就是与他有旧怨如何。当年他在河南买我一副画,最后还诓走我三万两银子。”

“当年我在人家地盘上,不敢声张言语,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难得逮到他进京,我想报仇泄愤,怎的——侄儿护短护过头了,竟连这份人之常情都难以共情了吗?”

章景同敛笑,他一冷的时候颇为不近人情。眉骨高,眼睛又极尽纯真妖邪。平日孩子气的真挚,夜色中遮去了稚嫩好说话,他道:“哦?”

“这私愤,私愤,重在一个私字。我也不好说什么。”

章景同抬手讲数,胳膊微起压着王耀州说:“今日之事息事宁人也简单。亲疏有别,王叔叔若是能告诉我,是谁消息如此神通广大,我自然愿意做一个小辈,恭恭敬敬送王伯父回府。”

他低声言,“如不然,我父亲过来。看见老同窗如此,未必有我现在好说话。”

王耀州略一沉吟说:“消息是我买的。京城江湖人众多,自打三月开始,满京城的三教九流,你若不信我带你去传消息的铺子便是。”

章景同微微一冷笑,刚要说。

王耀州拉着章景同的手,低低道:“延辅,好延辅。你父亲常常对我说,我们家时霖是个心软的。我知道这桩事你不好给陶家交代。”

“这样吧,我给你让个利……”王耀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低语道:“大牢里的那个王存舟,原先孤儿寡母的,我照拂过他。”

章景同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王耀州说:“侄儿!不要这么看叔叔。我的意思是,今日的事侄儿若肯翻篇。我有办法让王存舟赶紧平案,保陶、章家一份周全。”

章景同听出了他的意思。王耀州在隐晦的表示,他自己是私怨。无关天家指示,如不然他不会明知道皇上卡着王存舟,还信誓旦旦保证能让王存舟平案。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你是说王存舟孤儿寡母?”

王耀州刚要说是,反应过来就要改口。章景同已经说:“天家办案你怕是插不了手。不过,王存舟的母亲我到是很感兴趣。我家尚有几处空宅,老人家就由我接过来赡养吧。”

“这……”

章景同抬眼,扫了茫茫夜色说:“天色不早了,王叔叔若是想考虑,不如移步后宅?”

夜幕深沉,小客栈外。

一行男人披着蓑衣,陶文霍夹在中央,迎着天上隐隐的雷鸣、雷雨,马车朝章家走去。未过庙儿街胡同就被拦住了。

章府护卫前来查车,玉白的手掀起车帘,陶文霍露一露脸,两名护卫请安,迅速跳上马车压着车帘。从侧门进了章府。

乌云滚滚闷雷,夜色迟迟未有雨落下。

平寺胡同,仅片刻,王耀州就想好了,答应道:“好吧,王存舟母亲就交给你。”

王耀州被请到后宅休息,内宅空空如也。

章景同任凭王耀州打量,王耀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陶文霍的蛛丝马迹。房间里连茶碗只一个,桌上还摆着翻开的书。

王耀州若有所思,笑着问:“延辅小侄,听说太子请了先生教孟家子弟读书?”

章景同挑眉,说:“这消息也是三教九流处买的吗。”

王耀州叹道:“这到不是,是你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哦?愿闻其详。”

王耀州微微倾身说:“你的婚事……”刚起了头,就被茶盖扣碗打断,章景同说:“王叔叔。”

章景同噙笑道:“我的婚事不由章家做主,也不由父母做主。天家怎么安排,我听命便是。”

王耀州一脸都是男人,我还看不穿你,撇了撇嘴说:“我打听过了。孟家从陇东华亭接回来一个小妲己,正是我们家元爱看中的那个美人。”

“听闻那孟氏父女如今就在京城,延辅侄儿可有见过那姑娘?”

章景同淡淡地说:“闺阁女子,哪轮得到我想见就见。伯父开什么玩笑。”

这话说的怨气颇重,到不像谎?

王耀州一时分不清章景同说的是实话还是演技太精湛,打了个哈哈,事情晃过去。

章景同宗宗潇洒,侧颜静谧,有些像他母亲。他皮相其实很讨女子喜欢的,家世又好,霁月德厚。

王耀州让家里的女儿嫁给他,孩子们都是愿意的。

只可惜章皇后看不上王家,王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有意给章家和王家赐婚,数次未成。

昌伯候和章家订亲,当年冬天女儿就去了。满京城都笑话,关上房门谁不唏嘘。这桩事是谁做的?真的是闺阁中几个小女儿家争风吃醋吗。

谁心里都直打鼓。

家世显赫是章延辅的优势,亦是章延辅的枷锁——章家要么更风光一些,要么更低调一些,卡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不说章家煎熬。

如不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家世皮相俱在,却这么大了没成亲,膝下无子。

王耀州心思定了定,倾着身说:“旁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膝下都儿女成群了。你就不眼热?”

章景同顿了想到他和蒋菩娘未来会有孩子,第一反应是不管男孩女孩,孩子肯定很漂亮。他嘴角微微笑了下,看起来真像心动。

王耀州趁热打铁说:“孟家的根基不在京城。这一支是东宫选的还是天家选的?要我说,孟家恃美行凶,怕是野心不小。延辅小侄,你莫要被那小妲己给诓了。”

“你若真有心,应当像王元爱那样。把那孟氏小妲己,举荐到东宫,诚心诚意献美给太子,也算你忠心一回。”

章景同霎时就变了脸色,说:“八书先生,你我似乎没到谈这些事的情分吧。”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那孟氏是他自己看中的?!

那章家可有笑话看了。

王耀州赔笑,改口想圆场。章景同径直按下他说:“八书先生,我让人给你倒茶,您润润口,安静片刻。”

他心尖上的人,不想听到外人之口,任何点评。

章景同刺耳的受不了,走廊外面呼吸夜色。心脏缓痛被抚平,他总有一天让他们敬畏菩娘,再不敢非议半句。

听着难受。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子时过三刻, 冷荣满脸复杂的回来了,欲言又止。

章景同见状给他递上巾帕, 问:“怎么了?不顺利。”

冷荣复杂道:“顺利到是很顺利,那姓王的没撒谎。我们一去就找到了王存舟母亲……还有一个人。”

章景同疑云窦生:“什么人?”

冷荣道:“……哎,一个半大的小男孩。看着六七岁的样子,抱着王存舟的母亲拼命喊娘。”

章景同一愣,半晌没听懂。

章景同迟疑道:“调查清楚了吗?是不是小孩子乱喊,另有隐情。”

王存舟孤儿寡母,他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年纪也大了,从哪凭空冒出一个弟弟?

冷荣碰了碰鼻子, 摸了摸又说:“这个, 大公子属下会继续去调查的。”

“不过应该是弟弟,我们闯进去的时候, 孩子吓哭了。王夫人一直捂着孩子的嘴什么也不解释, 只惊恐的看着我们。”

章景同惊了。

一时不知道该惊叹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是惊叹王存舟母亲身体真好。

半晌,章景同咂舌良久:“真是匪夷所思。”

王存舟从小就没爹。如今三十好几了,竟然多了一个七岁的弟弟。这件事他知道吗?

他这么多年在河南,也没回过京,想必他母亲也没脸告诉他这件事吧。

“罢了。”

章景同问道:“人安顿好了吗?仔细出了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冷荣擦脖子抹脸, 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干净。利利落落,清清爽爽地说:“大公子放心吧。人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住的比原先还要好呢。”

章景同沉吟:“那个孩子……”

冷荣体贴道:“母子俩在一起呢,您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章景同颔首,眼神过去。

冷荣点点头, 指了指陶家的令牌,又指了指章府。

章景同沉吟开口:“送王伯父回府吧。他的人扣下不还,交给父亲处置。”

这不厚道吧?

冷荣挠挠头,很快,平寺胡同后宅传来王耀州的一声暴怒:“竖子!章延辅,章时霖你想干什么,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

京城,孟府。

兰妈妈灰布长衫,亦步亦趋跟在蒋菩娘——如今的孟弗身后,京城院子不大,比陇东紧凑许多,还不如章询原先的租赁的小院宽敞。

四周婢女如云,小厮在外院。内卧为首的十个二十余岁的女子,谦卑温婉,卓然气质如云。

蒋菩娘唤道:“秋娘,你去睡吧。这是兰妈妈,我原先在陇东的长辈。”

秋娘笑着并不逗留,连小语都叫走了。只把墨滚小崽子放下地,挽着兰妈妈说:“盥洗室里放了洗澡水,若是不热了,兰姑姑只管让厨房重新烧水便是。”

兰妈妈注意到她行礼与孟府婢女不同,又见小语留着宫髻剔头的部分还未长齐整,一时暗暗发紧。

兰妈妈道:“多谢秋娘子。您唤我兰妈妈便是,我不是什么长辈。不过是原先服侍小姐母亲的嬷嬷。谈不上什么姑姑。”

只有宫里才谈掌事姑姑。

秋娘笑了笑,没有争辩,齐齐退下悄无声息。

连小语那个半大的孩子走路都悄无声息,脸上喜气盈盈——只有青楼和宫里教规矩才不许哭,什么时候只准喜气洋洋的摆笑脸。

兰妈妈若有所思。

一路风尘仆仆从陇东赶来,又被孟家扣押。兰妈妈想了很多菩娘的下场,她脑中百转千回,把孟卢图骂了又骂,把柳崔萍骂了又骂。

恨到头,正想着如何脱身。柴房的门开了,光照进来的是蒋菩娘。

孟中宣在后面不情不愿道:“既然奉祀官开口了。人我便放了,今日孟家对你言听计从,希望将来你也能对孟家言听计从。”

蒋菩娘视若未堵,进门径直扶起兰妈妈。兰妈妈风尘仆仆,有些狼狈。但她在柴房坐的优雅,腰背笔直。

“兰妈妈。”

“姑娘,可算见到你了!”

兰妈妈没想到蒋菩娘消息这样灵通,一出门更惊讶了。门口站了几个兵从,冷眉冷眼。为首的看着就是行伍出身。

蒋菩娘拿了一袋银子递给向飞田,低声道:“多谢向大人为我报信。这几两碎银,你看着给大家分了吧。这次的事真是谢谢了。”

蒋菩娘是真的感激。

“如果不是你们,兰妈妈还要多吃几天苦头。”蒋菩娘诚心诚意行礼,鄣卫、向飞田及时避开。

向飞田没有推辞银子,有赏有罚,有来有回他们才能逐渐信任起来。

哪怕是让孟弗觉得他们是为了钱办事,下次能想起来拿钱使唤他们,也算进一大步。

兰妈妈看不明白,起初不敢言语。两人一路沉默无言,蒋菩娘引着兰妈妈进院子。

——外面的兵头兰妈妈看不明白,内宅还看不明白吗?

兰妈妈她无比庆幸,紧拉着蒋菩娘的手说:“幸好姑娘如今过的不错。不然你娘就要悔死了。”

蒋菩娘一僵,有些不愿意回忆那日。

兰妈妈见手里的小手瞬间冰凉,不免叹气。

“菩娘,你还在怨怪你的母亲吗?”

蒋菩娘神情淡漠,扶着暗红圆桌坐下,销金垂纱暗暗的笼罩着室内,一片压抑悲恸。

蒋菩娘对此没有辩驳,只是说:“我曾以为无论我这一生百般艰难,至少不会失去母爱。”

兰妈妈扑过来含泪解释,“你母亲是爱你的啊,菩娘你母亲怎么会不疼爱你。她当年拼了一切留下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菩娘,菩娘。你怎么能恨你母亲呢?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可知,你娘落到如今这番天地,就是被孟卢图诓了。她眼见着你被章询诓了,去章家小院住,如何能不着急?”

蒋菩娘未语先流,怔怔地说:“为我好?又是为我好。”她失笑,撑着圆桌一直在笑,“你们所有人都是在为我好。怎么,就我不识好歹,不知感恩是吗。”

兰妈妈何其机灵,她立即改口说:“不说这些了。好姑娘,给我讲讲你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事吧。”她摸摸脸,又摸摸手,“这一路跋涉周转,我挂心你呢。”

蒋菩娘气愤难当,仍不愿意结束。

蒋菩娘道:“母亲再为我好,也不该商量都不同我商量,打晕我就把我送走。我……”

“她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跑。孟卢图、孟中宣带着孟家嬷嬷为我验身的时候,她怎么不来出头。我同章询……”

蒋菩娘心生疲倦,浓浓的乏力。她没有丝毫心情讲故事,只闭眼难过:“离开陇东前,我有母亲,有心上人。进了京,什么都没有了。母亲非母,章询也不是章询了。”

兰妈妈大惊,“什么意思?章询死了,你前脚走他后脚就离开华亭了。难道他回浙江了?他没有去求亲,没有去找你父亲?”

“是你没有见到章询?还是孟家人拦着你不许你见章询?菩娘,你要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菩娘未语泪先流,只说:“他还活着。只是这世上再无章询了。”

“我同章询干干净净,那夜什么都没发生。她偏要插一手。”

兰妈妈哀哀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说到底只是做错了事。你娘少女时被男人骗,又眼睁睁的看着你也被章询诓去小住。如何能忍心你走她的老路?”

“菩娘!我的菩娘。你母亲送你回孟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蒋家没有真正的疼你的人,出了那样的事,以后你在蒋家没有好日子过的。”

兰妈妈几乎要跪下了,蒋菩娘生生拉着满脸泪水。

兰妈妈说:“孟家不一样。你父亲是个非常恋旧的人,他耳根子软,对你母亲还有旧情。他看着你受苦,再软弱也会强硬起来。你母亲对他是又钓又断,他被折磨的痛苦,万般不舍。只会更加对你好。”

“菩娘,你只要掌握方法,就能任意使唤你这个父亲。他耳根子软,是利也是弊啊!”

“至于孟家,说到底和蒋家一丘之貉。都想拿女儿来攀高枝。可是孟家与蒋家不一样,蒋家对你有养育之恩,又先天自傲,蒋家自觉容忍你这个野种在蒋家长大,就是天大的恩德,才会将你乱婚配。不外乎觉得你是个软柿子罢了。”

“但孟家不同,孟家长辈最会逐利算计。哪怕是和蒋家一丘之貉的孟中宣,他终究也会为利低头的。”

兰妈妈细细的婆娑着蒋菩娘的手,柔语低喃:“你没在孟家长大,和孟家没有感情。孟家和王元爱一样,不敢对你用强的。因为他们是盼着你往高处走后,回头拉一把孟家。而不是踩着孟家上轿后,和孟家断绝干系。”

“你看,孟家拼命的对你好,拼命的让你顺心。就知道你母亲是对的。她怎么会害你呢?你娘为了保下你,是算计了又算计,蛊惑了又蛊惑。她把蒋六爷迷的神魂颠倒,连药都用上了,就是为了你。她怎么忍心害你!”

蒋菩娘耳朵嗡嗡的痛,她坐下来用手帕捂住一边耳朵,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她好生委屈,委屈的是……

明明她是被爱着的,为什么被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抛弃、被强迫。

顺心顺意,她什么时候顺心顺意过?

兰妈妈静静看着。

她忽然叹气:“你怎么这么大了,越活越回去了。哭着要人疼,哭着要人爱的。你就这么折磨孟家的,孟家人就这么惯着你?”

蒋菩娘哽住一噎,她连连咳嗽几声。

“呛着了?怎么哭都能把自己哭闷着。”

兰妈妈嘴硬心软,拍着背把蒋菩娘哄顺气,才端着脸看她。蒋菩娘双眼微红,身体发热,扑面而起的香气,暖香奢靡。

这味道——

兰妈妈忽地问:“你见过章询了吗?”

蒋菩娘闭眼摇头。

怪了,兰妈妈又问:“你又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兰妈妈淡定如常, 黑着脸问:“在章家小院你和那章询,是不是——”

“没有!!”

蒋菩娘面红耳赤, 仍旧斩钉截铁:“没有!什么都没有,章询他没有。”

兰妈妈似笑非笑,定定道:“菩娘,你身上的香是骗不了人的。从你来初潮开始,你必然闻过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只是没有如今这么浓郁罢了。”

“你若没有和男子亲近,不会遇热就发香。”

兰妈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罢了。

若蒋菩娘一直是少女,没有情丨动过。蛊香是断不会浓成这样的。

蒋菩娘对此避而不谈,忽而只说:“竟是如此。”

蒋菩娘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这什么味道, 自打我离开陇东。时不时就出现,挥之不去的。”

“不会挥之不去的。”

兰妈妈说:“你的蛊香不是种下的, 是胎里带的。你娘的香才是无时无刻的, 你若心如止水。你房间断不会如此浓郁?”

“菩娘你有情郎了!”

兰妈妈理理衣袍坐下,说:“你说章询没来找你?那你在喜欢谁。”

蒋菩娘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世上根本没有章询。”

“章询就是章延辅。他诓我,他隐姓埋名,见我清高不慕他权势,心生喜欢。章延辅恩赏我和他成亲呢。”

“兰妈妈进京的消息,也是他派人告诉我的。”

蒋菩娘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浮动,淡拂衣衫嘲弄, 充满伤心:“他觉得我出淤泥而不染,清高可贵。大发慈悲的要娶我, 让我欢欢喜喜的嫁给他。”

“章延辅?你是说京城章家,太子伴读,汝阳郡主的儿子?”

蒋菩娘点点头, 已经不像先前大悲大恸,心里伤心了。

兰妈妈惊讶,得知章延辅才说:“原来如此。”倒不是很惊讶。

蒋菩娘意外,说:“你知道?”

兰妈妈摇头说:“我并不确切的知道。我只知道,章询并非普通人。至于他是章延辅,我到是……也很吃惊。或者说,吃惊但不意外。”

兰妈妈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团圆了,他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菩娘,你圆满了。应该高兴。”

霎时间,泪如雨下。

蒋菩娘再次感到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明明四下无风,寒颤附着蒋菩娘,她勉强地说:“我该高兴吗?我该很高兴吗。”

兰妈妈默然,片刻才说:“这么说你不想和章延辅在一起?”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一个通过了他考试的人,妖魔鬼怪一样。谁要嫁给他!”

蒋菩娘闭眼双拳手上气的颤抖。

太喜欢了就会落泪。

蒋菩娘忽地失笑,心如刀割:“还不如一直是章询呢。”

“为何?”

至少没有那么不堪。

兰妈妈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呢?”

“你在闹什么脾气?先前在陇东不是你要死要活的要嫁给他吗?如今你们既然团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我和你娘也能放下心。”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喜欢的情郎如今功成名就,只手遮天。不比原来那个小师爷好。你在赌气什么?”

“锦衣玉食不好吗?荣华富贵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去计较这些没必要计较的事情。章询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蒋菩娘一针见血地问:“若章询招摇撞骗,四处说自己是章延辅,我同他在一起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其实只是华亭县的一个小师爷,兰妈妈也可以吗?”

兰妈妈愕然,说:“这怎么能一样!这是骗子行径。”

蒋菩娘明眸亮水,反问:“章延辅如今就不是骗子吗?”

兰妈妈忿忿的打她,菩娘叠过一声菩娘的喊,她气急败坏:“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你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你恨你娘,你恨章询。你怎么谁都恨,你的眼睛里就看不到别人的好吗?”

“我只想要一个真心真意喜欢我的人有错吗。”

蒋菩娘委屈地说:“兰妈妈你可知我在船上醒来我有多绝望。茫茫江河之上,世上好像只剩我了。”

她不喜欢被抛弃的感觉,太孤独了。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说:“其实那时候我难过也不是很难过了。我从来没有得到了过父母的爱,娘有宝德对我从来都是权衡利弊。她会照拂我,也会疼我。金银财宝,娘给过我许多。我不差章延辅的。”

“我没有闺阁之仪,我去紧紧的抓住章询,仅仅是因为想得到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兰妈妈头痛,抚着额说:“傻孩子,钱在哪爱在哪。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母亲也好,章询也好。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你要看她给了什么。”

“金银财宝,你说的轻巧,你知道你娘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天下多少人为了区区一块金子,打的头破血流,失去性命吗?”

“这世上人苟存于世皆要求生。数日数年辛苦才能得到数两银钱,双手奉给你,你就把这段时光奉给你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真心待你?”

蒋菩娘道:“这么说这世间的男子最爱赌场青楼了。”

兰妈妈气的一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么不识人间烟火,就该饿一饿你!等饿的你发慌,你也就不去想什么情啊爱啊。”

蒋菩娘哽咽地拉住兰妈妈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她说:“兰妈妈,我不是不知道粮食的可贵,也不是不知道这天下衣食住行才是头等大事。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办法和章延辅在一起了。”

蒋菩娘反驳,兰妈妈忽地笑了。这对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孟卢图更懦弱一些,章延辅更会算计一些。

兰妈妈似是眷恋的看着琴桌,勾了一下琴弦,又停下。她不再需要蒋菩娘的解释,却已经勘破她的别扭。

“你更爱他。所以你无法容忍,他只是因为你通过了考验而喜欢你。你想嫁给他,却无法接受。你是因为合适,而不是被爱。”

蒋菩娘说:“章延辅一直在观察我、审视我,哪怕我们情定终身,他仍然把我像其他人一样对待。”

“我在他这里,如同阿猫阿狗。”

“我是那样的喜欢他。不要自尊,不要少女情怀紧紧抓住的人。竟然是混蛋。”

蒋菩娘呜呜的扑在兰妈妈怀里,终于为这一丝温情而大哭:“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我看着他就会不自觉的恨起章询。我想在我心里至少章询是美好的。”

“他已经把章询给抹杀了。如果我再恨着章询,章询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兰妈妈道:“所以你就去恨章延辅?”

蒋菩娘黯然,却也知道不占立场。

兰妈妈叹息说:“菩娘,你对章询太上心了。哪怕时到如今,你都更喜欢他。你口口声声厌恶章延辅,无非是厌恶他不爱你。只是觉得你合适。”

兰妈妈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你从小脾气就怪异。你在蒋家贪图父亲的爱,蒋六爷明明不是你的父亲,你却将她扒的紧紧的。”

“赵东阳明明是外男,你却为他哭生哭死,如同孝女一般。”

“蒋英德明明不是你哥哥。你却比他亲妹妹都上心……我和你母亲时常不知道,你为何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我和你娘心里。情丨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兰妈妈吐露了一个从来都没说过的事,“哪怕你娘对孟卢图如此情深不许。得知孔孟清流,是不许烟花女子进门的。你娘也只是说,她若早知道那狗贼是孟家子弟,她是决计不会招惹的。”

“你母亲知道和你父亲没结果,便远走高飞。她没有纠缠孟卢图的美色,也没有想着如何进孟家门。千挑万选,择了蒋六爷。”

兰妈妈温柔细腻,手掌抚摸蒋菩娘湿的额发,细细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娘嫁给蒋六爷一样。高高兴兴的嫁给章延辅,他喜欢你,又视你特别。”

“你只要温柔小意的哄哄他,一辈子都能过的舒坦,比你娘过的更好。”

蒋菩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哽咽道:“兰妈妈不,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兰妈妈道:“菩娘,不要闹了。这些小事不必计较,只要章家不拦着你进门。你高高兴兴的嫁给你喜欢人,做章夫人。比你母亲前途好。”

蒋菩娘伏在桌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兰妈妈我做不到如此待他。”

她知道被心上人假假的欺骗的感觉。她不想这样待章延辅。

蒋菩娘不想陇东的章询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亦不想陇东的蒋菩娘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你看,你还是爱他。”

兰妈妈道:“你舍不得他,又爱他。为什么就不肯放下自己心里这一点念头呢?”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吗?”

兰妈妈抱住蒋菩娘,从背后担当了另一个母亲的角色,她低声问菩娘:“一定要这么纠结吗?放下不好吗,翻篇不好吗。”

窒闷死寂的气息,蒋菩娘推开窗户,一轮明月皎洁。

*

夜晚马车路过孟府,停车许久。章景同挑着帘子,看着孟府的一点灯光。

一墙之隔内,蒋菩娘也望着云遮月,天上闷雷滚滚,凉风习习却迟迟等不到雨来。

穹窗明月,皎光落地。

孟府外,微冷的空气吹在挑帘的手指上,闷雷一声。桐油顶的乌车盖上,黑暗沉闷,“走吧。”

她应该睡了吧。

章景同想,今夜她和兰妈妈团圆,就不去打扰她了。京城没有她的朋友,小姑娘满腹心事也该有个发泄的地方。

菩娘以后意识到她现在闹小性子,坏脾气就好了。章景同舒叹一口气想,那样他不知道要该轻松多少。

早知今日,他与菩娘定情的时候就坦白身份了。

时光匆匆难回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是夜, 蒋菩娘睡不着。

兰妈妈不愿和秋娘挤,也不肯同小语住。下人的屋子更不必说了。蒋菩娘给兰妈妈铺了床, 让她睡房间的春榻。

被褥上是锦绣刺,兰妈妈忽而问:“你在孟府的吃穿用度都是章延辅管的吗?”

蒋菩娘说:“你是他派来夸赞的吗。”微顿,不悦的抿唇,“兰妈妈,你不要掺合我章延辅的事了。”

兰妈妈坐在床上笑了,菩娘把她当母亲一样敬重。她怎么忍心,便道:“你不必怕。”

“我劝你和章延辅和好,非是龌龊,见利眼开。”

兰妈妈说:“我只是觉得你情绪任性。你太过计较, 会错失缘分的。你和章询千里相遇, 又千里相逢。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章延辅又一心一意想娶你进门。我觉得很好, 我不想你错过这个机会。菩娘,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别忘了,我和你娘也是从京城离开陇东的。”

蒋菩娘表情有些复杂。

兰妈妈微微一笑道:“还记得我和你娘曾经也在京城卖唱多年吗?我们当年能离京,你也能。路引那是给良民的。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更何况……”

兰妈妈微微一顿,只是说:“不过我不大希望你走这一步。你把蒋家得罪光了,把孟家也排挤在外, 如今章延辅也被你挑剔出去。你后半生要怎么办呢?”

蒋菩娘黯然。

兰妈妈叹息,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觉得章延辅很好, 他家世显赫,又待你珍重。如果你不计较那些情情爱爱,嫁给他, 掌控他。你能过的比你娘更好。”

兰妈妈见她不犟嘴了,才缓下语气,说:“你我都知道,天下之大你没有可去的地方。陇东不是你的归处,孟家不是你的归处。如今连章延辅,都让你折磨又痛苦。”

“你想什么都不选,你想浑浑噩噩的过这种日子。”

“你想等自己心里舒服一点,自己想明白一点,再把日子掀开,继续走下去。”

蒋菩娘说:“兰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伏在兰妈妈膝盖上,像只汲取母亲温暖的小猫。

兰妈妈道:“因为我和你娘也是这样过来的啊。菩娘,你恨你的母亲。你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当年孟家只是不允许戏子进门为正。若是你娘愿意妥协,她大可以嫁给孟卢图为妾。依孟卢图对她的喜欢,她自己的手段,她后半生能过的很好。”

“可是你娘不愿意。她宁愿嫁给蒋六爷为妾,宁愿把你置身在野种的地位,不明不白的养在蒋家。她也不允许自己和孟卢图是这个结果。”

蒋菩娘呆住。

兰妈妈托住无依的小女儿,搂着菩娘。

“可是菩娘。你母亲从未后悔过,可你这些年究竟过的什么日子呢?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后悔吗?”

*

夜深人静,章府悉悉索索。

嬷嬷穿着红色比甲,进门喜色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不过像是累极了,睡在前院了。”

尹凌清冷笑,一撇嘴说:“他是怕他爹打他吧。可笑的小东西,非要触他爹霉头。”

红木桌子结实暗红,尹凌清狠狠的一拍桌子:“这小混蛋,天生的小魔星。他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去孟家,偏偏去孟家,还登了人家的祠堂。”

“他父亲好歹也是大理寺正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挑衅过威严。”

嬷嬷哪敢接话,连忙岔开话题说:“郡主消消气。不提这些来,来今天冯府也送来消息。”

“崔氏派人来说,她看着悠悠小姐还是想她母亲的。若是赏花宴里,能叫韩……呃,韩氏提前在府里候着,见一见悠悠小姐就好了。”

尹凌清讶然:“悠悠日日不是去汀安和她母亲吃饭吗?樱贞何必这么小心……罢了,后母难当。改日你去问问孩子。可怜樱贞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

嬷嬷笑道:“谁不知道后娘难当。崔氏进门前就知道四少爷有女儿。她若是介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话说说到此,尹凌清平白心里一添堵。问:“那个孟……蒋菩娘,孟弗你打听的如何了?”

汝阳郡主支着眉梢,太阳穴何其的痛。

嬷嬷说:“老奴听说这位孟姑娘,在陇东的时候是亲手被她母亲送到孟家的。”

“山东孟家是诗书礼仪之家,对个私生女会怎么样。我们和孔家也是有姻亲的,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孟姑娘的日子如何。成为孟家贵女,未见得日子会让她过的更好。”

“蒋家在排挤,孟家在算计她。这世上所有人都骗她,诓她。孟姑娘有父母形同没有父母,所以才盼着望着进京。”

“奴听说孟小姐一进京城知道大少爷是章延辅,不是她的章询,在雀园就反抗起来。”

“大少爷一时动怒,就将人掳到了庙儿街胡同,严加看管……可见她可怜,满心的寄托只有自己的小情郎。可到最后,大少爷也在骗她。”

尹凌清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替孟弗说话,问:“孟弗打点你了?”

嬷嬷资历老,语重心长地说:“奴婢幼时被买卖,心里不信任人的紧。后来到镇国公府,伺候了大小姐日子才好起来。从前我要没有伺候小姐的时候,每天都想家。”

“想的哪的家不知道,想的什么家不知道。想娘,但不是想把我卖了的那个娘。”

嬷嬷苦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娘。可还是想娘。想着想着,恨着恨着……夫人,老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可我好像能理解孟姑娘,她从孟家一路到京城,想的必定是大少爷。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孟姑娘如今闹也好,挣扎也好。其实她都是一个人。”

“大公子放她走了。很快孟弗也会明白,她的章询不存在,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如今连大少爷也骗她,蒋姑娘还有质问的勇气,能把章询和章延辅分开看已经很好了。”

嬷嬷心里何其难过,只道。

“总好过我当年,纠结在了母亲身上。我想家想娘,却常常不知道想哪个家,哪个娘。自己折磨自己,活脱脱快疯了。把章询和章延辅拆开……孟姑娘的爱恨都有寄托了。”

尹凌清果然被带走了,物伤其类,感同身受。尹凌清拍着嬷嬷的手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尹凌清说:“以前我只觉得你能干,比家生奴才都好用。你人聪明,又机灵。便跟的不是我,一辈子也会过的很好的。”

嬷嬷抿着笑摇头说:“不一样。”

嬷嬷心说如果不是跟的汝阳郡主,大概率到年纪就会被配小子了。成了亲,她在汝阳郡主房里更说不上了话了。将来生了孩子也不过是奴才伺候主子。

可章家不一样,章家家大业大。儿孙众多,涉及的家产也多。看看宝生,就知道在章家有盼头。

她这一辈伺候了主子,她的儿子就不必在伺候少爷,女儿就不必在伺候小姐。忠心在章家这里挂上了号,士农工商,什么都能选。

宅子也有,差事也有。哪怕想入仕,正经读书,章家都给办。便是孩子们真的没有争气的,早早跟着少爷、小姐,再伺候一辈,在章家这里便是有累世的功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