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太子谢翀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远远的给父皇母后行礼,承治帝知道谢翀动作, 心里正舒坦儿子向着自己呢,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承治帝示意儿子不要大动,先坐着。
皇后章青鸾更是刚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其实她胸口里是忍了一团火的。但她不是年轻时候了,知道发脾气没有用。
如今丈夫握实权了,儿子也大了,一味的蛮横哭闹长久不了,她不是小姑娘了。
长公主来是给章景同做主的。
章景同年纪小,身上担子可不轻——意思是说, 哪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因为他是章延辅, 这件事就必须要有结果。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陶家出事,章景同是东宫辅臣。家里自然要求他来东宫打探消息。景同在东宫为臣, 太子不允许让他打听, 景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景同不管,陶家怎么办?任凭王存舟这个屎盆子扣在陶家头上?
长公主来不是插手的,她直言道:“你们不让景同查,就下令直接让奉国公、章鹿佑不要查。省得他们去逼景同。”
“景同还没成亲呢?凭什么挑章家的担子。章鹿佑是干什么吃的,他才是章家的当家人。躲在儿子后面干什么?养尊处优了一辈子,陶家出事,让儿子东奔西跑的。”
长公主拍着躺椅说:“青鸾, 这件事交给你。章家由你约束。”
皇后章青鸾立即起身行礼,说:“长公主说的是, 今日我便召章家进宫。”
长公主又望向皇上,问:“承治帝,你怎么说?”
论起忠孝, 景同一句话点破天机:“论忠太子是君我为臣,论孝太子亦是长辈。”
承治帝谢睿此刻很高兴,说实话他没有半点生气。从前谢睿就一直觉得,他的儿子让章年卿教的像章家的儿子似的。
上次骂了谢翀,在承治帝心里是不抱希望的。他知道儿子偏帮章家,还美誉其名,正如帝王偏帮王家一样。
这能一样吗?
但长公主今日来责骂承治帝,还要叫来太子骂。
承治帝讶然发现,原来他说话儿子是听得进去的。原来尽管翀儿和景同一起长大,太子仍然是太子。
章家在东宫肯定有探子。这根本不是秘密,虽然承治帝和太子都不知道是谁,但这件事闭眼睛都知道。正如章家里也有他们的人。
太子和承治帝在章家放了两拨人,父子两各一波。这些属实正常。
可贵的是,太子向他,景同听话。
承治帝当然是高兴的,太子不让景同查,景同就不查。这就是忠臣,比章年卿阴阳两套的反骨好多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能可贵。既然太子拎的清,景同又珍惜。承治帝当然不想破坏这份少年情谊。
承治帝沉吟说:“陶家的事,到底牵扯了王家一条人命。”
长公主打断说:“你不要跟我说人命不人命。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个。皇上,我不管政事。人命案让人命案去办。陶家的事章家要插手让章鹿佑去办!”
“章鹿佑是大理寺正卿,于臣于父这件事都该他替陶家奔走!”
“景同他还是个孩子,什么时候章家交权了。再拿这些事来烦他。”
承治帝沉吟,景同再留观看看吧。
尽管少年忠心太子,这终究是章家的孩子。先晾晾吧,看看他沉不沉的住气。
承治帝说:“长公主说的是,景同这次被卷在其中确实是朕和太子不对。改日朕会传召奉国公父子,聿云成亲了,玉琢也成亲了。霁煦也定下来了……”
“当务之急是办景同的婚事。他也老大不小了,陶家这些事就别让他掺合了。”
长公主满意一笑,慢慢起身让公主给她拿点心说:“这就对了。”
人老了饿得快,年纪大了经不起饿。好在她在天下间随意,皇宫也好,建由候府、章家都捧着她。
与此同时,章府里。
杨英哲正蹲在章景同的窗户上钓鸟,他手里拿着鱼竿,鱼竿后面拴着棍子,棍子上面支着笼子。
章景同说:“你就这么无聊吗?”
杨英哲闲的嚼草,“不然呢?”他说:“我现在不在这,你肯定又去看那个孟弗姑娘了。”
“现在全家都让我看着你,舅舅舅母都说让我盯着你点。你名声已经够臭了,少年狎妓后面再挂个强抢良家,你看看好听吗?”
章景同提笔习字,放下毛笔说:“我觉得挺好的。现在好人家的女儿现在应该都不会嫁我了。还要来的,我也不怕误伤了。”
杨英哲叹气,突然骑着窗转过来问:“我还是不明白,你请我们家老太太进宫去干嘛?老祖宗都多大年纪了,你也好意思折腾她。”
章景同说:“老人家动动,对身子骨好。”他淡淡说:“再说了,若没有长公主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合适。还好老人家长寿,改天我去给老太太磕头。”
蒋菩娘一句话说的对,他们是亲人、是长辈。他们希望天家动恻隐之心,谢家何尝不希望章家把感情看的重。
太子既然开始试探他会不会抗令查东宫,就是已经起了动摇之心。
章景同不动太假,一动必反。怎么不招人厌呢?
——做一个小辈不招人厌。
章景同长吁一口气,他也不想装嫩啊。
可是不抓紧这几年装嫩,过几年章景同就要好好想想。要怎么表忠心不殷勤不太假。
这时门口通报,传来宝生的声音,“大少爷,冷二哥让我来禀您。说是昌伯候求见……”
章景同皱眉说:“引他去见父亲。”
什么时候来找他不好,偏要挑现在这个时候。
冷荣在宝生旁边说:“昌伯候就在章大人那,他点名指姓要见你。”
章景同瞬间不高兴。
宝生暗暗偷笑,他最讨厌冷荣怕事的时候总把他支到前面顶雷。现在自己挨骂了吧!
片刻,章景同开门说:“可知昌伯候有什么事?”
那边窗户杨英哲也跳下来,他整着衣袖,过来问:“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
章景同回头对杨英哲说:“不了,你准备准备。下午我们去湖堤岸骑马。我去趟父亲那边。”
书房里,章鹿佑拿着卷琴谱在看。他单手掌琴,母亲也在。章景同行了礼,章鹿佑一扬下巴说:“去吧,昌伯候点名指姓要见你。”
尹凌清到是温柔许多,捏了块糕点给儿子喂了才说:“慢点,不要呛着。”
糕点细渣多,糊在嗓子里不宜说话。尹凌清也不想让儿子多说话。景同对昌伯候府一直很激动。
尹凌清希望章景同喉咙糊住不要说话,多喝茶,少事非。言多必失。
章景同一笑,看出母亲的心思。把细糕嚼的稀碎,才端着一宝碗茶进去。
昌伯候起身站了片刻,不知该称呼什么又坐下。
其实不怪东宫叫章景同延辅公子。因为章景同行走东宫,至今没有官职,说是伴读。又没人真敢把他当伴读看。
杨英哲还能叫一声世子爷,章景同呢?勉强叫一声章公子都觉得怠慢。
“延辅贵人多忘事。先前我同你说的,您到是半个字未同曾章大人说?”
章景同低头呷茶,咽了半晌方才嗓子舒服些。
死寂般的安静像下马威,昌伯候沉寂片刻,开口说:“你不用晾着我。”
“先前我说了,王存舟被刺,陶家有很大嫌疑。牢房中的痕迹只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打断,“如何说一定是江湖人做的。不是内部人做的?”
昌伯候话未说完,错愕抬头:“你想说天家?”
这样不敬?昌伯候嗅到一丝和谈的可能,心里慢慢盘算着说词。
章景同拨拨浮茶说:“昌伯候,我知道这桩事您最难办。我们素有嫌隙,此事交给您查。重则像徇私报仇,轻则对不起天家厚恩。”
“可我若查出你无事呢?”
章景同微愕,昌伯候直言道:“你我关系这样恶劣。若我都没有查出什么端倪,陶家保住,章家平安。如何?”
章景同下意识盘算,片刻后就意识到了不妥。他微微一笑说:“昌伯候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了吗?天家精挑细王存舟去了河南,王存舟向着陶家,如今放了和章家素有仇怨的昌伯候下来查案,昌伯候又向着章家。
章景同一时不知道是昌伯候故意为之,亦或无意为之。他微微的笑,片刻只是说:“依昌伯候所言,这桩案子要怎么办呢?”
昌伯候非常有条理,他早有准备说:“第一桩,先让这桩案子变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案件。”
章景同噙笑说:“昌伯候说的是,那您说。这桩案子要怎么变成一个普通的案件呢?”
“全了皇上所愿,想了皇上所想。”
昌伯候微鞠身躯,他低的下头。章延辅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他不肯接话。
章鹿佑把他推给他儿子,不就是觉得他低不下去这个头吗?昌伯候微微一笑,头压的低低的。
“万万不可!”
章景同是小辈,礼数周全,扶起昌伯候。却被紧紧抓着手腕,昌伯候眼里一道锐利的光。
“延辅!”
昌伯候喊道:“你我曾差点是翁婿。”
这次昌伯候正色了,开门见山地说:“我在你这里折了三个女儿。这桩事我们昌伯候府是苦主,你可有异议?”
章景同冷笑一声。
昌伯候紧紧抓着章景同手腕说:“你不认,我的女儿也是为你折的。当初你若不插手,我顶多就丧女。不会有一个女儿残疾,一个女儿被禁足。”
章景同笑着说:“昌伯候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你不是来谈案子的吗?”
昌伯候避而不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延辅你不必回避我,我还是那句话。让陶家交出周流山武籍人士名单和擅长兵器、所习兵法。至于其他的事,朝廷自有主张。”
昌伯候不等章景同拒绝又说:“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朝廷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王存舟被刺,于公于私对陶家都有利。”
章景同说:“我姓章又不姓陶,交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昌伯候微怒, 一笑说:“延辅少爷硬气。既然如此,我就公事公办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 伸手做请说:“请您公事公办。”
昌伯候被架起来了,本起身要走。最后又落座了,他知道这次不落座再次回来就丢人了,只能说:“章延辅,王元爱也来找过我。”
章景同说:“哦?元爱兄找你做什么。”
昌伯候说:“王元爱说他在抄书房后的客栈遇见了你。你可知那是谁的产业?”
章景同洗耳恭听,做恭敬态:“愿闻其详。”
昌伯候说:“那是韦九孝当年在宫外留下的产业。如今由他最小干儿子掌着。”
章景同一笑说:“哦?韦九孝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他在宫外留下的东西。宫里还有人撑腰。”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皇上早抄了。”
章景同心里微惊,他低头继续喝茶。
昌伯候说:“皇上早先嫌腌脏,我办完三大案令我关了。后来又念在济善堂又在一个济善上……皇上不想管,也不能关, 就把抄书房丢给我了。”
“你也知道, 这些年给朝廷卖命的。要么功勋贵胄,要么寒窗苦读, 要么割屌进宫……韦九孝切了下面, 自然不觉得切上面有什么不妥。”
章景同听着难受,隐隐反胃。阻止无从下手。
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是不是该庆幸,章家只是脖子上悬着猜忌的刀,而非真正切伤了谁。
昌伯候撩着袍悠悠地说:“这凡事都求一个自愿。皇上不爱管抄书房的事,但只要问。这每日谁来了,抄了什么, 又送了什么。我一一都禀的上来。”
“延辅少爷您说,下次皇上要问起。我要不要将今日之事禀上去呢?”
东宫不让查的东西, 章景同偷偷跑去抄书房找线索。这是大逆不道!昌伯候不信他坐得住。
章景同招呼人上糕点、摆膳,笑着说:“昌伯候若真想禀告,今日就不必点名见我了。外面都说闲厨的饭菜好吃, 昌伯候不如给侄儿一个颜面,留膳共叙?”
昌伯候说:“派人给我府里也送一趟吧。您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两家嫌隙。我和我夫人纵然是好极了闲厨这一口,这些年来也未从动过半筷子。”
章景同从善如流,自然说:“昌伯候说的是。候夫人爱吃什么,您只管点菜,我令厨子做了送了去。”
酒过三巡,饭菜琳琅。
昌伯候爱极了桌子上的一道捣珍,也不知道是什么肉羹,另一道枣泥乳猪也极为不错。烤的滋滋冒油的乳猪枣泥填满五脏,透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昌伯候用帕子抹了嘴,面前突然又多了一张新帕子。一抬头竟然是章景同递过来的。
章景同笑着说:“周流山是河南的命根。休说我要不来,便是父亲祖父去要,只怕也要协商一年半载。此事真的行不通。昌伯候既然在家里了,不如直言。”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别绕弯子了。如何?”
昌伯候叹气说:“其实我知道你去过抄书房也不能怎么样。太子是章皇后生的,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有皇后在其中周旋,你也断不会失宠。顶多是挨骂几句。”
章景同笑而不语,只敬酒。
昌伯候正色道:“延辅,你可相信我从未想过威胁你什么?”
章景同只答,说:“昌伯候说的哪里的话。我哪里能不怕呢。太子不让查东宫的事,您若报了抄书房的事。我便是知错犯错,太子再与我兄弟,也毕竟是君。”
昌伯候才不信章景同真的怕,会这么大咧咧的与他直接承认。他只当耳旁风,笑着说:“延辅少爷与我说这样的话还是见外啊。”
他一斟酒,思量片刻主动提起伤疤,掀开说:“当年的事,我这个苦主都不计较了。延辅大人莫不是还要与我这个前岳父记仇?”
章景同慢慢咬了口糕,嚼的满嘴粉碎,不言语。
昌伯候只好继续又道:“我刚接任主审官时,别提多高兴了。章公子,你年轻没有女儿。等你像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折了三个女儿进去。恨不得扒你皮,拆你骨。”
勺碗碰撞,章景同不雅的喝着粥。
昌伯候忽略掉杂音,叹了口气主动给章景同斟酒:“……我就实话说了,我现在只想结案。你父亲不和我谈,我只能和你谈。章延辅,你在听我说话吗?”
章景同又咽了两盅酒,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昌伯候打算如何结案?我能帮什么忙。”
洁白的帕子被放到一旁,章景同悠悠说:“这桩案子早点结了也好。省得皇上惦记,你我都悬着。”
昌伯候暗恨,都这个时候章延辅还和他打太极。但整个章家都在推诿他,章鹿佑在给朝廷表忠心。章年卿闭门不见客,只说自己退朝了。
眼下昌伯候知道自己离开这个门,章家断不会回头再和他谈。因为谁都看的明白,这个案子谁审的一点也不重要。
章家摆出姿态和陶家割席,皇上也挑不出错处。
兴奋劲早就过了。原先不明白怎么回事,昌伯候白白兴奋一场。原来以为王存舟的案子是桩惊世悬案。
昌伯候提了案子才发现。这桩案子再简单不过。重重说不清的地方,只因为上面牵扯的是帝王私心。没有什么秘密。
疑点重重,只因为说的清逻辑的地方不光彩,不能与外人言。所以一横加遮盖,就显得迷雾重重。
章家一开始也是吃了这个亏。把王存舟看的特别重,闹了一场之后,才回过味来这件事不对。
所以章家章现在章鹿佑、章年卿都不动。让章景同出去动,看天家出什么牌。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这边无论出什么篓子,一句年纪小就推托开了。
未及弱冠,什么都能原谅。
章鹿佑能出面给儿子收拾烂摊子,再不济还有章年卿。那章景同能翻过来给父亲、祖父收拾烂摊子吗?
所谓田忌赛马正是如此。昌伯候看的明白,章家不动,是因为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可是章家熬的起,他熬不起啊!
昌伯候原先接这桩案子主审是想拿捏章家。谁曾想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复杂——
昌伯候顶先以为,无非就是王家和章家的斗争,拉王家打章家,他怎么都不会势弱便是。
现如今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早早结案立个功。
昌伯候悔不当初。
京城勋贵多,给皇上、太子把事情办到心里去了,才能被记住。伯爵勋候之家多了,连王家如今都破败,他们还强什么呢?
章景同似乎爱极了糕点,一块又一块的吃。
昌伯候直言道:“想必延辅少爷也明白。王存舟的案子根本不是个悬案。如今之所以做成一桩悬案,全是因为上面那位。”
章景同避而不答,又拿了块糕开始干咽。
昌伯候只好自己谨慎谨慎用词,苦笑着说:“西北开打,唯有河南的栾家军在休生养息。你三叔为了江湖人出头,如今章家出一人,陶家出一人。皇上如何安的下心?”
章景同又开始拿糕点,昌伯候攥住他的手腕说。
“可若不让河南出兵。京城守备良将皆去了,战场,河南虎视眈眈。皇上如何日夜可寐?”
“我知道奉国公为什么避着我,你父亲为什么避着我。我也知延辅你未及弱冠,这件事本不该你出手。可为何你的父辈祖辈,都把你推出来呢?”
答案显而易见,呼之欲出。
章景同无从可退,他挣开手笑着说:“昌伯候既然明白,也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什么非要把这盘糕吃完不可?”
昌伯候当然不明白,这和吃糕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也没解释,只说:“今日长公主进宫了。是我央她去的,我去建由候府哭了一场。”
啊?
昌伯候想象不出来章景同哭的样子。不过他亦不关心,只专心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建由候和章家是姻亲。早年杨家和章家关系密切,中间断交了几年。后来章家嫁了女儿过去,两家又和谐起来。
章延辅和杨家小世子都是太子伴读,两人是手足兄弟,同进同出。如今章家和杨家关系更甚当年。
昌伯候黯然神伤几分。
说起来章家的儿女亲事订的都不错。章皇后自不必说,兄长章年卿当年娶的是冯家的独女。
当年看不出什么,冯家是普通官宦,唯一拿得出的就是妻子出身名门孔氏。
章家当年则要红火的多。章芮樊是京官,妻子是河南王陶金海的女儿。
章家姻亲结的好,朝廷易主之后,章家举家逃往河南,却给京城留下一支根苗。
冯家原本是想招赘的。只是和他差不多的门第都想平娶,比冯家更差的……那对夫妻两又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
章家一跑,冯家虽然是嫁女。却等同捡了一个上门女婿。后来章年卿也知恩图报,把三子过继给了冯家。
活脱脱的上门女婿做派。
昌伯候府当年挑姻亲,一味往勋贵里挑。他是瞧不起这些官员子弟的。铁打的勋贵流水的官,谁能想到金麟岂非池中物。
章家陶家摇身一变扶持四皇子登基,把齐王逼死,小齐王赶回齐地。章年卿的妹妹成了皇后,长子娶的镇国公尹家的女儿,一时间风头无两。
京城哪家不眼红,祖坟冒青烟了。
昌伯候当年和章家结亲时,头是一味的低。别人都是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他们家却是处处迎合。
事到如今,亲家没有做成。女儿凋零了三个,一死一幽一残。他是何等的难受。
这些年昌伯候一直在看章家笑话。
果不其然,东风不转西风转。长子风光,到次子成亲的时候。章家就不如当年了。
章年卿后面三个儿子都小,儿子和孙子差不了几岁。章聿云、冯玉琢问亲的时候。天家态度一直很微妙。
章聿云娶了江湖儿女自不提,冯玉琢则一下子让朝廷看到了风向——清河崔氏之女,祖上名门,绝不辱没章家。如今凋零落败,属于面上风光,内里龌龊。
昌伯候当年就对夫人说,“你且瞧着。章家以后的儿女亲事,都是低头的。”
天家不可能让章家继续再笼络勋贵或者朝中重臣了。掐指一算如今章家的姻亲就已经遍布,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衍圣公府、中州王陶家、江湖南家、清河崔氏……
昌伯候比谁都想落井下石。
可如今他只想解脱——
章景同去求长公主。这个人选的极好,长公主是皇家人瑞。和景帝也好、开泰帝也罢,都是她的弟弟。
小齐王也好,四皇子也罢,都是她的侄子。
昌伯候虽不知章景同求了长公主什么,但也猜到章景同是想把事情往家事上办,在打感情牌。
昌伯候微微看章景同,章景同颀长高大,修身禀谨,他眼珠是黑白分明的,有种过分的纯真。养尊处优的瓷釉肌肤,此刻有些微微泛黑。
京城如今尚不暴晒,章延辅怎会如此藜黑?想到这一年半载的京城传闻——他消失了一年多。
京城人人都说章景同少年狎妓,道德败坏。这件事对章家来说分明是小事一桩。章景同是太子伴读,品性有瑕,是要坐牢判刑的。
品性有失还伴于太子,有引坏太子的嫌疑。这是大罪。
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若想掩盖此事,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除非他们想用此事掩盖另一桩事。
天家知道吗?
太子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昌伯候的心慢慢跳起来, 他迫切的想知道章景同是不是离京过。他去干什么了?
如果天家知道这件事,天家这样对他委以重任秘密行事, 昌伯候要谨言慎行不敢冒进。
如果天家不知道这件事——昌伯候就可以觐见皇帝了。
此刻,门外尹凌清也对着章鹿佑嘀咕,“今天我见景同,似乎比平日又黑了些?”
尹凌清极为重视容貌,她当年生章景同时,最怕的就是孩子随了他祖父。章首辅什么都好,就是长得黑,看着不像读书人。
听说,尹凌清进门的时候, 章首辅已经养白了许多。但仍看着让人觉得……微妙。
不过尹凌清的丈夫到是长的很漂亮。当年镇国公府榜下捉婿, 其实就是看重漂亮的章鹿佑。
章家那时是新贵,镇国公府底蕴深厚, 论起来是章家高攀。也就是这些年章家发达了, 如日中天,大家才开始夸镇国公府眼光好。
其实镇国公府当初哪有什么眼光。不过是尹凌清和章明稚玩得好,是闺中挚友。
镇国公府发愁女儿婚事,挑来挑去选到章明稚弟弟,转瞬又放在一旁。
尹凌清少女时单纯,知道了就说嫁到章家也挺好啊。那时候她满心贪玩,只觉得嫁到章家就可以和明稚日日在一起玩。完全不知道嫁人是彻底离开家。
尹凌清会嫁人, 章明稚有一天也会嫁人。
镇国公见女儿喜欢,这才又重新把章家看在眼里。
尹凌清议亲的时候。镇国公府就看上章家人口简单, 府里长辈大都在河南。婆母是冯家的女儿,性格一向好。
不得不说,冯家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权贵, 却是顶顶的名门,家风好,口碑好。
往上打听三辈,尹凌清母亲就更满意了。
冯承辉是京师,京城多少子弟都在他这里补过课,门下学生遍地。晖圣阁的学生,人人提起冯先生都竖大拇指。
冯承辉妻子是孔氏女,孔家乃名门之后,教女儿也是极尽规矩。这些年跟随丈夫赴任,来来往往也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名声,想来女儿进门定然不会受磋磨。
尹凌清不知道母亲在背后给她操了这么多心。镇国公府找上章鹿佑时,她还在章家玩呢。
其实嫁不嫁的,她当时都无所谓。中间还发生了误会,尹凌清说听说章鹿佑长的不好看,心里立马不想嫁了,直打退堂鼓。
回家得知镇国公府已经打算把婚事定下来了,尹凌清好几夜都睡不好。悄悄派人去打听,得知章首辅就生的黑炭,他儿子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去。
尹凌清当晚就梦魇不已,一晚上都做梦她嫁了个丑人。
后来误会澄清,她见了章鹿佑。尹凌清抗拒的心就不抗拒了,一路顺顺利利嫁到章家。
镇国公夫妇给女儿操心的足够多,前半生章鹿佑心思活跃的时候,镇国公府压章家一头,章鹿佑又厘清,他知道轻重也不敢乱来。
后半生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夫妇二人正中年,感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镇国公府沉寂不沉寂,章鹿佑都待她如珍如宝,亦处处提携镇国公府子弟。
尹凌清嫁人这么多年,性情还是未出阁似的。一半是镇国公府把她托举了再托举,一半是丈夫把她爱重了再爱重。
说句不好听,尹凌清已经人近中年了,依然很任性。闺阁少女的那种任性。
章鹿佑闻言一笑说:“哦?你嫌儿子丑了。”他不甚在意,汝阳郡主从进门起就这个毛病,他不刮胡子都不让亲近,仪态有所不美,夜里房事就得不到如意。
旁人生了孩子,头一个关心男孩女孩,健康与否。尹凌清不同,她生产第一件事,睁开眼睛就问:“孩子长得黑吗?”
得到否认之后,第二句话就问:“孩子长得漂亮吗?”
章鹿佑听了眼前一黑,连忙进去让尹凌清休息。谁知尹凌清推开汤圆碗,听了仆妇夸奖也半信半疑,非让把孩子抱过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
见小景同生的乌灵漂亮,健康好动。眉毛淡淡,但剑眉俊俏,这才长松一口气,问产婆:“男孩还是女孩?”
孩子刚包好襁褓,怕着凉了。尹凌清没敢乱揭……如此诸般重重奇葩。
景同从陇东回来后,少年清贵多了蹭风沙加身,被晒的有些风霜了。
尹凌清嘀咕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回来。她斩钉截铁的强调道:“怪了!景同当真是比昨日不同了。他回来这么久了,人都养回来了。怎么今日又黑回去了。”
章鹿佑心念微微一动,拉过妻子的手说:“给我看看。”
尹凌清推他:“大白天的,看什么看,儿子和客人都在呢。”她低语训斥,却没有很抗拒。
掌心摊开,有淡淡深色的妆粉。
章鹿佑指尖一抹,示意给妻子看说:“乱撒娇。这下明白了?”
——刚才她给儿子擦过脸。
尹凌清微微一愣,痴怔的看着会客厅。这是什么意思?景同故意让昌伯候看到他这样子的。
可是昌伯候真的能注意到吗?
此刻,门外传来通报:“章大人,郡主,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皇后召你们二位进宫。”
尹凌清一愣,开门说:“我们?”
小厮后面跟着传旨太监,太监恭敬行礼说:“回汝阳郡主,正是。除了您和章大人,奉国公夫妇也被传召了。”
爹娘?尹凌清下意识看向身后,章鹿佑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淡淡对太监说:“知道了。公公先去歇息片刻,我们去接长辈,届时一起进宫。”
*
会客厅这边是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的,不过声音听不大清,一来章府人有规矩,二来屋子陈设树木皆做了遮挡,就是为了遮音。
章景同耳朵微动,神色不动。
昌伯候见章景同不出去看看,一时好奇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大公子真是坐得住啊。”
章景同这次终于不再吃糕了,他颔首,漱口擦过嘴角说:“是,太子与我是小辈。太子不能做的事,我也不能做。昌伯候时候不早了,您若是不肯表明来意。我这边就不作陪了。”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我听明白了。大公子这是在说,如今章家掌家的不是你。我来同你说这些事,于你是为难?”
章景同说:“昌伯候不要动怒。”
昌伯候跟着章景同站起来,着急地说:“章延辅你我都知道。此事要的是陶家低头,陶家若不先低头。王存舟这桩杀人罪是一定要盖在陶家身上的!”
“哦?杀人的是王存舟。他们王家的事,昌伯候可有证据是陶家指使。”
“我是没有证据。但皇上可以让王存舟变成人证。”
现在不就卡在这了吗?
王存舟不愿意指认陶家,承治帝就明白了。王存舟叛倒陶家了,所以承治帝更生气了。
陶家连王存舟都能归顺,连他的太子都倒戈章家。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王存舟越去求太子死的越快。
王存舟以为太子会为了章皇后,偏袒陶家章家。但他没有想过,就算太子真的要把陶家摘出来。坐实王家人自相残杀就行了,一样是个死。
王存舟之所以现在没死。是因为皇上在和太子斗。
皇上不会让太子给王存舟按上王家人残害王家人的罪名的。太子则护着陶家不被栽赃、陶家不被连累。
昌伯候的时间不多,此事不宜久拖。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找上章家。
章景同敛眉不语。
昌伯候着急的抓住章景同手臂说:“延辅,这桩案子不结对章家有什么好处吗?陶家章家一体,您就不怕再拖下去,那王存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连章家都咬。”
章景同一笑说:“章家行的正立的端,除非他王存舟有胆子诬告,怕什么。再说了,他敢诬告章家。章家也断不到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
这到是,章家和陶家终究不一样。
章年卿再怎么疯狂他是文官,又懂激流勇退。虽有从龙之功,如今已经卸甲归田。陪着妻子闲云野鹤,四处天涯。
朝中也冒犯也规矩。章年卿子嗣众多,正经拜阁入朝的也就一个章鹿佑。
章聿云是今年跳出来的,冯玉琢是过继出去的。
章年卿狠心,能把自己亲儿子支到江湖去。和陶家断亲,也根本不出乎意料。谁都看的出来章聿云不是安排的。
昌伯候急了说:“你们一家老小还是真是一个模样!”
机会只有一次。昌伯候不是章家的常客,如今想扔掉天家这个烫手山芋,要么求章家仁慈,要么求天家仁慈。
昌伯候思量再三,还是没有发脾气。他有把柄,章家害死他一个女儿,这件事说破天去都是章家理亏。
昌伯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所以啊!当务之急是陶家啊,陶家应该来主动低头,救你于水火。解皇上之心结啊!”
章景同顺着话,轻笑道:“哦?那依昌伯候之见,这桩案子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章景同捧着白巾抹了脸, 冷水从巾帕尾端滴水。他手很冷,片刻才撑着盥洗架说:“向飞田今日可有来汇报。”
冷项说:“向大人来过, 说是孟小姐在府中闭门不出,很是规矩。”
“规矩?”
章景同叹气,他最怕的就是她规矩。章景同说:“给孟家递帖子,我去看看她。”
冷项犹豫片刻,在门口劝道:“大少爷。何必穷追猛打呢,我看孟小姐……”
章景同扬了手,把帕子一摔在盆里。溅出来的水花全是不想听。冷项本就沉默,遂不再说,只是安排马车道:“大公子夜里还归吗?”
章景同自马车里掀出手,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冷项, 说:“阿项,别这么诽谤我。”
冷项嘴角隐笑, 颇为放下心说:“大少爷知道分寸就好, 我还生怕您要当那泼皮无赖。”
章景同说:“那我也不会登门,去别人府上欺凌别人姑娘。”
冷项心说你个混世魔王什么不敢。
章景同低语开口,说:“别骂我。我在哄她,我不会做一个混蛋。要是你们都骂我……我还不如混蛋到底。”
章景同闭眼,他是真的烦。
马车很快就到了孟家,孟家灯火通明,奉祀官、孟中宣、孟卢图都出来接待了章景同, 却未叫蒋菩娘。
奉祀官亲自对章景同说:“弗儿睡下了,夜深人静。又不是堂子里的姑娘, 说叫来作陪就来作陪。延辅公子以为呢?”
章景同握紧茶杯。
这话不雅致,对章景同确实是格外有用。他从来没有轻怠过蒋菩娘,奉祀官这话说的顶顶难听, 却顶顶戳在章景同心上。
一旁孟卢图和孟中宣的心思都不一样。孟卢图失魂落魄的,蒋菩娘自回孟府以来玩他似的。
孟卢图现在满心都是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想做一个让女儿敬爱的人。听说孟弗不肯出来,立刻站女儿这边。
孟中宣则觉得奉祀官、孟卢图都很矫情。他们千里迢迢花重金认亲,不就是借蒋菩娘美色来进京高嫁的吗?
章延辅如今登门,又是蒋菩娘情郎,又不是旁人。何必扭扭捏捏的……
孟中宣从未想过以诚待人,他的女儿、儿子都在为孟家婚嫁。何况一个外来的女儿。
在孟中宣看来孟家的私生子多了,寻常儿子都不往回认,认蒋菩娘回来已经是够给她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蒋菩娘说是孟家买回来的不过分。孟家抬了几大箱抚育费,又前后帮蒋家牵线搭桥,这些人情都是白欠的吗?
孟卢图是装作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对柳崔萍是有情的,这些年也歉疚。蒋菩娘眉眼生的像虹萍,又是小女儿。
蒋菩娘从前不想和父亲处好关系。如今却觉得,人总不能孤家寡人的活着。她方才放软了几分态度。
孟卢图一直都是个你强他更强,你软他更软的。对女子他本就怜柔,更何况是他嫡亲的女儿。
蒋菩娘如今见了孟卢图就说自己幼时没有父亲的可怜。孟卢图哄她就惶惶不安的,说她在孟家害怕。
孟卢图一时只想做个威猛的父亲。从前对孟家保证的、许诺的,统统充聋装傻。
奉祀官则是把两个人都看的穿。他心思和孟中宣一样,只是奉祀官比孟中宣更明白一个道理。利字当前是一个情字。
章延辅隐姓埋名骗孟弗,难得孟弗需要孟家。
如果这时候孟家能做孟弗的家人。将来无论孟弗与章延辅成与不成,这个女儿就算养成了。
蒋菩娘稚女时在蒋家跌跌撞撞长大,少女时又被放逐到临溪镇独自生活。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孟家没有几次这样的好机会。
至于章延辅,奉祀官还真没放在眼里。
章家嘛,他只要不得罪就行了。他家女儿适龄婚嫁,与章延辅不成,还有王延辅、李延辅。
孟家拼着蒋菩娘不甘愿,把她含恨带怨的嫁过去能怎么样?这不是孟家养大的女儿,蒋菩娘一辈子都是一个人生活,她已经习惯无依无靠了。
有没有孟家这个娘家,对她来说都没有分别。
孟氏女不必顾忌她们的心情,是因为她们幼受孟家恩饭长大,娇花一般长在室内。从孟家移到旁家,她们更多的是惶惶。
哪怕不愿,哪怕生气。女儿出嫁了总是要依仗娘家过日子的。娘家硬气,在夫家便硬气。
蒋菩娘不同。她自幼风吹雨打,从陇东到京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不情愿,就敢闹。
奉祀官心想,他何必欺负一个小姑娘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蒋菩娘没人疼过,他来疼一疼这就是他的女儿了。
将来只要不把她嫁给松衡远那样的老头子,痴肥不体面的纨绔子弟。好好挑个能替孟家搭把手的世家公子,才貌俊朗,蒋菩娘一辈子都会感谢他。
章延辅……
奉祀官没进京城前是惋惜的,进京城后反而不觉得可惜了。
月盈则亏,从前只觉得章家鲜花着锦,便是落败也得几年。这一辈还是值得图谋的。
进京后,奉祀官讶然了。
王存舟从河南被押到京城,至今审不清楚一桩悬案。奉祀官便知道,这背后有人捣鬼。
一个姓王的,在河南陶家的地盘上杀了另一个王氏子弟。密云重重的被押解进京,不让大理寺审、不让刑部审,三司之外点了昌伯候。
昌伯候是谁?
孟家要和章家结亲,能不知道章延辅十三岁订亲,未婚妻当年冬天就暴毙的事?
昌伯候视章家为仇人,章家是陶家的姻亲。这其中的玄机很难猜吗?
奉祀官何等讶然,他原以为章皇后能在其中为陶家、章家周旋。太子亦能帮一帮陶家、章家。
朝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奉祀官便觉得,此事悬了。
章家烈火烹花,嫁与不嫁都不是好主意。奉祀官思来想去,赌一把蒋菩娘的运道。
在奉祀官看来,蒋菩娘此女身上有些邪运在的。说她惨吧,她自幼的经历给能说书先生出本书。
说她天生气运,旁人亦不能反驳?
蒋菩娘少未出生,不知男女。其母嫁进蒋家,却不用将孩子打掉。生下来得到蒋六爷的庇护,幼童时得到赵东阳庇护,赵东阳死后。王元爱和章询先后在陇东。
便是没有章询去陇东的事,有王元爱在陇东,蒋菩娘也必将被带来京城。
少年名臣和孤女妲己,在京城碰面。未必不能缔结新缘。换句话说,章延辅去不去陇东。他都必将注意到蒋菩娘。
王元爱若带蒋菩娘进京,章家是不会让这样一个美人儿以王家名义被送进东宫的。章延辅少不得关注蒋菩娘的模样。垂子怜星,玫瑰滴艳。
他能无动于衷?
章小姐尚且敢和歧周公主争夫,章公子未必就不敢和太子争女人。
奉祀官想,许是他不插手对孟家更好。蒋菩娘嫁章延辅是其运道,蒋菩娘不嫁章延辅未必对孟家不利。所以他呵斥了孟中宣。
奉祀官心想,一举两得。如此蒋菩娘知道孟家照顾她,对孟家心也软一些。
章景同扑了个空,自是不高兴。他孤掌独玩着茶杯,没有走的意思。他并非为难孟家。
事实上章景同挺高兴孟家维护蒋菩娘。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章景同不在意。
在章景同看来,孟家愿意做出维护蒋菩娘的姿态,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从雀园调来秋娘,从西山大营要来向飞田的原因。
只是,不见面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从前千里之隔,章景同总能忍住。蒋菩娘远在千里,见不得也就不想了。
蒋菩娘进京以后,就住在庙儿街胡同。章景同日日都踏实。如今蒋菩娘搬出来了,章景同多少焦灼。
自己没有哄好的姑娘,隔着屋瓦,隔着距离。这件事总是让人难受的。
章景同来想和她说说话,见一见蒋菩娘。
说什么都好,吵一架也好。他只是想见她。
章景同沉默的孟中宣坐立难安。孟卢图装聋作哑,奉祀官则笑呵呵地说:“不如章公子明日再来?”
章景同合上茶盅盖说:“孟钰呢?”
既然蒋菩娘见不了,见见这小子吧。
孟钰伤了手臂,他被冷荣送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来。再出来时就伤了手臂。
没人敢问是他自己弄的,还是冷荣弄的。
孟钰缠着绷带走出来,冷荣一愣,下意识转身就对章景同说:“大公子,不是我……”
章景同抬手让冷荣不要再说了。冷荣虽不甘,但沉默立在身后。
到是孟钰主动上前解释,低声如蚊呐。
孟钰说:“见过章公子。我的胳膊与冷大人无关,这是我回府后不小心磕在桌子上了。”
章景同站起来端着他手臂从头抚到尾,冷不声接上骨,在惊愕的目光下坐回。
章景同淡淡说:“看什么,动动。说起来你姐姐崴了脚,也是我接的呢。”
这桩话说的含糊。
孟钰却知道崴脚不是今日发生的事。在京城人人都知道章延辅缠绵大梦京一年,少年狎妓,他却在孟家说这样的话。
孟钰脸色一白,他胳膊确实是好了,绷带拆了都无妨。他低声嗡呐,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给他斟了碗茶,热汤滚溅说:“你是孟府的少爷,孟弗唯一的弟弟。伤了胳膊,怎么不请大夫?”
孟钰嘴巴嗡嗡。
他能说是因为被冷荣送回来,他心里憋了一股火,在书房里发泄,把自己胳膊摔坏了吗?
孟家不给他请大夫。是因为孟钰闷葫芦,他要早说是自己伤的,孟家都不会让他打绷带出来见章景同。
怕就怕是章景同故意让冷荣下的手,他们治好了,让章延辅看什么?
孟中宣心思转的极快,刚要开口。孟卢图比他更合适地说:“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借居别人府中,小伤小恙,不好请大夫。”
客人借住主家,确实不好在主家请大夫。有点带病气给主家的意思。孟卢图这话诚恳。
不过也可笑。
奉祀官是什么人?孟家的奉祀官,等同于孔家的衍圣公,章家的奉国公。这样的宗老在府中,他们就是主。主家也成客。
奉祀官适时开口说:“小孩子磕磕绊绊不是什么大问题。小病小恙,让延辅公子见笑了。”
这下让章景同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小病小恙吗?章景同都能接骨,一秒痊愈能是什么大病。
章景同微微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叫孟钰来问:“最近在读什么书?你姐姐说你课业不好,我来考考你。”
这话一出,孟钰紧张,孟中宣激动。
原先孟弗就说过,她能让他外放。原以为蒋菩娘搬回来了,这桩事就不算数了。
孟中宣呼吸微屏。
孟钰说:“在读《大学》和《礼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章景同笑着说:“哦?可有读过《春秋》。”
奉祀官的脸先变, 孟钰的脸紧跟着白了。孟中宣本还在笑,突然也明白过来了什么。
此刻只有在一旁的孟卢图还在打圆场, 说:“春秋苦难,即是备考。多以《诗经》《礼记》做准备便是。”
孟卢图就是个读书不经的,他提起读书的苦可是大有话要说。他滔滔不绝,正要大吐苦水。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孟卢图眼中浮现出狐疑,接着看向其他三人。
儿子脸白的看着让人担心。奉祀官沉着脸一副要发怒的样子,孟中宣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要站起来敬茶。大家看起来都要打断什么。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孟钰?”
孟钰撩袍坐下,一脸视死如归说:“回大公子,读过一些《春秋》。不甚精通, 不过……若大公子肯手下留情, 我想也是能答上来一二的。”
章景同扫了眼他袖子里发颤的手,定声说:“抖什么。我是你姐夫, 还能欺负你不成?”
孟钰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章景同说:“论襄公弑君, 如何?”
这下连孟卢图都反应过来了。他突然暴怒,揪着孟钰的领子甩了一耳光。
满桌子的沉默,还是孟中宣站起来拦住孟卢图,说:“图哥儿!别让章公子看笑话。”
孟钰直接跪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只反复的说:“我没有。我没有……”
章景同淡淡地开口,说:“答不出来就便罢了, 不要胡言乱语。鲁桓公死于齐襄公之手,经义题常考。你这辈子不止县试, 将来还要往上考。”
他拍拍孟钰肩,沉重负担,“好好读书, 给你姐姐争气。”
章景同带着冷荣走了。
孟卢图却在客人未走远时就踹了孟钰一记窝心脚,孟钰被关在书房罚跪,抄一百遍左传。
蒋菩娘是次日知道的,她正在用盐漱牙。正奇怪,章延辅大半夜来孟家乱发什么脾气,突然听说孟钰在抄左传。
蒋菩娘微愣问:“抄《左传》?”
孟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啊。昨日章公子来府上,听说孟钰是您的弟弟,叫他来问问功课。结果钰少爷没有答上来。孟老爷就发脾气,听说打了好几巴掌呢。”
蒋菩娘微微发紧,对秋娘说:“你能打听……”
秋娘扫了眼孟府丫鬟,众人鱼贯而出。
叹了口气,秋娘扶床对蒋菩娘说:“大公子问钰少爷,知不知道襄公弑君的故事,说是一道经义题常考。”
蒋菩娘跌在床上,揪着枕头说:“都是误会了……”
文姜与齐襄公私通,鲁桓公斥责文姜,齐襄公命力士彭生折杀鲁桓公。后鲁国问责,齐襄公杀彭生谢罪。桓公死后,鲁国政局变动,同盟决裂。
蒋菩娘脸色惨白又潮红。
章延辅哪里是在问襄公弑君,他分明是在问孟钰你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什么叫礼崩乐坏,什么叫失德。
秋娘没有读过书,一愣闻言说:“不过是提了句《春秋》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蒋菩娘无心此事,她说:“你去叫章延辅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秋娘微愣问:“在哪?小姐要在外面见大公子,还是在孟府?”
蒋菩娘闭眼说:“让他来孟府吧。”
“备点心,我去见孟钰。”
*
京城,章府。
章景同整理着束领,神态悠闲。宝生说:“大公子在府里还冠带啊?”
“这你可错了。”
章景同笑着揶揄说:“今日我可不在府里。你且等着,向飞田不出两个时辰就要来找我去孟家。”
宝生说:“怎么会,孟小姐巴不得十年八年不见你呢。”
话音未落,冷荣就在外面说:“大公子,孟府来人了。向飞田说,孟小姐想见您。”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知道了,备车吧。”
宝生竖起大拇指说:“大公子,你可真神了。”
章景同啧了声,不是很高兴的说:“佳人相邀,却不是什么好事。她是叫我去挨骂的,让厨房备两盅润喉的梨汤,玫瑰酒也带一些吧。可别把她给气死了。”
宝生忍不住说:“大公子……”你到底干什么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做了些该做之事,敲打敲打孟钰,也让她主动来见见我。”
孟钰未必真的对蒋菩娘有什么想法。章景同扼杀在摇篮里,也只是察觉孟钰不肯认姐姐罢了。
其实单纯不肯认父亲的私生女没什么可奇怪的。没人喜欢外面的兄弟姐妹。
但章景同能直面感受到孟钰对他的敌意。
这种敌意发生在蒋宝德身上很正常。姐弟情深,他不够好,弟弟护犊子罢了。
发生在孟钰身上就很奇怪。一个不肯认自己姐姐的人,却对自己姐夫充满敌意——
章景同不打算让这件事发展下去。
他不生气。章景同不认为刚回孟家的蒋菩娘会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发生什么。更何况,蒋菩娘回孟家时满心悲愤,心里全是章询。
但章景同还是要处置了这件事。孟钰要成为蒋菩娘的弟弟,成为蒋菩娘的助力。就不要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后,走向冷淡决裂。
敲打敲打孟钰,见见蒋菩娘。
这次之后,孟钰应该就会对蒋菩娘死心塌地了。
何乐而不为?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宝生,挑个道歉礼物吧。”
宝生嘴上说他头大如锣,哪里会挑女子的礼物。但很快出主意说:“夫人那里有一套月美人,不可谓不漂亮。”
章景同眼睛一亮,很快就想到一个极美的场景。
月美人是一块脸盘大的南珠,中间被掏空悬了一块祖母绿,是个架台摆件,平日当摆件只觉得漂亮。
唯独掏出来的那一块珍珠,被打成一整套的珍珠首饰,平日没什么特别的。月下的时候,月美人放在凉亭,宴会厅烛光一暗,珍珠首饰会同月美人一起,皎皎如华,煜煜生光。成为整个夜宴下最美的皎月美人。
她本就殊色,这真在合适不过。
喉结微微滚动,章景同平静下来说:“是极好,不过这套月美人长媳传长媳。当年母亲进门,祖母给母亲的。我现在贸然要,母亲怕是要打我。”
章景同纵然很惋惜,但也只能遗憾一时半会儿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章景同慢慢说:“我成亲的时候,母亲自然会拿出来。现在就不去讨打了……”他抚了抚桌沿说:“找找库房里有没有珍珠钗。”
乌发攒钗,珍珠明亮乌发如墨也很漂亮。章景同一时半会儿看不了月美人,只想用珍珠钗解解馋。
宝生很快备好礼盒,章景同上车的时候,他及时赶上把锦盒递上去。巴掌大的锦匣打开,金丝细工的春日钗,上面珍珠镶嵌的恰到好处。
章景同满意地合上,说:“好宝生。我离了你可怎么活啊。”
宝生高兴的目送章景同去孟府。
刚到门口,尹凌清章鹿佑夫妻回来了。章鹿佑下轿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把章景同叫到书房道:“去哪?跟我过来。”
章景同遗憾,只能把珍珠钗揣在胸口。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章鹿佑一夜未归,昨日是在宫里歇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他这些年被汝阳郡主教惯了,进门先换闲衫。
章鹿佑一边解衣扣,一边对章景同说:“把门带上。”
章景同从善如流去关门,刚一转身父亲已经换好衣衫,他坐在圈椅上,敲着红木酸枝说:“章景同你过来,听说我打你了,还把你的头打破了?”
章景同微微尴尬,正要说什么,父亲大手突然伸过来掰着章景同的脸看来看去,他忿忿地说:“臭小子!兔崽子,你这是被哪个女人啃了脑门,难怪要把自己涂黑遮掩。”
这哪能承认,章景同连忙说:“父亲不是这样的。我是有意让昌伯候怀疑我曾离京的。”
“帝王不比从前了,如今京城也好,勋贵也罢。满京城的世家都举着忠心向皇上,人人都在表忠心,人人都在揣测圣意,昌伯侯府也不例外。”
章鹿佑是认可儿子的。说句不好听的昌伯侯比他们这些人都会审时度势的多了。当年他能审理三大案为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只是皇上把他当藏锋的刀轻易不肯使用,而昌伯侯又不是器物,不甘于自己被闲置。
章鹿佑淡淡地说:“你这么说,你扰乱了昌伯侯的心思?”
章景同笑道:“父亲开玩笑不是。我这点小把戏,给昌伯侯心里种个影子还成。若说想这次就影响他了什么,未免也太小瞧了他。”
章鹿佑勉勉强强认可,道:“行了,你这脸也别乱涂了,寻个额带遮一遮。你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脏兮兮的。莫要用什么脂粉了?”
“是是是。”
章景同实在没办法,只能吩咐宝生去取。其实府里下人不是没给他想过办法,奈何府里长辈太多。额头绑白布、黑布都像戴孝。
章景同可不想被打死。好不容易寻了块红布,素的练武场里的短打,镶玉的像唱戏的——红镶玉额带是戏文中经典贵公子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