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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2350 字 13天前

第196章

雀园林深鸟静, 秋娘装了两大车行李,旁边还有章府小厮搭把手。众人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太监兰康轰走大家,亲手帮秋娘拿了个兰瓶。

兰康殷切地问:“秋姑姑这一去,听说就不回来了?”

入宫的宫女未到年龄是不能放出宫的。谁也没想到秋娘能另辟蹊径,找出这么一条路。

雀园是个清冷衙门,事少是事少,但没前程啊。动物伺候的再好,在太子眼里也只是个饲宠的人,不堪当大任的。

早先在雀园里支不起来的小宫女,也被秋娘送走了。

兰康能不心动吗?

秋娘何尝不知道兰康的心思, 可是兰康是公公啊。公主出嫁, 也未必能捞得个公公陪嫁。多是嬷嬷伴身,更何况章府……

秋娘叹气, 她是真没办法。只能说:“是啊, 原以为是去搭把手的。没想到章公子瞧上我服侍,怕是回不来了。延辅少爷说,他会去找太子请旨。”

兰康心思活泛,章家小厮手脚整齐的把马车收整。脚步放慢等着秋娘上车,兰康不得已低声直白,他没有多少时间打太极了。

“秋姑姑,您把小语都送出去了。您看能不能搭把手, 带带我……”

秋娘停下来反问,不得已直白:“兰公公, 我要怎么帮你呢?”

兰康低低地说:“……章公子要是肯用我,也就是朝太子、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好姐姐,您就在延辅少爷跟前提提我吧。”

秋娘真的不想和老朋友结怨, 将来还指着这一点雀园人脉呢。她说:“章少爷身边又不缺服侍的人。你恐怕是挤不进去……今儿我先走了,你的事我再想想。”

兰康知道没戏了。秋娘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再见面,到时候他们一个在雀园,一个在章家。秋娘这话也就是画饼了。

他叹气,清闲就清闲吧。能怎么办呢?

*

庙儿街胡同气氛有些不一样。

秋娘今天一回来,就发现蒋菩娘心情格外的好。她上前屈膝,“孟小姐,要用晚膳吗?”

“等章延辅回来吧。”

蒋菩娘很难得道,她语笑盈盈,一抬头整屋寂静。

秋娘暗暗吃惊,忙叫小语出来问:“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孟小姐和大少爷和好了?”

小语苦着脸说:“延辅少爷答应送孟小姐回家。还说……”

“说什么?”

秋娘紧张着急,不会让她们到孟府服侍吧?

小语话未说完,章景同正好忙完回来。他脚步轻快,拾阶停下,他唤:“秋娘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事吩咐你。”

秋娘福礼,见章景同脚步未停,把她带到议事厅就知道不是小事。

秋娘宫女出身,深深知道此刻该做什么。不等章景同说话,她先行跪下道:“延辅少爷!方才我听小语说孟姑娘要回孟家。奴婢……奴婢请大少爷恩准,让秋娘跟着孟小姐一起回去。”

章景同晒笑说:“哦?你从雀园来章府,真的愿意跟孟弗回孟家。”

秋娘苦着脸,一副愁容:“……我自然是不愿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从雀园来章府是愿意的,让秋娘去孟府,秋娘不愿意。可是,孟姑娘怎么办?”

“奴婢不知道孟姑娘和您达成了什么。奴婢只知道,孟小姐是孟家半路认回来的女儿。眼前孟小姐是和您闹脾气,等她回去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秋娘一五一十展示自己的优势,七分诚三分真,谁也看不出她心思盘转。

秋娘道:“奴婢跟着孟姑娘回去,多少能扯一扯雀园的大旗。照顾孟姑娘几分……过个一年半载了,孟姑娘是站稳脚跟了也好,出嫁了也好。秋娘再来求大少爷,把秋娘捞回去。”

“难得你与菩娘有缘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不用等她回去。她现在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章景同他斟酌片刻,对蒋菩娘近身服侍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完全不似在蒋菩娘面前保证那样诚恳。

“我派你跟着她,一是防着孟家冷落她。二是让你防着她打鬼怪心思……冯府的事你大概听说。我不希望蒋菩娘成为第二个韩香,你可明白。”

秋娘汗津津的,她手足无措,口干舌燥:“这,这孟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路引,没有帮手。她能去哪呢?”

“这就是你要盯的事了。”

章景同敲着桌子说:“我只要全须全尾的人。什么时候我想去见她,一定要见到这个人。不是一个坏消息,你明白?”

“秋娘明白。”

只是秋娘肩膀如抗天堑,她艰难吐气说:“只是奴婢只有一双眼,一双手只怕看顾不及。”

“不必担心。”

章景同沉吟地说:“婢女你先带上小语,其他人容我再挑挑。秋娘你可有推荐?”他顿了顿说:“我要的,是你、小语这样的人。明白吗?”

秋娘心海闪过电光,大少爷不打算用章府的人?

……也就是说绝对忠诚孟姑娘,以她为主,而非章府为主。

机会来了!

这是组蒋菩娘身边的班子,也是组她自己手上的班子。

等等,冷静……章少爷为什么不用章府的人。

除了章府的人更忠诚章府,还有没有其他她要注意的……傲慢、轻怠?

对,她要挑本分,不倨傲的人。事事以孟姑娘为救命稻草的人。

秋娘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正要开口。

章景同侧身放茶杯,淡淡说:“护卫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有几个人选。我今天刚去过西山大营,向飞田愿意到我手下来。”

向飞田秋娘是知道的,一个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打过熊豹。太子曾奖赏他一尊熊像,一对雀鸟。

“其他的,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说话间,人已经来了。秋娘默默拿起托盘站在章景同身后。

来了三个护卫,一个出身章府是冷项推荐的章府护卫,面相忠讷。章景同一听是章府的人,他略皱了皱眉头。

那护卫看着木讷笨拙,竟然心细如麻,如女子般直觉灵性。他当即说:“卑职鄣卫,今早已经拜访过陆中军。”

章景同在外隐藏,对自己人向来喜欢释放温柔。他喜怒于面,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眉头一松,明显舒了口气。

让外人察觉自己的情绪,容易落入劣势。

让自己人察觉变化,则只会有利于他们更好的揣摩他的喜好。

章景同并不介意人前人后口碑有异。这只会对他有利。外人若是知道他喜怒于色,信以为真,岂不是大隐于市。

今天来的三个护卫,大半都和陆环朝有关。

知道章景同要找信卫,环俞特别积极。大约是陆环朝对章佩玖图谋不轨,有意讨好章景同,他立刻就会意了章景同的意思。给章景同送来两个章景同都无法拒绝的人。

一个是陆家庄的弟子,陆家庄是武传世家。祖辈都没有什么功名,被陆环朝举荐进章家,担保其人品。还是护卫‘章延辅最为心爱的女子’对方非常上道。

一个也是陆环朝举荐的,不过却是周流山的人。原先陆环朝的旧部下,他这次陪陶文霍回京。只觉得陶文霍有去无回,怕回去被处死,又不知怎么破局。想在事发之前,找个出路。

天家想让中州王送质子进京多年了,只怕这次就要敲锤落音。把陶家捶扎实了,承治帝才好腾出手调兵,好好收拾边疆。

这两个护卫章景同自然都很满意。

冷项举荐来的鄣卫,原本只有一层保障。但他主动说自己来之前拜访过陆环朝,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来表示他和陆环朝的人会同进退,不会出现争睦。

二来则是表态了。鄣卫从章府出来,在章景同这里最大的疑问就是他是忠心于他,还是忠心于蒋菩娘。

拜访陆环朝,打听陇东的蒋菩娘。事情做不做,这个态度就很端正了。

秋娘暗暗发紧。章府只有一支会姓鄣,即祖上护主有功,但子弟没有转出去,从文从武行商谋业。执意未解奴籍,依旧在章府服侍的。

须臾间,秋娘就拿定了主意。

章家之耳有屏障、阻隔之意。四个护卫,大到西山大营出身,小到陆家庄学武出身……或许她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章景同颔首见过了三人,只说:“明日向兵头过来,他原先是西山大营的哨兵,来了之后你们以他为首。切莫争端,切莫越级可明白?”

鄣卫心思最鬼,他一下子就知道延辅少爷说的不要越级的意思,不要有事没事来找他,但是!

鄣卫嘀咕道,满脸不服气:“若是那兵头子给我们耍威风吗?我们也听他的吗……我看这件事未必也是大少爷做主吧。要是孟姑娘点我做头,那我该听谁的。”

秋娘先明白了,低头暗笑。另外两人见章延辅眉宇似笑非笑,就知道这鄣卫讨准心思了。

果然,章景同虽然看穿了鄣卫的小心思,但仍很喜欢。他不以为然:“菩娘就算知道了,也会以向兵头为先。你啊,就别做梦了。”

鄣卫小声说:“那我也要问过孟姑娘再说。”

章景同笑着说:“你就去问吧。”

打发走三人,章景同把秋娘叫过来重新说话。

秋娘这次伏下,行宫廷礼,她大胆贸问章景同:“不知延辅少爷,可有想过。孟姑娘回府后身在内宅,处处拘谨,只怕几个护卫想护也不大方便护道。”

章景同叹气,却也只说:“我这不是把你从雀园要来了吗?怎么,你又不想去孟府了?”

秋娘眉头微跳,颔首说:“秋娘绝无此意。”

章景同淡淡恩一声,听她高见。

秋娘不疾不徐地道:“其实原本奴婢也没有个主意。不过今个奴婢去雀园搬行李,倒是遇上了兰公公。”

“大少爷知道,雀园清静少事非,却不是人人都想清闲的。我原还想着我这一走,要如何报答兰公公的恩情,方才一想,却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秋娘和兰康自然是没有什么恩情的,两人顶多算个同事。这么托词,显得她私心少。

章景同眉稍微跳,他隐隐已有答案,却没拿定主意。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对章景同来说足够诱惑。

秋娘却以为章延辅是故意压她心态,主动说:“孟姑娘身家单薄,在这满京城要给她找个依仗。没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了。”

“奴婢人微言轻,纵然是雀园宫女。却不是什么顶顶有头脸的人,遇上大事,只怕也没有几个夫人肯卖奴婢面子。”

这些都是实话,秋娘在孟府估摸还好使。但蒋菩娘不会只出入孟家,过些日子还要赴花宴。

她一个人千里迢迢从陇东来,难道他还能守到女眷堆里不成?

章景同换了个姿势。

秋娘见章延辅感兴趣,忙道:“若是太子肯把兰公公拨给姑娘使唤。只是太子一句话,大少爷磕个头求个旨的事。”

“兰公公再微卑言轻,放眼古今,这世上还没有哪个贵女身边是太监服侍的。”

“再者,奴婢听说。孟姑娘早先在陇东,是被王公子看重想要献美的。太子若是派人过来,京城传的越广。此事也分辨的越明朗……”

章景同被这句话说中了心坎。京城里已经有个章佩玖和岐周公主争婿的丑闻了,若是再多出一桩章延辅和太子争美的丑事,章家可真是其心可诛了。

平心而论,章景同可以不怕强抢民女。却不能不顾忌和太子争美这件事……若事情闹大,最吃亏的是菩娘。她本弱势,被处死也有可能。

章景同低头略转,问:“那个兰公公是做什么的?”

见有戏,秋娘极尽详尽道:“最早是东宫里服侍猫儿狗儿的,后来因为胆大,被调去给太子的双蛇拌料……”

太子的黄金蟒太巨大了,这两年越长越像龙。灵性的众人都叹,陛下说太子养双龙则矣,名就不要取了。免得灵蛇讨封,天子封诰,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了两个隐君。有社稷分裂之象,不吉。

太子闻言称是,这对金蟒原本是有名的。现隐下不提,平日言起来也多有冒失称。太子殿下养的那条公蛇、母蛇。

偶尔当着太子的面,称一声蛇殿、蛇君。

秋娘叫惯了蛇,余光一跳觑着章景同。

延辅少爷常年游走东宫,不管心里是怎么想。明着对双蛇很是宠爱,多次亲手喂食物。不知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他对黄金蟒倒如太子似的,异常宠溺。

章景同不以为忤,抬手说:“不必在意。陛下早吩咐了,不让宫人讨封。平常而言吧,不必忌讳。”

秋娘福身应是,继续道:“后来兰康在蛇房出了差错,被打发到雀园,终身不得回宫。这几年在雀园一直饲豹喂虎,偶尔串串笔墨。给雀园小兽画写小像,寄到宫里去。”

章景同感兴趣了,“哦,这么说还是会些文墨的?”

那章景同就知道在他蛇房出什么差错了,十有八丨九是被人算计了。年少掐尖,哪有不栽跟头的。

秋娘禀了半个时辰,从性情到日常,事无巨细。

章景同听到一半就满意了。

只是这桩事实在不好做。别说蒋菩娘了,便是章景同自己说是想讨个太监近身伺候。少不了皇后娘娘连带着父亲母亲混合三打。

皇后娘娘打完约莫是会如他愿的,毕竟娘娘一向很宠孩子。可要是蒋菩娘……章景同估计他膝盖被打断,这桩事都不会成。

得从太子方面下手。

一来章景同和太子关系最好。

二来太子赏人,这个公公来的才有意义。

只消兰康公公往蒋菩娘身边一站,管他一品诰命三品夫人,人人想动蒋菩娘都得掂量一下。

聪明人一看也明了。太子知道蒋菩娘的美色,但对她不感兴趣。却愿意派人看护,这显然是对章景同的爱护。

君臣和睦,谁要挑拨都要看看意头。

章景同越想越满意。可行,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事。

只是怎么办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得寻个路径。

门口小语怯怯地问:“秋姑姑,孟姑娘让我来问您。章……大少爷什么时候过去吃晚饭?”

这样像妻子般的询问,让章景同心情愉悦,嘴角微翘。

今天晚上章景同和蒋菩娘约好了,好好吃一顿散伙饭。

团圆这么久一直都在闹腾。

章景同白日就对蒋菩娘说:“就算是好聚好散。咱们两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碰杯酒,聊一聊。”

“再怎么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句话还是伤到了章景同的。

——你不喜欢我的美貌,也不喜欢我的灵魂。你只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可是章少爷,我不是你的考生。

——我好想章询,我真的好想他。他是爱我的,而你只是审视我。

章景同闭了闭眼,不管他的初心是什么。

如今一切在蒋菩娘眼里,他都让人可憎。

解释……已经解释的够多了。

章景同索性不解释了,他只行动,今后他不再和她争辩了。

他争不过她。

争不赢她委屈,争赢了她心伤。章景同样样都心痛。

*

萧萧落落的屋瓦风,黄昏一落就垂了进来。屋檐瓦动微风过,章景同穿过横廊,步履轻快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心情。

正厅灯融暖玉,蒋菩娘坐在饭桌前。纤背挺拔,章景同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他靠在门厅,温柔的看着蒋菩娘。

她等的有些恼了。如玉的面庞闪过一抹愠色,霎时好看又灵动。

章景同忍俊不禁,倚着门框:“久等了。”

蒋菩娘瞬间收拢神情,脸上如潮水一般褪去,平静入湖。

闲厨的手艺很好,丰盛的做了一桌,兼具章景同和蒋菩娘的口味。

蒋菩娘虽然守口如瓶,透漏不多,但章府的厨子太吓人了。从她动了几筷子,就能分清她喜欢咸鲜甜辛。

好吃的越上越多,蒋菩娘就算是赌气,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真的太香了,每一道汁水都饱满的恰到好处。

离开的时候蒋菩娘还想,她大概会怀念一辈子这里的厨子。

闲厨很机灵,知道今晚是蒋菩娘和章景同单独用膳。特意准备了好几道适合互喂的菜品。

厨房准备了漂亮的琉璃壶装梅露,冬日的梅花并崖蜜、糖霜、蜂蜜、盐渍一块腌制,春日埋上酒曲,混了一点点米醪。过滤后深埋冰镇,香甜可口,小儿也可喝。

章景同伸手勾了一下,发现今日这梅露放的很不是位置。他不免起身,再次落座的时候,就自然的坐在了蒋菩娘身旁。

蒋菩娘美眸妙睁,欲言又止。

原来如此!

章景同方才知道妙处,他目光一寻,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瑶豆腐上。取了勺子,盛了小半碗,放在蒋菩娘面前:“尝尝,闲厨可有名的手艺了。外面炙手可热呢。”

蒋菩娘只见章景同胳膊一拢,自然的就落在了她椅背上。正厅外侧看进来,一下子就亲密起来。

不可避免的,蒋菩娘闻到了章景同熏衣的香。

和章询不同,章询的衣服上多是皂香。香囊味道,他懒的要死。焦俞环俞又不帮他净衣,兰妈妈只管灶上。

章询的衣裳多是孟师爷派人来取走,盥洗干净再送回来。

章景同回了章府讲究多了,衣服都是一寸一寸熏笼出来的。

连蒋菩娘净过的衣裳,都有着淡淡的不扰人伽罗木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建兰花香,香味极淡极淡。多是安神静心平绪的静。

蒋菩娘时长闻着这股宁静就睡着了,梦中总是悲从中来。一落泪,薄荷的凉气就更明显了。

她很喜欢这种被提醒的感觉。

不然,总在章延辅面前哭。总有种在讨情撒娇的麻烦——

*

寺庙多用伽罗木屑做香,是冷香。

章延辅身上却多是暖香,男子极少用暖香,他却与常人不同。身上的香气和煦绵长,沉稳厚重。简直像是在特意调配不属于他的气质一样——章延辅因为眼睛的缘故,看起来总是透着股少年气。

他的眼睛太像孩子了,黑白分明,养着两丸水银。浓墨似的眼珠子,泛着浅浅蓝色的白仁。这些都是孩童才拥有的特征。

蒋菩娘每次被他注视,都觉得自己残忍。

章景同垂眸见蒋菩娘总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难免紧张。他低头闻了下自己,衣服熏香太浓了,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不过她的样子不像是讨厌。

蒋菩娘细细蹙眉,确实在分辨他身上是什么香。章延辅身上的香很难分清,调的很中和,又是雪松香、又是梨花香。却并不混杂,层层清晰,互相交替非常好闻。

大约是要面圣,常常进宫。章延辅身上的香很淡,比她的息神香还淡。固稳厚重,悠扬沉绵。闻久了,甚至有些依赖的味道。

章延辅侧过身去夹菜,她好闻的香走远了,竟然生出失落感。

章景同汗津津的,夹菜掩饰着自己。

要不是他知道蒋菩娘没那个意思,他真以为她在勾引他。哪有这么犯规的,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好像专心似的。却一直在他身上闻。

鬼鬼祟祟的可爱。

章景同恨极蒋菩娘钓他犯错,他好悬没有管住手差点摸了蒋菩娘。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差点又要赌气。

这次闹脾气,两人还不在一个屋檐下。

章景同可不愿如此,忙又夹了松鼠鳜鱼,“尝尝这个,酸甜口的。闲厨的拿手菜。”

烧的酥香的鱼肉,浇上酸甜适中的汤汁。蒋菩娘吃的确实合胃口。

章景同又继续给她夹菜,他体温偏高,又是特意见她换了新衣。衣香一阵阵的。

蒋菩娘被他的气息包围,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的。

章景同问她:“我让秋姑姑跟着你如何?墨滚喜欢吗,小语要带走吗。我找了几个护卫,孟府恐怕住不下。”

“你挑个靠外的院子,我令人把临街房租下来,有事你隔墙喊一声便是。”

京城的宅子不大好买卖。哪怕是章景同也不好贸然。

蒋菩娘一听他能租孟府附近的官邸,还是给护卫住,她欲言又止。

章景同低笑,眉目清朗明快,他说:“你放心,我会付钱的。”

蒋菩娘小声嘀咕,“说的好像是钱的事一样。”

章景同很喜欢蒋菩娘担心他,他默默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温情后,才说:“向飞田是西山大营的兵头,我也答应帮他寻个住处。”

向飞田一直和家中不睦,这次离开西山大营,只怕要受尽打骂。旁人只知西山大营风光,唯有向飞田知道在里面磋磨难受。

说起来他还是受太子称赞过的勇士呢。原以为就平步青云了,谁知领了赏,日子寻静如常。

几年下来,向飞田一直在找出路。

这次章景同回京,太子让他跑西山大营。向飞田知道后就四处钻营,想见他一面。陆环朝来告诉章景同,向飞田拜码头拜到他这来了。

章景同自然是记得这位空手打熊的勇士的,只是不知道他就是向飞田。讲真,章景同也很意外向飞田居然被忘在西山大营了。

他还以为向飞田早被提拔重用了,怎么还在当兵头。

向飞田非常激动章延辅还记得他。

章景同叫了出他的名字,问了他诉求。还笑着对他说:“你的事我帮你办了,我的事也要劳你办一办。”

太子夸赞的人多了,太平盛世真有遗漏也无可厚非。眼下边疆有战事,向飞田若有所求。他不介意搭把手。

章景同原意是让向飞田荐个忠信可靠的人,最好是个生脸过来。平日里办什么事也方便。

另外三个护卫背后都牵扯着干系,他需要个无牵无挂的人。

没想到向飞田略一沉思,激动上前,立即说:“延辅大人觉得我如何?”

章景同没有功名,却常年出入东宫,伴太子左右。经太子分身乏术的大小事,大到政务,小到东宫事物。连东宫总管都以侍奉的心态对待。

众人不知如何称呼,便常常唤一声小章大人,延辅大人。

这一句,便展示了他认真细腻的一面。

向飞田打动了章景同。

章景同沉吟说:“孟姑娘是娇客,你去了孟府只怕多有刁难。”

向飞田说:“我想在京城买座宅子。”

这就是打定心思不改了,主翁不必多说。直接谈报酬了。

爽快人!

章景同明白了,一笑说:“好,事后我定让你京城有所居。这第一桩事,我派牙人领着你。你以自己的名义在孟府外租个房,租个大一点的。你并另外三个兄弟,厨娘丫鬟我调派。”

非官眷不得在京城租赁。连孟家都得寄居亲戚门下,向飞田若是不来。章景同还得找冷项家里人办。

这差事舒爽。

向飞田给章景同叩了礼,回去带着章延辅的私印。直接找西山总兵赵铭宕,顺顺利利的就拿到了条子。

赵铭宕正有求于章延辅,区区一个小兵头,就是陆环朝拿印来他也认。更何况章延辅亲自点人。

赵铭宕留了个香火情,私下悄悄对向飞田说:“你家里那边我先不说。西山大营保你,将来你若想回来,随时回来。”

向飞田尽力一谢,其实他知道瞒不了多久的。

孟氏在京城行走,少不了和其他女眷碰面。事情迟早会传回向家,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章延辅花了这么多心思的人,纵然将来劳燕分飞。他做事认真不认真,是人都能看在眼里。

这些年章家铜墙铁壁一样,他好不容易能进来。就是保三代荣华富贵。学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在哪做事不是做,在京城办差至少舒服。

蒋菩娘听了许久方才听明白,她蹭的站起来:“章延辅你,你……”她指着章景同,白指轻颤。

“我不要护卫!你怎么能让西山大营的兵头来给我做护卫。你太过分了。”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淡定夹菜,他冷声说:“旁人还没不情愿呢。你倒好,替谁都叫屈。”

章景同伸手拽她胳膊,连带着手指都包进了拳头里。蒋菩娘整个人支力在他身上,章景同瞳仁倒影,他问:“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要说不?”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按住红唇。

“自打你进京城以来给我说过最多的就是不:不行、不要、不接受,不可以……你事事不字当先,说好了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呢?”

蒋菩娘自知理亏,她推不开他肩膀,只说:“放手。”

章景同难消气,略微不可查的委屈,他说:“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就这么对我吗?不说想我,也不依着我、顺着我,菜都不给我夹一口。”

“你先放手。”

蒋菩娘道:“我要吃饭。”

章景同眷恋着手腕,攥了攥才放开说:“好,食不言寝不语。”

蒋菩娘埋头用膳,悉悉索索。竟大有早点吃完,早点结束的意思。

章景同不满的盯着她,突然放下筷子。

“这是散伙饭?”

蒋菩娘心里猛一跳,未开口。章景同又说:“团圆饭有这么吃的吗?我还以为吃完这顿,咱两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呢。”

蒋菩娘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说:“大少爷,不是你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吗?”

章景同冷笑:“这你记的到清楚。让你夹菜,你连个勺子都不肯喂过来。”

蒋菩娘忍不住扫了眼他健全的手,凝声半晌才说:“你……”

她咽下一肚子腹谤,婉声说:“延辅少爷可以让丫鬟进来服侍你。”

章景同嘴角隐隐的笑,他眼睛柔和:“你给我拿块糕,好不好?”

糕点摆在桌尾,就在蒋菩娘的右手边。他确实不方便……蒋菩娘也怕章延辅压着她。硬是从左手越过她,别说,他真有可能这么恶劣。

花糕是寻常味道,做的漂亮。

蒋菩娘端过盘子,凑近才闻到米糕、山药糕、芡实糕的味道。难怪当饭端上来了,样子都一样原来做了三个口味。

蒋菩娘挟了筷子桃花瓣花糕,放到甜白瓷上给端过去。

章景同又指着她右手:“我还要玫瑰蜜水。”

桌子上琳琅满目,扫了一圈。蒋菩娘才端起那个金葫芦的碟子,她舀了勺子放在章景同面前。

手刚一退,被抓住。

官袖间若有似无的熏香再次透出。这次蒋菩娘闻的真切了,雪松针混着章景同的体温透出来,那一点花香像是附近梨树飘过来的远香。

这里是室内,可见做香之人手艺之精湛。

他把松针雪做成梨花香,梨花雪簌簌的远落,交替更换的香味。沉稳的浸在章景同身上。

章景同悠悠攥着蒋菩娘的手,亲自舀了三勺蜜,才夹着花糕吃了。

其实不好吃了,太甜了。

花糕本来是素口,配料刚刚好,这蜜是给蒋菩娘端来的。一来玫瑰解郁,二来掌握不准蒋菩娘喜欢吃的甜口程度。

谁能想章景同为了捉手捉久一点,竟然能放三勺。

玫瑰香余蜜勾香勾的很长。是厨房防着男女干柴烈火起来特意准备的,章景同只要肯低头尝。必然能尝到蒋菩娘嘴巴里残留的玫瑰余香。

只可惜,情不对景不对。

*

“打听出来了吗?”

王耀州掀帘进了中山歇顶房,字画师爷笔墨小徒林立。这京城的消息源,除了青楼馆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这诗书笔墨铺子了。

笔墨先生禀知,揖礼道:“依八书山人所言,我们查了那个孟家人。是孟家官支的子弟,叫孟卢图的。太子派来的儒师日日登门教学。”

说罢重重一顿,王耀州知他尿性,沉眉说:“有话直说便是。”

笔墨先生道:“八书山人可知此人最近住在哪?”

能住哪?

王耀州实在想不出京城有什么寸土寸金的稀罕地,他问:“莫不是太子赏了他宅子?”

“非也非也。”笔墨先生吊足了胃口才说:“此人住在庙儿街胡同!”

王耀州蹭一下弹起来,“你是说章府外宅那个庙儿街胡同?!”

“正是!”

嗡一声脑子炸了,王耀州料到了太子是要从孟家给章延辅选妻,却未曾想过章延辅那岳父是直接在章家别院读的书。

这是什么事态?

朝廷是想干什么,天家在羞辱章家吗。

笔墨先生接下来一句话,就吓的王耀州三魂飞掉六魄了。

他作揖言:“八书山人,小的还查到。庙儿街胡同近来还住着一女子,说是孟家小姐。前些日子,章延辅还亲自陪着此女回门孟家。”

王耀州大骇:“你是说孟家父女两,都住在章家旁的庙儿街胡同?”

这桩事章鹿佑可没说过。

他是不知道?还是秘密在庇护儿子。

章鹿佑会因为什么袒护儿子呢?章延辅犯了错,捅了篓子?

太子伴读可不容许声名有差池的。章延辅未婚蓄妓,在京城名声已经很臭了。只不过碍于少年风流,东宫偏袒才没掀起什么波浪。

难不成,天家赐婚孟家另有隐情?

章延辅是强抢民女了,珠胎暗结了?还是被人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了。怎么突然……玩起了金屋藏娇!

*

闲厨做的丰盛,确实对两人口味。虽然没吃完,大半都动了筷子。

丫鬟鱼贯耳上收拾了餐桌,八仙桌重新换上桌布,铺的整整齐齐。蒋菩娘如释重负。

一抬头,章延辅却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低头漱了口,正好见小语抱着墨滚进门。

墨滚现在长大了,开始亲蒋菩娘了,进门先朝蒋菩娘脚下滚了两圈。她要抱狗,墨滚才哒哒扑着小爪子往章景同这来。

章景同旧话重提,问她:“要带墨滚去孟家吗?”

蒋菩娘眼光不舍,她委婉试探地问:“你若想养就养吧。它跟着你安稳些。”

章景同逗着小狗,故意吓唬她。他看不惯蒋菩娘付托好一切没有牵挂的样子,随意地说:“你若不在庙儿街胡同,我便不时常来这边。”

“长辈不喜欢猫狗,恐怕不能带回章府。你若喜欢,不如带着它亲切。”

蒋菩娘听了就愤怒,她恼火,压制着声音说:“你照顾不好它,为什么还要从雀园里讨来养。”

章景同笑意漾满眼睛,她看着蒋菩娘面庞涨红,泛起桃色。怕她真气的不轻,笑盈盈的不答反问:“方才用膳,你一直在我身上闻什么?”

脖颈瞬间涨粉了,蒋菩娘瞬间害臊,磕磕绊绊的忘记了想要干什么。

蒋菩娘想要躲避,章延辅炙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一咬牙,假装大大方方,很寻常的说:“我闻见你衣裳上的香,怎么了!”

蒋菩娘推卸责任可爱极了,章景同倾身问她:“好闻吗?”

章景同忽然凑过来的笑太犯规了,她无处可逃。蒋菩娘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了,还好玫瑰宽椅够深,留给了蒋菩娘足够大的地方当逃兵。

蒋菩娘别开脸,耳朵粉嫩:“管我什么事。”

碧玺耳珰在耳垂下晃啊晃的,影子倒影在章景同下巴上,偶尔一抹暗影掠在唇上。他抬手,下移耳垂一寸,摸了摸耳珰夸道:“很好看。”

蒋菩娘手帕掉了。

粉色软帕落在椅子脚,章景同弯腰捡的一瞬间。蒋菩娘箭一般的从椅子上逃开了。她跑的只剩残影,墨滚兴奋的狂叫。

墨滚以为是在玩,兴奋的追过去。

角院种了一丛翠竹,蒋菩娘大约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十分安全。

夜风袭袭吹不散少女烫红的脸。章景同不紧不慢的追了出去,还令人搬把躺椅过来。蒋菩娘一转身,就见章延辅枕着单臂,目光直勾勾看着她背影。

蒋菩娘被看的恼人,问他:“你还要这么盯着我多久。”

章景同道:“我都答应让你搬走了。你还不准我多看两眼?”他一踩躺椅支脚,猛地释放出攻击力,直面问:“孟弗姑娘不让看,那是否和我商讨商讨,今后见面的事宜呢?”

蒋菩娘没想到章延辅不依不饶的,她本想参加了花宴就把这一年糊弄过去。没想到他执意要问个明白。

章景同说:“不知孟姑娘是想我光明正大的去孟府拜访。还是孟姑娘另于我另辟蹊径,悄悄幽会呢?”

蒋菩娘自然不想和他幽会。此刻也不好说你上孟家的登门,只能低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章景同笑了,勾手拉着蒋菩娘袖子。掌心摊开,正是方才的粉帕子,他一递。蒋菩娘拽的一瞬间,帕子在两人之间僵直住了。

蒋菩娘低头,眼看着章延辅的手顺着帕子都快勾上她的手了。慌乱松手,后跌一步。章景同先一步绊她一脚!

原本后倾的蒋菩娘,直直朝前倒去,两人双双跌入摇椅。

美人在怀,章景同闷笑一声:“舍不得我啊?那就不要走了。”

月色下的这一刻,章询的侧颜太让她痴呆了。

蒋菩娘捶他肩膀,“你就是故意绊我的。”

章景同寻常地说:“你又不主动投怀送抱,还不许我绊你一脚?”

“可笑,你哪来的这么理直气壮?”

蒋菩娘简直匪夷所思,“无赖,匪徒。”

章景同大掌擦了擦她小脸,故意拧着她鼻尖,问她:“喜欢这味道吗?”

梨花淬着冰片,混着簌簌落雪的松针叶。他仿佛大雪中的一幅画,远山黛墨,他沉稳的手一点一点在雪里散开,穿过松叶抚过一旁的梨花树。

蒋菩娘被蛊惑,好闻的近乎落泪。

她喃喃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总是要问我,管我什么事。你管我喜不喜欢。”

章景同手搭在她腰身的衣裳上,慢慢说:“当然要紧了。我同香师说,我家的妹妹生来紧张爱哭,很是不安。她身上混了息神香,却一见我就破功。”

“香师说,这简单。他调一味香,专门静你心神的。”

章景同轻轻拧了她耳垂,托着那枚耳珰在指腹摩挲,低笑:“他说,他配的这味香。混上你的息神香,是男是女都诚实。”

“你呢?蒋菩娘你诚实不诚实。”

你这小混蛋,心里只有他的坏。可曾记过他一丝半点的好。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这么发了,不卡章也不切章了。一次写完一整个剧情,方便推进完结进度!

第197章

“大少爷, 太子殿下急召。”冷项匆匆闯进门,顾不得蒋菩娘和章景同你侬我侬, 附耳密语几句,情态急切。

蒋菩娘却不见章延辅如何,他噙笑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备马。派人去章府取我衣裳,一刻钟后处出发。”

说罢冷荣匆匆走了。章景同兀自坐在酒桌前,掌握酒盅喝了一杯。蒋菩娘按住酒杯说:“一杯足矣,别喝了。”

章景同一笑,瞥了眼按在手上的素荑,反手一捉将人捉了过来。他说:“我今夜去东宫不回来。明日怕赶不及送你回孟府。”

“我不要你送。”

章景同又说, 细细摸着酒杯:“我还未引荐你和护卫见面。怕你不识得他们……”

蒋菩娘忍不住说:“别婆婆妈妈了。墨滚我带走了, 秋娘和小语跟着我。我不需要认识外面护卫,秋娘认识就够了。”

“也罢。”

章景同霍然起身, 神意潇潇有些零落。

蒋菩娘莫名看的难受, 觉得章景同孤独,她问:“章延辅,太子找你什么事?”

章景同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道:“人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到我这了,哪哪都失意。”

这句话堵的蒋菩娘心塞。

蒋菩娘莲庞惊愕, 凝望着章景同离去的背影。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东宫,夜色蟋蟀簌簌。太子夜召章景同是亲近, 也是折腾。去了受夸就是亲近了,挨骂则是折腾。

章景同穿了件月牙色的锦绣纹袍,衬的玉面俊朗, 他禀袖正式,到了东宫直接被引入书殿。

太子谢翀伏在桌上,一旁绕身的宽蟒大蛇。看体形是那条公蛇,它鳞片金灿,越发像龙了。

章景同上前作揖,“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没动静,他身边的金蟒却侧了侧头,红宝石一样蛇瞳看着章景同,诡谲奇美。

章景同安静冲蛇一笑。

金蟒低下头轻轻伏在太子肩侧,蛇尾收了收,蜷到一旁去了。它体型盘如山,一整个盘坐数圈挨在太子身边,宛如立人高。

太子原是睡着了,半边脸都睡出红潮了。

谢翀说:“你怎么才来?美人酒可好喝?”

章景同并不意外太子对他身边的事了如指掌,且不说太子的人正在教孟卢图读书,日前他还大大方方要了秋娘。

章景同与太子对面而坐,说:“……其实有些受挫。我也不知怎么了,原先在陇东还好好的人。如今四处和我闹脾气。”

章景同自斟了一杯太子的酒,不问自取颇有些惆怅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她那就成了一个坏人。”

太子谢翀挑眉,微微拔高:“这些日子你就沉湎这些?”

章景同不答反问:“不然呢?殿下将我禁足在府中,我不沉于女色。难不成上蹿下跳,要去和太子作对不成。”

谢翀嗤了一声,“说的你这些日子少插手了似的。”他开门见山地说:“孤召了王存舟。”

章景同肃严瞬间禀直,他放下酒杯,正经后退臣子般跪在太子书殿上,叩首说:“臣不知王存舟向您交代了什么。臣只知道,陶家绝无反心。”

“这些年陶家是犯了些错。可不过是重压之下的慌张,陶家于朝廷、于社稷绝无危害之意。”

太子嗤笑一声,谢翀说:“你不必紧张。王存舟没说陶家的坏话。他,可一个字都没说。父皇派去陶家的人,对陶家满是赞誉呢。”

任谁都能听出这里面的嘲讽。

章景同面如平湖,只说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陶家没有犯错,王存舟自然没有什么可交代。落在朝廷眼里就是不忠,落在王家眼里就是不孝不义。”

“景同啊景同,这世上没有什么挑不出错的人和事。孤非完人,父皇非完人,你亦非完人。”

“从你去陇东以来。满京城都是弹劾你少年蓄妓不堪为太子表率的折子。”

太子谢翀闲庭信步,抓了一叠弹劾折撒下去。片刻后又点着几案,嘴角讥笑:“自打你回京以来。陆陆续续亦有人在弹劾你强抢民女。”

“这人在世上做事,必有两面性。孤知你信你,自然知道其中机关。可是旁人呢?”

“假如,王存舟若是陶家安插在你这里的人。他若未投靠你,如何知道你不是少年蓄妓,而是秘密去了陇东?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强抢民女,而是两情相悦呢?”

“曾几何时,陶家和王存舟竟能亲近到如此地步?!”

章景同说:“若他故意为之呢?若就是王家不依不饶呢?殿下我也见过王存舟,他母亲就在王氏一族手里捏着,王家想让王存舟做什么,他敢说个不字吗。”

“事无证据不成罪过。这是我与殿下二人读书时,一起默过的。仅凭王存舟片面之词,太子便觉得他态度不端,是陶家在背后作梗,归化了王存舟。”

章景同眼眶有泪,禀禀夺人道:“景同不认,景同不服!”他无令便站,说:“中州王忠君爱国,陶家上下曾为陛下立过汗马功劳。我以为,皇上怀疑陶家就算了。殿下与陶家血脉相连,自有一番亲近。”

“若有真凭实据,忍痛罚亲便罢。可一些无风起浪,何必如此追究?说到底,如今起势的不是王家。如不然陛下没有半丝怀疑,只怕还会高兴。”

太子谢翀连道三声住口,目光四寻抓起酒壶朝他泼去。

章景同不甘示弱,抄起金蟒的蛇粮朝太子丢洒。

“殿下您呢,陶家如日中天。皇后娘娘在陶家长大,比起章家陶家更像她的娘家。您这么对自己的母族,不怕皇后娘娘心寒吗?”

“大胆,你敢袭君!”

章景同一脚踩碎太子砸他的酒壶,瓷片裂在地上。他怒目禀然,毫不示弱。

太子谢翀气笑了,抄起蛇鞭子说:“孤要打你,你敢躲。我让侍卫抓着你打板子!”

章景同眼尖的夺过蛇鞭丢给金蟒,和太子纠缠在一起,他大呵:“金蛇还不助我?”

太子谢翀怒道:“我的黄金蟒,凭什么助你。”

黄金蟒张嘴一吞,咬着蛇鞭扭着身子把长鞭藏到自己肥硕的身下。

金蟒有成人腰粗,又身长数丈一时惊人。搬不动他沉躯,竟然真的找不到蛇鞭在哪。

太子谢翀就赤手空拳和章景同打,打的书殿散落散落一地,门口的侍卫、太监都不敢进来。听闻里面没动静了,才屏息试探:“殿下?延辅少爷。”

章景同说:“不要进来!”

太子在哭。谢翀闭着眼眸,他枕在一地的书上,对章景同说:“时霖,你还想要什么。你都给孤说吧。”

章景同枕在太子手臂上,还挺认真的想了一下,先说:“我都看开了。殿下有什么看不开的?”

谢翀内心激荡不愿言。

章景同说:“我想娶蒋菩娘。”

太子谢翀说:“这桩不算,孤已经在办了。”

章景同说:“我让你保陶家无事。”

太子谢翀说:“孤保不了。孤头上毕竟还有父皇,孤只能向你保证,他们挺过这几年。等孤掌权,必不会再对陶家吹毛求疵。”

“父皇答应孤,待边疆战事平息,便退位居后。让陶家再忍忍。”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冷声问:“太子……”

谢翀用一本书砸倒章景同,“躺着。”他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要看我。孤是太子,不能丢人在你面前。”

章景同阖眼说:“王存舟到底说什么了?”

太子谢翀是真觉得这桩案子没什么好说的,结症在父皇,这根本不是桩悬案。

谢翀不愿言君父不是。

“王存舟说,他杀王澄寺是因为王澄寺胁迫吓唬他。王家认为他叛变了,不然坐不上河南布政使的位子。让他辞官。他一怒之下,失手就把人打死了。”

“陶家不愿意与他谈判,把他送进京。你父亲也不理他。只有你主动找上了他。”

其他的,太子便未说了。

章景同最想听的没听到,心知太子也不会告诉自己了。他得另想法子打听。

*

君臣二人在书殿里睡了一宿。次日宫女太监进来,见满地的杂物,连忙收拾。在书堆里发现昏昏大睡的二人,又不敢叫又不敢吵,两厢为难的厉害。

恰逢杨英哲进宫打探,昨夜章景同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汝阳郡主担心不下,令杨英哲进来打探消息。

来之前,章鹿佑特意叫来侄儿叮嘱:宫里传来消息,天子去了东宫后,太子就闭门不出,接下来就传召了景同。现不知发生了何事,你去了不要打听。静观其变,见着景同人就好。

杨英哲手里还提着闲厨的梅子酒,宫里别的吃食不好带,这酒杨英哲还是能拿进宫的。

宫人们如获救星,纷纷上前道:“世子爷!昨夜太子殿下和延辅少爷夜宿书殿,如今人还在地板上呢。只盖了一身的书,只怕着凉了。”

杨英哲闻言一笑说,无妨:“大小伙子火气旺,睡一晚上凉地算什么。去去去,让御膳房烧两壶酒来。备汤浴,酒送到浴池去。”

杨英哲一手捞一个,亲自进书殿道:“我去叫人,你们且忙。”

黄金蟒也在书堆窝着,听见杨英哲的脚步声嘶嘶的吐着舌头,它缓缓缠过来。杨英哲立即就躺下说:“你别缠我,你多少斤你心里没数啊。”

金蟒悻悻的游走。

杨英哲这才坐起,摇醒章景同,又晃了晃太子。章景同手搭在眼角上,迷迷瞪瞪的说:“天亮了?”

杨英哲抄起他,又拉太子,“哪里来的两个野人,席地而睡。这么大的宫殿睡不下你们?好在天气转暖,真凉了你们两个祖宗,白拖累下人受罚。”

杨英哲与金蟒相熟,金蟒不咬他,却也看不惯他对谢翀拍来拍去的。仗着自己体躯庞大,径直将人托了起来。

太子谢翀被金蟒托起来,人也清醒了许多。他拍拍金蟒身体,总算从半空降下来。

谢翀从小金蟒相熟,也不是第一次被托起了。养黄金蟒的时候,他不知道黄金蟒能长这么大。如今雌蛇尚还好,姑且还算条比较粗的蛇。

雄蛇可怕,粗如人身,鳞如黄金。若不是见了蛇头,人人都要以为是真龙。

皇宫外面只知道太子养蛇,多半不知道蛇多大。又因为雌蛇常常见人,雄蛇藏在内殿。偶然听闻蛇粗如龙,也只以为是宫人夸张溢美之词。

说不好听的,谢翀的雄蛇张口可吞下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若再长两年,只怕连成人都能一口吞尽。

三人一并去了汤浴。

温池泉旁并挖了两口冷泉,原先金蟒小时候还在此沐浴玩耍,现在大了,只能盘着身子进去。

其实现在金蟒长结实了,偶尔也来温泉游一游,只要不久呆也烫不熟。

三人两蛇一并泡在温泉里。杨英哲没有机会单独和章景同说话,只能撩着水,大大方方地问:“今天我来的时候,舅舅还问我,王存舟的事如何了。”

太子闭眼不答,双手搭在池边。

章景同说:“苦主是王家。只消王存舟别乱咬,任凭怎么处置吧。”

太子谢翀霍然从水里站起来说:“孤走了。你们两聊。”

黄金蟒立即从水里出来跟上,滋溜从水里爬上来绕着谢翀的腿,再攀到肩上。雌蛇纵然比雄蛇小,分量也不轻,谢翀却有抗千斤之力。

雌蛇得意的吐着蛇芯子,挂在谢翀肩膀上走了。

雄蛇仍留在浴池内。它体形太大,不时常跟在谢翀左右,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才偷偷沿着宫道溜爬。

它尾巴盘到冷池边上,蛇头趴在章景同掌心下,章景同手旁碟子里一盘切好的肉条,刚才太子没有给他喂完。

杨英哲和章景同逗狗似的抛着肉条,与雄蛇玩起了抛接。杨英哲啧道:“真灵性,乖乖。”

两人眼神互相交碰,什么都没说却说尽了一切。

*

浴池热气氤氲的冲在杨英哲身上。

杨英哲双臂枕在浴池边上,极有分寸的口无遮拦,说:“昨夜你突然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早上舅舅叫我过去,还怕你被太子骂呢。”

他言语谨慎的厉害,这里是皇家浴池隔墙有耳。但什么都不说又像防着太子。所以说什么很重要。

章景同低眉沉骏,一夜没睡好。

他消沉的靠在浴池边,掩饰不住的心累,他侧身取酒说:“你又怎知太子没骂过我?”

不待杨英哲说什么,他道:“王存舟的案子不是悬案。太子和皇上偏要按悬案办……”

他被杨英哲叫了才点到即止,一副失态的样子。

“景同!”

杨英哲搂起他说:“你醉了,我送你出宫。”

朱红宫墙下矗立着太监君臣二人。

太子谢翀单手搭在高处玉阑上,玉色细腻,他的手与玉色交相辉映。他轻轻抬手说:“传令下去,按兵不动。任凭探查。”

偶尔,谢翀也想知道章家放了多少人在他周围。

皇宫外,疾驰的马车上。

章景同脱衣裳换了马上车自己的常服,他与杨英哲身量微错,穿他的衣裳并不合身。穿太子的到是合身,只是不合适、不合规矩。

“总算喘口气了。”

“你还喘口气,都快急死我了。”

杨英哲迫切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与章景同不同。建由候府隶属皇家一脉,不管献宗帝和景帝承治帝,都是长公主的亲人。

如果能帮陶家的是章家,那能帮章家的只有杨家了。

章景同极其冷静道:“不是什么大事。”

章景同眉眼压冷,他生的玉秀,少话时总让人心里嘀咕。章景同捏了捏眉心。

太子在诱惑他动用东宫的探子。

杨英哲说:“还不是什么大事?昨夜太子先召了王存舟,又见了陛下。舅舅在家等不住,他让我得了你的消息再去查。”

“你倒好,刚出宫就把我薅走。我什么都来不及吩咐呢。舅舅回去必得骂我!”

章景同说:“父亲不会骂你。如今我们什么都不能查,只能静默。太子似乎被陛下说动了,如今正需要什么下定决心。”

章景同始终记得教训,一动不如一静。

虽然他也迫切的想知道王存舟和太子说了什么,皇上又和太子说了什么。但此刻,章景同都能忍住。

“太子让我张口任意索取。只怕是皇上拿定了什么主意。若我猜的不错,十有八丨九是要抬举王家。”

章景同素袖微宽,是少见的颜色。葱绿月白主色并不适合他,章景同也一怔,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这样一身衣裳。

宝生在外面驾车说:“绣房送来的,说是孟姑娘给少爷选的料子。我瞧着还不错,就是不大适合平时穿。就给少爷装点在马车里了,想着什么时候备用。”

“谁知,今晚就用上了!”

章景同面庞柔和的两分。

杨英哲万事看在眼里,踹了他一脚,“章景同!收魂啦。”

章景同忍俊不禁,说:“我在。”

章景同凝了凝神,平静地说:“太子在观察我,观察章家的探子。我们想知道太子是否注重情分,太子也想知道雷霆君恩下的我们,是否还在意儿时的情分。”

章景同身边,蒋菩娘是最注重感情的人。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别人赤诚的待她。

他被一次次磨,一次次试探。蒋菩娘反复折磨着他,试探着她做什么。他才会不喜欢她,厌恶她。

昨夜有一刻,太子给他的感觉和蒋菩娘很像。

太子似乎也在试探,他做什么。才会失去两个手足兄弟,让臣子寒心……他在艰难的拿捏这个尺寸。

那一刻章景同就明白了。

也许皇上不在乎他们,但太子和章家、和他章景同是有情分在的。他们是亲人,是伴读,是君臣。

从小章景同就知道,在谈感情的时候谈利益。在谈利益的时候谈感情。

杨英哲从小和章景同穿一条裤子。

他眼睛一亮,兴奋的靠过来问:“你不打算惊动任何人,让大家静默。是想太子对你柔情几分吗?”

“我盼着太子对章家柔情几分。”

章景同吐出个滚字,把杨英哲推了个仰倒。

现在派探子去查王存舟和太子说什么,太触动东宫敏感的神经了。

章家如今是示弱的时候,万不可让太子不舒服。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窥伺着。

章景同说:“太子也不想失去的自己的手足,但太子有自己的立场。陶家这次恐怕得大办……陛下死咬王存舟的案子不放,不是悬案办的像桩惊世疑云。”

“依我看,处死王存舟给王家消气,并不能平事。”

杨英哲有些担忧:“不如杀了王存舟?若他知道自己必死,只怕会顺了皇上的意。乱咬陶家一通,求个活路。”他心底已经有了人选。

“杀了王存舟难免让人寒心。”章景同捏着眉心说:“到底是第一个投靠陶家的王家人——只怕,皇上也不在乎王存舟生死。我们真动了手,只会让太子觉得。我们果然和陶家是一条心。”

再者,王存舟是个孝子。

章景同觉得此人尚有底线,大有可为。若是这只拴死在夏绳上的蚂蚱能活下来,更有价值。

章景同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动不如一静。杀了王存舟简单,只怕皇上就等着我们杀了王存舟,留下蛛丝马迹。留下错处,捉住把柄大惩。”

杨英哲气笑了:“难不成你就打算在家金屋藏娇,什么也办,什么也不管。继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