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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8616 字 13天前

第141章

柳崔萍院子, 偏厅气氛其乐融融。

蒋英德陪坐,章喜卫态度恭敬, 言语措词谨慎:“……实在是我做不了章询的主。他父母双亲俱在,我是来接人的。不管是上门还是求娶,这件事都太大了。我们家,咳,我们家阿询要回去禀明父母才能决定。”

柳崔萍似笑非笑。

蒋英德喷茶,不敢置信的瞥了眼周围奉礼的下人,不可思议道:“不是来求亲的?那这些。”

章喜卫微微笑道:“这些是送给柳夫人和蒋小姐的礼物。都没有什么贵重的,都是些衣服手饰布料。备的匆忙,小孩子家家自己操持的。我看了看, 多是稀罕, 没什么名贵的。”

他招手,让焦俞打开一黑漆螺盒宽木匣。这东西还没展示出来, 众人先被这上好名贵的出舶货漆盒吸引了。

章喜卫取出一对十八子, 粉色碧玺叠在通绿翡翠上。章喜卫心里在滴血,强忍着送出。一想到翟仲长还赔了串粉玺他心里稍稍好受一点。

章喜卫说:“这两串十八子是我们家家传的。这串翡翠十八子虽不如粉碧玺是前献宗皇后所用过的。但胜在是工部精造,奉国公当年做首辅时亲手所绘图纸,监工打磨。如今也就皇上手里一串,王太后手里一串,皇后手里一串,太子手里一串, 奉国公夫人手里一串。说起来是个家物,也没什么稀罕。难就难在贵重, 外面寻不到。我手里这串还是太子赐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转赐给我,一直战战兢兢拿着。”

章喜卫滴血的叹了口气。但也不能不拿出来。

大公子来陇东身上根本没有带什么名贵物件。除了银子、衣裳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这婚不能定, 章景同要登门上来道歉。连王元爱都被搜刮了一遍,更别提章喜卫翟仲长了。王元爱手里多是王家信物,爆不出来金币。到是卖了翟仲长。他听说翟仲长家里曾是御医,问清是哪一支翟后,就说他手里有宝贝。

翟仲长是不得已才交出粉玺十八子的。这本是他保命用的,在章景同再三保证会补更他个更好的。翟仲长才不情不愿交出来。

章喜卫手里这串说起来,也是章景同自己家的东西。当年章年卿做首辅的时候打给他妻子的,要不是要用工部的工艺,也不会一并打五串。皇上太后齐齐送了个遍,才捧着最得意的那串拿回去给奉国公夫人。听说奉国公夫人也不怎么带。

章景同用冯府老宅的古医书和一串一模一样的粉玺玉壶换了翟仲长的十八子,还许诺他需要的话他让当今皇后也赏赐他一回。

对章喜卫则说,章家库房里的东西回了京随意他挑,想挑几样挑几样。也就是陇东贫瘠,时间又紧。不然他才看不上这些东西呢。

只可惜章景同如今两袖空空,也轮不到他挑挑捡捡了。好在也就是送个节气礼,勉强过的去。够赔礼道歉的意思就行。

章喜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赔礼道歉道:“不是我们家小少爷不想提亲,实在是这件事没有禀明父母,不敢草率。但是又怕蒋家觉得我们轻率蒋家小姐,特此来致谦。还望夫人开明,原谅他的为难之举。”

柳崔萍不爱财,她瞥了眼礼物。但她也是曾被人一掷千金追求过的。男人的真心未必是真心,千金求爱也未必是真爱。但大多数时候,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柳崔萍也并非瞧不起穷人的爱。

毕竟有钱人砸钱,未必是真爱。但至少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砸钱去爱的人。

这个章询,也算有心。这么短时间内,在离自己家乡千里之外能找来这么两个稀罕物,也算他为菩娘花过心思了。

柳崔萍瞥了一眼这两个小东西,就知道这是出们在外贴身能带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

柳崔萍淡笑着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这本也是族长夫人过来突然和我提的。先前我也告诉过章询了,娶我女儿是要留在陇东的——章家六叔放心。我不让他上门。他还是姓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在哪都能安家立业。”

章喜卫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合,最后挤出两个字:“呵呵……柳姨娘真会开玩笑。”

*

“我娘可不是在开玩笑。”

蒋菩娘板着脸,一本正经对章询说:“我不管阿询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没和你嘻嘻哈哈,也没和你开玩笑。如果你走了,我会把你记入棺材里一辈子遗憾,也不会被后悔没跟你一起走。”

章景同大汗淋漓,也不知蒋菩娘为何一时半会变的如此强硬。

章景同闭眼心痛,深吸一口气良久,他说:“明白了。”

他有些生气,气蒋菩娘的朝令夕改。蒋菩娘拉他,章景同挺着胳膊说:“蒋姑娘真是让人看不懂。你先前同我说,你会想办法和我在一起。现在又告诉我,我们注定萍水相逢。”

“蒋孟弗,你是圆满了。你是一辈子都不遗憾了?那我呢。”

章景同高大的让人有些窒息,他身影看起来很痛。章询闭着眼睛说:“蒋孟弗我是肉长的人。我原先没想着对你怎么样的。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你缠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我是要留在陇东的。先前我们争论的时候,我也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我不会留在陇东的——那时你怎么说的?你说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你还劝我走之前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和你分开。”

“你胡说!”

蒋菩娘几乎被气哭了,她说:“章询,我从来都没说过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说的是没有结果的事我也愿意去做。我知道你为难,如果你不愿意留在陇东我不会逼你。我只是想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是你变了!你突然变的特别激动。”

章景同手臂上都是难以查觉的青筋,他平和地问:“既然这样,你让走之前不要和你分开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注定都是要分开的,我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蒋菩娘,我全了你的梦。你不遗憾,那我呢?”

“蒋孟弗,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遗憾。”

蒋菩娘怔住了,“你又不会吃亏。”

章景同赫然控制住她:“但我有心!”

她的手放在扑嗵扑嗵乱跳的心口,温热有力。章景同掌着她的手,温肉嘶哑地道:“菩娘。你再想想办法。我可以不回浙江,但你能不能跟我去京城?”

蒋菩娘慢吞吞的,小声问:“去京城,你要怎么谋生呢?”

章景同想到隔墙有耳,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话,他强忍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菩娘,我不会留在陇东。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将毫无保留的面对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止步在这里吧。”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你总给我选择,那我也给你一次选择。蒋菩娘我们可以继续做一对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也可以成亲生子亲密无间,共享所有秘密。”

蒋菩娘听了这话心虚,她从来都没有被人发现过。连蒋英德都不知道,她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

章景同微微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

蒋菩娘光洁的额头透着青春朝气,她冰如玉雪。眉眼隐约的困扰让这朵玫瑰盛开的更神秘了。

章景同轻轻的呼吸着她的香气,慢慢说:“你不必难过,两个人足够亲密的时候就可以分享所有秘密。菩娘,你不必困扰。”

蒋菩娘闷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章景同低笑一声说:“情理之中。于你而言,我不愿意留在陇东。你把秘密告诉我了始终是个隐患。”他怅然地说:“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其实也不觉得是个秘密。这件事只是不能声张,并不需要保密。告诉你也无妨,也该告诉你。只是,总觉得不宜太过冒然。”

蒋菩娘深深点头,颇有同感:“如果你愿意留在陇东,我当然什么都不会瞒着你。可是……你未必会留下,告诉你总觉得害怕。”

不是怕他会害她,而是她不想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怀疑到章询身上。

那太让人难过了。他是她的心上人,她不想这样待他。

章景同拍了拍蒋菩娘,哑然失笑地说:“我不留下,你就不能跟我走吗?”蒋菩娘的肩膀被章询端正,他凝神勾-引她道:“你有什么秘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一辈子不告诉我都可以。菩娘,我尊重你。只要你跟我走,我永远不问你的秘密,但我将毫无保留的对待你。”

蒋菩娘苦笑:“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说不出来,只能说:“阿询我也不怕坦诚的面对的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她背身说:“你愿意为我留下来。我们就有将来。你不愿意,我祝你前程远大,夫妻恩爱。就当,是我们萍水相逢。”

章景同冷着脸,一言不发。

蒋英德章喜卫出来见两人气氛不太好。

蒋英德欠欠的绕过来问:“哟,吵架了?”

蒋英德护妹妹,他看不惯章询道:“别蹬鼻子上脸啊。章询你别以为我妹妹对你主动了些她就非你不可了。想娶她的人可多着呢。要不是我妹妹看中了你,你还不知道在哪排队呢!”

蒋菩娘不让蒋英德说了,“哥,够了!”

蒋英德招牙舞爪的佯做疼痛,他呲牙裂嘴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蒋菩娘尴尬的无地自容,这玩笑开的太不合时宜了。

蒋菩娘转身走了,留章景同一个人看着她背影。

久久深思。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心动哪里来的遗憾呢。一开始在一起就好了,后来占有就好了。菩娘天然弱势,逼急了景同。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这文写着写着注定是个挨骂的走向,【摆手】破不了局的

第142章

柳崔萍拨着炉香, 女儿绷着小脸气呼呼的进来。

“哟,吵架了?”

柳崔萍愉悦的指了指满厅堂的东西, 拨灰簪随手扬起弧线,散漫的点了点最珍贵的那两个盒子。“两个手串不错,还能入眼。”

蒋菩娘勉强一笑,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她敷衍着母亲过去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她闷在房里。

柳崔萍妙曼靠着桌子,打发时间笑道:“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这才要死要活了几天,今天就不喜欢了。”

蒋菩娘生气:“喜欢他就不能生气吗?!”

“能啊。”柳崔萍深谙其中男女情丨爱,淡然地说:“倘若是真爱你必然舍不得气太久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告诉为娘你们又吵什么了。”

蒋菩娘怔怔地说:“我们没有吵架……”

柳崔萍诧然, 娇呼一声, 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柳崔萍哈哈大笑,伏案不能自己, 她断断续续笑岔气地说:“哎呦喂, 瞧你们你侬我侬的。我还以为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原来还处在不熟的阶段!笑死我了,我先前真是白操心了!”

蒋菩娘可真是个好演员,她还真以为她对他情深不许了!

蒋菩娘辩驳:“我哪里演戏,不吵架就是演戏了。”

柳崔萍芙蓉飞鬓,明艳照人的红丨唇凌厉地问:“你怕磨合?你在维持什么假象,蒋菩娘,你和他见的艰难, 所以见的每一面都不想吵架。还是你知道他注定要走,不会为你留下。而感到失望伤心?”

震聋发聩!

蒋菩娘潋滟落泪, 她背手擦过。

蒋菩娘说:“我没有失望……我只是还会伤心。”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阿询今天性情大变是因为他想带走我,可是我越想越不敢跟他走。远嫁我赌不起。”

“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幸运, 其实这世间我不该强求。有过就很美好了。我已经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贪恋了。”

只是偶尔,还会伤心。

柳崔萍支着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笑着告诉女儿,“你是这么想的。是因为你想的太明白,我没有阻止你之前。我瞧你不是很乐意跟着章询去南方吗。我看你眼看拉不住。怎么,自个现在想清楚了?”

“我知道娘做了什么。”

蒋菩娘并不是个愚笨的人,“自己听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种下个引子,让她自己想明白。等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所思所得了,就会对你的意思照搬。”

“娘,琼枝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蒋菩娘笑着说:“她跟我在庄子上长大。性子纯真,从前喜欢章询是真的,如今不喜欢章询也是真的。她演不出来。从她一说自己从前是勉强的,我就知道有人教唆她了。”

父母爱之深则计之远。

蒋菩娘轻轻靠在母亲腿上,黑漆木台阶,她静静地说:“我一想到娘为我这么打算,就不想让你受九太太的气。紧赶慢赶来过来了。”

柳崔萍态度微松,叹气说:“这个章询对你也算有心意。虽然说男人的东西并代表不了爱意,只是他们做事的一个手段罢了。但一则,章询从能家里讨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就证明他在家里话语权还不低。”

“二则,章询没有自持傲气,仗着你先追求的他翘尾巴。对你恭恭敬敬,体体面面,事事以你为先。这个人的人品我是认可的。一个男人不狂不燥,对追求自己女孩子心怀敬意。不管他爱不爱你,贪的是你的美貌还是你的身子。这个男人即便红颜恩消,对你也不会太薄情。”

“只是,这么一来,他到底为什么来陇东就值得商榷了。他要么话里不实,要么和家里矛盾另有蹊跷。你嫁过去不知道是什么火坑。”

顿了顿,柳崔萍几乎是掏心掏肺了。

大家族教养女孩子,通常都太避重就轻了。总认为男女那些事是妾室行径。可男欢女爱可以避开,男女拉扯,怎么选男人这些都是要细心学的。不然天下那么多主母为什么斗不过小妾。难道是因为她们不会中馈管帐,还是她们不够贤良淑德?

那是因为她们的男人选错了。

她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是不够在房丨事上大胆。输在男女那些事上了。笑死,天下狐媚子有几个是靠在床上张开腿伺候男人行事的。

骂她们狐狸精,是因为她们脑子转的够快。什么样的男人底线在哪,她们扫一眼就明白。什么样的男人能挑,什么样的男人能选她们门清。

世家贵族的小姐就是一生下来没有被教导过情情爱爱,婚后才一心扑在男人身上遍体鳞伤。

选男人,就是挑明主。

所谓富贵权势都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要‘明’。明在立身正,立身正的人无论权势滔天还是贫寒如洗,都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世家夫人教女儿总爱说,这个人穷点没关系但人好。这个人脾气差点没关系但他有权势。这个人人品周正,那个人性格好。所以她们挑的夫君往往都让自己不幸或者女儿不幸。

人品好,什么叫人品好?是善良还是光明磊落。

柳崔萍母亲到是很善良,可惜她是无力的看着自己女儿沦落青丨楼。终其一生她的善良也没有救的了她一生。

赵东阳倒是光明磊落,下场呢?放眼朝野古今,死于光明磊落,正直凛然的官员还少吗。

女人挑男人,要像男人挑明主一样。选明主,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摆的清自己的位置。他知道立己立身,纵然人性固劣,于底线之上他也会善待身边人。

一如蒋六爷,他品性一般,是个花花少爷。从选丈夫的角度来看,他是个烂的不能再烂的人。但蒋家是陇东第一望族,蒋六爷家底丰厚,他贪玩但不好赌,喜奢靡享受但不押贷。喜玩女人,宠妾但不灭妻。

这是因为蒋六爷人好吗?不是!这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所以他终其一生都过的很好。

所以六夫人即便嫁的不算好,但她过的并不差。

蒋菩娘也好,蒋宝德也好都没越过六夫人的儿女去。蒋六爷明白妻荣己荣,妻损己损的道理。这些年帮扶六夫人母家,恭敬岳父。样样都做得得体。

这些,柳崔萍跟蒋六之前就猜到了。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嫁过来了。

原因无他,柳崔萍跟了蒋六爷,她将来才有一个安稳的后半生。——蒋六即便将来不喜欢她了,柳崔萍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柳崔萍说:“章询立身正,所以尽管他不诚实。但他不狂不燥,遇上女子求欢也没觉得自己魅力非凡。被我刻意刁难也没觉得自己男子自尊心受挫。他性情稳定,这是很难得的。”

“小八,你若真的喜欢他。娘其实现在不反对你嫁给他。虽然……我还是觉得南方不好,但他姓章,应该也能帮你挡一些灾难。”

柳崔萍郁足地叹了口气,说:“不过你若是自己能想开放下他。那是最最好的了。娘,是真不想你去南方。”

“娘想让你过好日子,去南方,没有好日子过。”

蒋菩娘小猫似的贴在母亲腿边,她小声心疼:“是娘在那边的日子过的太苦了吧。”人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童年脆弱的自己。

女儿的贴心,让人心里蓦的软的一酸。

柳崔萍怔怔一呆,记忆一片模糊她已经从过去捞不出来什么痛苦回忆来了,她说:“我不记得了。”

弥雾般的记忆中,柳崔萍已经忘却了。她想说些什么佐证自己的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蒋菩娘忍下心痛,安慰母亲说:“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离开你的。”

*

蒋九太太终于在蒋菩娘的院子里等到了人。

蒋菩娘停下站住,解下披风让琼枝拿下去。

蒋九太太放下茶饮,“你回来的正好。”她笑着说:“既然是从你母亲那里来的。想必也看见章询送来的东西了吧。”

蒋菩娘请安:“九太太。”

蒋九太太笑着说:“不必如此客气。”

蒋九太太牵着蒋菩娘的手说:“说起来,我是来给你做主的。”

蒋菩娘神情意外,蒋九太太笑着说。

“老六家的不管事,你母亲又是个嫌贫爱富的。我去同她说你和章询的婚事时,她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章询提着礼物上门了。人家六叔都上门了。你娘却死咬着婚事不答应。推了一句,人家章询是来赔礼拒亲的。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颠倒黑白。

蒋菩娘不想听她胡扯,笑着说:“九太太还有其他事吗?”

蒋九太太笑着叹气,说:“子不言母过,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罢了。”

蒋九太太一改口风,笑着说:“好孩子,你母亲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你和章询的婚事我答应了!”

蒋菩娘一愣。蒋九太太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拍拍她胳膊,眨眼睛问:“高兴傻了?这孩子都不知道说话了。”

蒋菩娘不解地问:“好端端的,太太怎么突然会为我的事做主。”

蒋九太太淡淡地说:“还不怕你们闹出什么丑事。”恨铁不成钢的手指戳着她额头,“若不是有客人误打误撞闯到了我们家避难夹道,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大胆。都敢私会外男了!”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就被打断。

蒋九太太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事情没传出去。我已经拜托他不要把事情说出去,现在只剩你和章询了。只要你们两个守口如瓶,不要把这件丑事传出去,就能保住蒋家女儿的清誉。”

这是要封口。

蒋菩娘似笑非笑地说:“九太太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把那天的事告诉别人。这件事就无人知晓了?”

蒋九太太极为镇定,面不改色道:“我也是有女儿要出嫁的人,这件事你不羞耻,我还嫌丢人!”

蒋九太太说:“我也是做人母亲的人。”她沉吟地说:“这样吧,只要你守口如瓶,好好保密。我以族长夫人的名义在你嫁妆单子上好好添一笔,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十里红妆。”

蒋菩娘眼中似有星辰闪耀。

蒋九太太气定神闲等着她点头。

蒋菩娘沉吟地说:“可是九太太真的做得了九公的主吗?只怕这件事九公可不会答应。你也知道,他可不喜欢我。”

蒋九太太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我自会回去和他商量。你放心,为了我们女儿。他会答应的。毕竟,你出事了,蒋家女儿脸上都不好看。他分得清轻重。”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里。

章喜卫含着温润的笑看着来人,颔首作揖道:“蒋九公。”

蒋九公避礼让开说:“这位就是章询的六叔吧。不敢当,不敢当。”

蒋九公是来商量和蒋菩娘和章询的婚事的。

蒋九公开门见山地说:“我家姑娘在华亭县衙那么你一闹,整个陇东都没人敢娶她了。”

章喜卫内心腹谤,说的好像从前蒋菩娘名声就很好似的。

章喜卫赔着笑说:“我们刚从蒋家回来。如今蒋家姑娘的事,她娘已经有了定论。”他叹息一声说:“阿询和八姑娘的事将来再说吧。”

蒋九公说:“欸,怎么能再说呢。”

蒋九公直言道:“我是蒋家的族长,族中子女的红白喜事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酒色指尖敲在桌子上,蒋九公暗示。

蒋九公说:“章六叔,阿询少爷明白我的意思吧?”

章喜卫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要钱。他冷笑,刚要说什么。

只听章景同问:“那依蒋九公的意思,我要怎么才能办成这件事呢?”

蒋九公笑了说:“只要你诚心办,没有不成的。”

他笑着敲敲桌子,说:“图礼氏在外都是明码标价的。像你这样的南方子弟至少二十万两一个人。我听说你当时也是写了信归家的,想必这笔钱也在路上了吧。”

章景同没想到蒋九公是打的这个主意,他问蒋九公:“你想要这笔钱?”

蒋九公摆摆手,说:“我没那么贪心。你们小夫妻成家过日子。我知道你在南方家大业大,不过族里分到你手上的嚼用能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要的不多,这二十万两银子你拿一半给我。我给蒋菩娘置办嫁妆,另外一半你们两个人拿着当作私房钱。自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也不用看族里眼色。”

蒋九公撩撩袍子,漫不经心道:“你也知道,这小八有父母等同没有父母。老六去世的早,老六媳妇不管她死活。柳姨娘呢,是个妾她身上只有些傍身钱,能留给女儿多少呢。”

“你说这蒋菩娘要是我蒋家姑娘,我这钱贴就贴了。左右是贴到我们蒋家自己人手上了。可这蒋菩娘是个野种啊。”

“你也不想她无人披彩相送背出门,凄凄凉凉出嫁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章喜卫气的大骂:“你一不是蒋菩娘父母,二没有养育过她,凭什么狮子大开口。”

章喜卫气笑了。

蒋九公理直气壮:“蒋菩娘有父无母,六太太不管她死活,生母是个妾室。她的婚嫁自然是族里管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清楚,求人还这么嚣张。”

谁不知道,这十万两算是章询给蒋九公的。

什么给蒋菩娘添置嫁妆,分明是狼子野心!蒋九公一房,自打老太爷分权给蒋英德那一支后。一直过的紧巴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蒋九公变了脸色。

蒋九公淡淡地说:“看来你是觉得送上门的姑娘不值这个价了。”他一哂笑,“也是,谁让她不自珍自爱呢。”

章询心疼的要命,他问:“你们从前就是这么欺负她的?”

*

蒋九公心里发毛,一直到夜里都睡不着。深夜,他叫来小厮问:“白日我从章询小院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酉时末。”

蒋九公披上衣服下床,左右睡不着。他去盥洗间找妻子,问她:“你是女人家,你不好好的和蒋菩娘谈,她为何突然要见我?”

蒋九太太抹着脂膏说:“我怎么知道。她自小鬼,机灵的很,怕是不信我吧。要当面从你这里得到保证。”

蒋九公心里不安,隐隐有些后悔白日的冲动。

人对地位比自己的低的人说话总是没有什么收敛的。蒋九公平日里对孟德春、杜卫良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倒是没把个小师爷放在眼里。

有些话不该说的。

蒋九公暗暗叹气说:“你让人去叫蒋菩娘过来吧。明日放她出去去哄哄她的小情丨人,章询见了她火气也就下去了。”

人只要投鼠忌器,就不怕不能拿捏。

蒋九太太应是,让人去叫蒋菩娘。

丫鬟回来报信说:“八小姐说了,她就不到九公院子里叨扰了。还请九公移步公义厅。她在那等九公。”

蒋九公紧紧皱眉说:“大晚上的去祠堂做什么。”也不嫌渗的慌。

蒋九太太不忍小丫鬟为难,给她使了个眼色下去。她安抚九公,“那蒋八一向喜欢扯大旗,许是想让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

蒋九公冷笑一声:“还真是和章询一路货色。”

蒋九太太知道他这就是要去了,赶紧给他披衣服,笑着说:“要不人总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公义厅。

蒋菩娘穿着嫩绿鹅的厚披风,手拢香炉。陇东气温极端,夏初早晚温差亦大。寒风紧,她笑着回头给蒋九公行礼,“听闻九公白日里出去了,可让我一番好等。”

蒋九公冷笑一声说:“你到着急。”

蒋菩娘从容得体的说:“事关女儿家的婚事。菩娘厚脸,是灼心了些。还望叔父莫怪。”

蒋九公整理衣袍说:“说吧,九太太说你要见我。”

蒋菩娘笑容温婉,略一思忖,上前问:“蒋府那位客人是谁?”

蒋九公皱眉说:“此事你就不要管了,那是我非常要好的一位朋友,他绝计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

蒋菩娘温婉而厉声地说:“朋友?九公何时有了大周的朋友。如今承治帝正要对大周开战,陇东局势尚且不明,连王将军尚不敢私自和周人接触。如今九公明晃晃的把一个周人藏进府里,意欲何为?!”

蒋九公说:“你到底还想不想嫁给章询!”

蒋菩娘红了眼睛,她勉强一笑说:“我可以不嫁给章询。九公,你呢?你能看着你的女儿被尹丰退婚吗?”

“通敌叛国,乃天下第一大罪。赵东阳一心为国却惨遭横死,去咸阳之前我一直觉得赵先生死的冤枉,我为他哭,为他难过,为他不平。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赵先生竟一直为大周做事。到最后他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却被江湖歹徒以为是死性不改。他死的面目全非。”

蒋菩娘抓着蒋九公的手对天,她质问他:“你呢,你也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蒋九公拂袖甩开蒋菩娘,却不曾想弱柳扶风的小姑娘身形竟然这么稳。她在临溪镇住了那么多年,早就不是深宅里小姑娘千金小姐。

蒋菩娘失望地说:“你以为,我会欢天喜地的嫁给阿询,嫁给阿询去南方。对蒋家的事闭眼不见吗?”

“九公,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在这世间要知恩图报。有几分力,出几分力。是,蒋家待我不好。可将心比心,我受的不过是人情冷落的委屈。我在蒋家好好长大了,他们明知我不是蒋六爷的女儿也没有害死我。”

“我漂亮是长大后的事。我还是个小婴儿时,蒋家对我谈不上算计,只有收留。至于我长大后,蒋家算计我漂亮,想掌握我婚嫁,想用我谋利。那都是后来的事。至少在滴水仇之前,我还有斗米恩要报。”

蒋菩娘乌睫诱人,她黯然地说:“而且,蒋家每次让我干不情愿的事我都报复回去了。看似是我的贵人很多,我很幸运。其实我知道,是蒋家没打算和我追究到底。”

“我不幸运,但我很幸运。”

“九公,我不会看着你把蒋家拖入泥潭。”蒋菩娘屹然一笑,朝后后退了一步。昏暗吞并了她,“所以,我请了蒋家长辈来。”

蒋英德扶着蒋老太爷,背后跟着蒋家族老一齐出现在公义厅。

蒋九公骇然,他冷静下来,负手凛然站着。

蒋老太爷复杂的看了看这个非亲生的孙女,又看了看执意请他出来主持公道的孙子。蒋英德期待的看着他,其他不知道内情的族老们震惊气氛。

蒋老太爷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场面怎么办,拄着拐杖和稀泥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菩娘你先回去吧。英德,跪下。”

蒋英德听话跪下,不明所以的看着祖父,他喊:“爷爷……”

蒋老太爷说:“从即日起,蒋家族务正式交给长房,由长房蒋英德担任。自此,族务归宗。九公,幽禁在祠堂。再也不许踏出公义厅一步。”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章景同正在准备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环俞不安地问:“大少爷,若是蒋家包庇九公。你明日还要去吗?”

章景同停下动作,说:“要去。”

环俞迟疑:“可是,这不是和蒋家结仇……”

章景同正色浅笑,说:“环俞,我投鼠忌器,是因为我舍不得蒋英德这个兄弟,舍不得蒋菩娘这个姑娘。”

“我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不能,我承担的起他们的恨。”

章景同顿了顿敲敲桌子,说:“别着相了,我没有必要非要和谁修成正果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爷爷!”

蒋家公义厅内, 蒋英德不服的膝跪过去,他哀哀道:“你不能就这么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他死死的拽住打算息事宁人的蒋老太爷,一点也不接受事情就这么结束。

蒋英德宁愿不做这个族长,他充满少年的一腔热血和义气,哀求道:“祖父!您不能就这么放了九公。我答应过阿询一定会把他交给华亭的,您不能就算了。”

“交给华亭?”

蒋老太爷响亮的甩了蒋英德一个耳光,他失望的看着这个孙子,一字一句道:“九公是你的族叔!你小小年纪,怎么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蒋老太爷拐杖连打蒋英德好几下。

蒋英德跪的笔直,眼里噙满泪水, “爷爷, 我不服!通敌叛国,我们蒋家自己不自察自纠, 难道还等着别人找上门吗。”

“阿询来找我的时候, 我向他保证蒋家一定会交出此人。他答应帮我保密,他什么都知道,我的兄弟,他答应替我保密!”

蒋英德一腔泪控诉,他失望极了:“当初赵东阳死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叛国者当死。怎么如今到了九公身上,你们连让华亭审他一审的意思都没有!”

蒋老太爷说:“你们这些小孩都知道什么!九公是你的长辈,华亭尹丰是他的亲家。你不要蒋家荣誉, 我还顾及你们这些小辈呢!”

“九公家的丫头和尹丰家议亲,还是你牵的线, 搭的桥,你忘了?”

蒋老太爷说:“呵,交出去。把九公交出去你让尹丰怎么办, 尹丰得知自己的亲家出事,你说这婚是退还是不退?!”

案桌被拍的震天响,“这婚好退,儿媳妇的嫁妆他退的出来吗!”

“蒋英德,你说为什么要保九公!”

蒋老太爷老泪纵横,他含恨看着孙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事,谁都不许翻旧案。你见好就收,章询那边,派个人过去让他闭嘴。”

*

是夜,章景同翻墙会佳人。

蒋府门第不好翻,好在章景同是个少年,他只是不擅翻墙,倒谈不上不会翻墙。他略狼狈的出现在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摘掉章询头上的嫩绿新叶,好笑道:“你怎么这么胆大啊。”

“就是!”蒋英德在一旁帮腔,他揉着手腕是说:“要不是你的小厮来叫我,我还不知道你大半夜的在我家里乱转。也就是我们府上家丁不巡夜,不然早把你当贼一样打出去了。”

章景同手腕微微蹭破了皮,他坐在八仙桌旁,任由蒋菩娘在一旁为他整理鬓发,自然的仿佛两人一直如此。

章景同说:“我正是知道蒋府上没有家丁巡夜这才敢晚上过来。”

蒋英德问:“那你们怎么找不到小八住处。”

章景同汗颜地说:“我从来没来过她院子,我怎么知道她住哪!”

他来了蒋家这么多次,不是在蒋英德院子,就是在柳崔萍院子。顺着常理琢磨,蒋菩娘应该是住在柳崔萍这里的。

章景同又怕没拿准,只好让轻功好的环俞去叫蒋英德了。

蒋菩娘心疼地喊:“别动!”她正捧着他的手看上面的擦伤,章询实在矜贵,娇气的很。平日只见他翩翩公子,从来没想过他的皮娇嫩至此,在砖头上磨两下都能蹭出一片翻皮。看着都骇人。

蒋菩娘轻轻吹着,她别开脸生气。

章景同收了手,捏脸问她:“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这么胆大!若不是英德大半夜的来给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敢联合蒋家抓九公。你是傻的吗,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辈们怎么可能会容忍你们动他。”

蒋菩娘大义灭亲没有丝毫害怕,她冷然说:“要是谁威胁我,我就答应谁什么,我岂不是太没有尊严?”

蒋菩娘拍桌站的笔挺倔强地说:“我本不觉得蒋府收留个人怎么了。虽然心里蹊跷,但到底想着谁没有点香火情。”

“可九太太和九公都火急火燎的来找我,一个个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劝我保密,劝我息事宁人,劝我出嫁跟你远走高飞。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什么时候会为我打算了?”

蒋菩娘半个字都不信他们,“我请蒋家长辈过来,是因为九公是长辈。他纵有千不对万不对,也轮不到我来说嘴。”

蒋家兄妹齐齐沉默。

蒋英德苦涩道:“只是我万万想不到,爷爷会包庇九公。”

蒋家并没有交出九公的打算,蒋英德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章询说出口。可求他不要汇报此事,他更说不出口。

章景同捉住蒋菩娘的手把她拉近,问:“你是想蒋家留着蒋九公,还是让蒋九公受法?”

蒋菩娘听的奇怪,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九公又没有欺负过我,我干嘛要报私仇,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怀好意呢。”

“有吗?”章景同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蒋家过的这么苦,哪里就叫没人欺负你。”

蒋菩娘不敢苟同,她说:“蒋家没有把我如珠如宝的疼爱长大,我就要记恨他们吗?”

“阿询你看低我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是,我不喜欢蒋家。我讨厌他们总是算计着我的婚事,讨厌他们总是说我漂亮,我的美色又能换什么利益什么好处。”

“我厌恶,甚至一刻都不想见到他们。”

“我最嫉恶如仇那段时间。甚至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蒋家,想让所有人跟我一起死,蒋家全部为我陪葬。”

蒋菩娘垂首,“可是我在临溪镇住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做父母的对儿女有望子成龙的期盼,做妻子的对丈夫有忠贞不二的期盼,连种地的庄头对庄稼都有丰收的期盼……蒋家一碗一饭把我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我不愿意也很正常。因为我是个人,我不是猪圈里的小猪,也不是庄稼里的稻谷。到了丰收的季节拿着镰刀一割就够了。连年猪都知道挣扎逃跑,为自己活一回,我为什么不能?”

蒋菩娘勉强一笑,靠在章询身边说:“阿询,如果可以我想保下九公。只把那个神秘客人交出去……不是我包庇袒护,也不是我善良大度,而是我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书上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想当个报恩的人。”

章询充满欣赏的看着蒋菩娘,他内心骇然而不显露,从来没有人给他说过:‘家里一碗一饭把他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

是不是因为父亲愧疚他的眼神看多了,四叔欲言又止的沉默,东宫朝廷看他惋惜的眼神。以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滋生了怨怼都丝毫不知。

因为全然没有意识到,所以痛苦。认知和理智不匹配了,但自己所以他一边做好了沉寂的准备,一边又痛苦于自己在父辈的荫庇下不能出头。

每当这种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自己丝毫不面对的狠狠把它按下。理智、教养、章家抚养他的温情都让章景同无法面对这样自私的自己。

每一次闪念,都让章景同痛恨自己。他憎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三叔八岁时就去了少林。他从幼时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祖父十四岁就连中三元,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少年状元。

章景同作为嫡长孙,既没有被教导的淡泊名利,也没有被容许大放光彩。他从小被教的最多的就是忍耐,他要沉着的观察,他要最后出手,他不能被情绪左右。他既要野心勃勃,又要自愿沉寂。

在少年最虚荣的年纪里,章景同从来就是那个隐于人后的。

做章家嫡长孙,他没有自己喜欢的妻子,没有能少年攀登的路径。所有人都告诉他,知足吧,你一出生就站在权利的顶端了。你生来无需努力,这是你的好命。

京城所有姑娘都想嫁给章延辅,他是活的死的瘫的病的都无所谓。只要他是章延辅,就有无数美人儿趋之若鹜。

四叔五叔和他同龄,章聿云和冯玉琢还需要在京城公子哥之间分派别、站队,去征服他们。

可章延辅站在那里就自成一股势力,一个派别。他有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除了杨英哲,章景同无人可谈。

章景同缓缓抓住蒋菩娘的手,轻轻地牵住。

章景同说:“我如果早认识你就好了。”

蒋菩娘懵:“恩?”

如果早认识她,他的心就会更正一些。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而不是阴暗的像个老鼠似的自怜自伤。

章家一碗一粥,倾尽一切把他养这么大。让他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就是从他身上剥夺掉三十年,那又如何?他大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逍遥自在。等章家需要他的时候再顶上去。

父亲愧疚的看着他,是因为父亲疼爱他。并不是父亲真的哪里愧对他了。

天下不好的父母千千万万般,但这其中绝对没有章鹿佑和尹凌清。

他拧了这么久,没人告诉他这很正常。

人对人总有期望,这很正常。

年猪也会挣扎一下,很正常。

不高兴也很正常。

我是个人,我当然也会有不满。

他徘徊彷徨了这么久,结果一个比他小的妹妹一下子把他拉上岸。

章景同柔情的眼睛里快要挤出水来,蒋菩娘被看的不好意思,捂住他的眼睛娇嗔:“阿询!”

章景同笑着,缓缓说:“小弗待人待物真是通透。”

蒋菩娘一怔,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官名。一时有些怪,但又觉得好听。她垂下柔嫩的颈,轻声细气地说:“我还怕你笑话我软弱呢。”

“阿询,你真的会为九公保密吗?”她看起来有些发愁,困惑的眉眼灵透极了,说:“可是你要如何不交代九公,又说出此人。他进了官府,又怨怼卖了九公怎么办?”

章景同拧了拧蒋菩娘发愁的脸,想搂了她坐,刚一伸手反应过来蒋英德也在这。当着蒋家兄长的面,章景同只好收起了不规矩的手,清咳一声说:“我明天请孟师爷过来把唐仕带走,九公先留在你们蒋家祠堂,不过……”

蒋菩娘正色,体贴的接话道:“你别怕。我虽觉得蒋九公罪不该死,可那是因为我至今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九公虽藏匿了周人,却……总之!不管怎么说,如果蒋九公真的叛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章景同说:“不怕,若是蒋家被牵连。我帮你们告御状,只要没有亲身参与。朝廷必保你们一命。”

告御状,谈何容易!

蒋菩娘苦笑一声,整理着章询衣衫道:“若是不幸,你尽管走。我不会连累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若九公真的叛国牟利,我们蒋家这些小辈哪个不靠他叛国的钱苟活下来的。既然死,大家都一块死。谁也不怕。”

章景同捏了捏赌气的蒋菩娘一眼,见她活泼又生动,脾气鲜明一时又觉得好笑。蒋菩娘看着深明大义,通透又可爱,原来还有这股血溅轩辕的性子。他好笑地说:“这怎么成。”

章景同揶揄道:“如今华亭谁不知道我是你蒋姑娘的准女婿。”

蒋菩娘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同甘共苦了?”

章景同心意已决,避而不谈说:“老天有眼,总会让我们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章景同和蒋菩娘不欢而散。

……半不欢而散。

他不明白, 蒋菩娘怎么能每次见了他都一个主意的。一天一个样,非常离谱。

小姑娘都这样吗?

还是蒋菩娘就这样。

回去的路上, 环俞难得跳脱,好笑的问章景同,“大公子怎么一会儿说不是非要和她成了正果不可,一会儿又哄着人家姑娘定会和她修成正果,难不成是哄小娘子的。”

月夜下,章景同身影颀长,他怅然恍惚,说:“可能是我自己也摇摆不定吧。”

章景同耳颊泛起微微粉,惆怅难言。

华亭下令抓捕蒋九公。尹丰的衙兵和蒋府的护院对峙在门口, 尹丰没有出面。孟德春和杜卫良一起去办差。

蒋老太爷让门口请孟、杜二人进屋喝茶。

孟德春和杜卫良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苦笑。孟德春说:“到也不能晾着老太爷,我进去喝杯茶。你留在这里立威。”

孟德春进去的时候, 唐仕正被蒋家人押出来。他看见孟德春冷冷一笑, 低头走了。蒋家人只愿意交出唐仕,不愿放出九公。

蒋老太爷喝着茶说:“蒋家和尹丰到底是亲家,亲家之间闹的太难看恐怕不好。‘误闯蒋家的贼人’已经交出去了,你们带走唐仕。大家彼此面上都好看。”

说着,蒋老太爷重重一顿,讥笑:“你那个小徒弟不懂事。难道孟师爷也要跟着不懂事?!”

孟德春突然变成了一块铁板,极为护犊子道:“清流派出了个这样的苗子, 我做梦都为有这样一个入室弟子笑死。阿询有大义,我这个做先生的怎么能拖他后腿!”

蒋老太爷冷笑道:“要想带走蒋九公。好啊!让他尹丰过来退亲, 把儿媳的嫁妆一桩桩,一件件吐出来!我蒋家敬他是个清流派。”

孟师爷作揖,转身离开。回去把话带给尹丰。

尹丰一把推了案桌, 怒吼:“给我严审那个唐仕!”

“让他务必好好交代,为什么从大周逃离,跑到魏界来又有什么目的。来魏国后又见了谁,蒋九公怎么收留的他,又是为何收留他。让他一五一十,好好交代清楚!”

章景同被请到尹丰书房用茶。

书房静可闻声,只有杜卫良在收拾东西。尹丰尚未来。

“小询啊,你什么时候回浙江?”杜卫良开口问。

章景同张口被打断,杜卫良突然地说:“我知道你来陇东时,费了好大的劲才走通蒋家的路子。我提拔你进县衙,本以为你能在这里干一辈子。没想到你只是和家里赌气,家里一来人就要走了。”

章景同低头诚恳,“杜先生。”

杜卫良再次打断,“我知道,你这种孩子心硬。陇东美人打动不了你,我这个过墙梯就更打动不了你了……”他眸子低头晦暗,许久才问:“那夜你是跟着唐仕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刚要解释,杜卫良就说:“我一直在想,怎么会那么巧。唐仕碰上谁不好,不偏不倚刚好碰上你。想来,是你特意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说:“这真是个巧合。我和蒋家小姐原也没想到会有人。”

杜卫良按下他要说的话,肯求章询:“当初杜先生给你搭了把手,如今你也给杜先生打把手如何?”

章景同刚要开口。

他拍拍章询肩膀,“快走的人了,不要给自己惹是生非了。要走……早点走,快点走。”

“章询,做人留一线。谁年轻的时候都犯过错。我并未收留他,我把他推出去了。无论……无论你要给尹大人说什么。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静静颔首,章询侧身看着杜卫良走开。

尹丰风丨尘仆仆的进来,他捏着眉心,开口问章询:“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你家里有路子可以购买南粮?你能把你家长辈叫过来吗。我想和章喜卫谈笔生意。”

章询略略诧异问:“尹大人想采办儿媳嫁妆,和蒋家退亲?”

尹丰嘴唇干燥,不知煎熬了多久。他冲着章询笑了笑,点头说:“世家总比朝廷好对付许多。只要还上数了即可,也不会翻验陈粮。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师爷房的阿询都能对美貌的蒋小姐无动于衷,我怎么能够贪财重利不放手呢?”

“小章询,帮我请你家长辈过来吧。”

“我按市价采购,不会亏待你家的。”

章景同骇然,尹丰却心意已绝,凛然寒意,“我不管蒋家在陇东有多大权势。我一定要把九公抓捕归案。我的华亭,不能有大周叛徒。”

外面传来尹家小公子打骂小厮的声音,少年声嘶力竭的喊:“爹!爹我不和姎姎退亲。你不能如此专横!当初强迫我定亲的是你,如今说取消就取消的也是你。我是你的玩物吗!我是人,不是你生养的狗,你说配谁配谁,你说取消就取消。”

尹丰神色尴尬,不自然的对章询说:“让你见笑了。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你先离开吧。”

章景同点头,颇为不自在离开。

尹家小公子突然挣开下人,压着章询抡了一拳。他还要捶第二拳,章景同利落闪身避开,第三拳被焦俞拦住了。

焦俞笑眯眯控制住他,勾着尹家小公子的肩膀,压的他抡不出胳膊。送进尹丰书房才罢休。

焦俞上前担心的问:“大公子你没事吧?”

章景同擦着嘴角的血,感觉嘴巴里好像破皮了。他舔着牙,嘶声说:“没事。”

章景同回头看被拦住的尹家小公子,他看仇人一般对章询吼:“狗腿子!小王八蛋,就都要走的人了。添什么乱啊!蒋家收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你的蒋姑娘无情,我还怜惜我的蒋姑娘柔弱呢。”

“薄情冷性,你待人一点情面都没有。”

尹丰扇了儿子一耳光,响亮的大鼻兜安静了在场所有人。尹公子鼻血都流下来了,他还是恨恨的看着父亲:“爹,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这叫过河拆桥!用得着蒋家的时候你巴巴的舔着人家订亲,如今华亭粮仓满了,你的儿子服了。你又要取消我和姎姎的婚约。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姎姎就不是你的子民吗?我就不是你的子民吗。”

章景同在门口清亮的喊:“尹公子。”

他清风玉立在阳光下,有些狼狈有些从容,处惊不变的脸上写满平静和淡然,纯真瞳仁让人清晰的意识到他的稚嫩。

章询说:“不是谁都有毅力大义灭亲的。蒋家人招待大周官员,查清九公,你大可以求你爹保全蒋家其他人。你若愿意娶罪逆之女,那时再和你爹爹刚烈不迟。”

“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教唆?你那位姎姎姑娘,还是旁的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怕九公被查?”

章景同对焦俞道:“我们走。”

尹公子怔怔看着父亲,叫了一声:“爹。”

尹丰闭着眼睛心痛,“你是我的儿子。为何就分不清轻重。儿女情长归儿女情长,叛国该查还是要查。这种情况下还有枉私,你是我儿子吗?你觉得自己很英勇,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是姎姎,不是她!”尹小公子跪下说:“姎姎没有求我任何事。是杜先生,杜先生对我说,我要是看着父亲您过河拆桥,蒋家定然觉得我懦弱。蒋姎是低嫁,她也会看不起我的。”

*

环俞没想到,焦俞能眼睁睁看着大公子被打一拳回来。

翟大夫叮嘱最近不能吃辛辣的,给章景同处理好嘴巴里的伤口,他收拾药箱。

翟大夫摇头说:“要我看,大公子真是和陇东八字不合。大伤小伤接连不断。虽然嘴巴里没什么要紧,可这几天难免要可怜五脏庙了。”

章景同有些遗憾,略略不甘心片刻,倒也看开了。

章景同说:“伤好了再补回来。”

焦俞抱头鼠窜说:“环大爷!饶了我吧。我怎么知道尹家小公子好端端会对着大公子来上一拳啊!”

“你的警惕性喂狗了?”

章景同不得以制止闹剧,“好了好了。焦俞,这样你跑一趟大周。我们这边审唐仕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你打听打听,大周官场上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唐仕不会好端端背井离乡,求助陌生人。”

焦俞说:“知道了,我们两手准备。”

环俞皱眉说:“去了大周,把你的警惕心拾起来点。”

“知道了,知道了。马失前蹄一回就够了,还能回回失蹄。”

华亭大牢,王元爱慕名来看这位大周的唐仕。

唐仕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看着有点像待宰的猪。

王元爱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小老鼠。害的我好找。”

唐仕瞥了一眼旁边负责刑狱的杜卫良,默不作声。

杜卫良上前给王元爱擦了擦靴灰说:“王少爷,这里腌脏,依我看,您还是出去等口供吧。”

王元爱支着腮道:“脏什么,我又不讲究干净。审吧,我见识见识。”

杜卫良只好上刑,一边逼供一边问:“姓名,你在大周所任何职?”

唐仕识趣,知道上司盯着,他也不自找苦吃,说:“大周边防官唐仕。在周国边防军任文职,原先是郝将军身边的军幕师爷。”

又是一个军幕师爷?王元爱来兴致了,问他:“陇东赵东阳你可认识?”

唐仕犹豫看杜卫良脸色,杜卫良低头冷淡,脸上没写一个字。

唐仕只好说:“原先有过一些文书往来,打过几次交道,但并不相熟。自我升职以后便没有接触过了。”

王元爱笑着点了点头,支着桌子示意杜卫良继续。

杜卫良质问:“为何潜逃大魏?”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

“大公子,得信了。二月二十四,大周王都地龙翻身了。周边三个县镇都塌陷了,死伤不计。如今尚未有准确消息。”

“如此,大周才上下封锁消息,生怕大魏趁虚而入。奈何地动这件事瞒不了人,还是有消息泄出。”

环俞奇道:“既然如此,陇东和大周比邻。大周地动,为何陇东这边没有感应?”

章景同说:“拿山川舆图来。”

焦俞错愕说:“托圣上的福,我们有龙脉守护。苍天庇佑,大魏……”

章景同圈圈点点着地图,打断歌功颂德的焦俞,耐心地说:“怕就怕,不是地动。”

华亭县衙地牢中,唐仕挨了刑审。

王元爱耐心地又问了一次:“照你的意思说,是因为你想追查大周失踪粮食的去向,所以才被封口捉拿?”

唐仕哀嚎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衷心耿耿为大周,奈何大周国弱,见魏真有战意。不愿招惹麻烦。这才把我们这些人拘禁起来。免得耽误了两国和平。我心寒意冷之下,又怕自己成为图礼氏一般的牺牲者。这才连夜潜逃,只为求生。”

王元爱笑了,说:“到也不用在我面前舔大魏。我们魏国凡事都讲究个证据,若真是南方商会的人派人截了你们的军粮。你们是怎么交出图礼氏给我们个交代的,我们自然会怎么给你个交代。说到底,我们两国都是盼望和平的。谁都不愿意起战事。”

这边王元爱在这滴水不漏,另一边章家小院却气氛奇怪。

焦俞微微松口气,说:“这下大公子可以安心了。大周是真不想打。这才主动求和。如此卑躬屈膝,正是因为如今不是想动的时候。”

章景同察觉细微,疑惑地道:“这么说,大周方面一直都知道大魏有战意?”

环俞拍桌说:“这怎么可能!”

这件事非常玩味的。

承治帝有意要和大周开战,消息传出去以后,一半都是不信的。原因无他,承治帝近二十年都是位中成守拙的帝王。看起来实在不像如此激进之人。

包括章景同到了陇东来,大家的态度也都是支持陛下打开大周,还互相渲染情绪。似乎支持开战的人越多,承治帝打大周的决心就越坚定。

换句话说,百姓都不敢保证承治帝会打。只能寄希望自己声量大。

华亭大牢,王元爱走到唐仕面前,问他:“为什么选择蒋家?你是怎么和蒋家结交的。”

唐仕说:“我并不知道那是蒋家。我只是无路可逃,随意挑了个藏身之处。天亮了才晓得那是蒋家,慌不择路之下被蒋家八小姐和她的情郎看见了。”

王元爱笑了说:“你不认识蒋家,却认识蒋家八小姐?”

唐仕说:“我被发现,非常害怕。调查了那女子一番。”

王元爱咄咄逼人,“你四处藏身,还有机会派人去调查蒋八?”

唐仕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他只能把话题往王元爱最感兴趣的地方上拉,他苦涩地说:“王少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实在是冤枉,不过是两军对垒下的小人物。若不是大周畏惧大魏开战,我断不会忠心耿耿为大周,还落得如此境地。”

王元爱一言不发,忽然转身就走:“杜师爷,继续审。明天早上我要在尹丰的案桌上看到他的口供!”

“是。”

如今明确知道陇东要开战的人只有王匡德。

陇东没有大点兵。但章时霖收走了王匡德的兵册,王匡德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王元爱直奔陇东兵营:“叫王匡德过来!”

陇东军营里也一片肃然。

王元爱和王匡德相对而坐。王匡德不满的说:“大半夜的,王少爷在我这里耍什么少爷威风?就算那个唐仕说的都是真的,他在蒋家藏身这么久。指不定是谁走漏的消息呢。”

王元爱似笑非笑地说:“按你这么说,整个陇东只有你和你的妻子知道兵册被送走了。那您是奸细呢,还是王夫人是奸细?”

王匡德勃然大怒,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夫人。容忍不得别人说她半分,“没准那个章询是奸细呢,他身份不明,来路不清,就算我错眼识人。与我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爱哑然,遂起身,淡然道:“得!”

王元爱说:“总之是你职权范围内,出了差错。我不管是华亭的章询还是你夫人亦或你自己,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王匡德知道这是法外开恩了。

无论是谁,总之是他身边人出了岔子!

但王匡德不服,拍案道:“谁说一定就是从我这边泄露了消息!没准是华亭呢。自打王公子来了陇东,华亭一直在补仓。这件事动静极大,知道的不少!”

“许是从华亭泄露出去的消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华亭突然查粮补粮,这么大的事。难免没有些有心人看出端倪!”

说话间,底下士兵来报:“将军,华亭章询来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请教您。”

作者有话说:

晋江出了个福利章节,笑死我现在都没找到在哪。我本来还想搞个福利呢

第145章

章景同进门寒暄。

王匡德和章询分席落座。

章询开口便道:“五六年前, 兵部车造司抓到四名周国奸细。其中攻城锤、火-枪等七样图纸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统的图纸流入了大周。依王将军这些年对大周的了解,大周有没有可能已经研制出引天雷?”

王匡德错愕问:“小章师爷何出此言?”

“二月二十四, 大周地龙翻身。周边三个县皆有波及影响。此事被瞒了下来。”

“这不可能!”

王匡德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大周和陇东地脉相连,同享山脉,若是大周地动我们这边必有感应。不可能隐瞒下来。”

王元爱则若有所思,好奇地问章询:“你是怎么知道大周地龙翻身的?”

章景同白了王元爱一眼,面不改色道:“尹大人想和蒋家退亲,提审九公。托我家长辈想从南边采买些粮食,我听下面商户说的……不过商家都是以谣传谣,彼此逐利,想发难财, 也不知真假。还要有劳王将军探测一番。”

夜晚, 酒宿高楼寒。王匡德的部下联系上了埋伏在大周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打听到了地动, 只是此事隐瞒的厉害。所有人都看的严密, 消息递不出去。王匡德派人来冒险接触,这才得了准信。

王元爱不大喜欢军营风沙,他离开的时候看到章时霖坐在陇东军营楼梯口。泥脏的灰尘清扫不干净,风一卷又是尘。章时霖却坐在那里摸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元爱猫腰沉思片刻,丢了个石子飞过去。坐在树上的环俞丢过去一枚铜钱镖,小石子一分为二。石子落地,章景同才恍然惊醒抬起头。

章景同笑着站起来拂了拂尘, “王少爷,夜半好兴致。”

王元爱撑着楼梯栏杆, 散漫地问他:“昼夜温差,你不回屋,在这唱什么苦肉计呢。”

章景同说:“透透风。”若王元爱再相熟一点, 章景同大抵会再添四个字,心烦意乱。

章景同真的为蒋菩娘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她弄回京城。

王元爱主动说:“刚才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奇怪,我也是审了唐仕之后才知道大周地动。你怎么会比我还先一步得到消息?”

章景同说:“事有万全准备。我不能去审唐仕,行事有诸多不便。到时候看看口供,不过是翻翻卷宗。”他瞥了王元爱一眼,笑道:“不过我也有许多王少爷没有的方便。各取其势罢了。”

王元爱潇洒散漫,倚在楼梯木栏,悠然有几分中学堂小霸王的感觉。

王元爱说:“先前你从图礼氏回来的时候,和周人吵架,我就发现你心细。事事都记,兵部车造司五六年前的事你都记在心里……你这么擅读书,当真不打算再下考了?”

尖锐的讥意直面而来,体贴温和下藏着刀锋。

章景同如今却不会再伤到了,轻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我们章家已经过了靠科举立业的时候了。从前是我不甘心罢了。”

能坦然说出来的不甘心,就是已经放下了。

王元爱慢慢竣冷,他微怔说:“陇东黄沙漫天,你在这处荒凉地上到是心境开阔了。”

章景同想到漂亮的蒋菩娘,烈日玫瑰,在滚滚黄沙下同样是一观奇迹。

章景同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皇城太小,只有一片天,活在那里久了,坐井观天。”不好。

王元爱拍拍栏杆,示意章景同过来。还未说话,就见几名小旗背着竖旗,四面八方离开。动作迅速,没入夜色中。

章景同王元爱一同去王匡德帐篷。

王匡德说:“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不对,大周在图礼氏一事上态度变的太快。怎么看都不是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我派小旗去杭爱山、邬甘等几处险攻处通知一番,让驻守在那边的将军这几日留心些。我唯恐不妙,若是大周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主动谦卑姿态,实则为先发制人。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不好了。”

王元爱道:“说来我也奇怪。唐仕说上面不许他们查失踪的军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大周意欲求和,何必在这种事上低头。我若是周臣,必然严查彻查,谁破坏周魏和平,谁就是罪臣。为什么回避?是息事宁人,还是掩耳盗铃?”

章景同说:“我有一江湖朋友。索命门的卫祈,他这些日子也不见了。从前他是做周魏两国消息的掮客。如今下落不明。”

王匡德非常敏锐,闻言更觉蹊跷,他卷袍出去。矮矮的个子宛如一个小孩跑出军营。

章景同和王元爱不敢捣乱,留在军帐里没有随意走动。

王元爱忽然说:“大周怕是没想到会有我们两个变数吧。”

章景同则称赞的看着王匡德,他说:“你们王家会培养人才。以我看,就算没有我们。陇东异动,王将军迟早都能看出来大周是假意求和。”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的通。

大周原本还趾气高昂的,在图礼氏的事上寸土不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力图营造出一种畏战求和的意图。

连唐仕这样的小官都控制起来,力求他们不要破坏大局。

如此诸般种种,怎么看都是要偷袭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要偷袭哪里了。

*

蒋家,六房被断了粮水。

女眷们嘲笑蒋菩娘说:“什么千金小姐。我们蒋家门风就没有这样的姑娘,偷偷和外男私会就算了。被人发现还不遮着掩着,急吼吼抖搂出来,现在好了抖搂出个周贼出来。”

“如今整个蒋家都被你连累了!”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蒋孟弗你个祸害,如今蒋家要完了,你高兴了?!”

琼枝重重关上门,夹疼了丫鬟的手,她气乎乎地说:“我们家小姐才不是罪人。谁窝藏周贼谁有罪!将来朝廷来审,我们家小姐都是检举有功,大义灭亲的功臣。你护着窝藏犯,你是不是同犯?!”

琼枝战斗力极强,门口一时哑了声。

焦俞拿了粮食干果过来,一趟趟把蔬菜背过来。他卸下苦力,擦着汗对蒋菩娘说:“蒋姑娘您再生忍几天。唐仕就快审完了。我们家少爷会办法把蒋家摘出来了。这几日就委屈你和六夫人了。”

蒋菩娘问:“这几日阿询都在干什么?”

焦俞说:“在王将军那里。他说这两日他不便走动,先呆在王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无论有什么事将来也好说清楚。”

蒋菩娘听了勉强一笑:“也好。王将军喜欢他,他在王将军那里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焦小哥。”

柳崔萍精神萎靡,苍白着脸拿着封信过来,“焦小哥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

焦俞一震,行礼说:“夫人尽管吩咐。我定安稳帮您把信送到驿站。”

柳崔萍折了封面上的字,故意避开蒋菩娘交给焦俞,她重重委托说:“要快!”

“一定,幸不辱命。”

焦俞请安后,问过二人不再要什么后。拿着信封离开了,信封上写:孟卢图亲启。

卧室里,蒋菩娘服侍母亲刚刚睡下。柳崔萍躺在床上,紧紧发愁。

蒋菩娘在一旁道歉,低声道:“娘你骂我吧。如今蒋府人人视我为祸害,连娘也病倒了。女儿心里难受,娘,女儿不愧对蒋家任何人。可是想着娘将来没有依靠了,我心里坠坠的疼。”

柳崔萍苍白的看着她:“你也知道蒋家如今人人憎恨你?”

她摸着蒋菩娘精致的下鄂,她捏住说:“我这一辈子都有活法。到是你,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跟着你那个小情郎走?”

蒋菩娘也意识到她现在失去了选择权。她默然地说:“娘,阿询本性不坏。你也说过他立身正,是个好人。如今这番结局是我自愿的,并非他怂恿我的。我也告诉过章询,让蒋家倾危,我不会连累他。他一个人回浙江去便是。我和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是由我而起,我不会跑的。”

柳崔萍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拗呢?菩娘,这世上不是但凡对的事就要去做。你是人,生在七情六欲里,有三亲九故。你总这么得罪人,对你有什么好?”

“你一辈子都活的这么拧巴,到底讨谁喜欢了。”

蒋菩娘睫毛轻颤,忍着泪水不落,“娘我不明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难道错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看见有人窝藏周贼我不能揭露。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永远都在明哲保身,如果天下人都和我一样在明哲保身。那我们迟早要从魏民变成周民。”

“从前赵东阳出事,你们告诉我要明哲保身。如今我看着九公窝藏周贼,你们还让我明哲自保。如果这么做就是聪明人,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聪明。”

柳崔萍身心俱疲。

她侧躺在床上说:“你长大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过不你……也不想说你。菩娘,出去吧。帮娘把门带上。娘睡一会儿。”

蒋菩娘泄气,“娘,你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柳崔萍噙泪支着看她:“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做一个小人。菩娘,娘立场站不住。但你往后还长着,如果你执意如此拧巴。你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驿站门口,焦俞本想拆信。但想到章景同让他敬重蒋家母女的嘱托,还是交给了驿人。

焦俞说:“加急,送到山东。”

驿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信封上的孟卢图三个字。脚步一转,去了间驿房,敲门说:“孟二爷,有您的一封信。”

开门一美须文雅的中年男人,风华正茂,举止气派。

孟卢图看见图上熟悉的笔记,眉头骤然一缩!

萍娘!!

她肯理会他了。

夕年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孟卢图想起决别那一天心里隐隐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