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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6566 字 13天前

第131章

孟德春要亲自送章询回去。

章景同笑着颔首, 矜持地说:“不了,孟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吧。我方才去孟家, 孟夫人还燃着灯等您呢。”

章景同婉拒了孟德春,体面的告辞离开。临走前,看了一眼杜卫良燃灯的院落。

杜卫良喝高了,醉酒说:“我就不送你们了。”

披星戴月,章景同顶着月色回家,满腹心事。

半个时辰后,杜卫良开门见夜深人静。四周无人,吹灭灯笼蜡烛。开门说:“外面没人了,你快走吧。如今华亭是多事之秋, 我敢留你, 你敢住吗?”

对方没有说话,猫着腰走出去。不一会儿, 杜卫良小院抬出一顶女轿, 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同行小厮青年人形状,瘦弱,个头不高,他拱着手对杜卫良说:“杜爷高义,我们也不连累杜爷。”

“我家主子实在无处可去,但凡能逃个生路,也不会到这里来。”

杜卫良摆摆手, 意思说别解释了。快走吧。

漆黑的树干上看不清幢影,焦俞猫着腰从书上下来。

杜卫良小院关了门。焦俞一路跟着小轿来到一处府邸门口, 后门没有门匾,也分不清是哪里的府邸。只是焦俞依稀觉得眼熟。蹲下来静观其变。

青年人猫着腰,对门开的小厮说了些什么。过了约一刻钟, 对方立即来开门。匆匆出来。

小门不通轿。

焦俞猫在草丛里静观其变,只见女轿上下来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他神色紧张,似乎再躲什么追杀。迅速的就进了蒋家小院。再也没有出来。

同行的青年人和轿夫并没有跟着进去。反而清理了门口的脚印,抱着两块石头,坐进了轿子里。一行人迅速离开了。

环俞善于追踪。

焦俞虽然不精这个,但是也细心记下了一应痕迹。

天亮时,环俞记号一路找到焦俞。焦俞眼睛里已经困出红血丝,他口干舌燥的对焦俞说:“昨个进去的,一晚上都没人出来。我没敢挪窝,正好你来了。”

焦俞平时很少事和环俞商量,但这件事他听环俞拿主意。

环俞没有立即做决定,只是说:“我去周围看看。”

片刻后,环俞轻盈回来他对焦俞颔首说:“不必蹲着。果然没人出来,他们清理了脚印。等天一亮,小贩走夫一上街,这里痕迹一乱更加大隐于市。我估摸着,一时半刻里面的人不会离开。”

又听焦俞说昨夜这里有躲追杀的痕迹。

环俞说:“陇东的事,哪怕看着有江湖痕迹。十有八-九都不是江湖事。”

说白了,大周并不像大魏似的,抗拒使用武林人。具体发生什么事,还是回去汇报为好。

环俞拍了拍焦俞肩膀:“你且等等我。我去找行脚帮和丐帮的人盯着这附近,你跟我回去休息。”

焦俞颔首:“听你的。”

*

“哦?这么说,昨晚是有个人被托付进蒋家了?”

章景同停下筷子,早餐是热腾腾的灌汤包,他神色颇为意外:“怎么听起来像是逃难的,不像是来陇东办事的。”

焦俞满眼血红,说:“就是逃难的!鬼鬼祟祟,好像在找安全的地方藏身一样。”

焦俞明白章景同的意思。大公子最近在钓奸细,大周有人来陇东这边活动很正常。但,有人过来逃难似的,就不正常!要么对方是装逃难,实则办差。要么对方是真逃难,有什么人追杀/追责他们。

有点像赵东阳。

赵东阳当初也是东躲西藏。只是他没这个圆胖子这么好运,找到个大家族托付自己罢了。

章景同斟酌的问:“你看像是魏人还是周人?”

焦俞说:“我怎么知道!”

别说天乌黑麻球的,就是大白天。两个人打对面,除非对方周人特征特别明显,不然也看不出对方是哪国人。

环俞试探的问:“会不会是第二个赵东阳?”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上次赵东阳就死的很冤屈。

但那时章景同刚来陇东,什么都没摸清。等赵东阳死时已经为时晚矣。

章景同说:“派人留心一下。若真是第二个赵东阳,我们不能看着悲剧再重演了。”

天色不早了,章景同匆匆放下灌汤包子。又提了两碗热羊汤罐装着。

今日章景同最后一次上衙。顺便看一看孟德春、杜卫良,旁敲侧击一下昨晚什么情况。

晨曦喷薄欲出,天际霞红不断吞噬黑暗。昼日将明。

华亭县衙昂然翠柳,夏意勃勃。只是凌晨仍温度骤差,缩冷无比。

章景同提着羊汤走进华亭县衙,昨日醉酒的杜卫良、孟德春已经早早上衙。人老了觉少,也许是习惯。杜卫良坐在墙角抽旱烟,章景同一进去就呛的不行。

规矩束缚官员,尚且有拘束。除了一二受宠的,平日真的少见逾越。

小地方现管的师爷就不一样了,东翁不来查,师爷房里做什么的都有。

孟德春见了章询过来,就高兴的笑笑。看见他像是看见自己儿子似的,摸着章询肩膀满意的看着。

开罐的羊汤香气,勾着杜卫良转身,他挥开烟雾缭绕的雾障,说:“阿询来了?小同景,你提了什么好东西。”

杜卫良凑过来,见样样都是两份。羊肉汤、羊肉饼,连泡好的粉丝都是两盆,过水下进去正正好。

杜卫良头头是道:“哟,小询真是会享受。冬天喝羊汤多见,这入了夏,肉麻烦做麻烦,一身燥热。难为你提来两碗好东西。”倒不是东西难得,就是费事。夏天很少有人做这个。

章询却是一身富贵习气,他吃东西从来不看季节。

孟德春笑着夸,说:“阿询嘴奸着呢。一来陇东就先给自己找了个做饭婆子。你别看他凡事样样将就,可在吃上却样样讲究。他不吝啬银子。”

杜卫良笑话他:“被图礼氏绑架了一次老实了吧?!”这小子,财不外漏的道理不懂吗。

章景同乖乖笑着说:“两位先生教训的是。”

孟德春说:“不过不必忧心了。我看大周配合的很,我原以为他们口口声声闹着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为他们出头做主了。没想到这才几日,居然主动纠察起了大周各地方的图礼氏残部。说是会将这些人主动扭送给大周处理——大魏南方子弟的事,他们也是才知道。不敢包庇,立刻将其余人送来了。”

当孟德春费解的是:“他们把小鱼小虾都打包送来了。却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七百人的主部去哪了,真是奇怪。天大地大,他们能躲到哪去。”

配合了?!

章景同极其震惊。

怎么可能。

卫祁前些日子才来找过他,说有周官已经开始彻查追究此事。架子都搭起来了,怎么突然偃旗息鼓了?

章景同想不通,神情费解。

杜卫良好不容易吞了一块滚肥的热羊肉,放下筷子说:“这有什么好奇怪。大周怕打起来呗。”

章景同心里突跳。

怕打起来吗?

杜卫良斜眼,见章询一脸不服,调笑道:“怎么?不信。”

京城来信中的大周并没有这么畏战。章景同确实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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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章景同谨记, 章询对战事并不做评价。

章景同温和笑意,丰润的唇角隐约好看, 他说:“……倒没什么不信的。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之前大周还喊打喊杀的。如今态度却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些稀罕。”

杜卫良拨的茶盅想,他看不清在想什么,戏谑地说:“这有什么好稀罕的。一个幕僚房还分两波人呢,若是让大周接触到我们大魏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估摸也觉得费解。寻思着这魏朝怎么朝令夕改呢。”

章景同明白。

意思就是说,大周派人咄咄逼人替图礼氏喊冤是真,如今突然又要扭送图礼氏残部任由大周处理也是真。——因为他们当初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给大周一个教训,利用图礼氏的事借题发挥, 让大魏给大周低个头。

只是如今不知出了什么事, 风向变了。大周边境受到命令,不要和魏官员起冲动。

图礼氏能被流放到普宁河自生自灭, 原本就是大周的江湖人渣。是死是活, 大周其实并不在意。

可短短两天能发生什么事呢?

事情又快又猛,一看就是突发事件。

外面清晨阳光正好,王元爱路过师爷房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孟德春和杜卫良立即起身迎接。“王公子。”“王少爷!”

王元爱笑眯眯的看着一旁的章询,敲着门说:“这位就是小章师爷吧。怎么,过来打声招呼啊,不认识我了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章景同转身, 噙着笑意看王元爱。

寒森森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元爱收手站直,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必要在一些无伤痛痒的事上逗章时霖,坏了正事就不好了。

王元爱正色, 对孟德春说:“我走累了。就在这里歇歇脚,让人泡杯茶过来吧。请尹大人也过来,正好他的师爷都在。”

孟德春称是,转身就要吩咐章询。

王元爱则扭头对章询说话:“大周求和了,前几日还声称图礼氏是大周普通百姓。今日一早送来了三百二十七名周民。称是‘图礼氏残部’,任凭大周处置,弥补图礼氏施害的大魏子弟。你们南方子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询尚未说话,杜卫良突然惊呼:“人已经送来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这么快!

凡事都有迹可寻。前些日子来魏交涉的大周官员,气势凌人的很。那时他们还口口声声咬定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追究大魏污蔑。

既然今日就有周官把图礼氏残部送到陇东。也就是说:周边境官员在这里为难大魏的时候,大周另一边正在积极搜罗图礼氏残部——即便是假图礼氏残部,也要废一番心思集结。

孟德春立即道:“阿询,你两个族亲还在看管那些南方子弟吗?”

章景同说:“谈不上看管。不过是暂时养护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家人来接……章家在浙江也算有些头脸,事情闹的这么大。涉及两国,想要让对方不生事非。顺顺利利把人接走。只能暂时如此。等有合适的人来接手了,我们这边会立即交接。”

孟德春连忙说:“不必不必。现在就很好。”万幸有章询在陇东,不然还真难找个有声量的人安抚住这些受害者和其背后的家族。

说话间,尹丰已经来了。

师爷房热闹起来,拱手作揖,行礼问候。尹丰拦住大家说:“不必多礼了。”

尹丰请安过王元爱后,落座说:“王公子,昨晚您派人来通知后我就让人去查了。尚无下落。”

王元爱说:“怎么可能没有下落。人进了大魏,我们的人盯着的,还能有假吗!”

尹丰思忖片刻,起来叫孟德春、杜卫良过去悄悄议事。

王元爱敲着桌子喊章询过来,他似笑非笑的说:“小章师爷,去给我倒杯茶。”

章景同低声问他:“昨晚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单肘撑着桌子靠过来,“大周的唐仕失踪了。先前大周丢了粮,唐仕负责追查此案。大周突然叫停了追查军粮一案,似乎想息事宁人。”

王元爱大方分享,他逗了章询一下就作罢了。却看见杜卫良、孟德春频频回头。目光担忧。

章景同沉思,“你是说负责军粮失踪案的唐仕不见了?大周也并不打算再追究此事。”

王元爱敲着碗盅说:“看起来是如此。我也感觉蹊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章景同也低声对王元爱分享,“我在图礼氏的事京里知道了,先前京里来信。说大周久怠不驯,依你之见,此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元爱觉得很有可能,精神一震说:“很有可能!”

他苦笑着说:“你怕是不知道等待的滋味。先前我为了从王匡德手里熬出兵册,没有一日睡好的。一直得不到结果,心里反复着急怀疑自己。不停的想怎么办。大周频频派探子在陇东周围活动,却一直打探不出来大魏的战意。恐怕也是同样折磨……”

章景同王元爱异口同声的说:“如果是我,恐怕早就先发制人了。”

章景同古怪。

王元爱意外。

两人行事作风全然不相同,居然在这件事的看法上出奇一致。

孟德春回头见王元爱审视着章询,窃窃私语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招手让自己学幕过来。

王元爱耐心地说:“等会我……”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文书身上,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他和章时霖对话被迫被打断。

小学幕作揖说:“王公子,孟师爷让小章去家里给他夫人报个信,从书房拿样东西过来。”

王元爱笑了一下,越笑越好笑,他问章询:“小章师爷原来是个跑杂腿的。”他敲敲自己的茶碗:“那我让你泡杯茶还指挥不动你了?”

章景同正要说什么,小学幕把章询拉扯出去。

等走远了,小学幕才对章询说:“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里呆着了。”

章景同微怔,“孟先生只吩咐了这个?”

小学幕见章询聪慧,不用解释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当然了。”他羡慕不来,“虽说你不是孟先生的徒弟,但整个师爷房里孟先生最疼你。”说章询最会舔也行,反正他们是做不到巴着新年春节,去咸阳看望孟宜辉的。

小学幕神色恭敬不敢流露分毫,生怕受宠的章询告状孟德春。

小学幕笑嘻嘻,体贴道:“孟先生说了,让你不要和王公子计较。那种天生的公子哥倨傲,咱们不受他那个气。你都要回浙江了,今后也不是师爷房的人了。今后能躲便躲,不要正面和他顶。”

小学幕怜悯,他也觉得章询倒霉的厉害。要不是他在图礼氏遇难被王元爱救了,王元爱也不会知道他是浙江章家的子弟。章询倒霉催的。

他拍了拍章询肩膀,说:“章王两党势不两立,王元爱在京城憋气,也就能在陇东拿你撒撒气了。你若是心里难受,回去只管告诉你浙江长辈。你们家里自会有人处理。不要生闷气了。”

章询一直怔怔的不说话。小学幕看了便说:“我给你支个招。”

“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低一低头去从倒杯茶,出门转身你就走。让下人把茶送来就行了。你又不是伺候他的。何必和他正面顶。孟先生说了,凡事有他呢。到时候我上去报个杂事,说你去办差了就行。”

不过小学幕还是觉得章询以后不要再来师爷房了,“做人做事聪明点。最近你能别来衙门就别来了。实在不行你再这陇东转转,风景和你们南方大为不一样呢。人生一辈子能远走他乡几次。”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

*

尹丰同王元爱回了书房。

整个师爷房更炸了锅似的,大家躁动的更学堂清晨读书时似的。

“天哪,你们刚看见了吗。”

“章询好生可怜。”

“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就欺负底下人。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八竿子打着个稍稍,欺负章询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他在京城顶啊。”

“我要是章询,我就把茶泼到他脸上。惯的毛病!”

“去你娘,我看就属你最殷勤。”“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正经该倒茶就倒茶。这是我们该做的。那王元爱是什么,他是羞辱人!”“就是,他是想喝茶吗?他是想耀武扬威。”

“让我说,他就是平日里在京城打憋屈。在陇东把章询当成太子身边那位祖宗了,你看他。一进门就喊住章询,好像是认准了章询似的。以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在意章询。”

“哈哈哈,以前他知道章询是谁。让我说章询就是活该!跑去咸阳舔孟师爷儿子,要不是他多此一举,王元爱能认识他个鬼!”“瞧你说的,人家要舔平时怎么不舔。人都要回浙江了,现在舔有什么用。搞得他还有机会再回来似的。”

这到是实话,山水迢迢,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突然有人说:“其实平时我觉得章询挺恶心的。小恩小惠总是给师爷房提东西,又奉承孟先生又奉承杜先生,跳的很。但现在我突然觉得章询挺可怜的,他从浙江千里迢迢过来。虽说没有自力更生住,现在也妥协跟家里回去了。但到底是给自己争取过一次。”

“就是,我要是章询早就泄气了。科举成绩这么好,家里居然不让他往上考。他要是我们家的,这么年轻的中举,族谱都要给他重开一页!”

“好不容易到陇东来。京城的前程没给他,京城的仇人到送来欺负他。我要是章询,我就弄死王元爱。搞不好尸骨抬回浙江,还能是个功臣。”

“哈哈哈哈。”

师爷房里一堆小师爷群龙无首,杜卫良和孟德春跟着尹丰走了。大家讨论的非常激烈。

其中还是以同情的居多,“……这天下姓章的未必都是王家的仇人。但浙江章家的人是跑不掉的。让我说,章询大概命里没有富贵。所以从空有才华没有前程。”

“我不觉得章询可怜。这世间权势皆得的能几人。我要是章询我现在就潇潇洒洒的,你看章询多有钱。蒋家小姐都对他投怀送抱的。难消美人恩啊!”

有人喷笑:“蒋孟弗算什么蒋家小姐。也就她生的美貌,蒋六爷待见她。”

“弗是什么?弗,矫也。蒋家都觉得她是个要矫正的错误,那蒋菩娘好不容易看见个年轻有钱的,可不投怀送抱。再说章询长的更戏子似的,光凭这张脸他都能过的很好。你可怜他?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就是,人家章询至少有钱。你有什么?”

“让我说浙江章家也没有亏待他,不给前程但给钱程啊。这还不够?人别太贪了。要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折腾什么,跑到陇东让家里人哄。让我看,章询还是福享太多了。”

“我有钱就够了。”

“我也是,我有钱就够了。天地五路财神,速速降临!”

“哈哈哈,我有章询一半有钱就够了。那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哎,你们都要钱吧。我到是盼着蒋家小姐也青睐青睐我。你说,大家都是小师爷,那蒋小姐怎么不对我投怀送抱呢。羡慕啊!”

*

与此同时,蒋家。

闺阁里正在梳妆的蒋菩娘,停下喜鹊木梳。看着铜镜里青丝垂泄的自己,又往妆盒里放了一粒红豆。

孤零零的几粒红豆,昭示着蒋菩娘并没有几日没见章询。可不知道怎么的,蒋菩娘觉得仿佛过了百年一样。她好久都没有见章询了,章询也没有丝毫来蒋家的意思。

上次章询说,让她不要乱跑了。他有时间会来蒋家探望她。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呢。

蒋菩娘趴在妆台上呆呆思念,过了一会儿她振奋精神。不来好,还是不要来了。如今蒋家除了三哥,没人同意她和章询的事。章询来了肯定会受欺负,还是不要来了。

琼枝端着热水过来给蒋菩娘理鬓发,她跟着梳头夫人学了几个新样式,想要给小姐试试。

蒋菩娘身边只有琼枝一个丫环,她把蒋家丫鬟都晾起来只做洒扫。琼枝又兴奋又下定决心,她要多学几个手艺。一个顶八个。好在蒋菩娘也好说话,大白天也任凭琼枝折腾的她披头散发,学发鬓。

琼枝进步很快,因为她学鬓发之前就已经确定好学习思路——她不靠这个手艺吃饭,也不在外面混。她不必样样精通,只要能按照蒋菩娘的脸型、身材、性格气质,作出适合小姐的发型,学会十来个,就能应付大部分场合。

这样旁人就看不出来,小姐身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丫鬟伺候。

琼枝挑了个金钗比划,眼睛见蒋菩娘兴致不高,她失望地问:“不好看吗?”

蒋菩娘笑着说:“不是。”她转身拉着琼枝的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落落大方:“……我想章询了。”

琼枝捂住蒋菩娘的嘴。

“小姐!你用他代替就可以了,我知道是谁。”

蒋菩娘却不想,她觉得章询有名有姓。为什么见不得人?

琼枝没好气的说:“那我以后叫他南方姑爷好吧。”

蒋菩娘微恼的拍她:“随便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别让他听见就好了。”

琼枝非常嫌弃,摇头晃脑吐舌头:“呀呀呀,别让他知道就好了。”

田绾挽着裙子进门,笑着说:“别让谁知道什么?”

蒋菩娘披头散发不好意思见人,立即起身。见是田绾才坐下,解释道:“琼枝在学鬓发。”

一句话让田绾心酸。

田绾摸了摸蒋菩娘侧脸,心里充满复杂。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

上次闺蜜夜谈之后,田绾就觉得蒋菩娘的想法有很大问题。

蒋菩娘……自幼受的苦难多,她许是别的事上比她成熟稳住,做事也通透。

可在情丨爱一事,田绾从不觉得这种事受苦多的人,就懂得多。

田绾是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子,她别的事上许是不通透,但她于情丨爱一事看的太明白了。田绾不缺爱,所以她一眼看得出,蒋菩娘喜欢章询。是因为章询是一个长相英俊,对她极好的外男。这叫好感。

爱、喜欢这些词太沉重。蒋菩娘还不懂。

蒋菩娘嘴里的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蒋菩娘嘴里的爱也未必是男人理解里爱。她会弄乱章询的。等章询真的失控了,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凉薄,只怕等待菩娘的只有一场空。

章询对女子目光少有停留,是因为他对女子要求极高。如今蒋菩娘的爱意满足了他的标准他自然会大为心动。可等有一天章询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

田绾很替蒋菩娘担心。

田绾将会嫁给蒋英德,她会是蒋菩娘的嫂嫂。如今也是她的手帕交、她的妹妹。

田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应该来和蒋菩娘说。这样菩娘和章询以后才会更好。

可,突然间。田绾见到菩娘后,觉得何不食肉糜。

她一定要说这些话吗?一定要让蒋菩娘难过吗。

蒋菩娘过的什么日子,她自己一个人独立惯了。难道临溪小院是个好选择吗?不是,可这是蒋菩娘仅有的路。章询……其实抛开他骨子里的傲气,这个人还不错。

温柔体贴,家世干净。虽然囿于前程,但从他的手笔看起来。他家里对他尚且疼爱,钱财上很是大方。大约族里对他也有补贴。蒋菩娘跟了他,只要不嫁到浙江去。妯娌关系也简单,身家清白。过两年多生几个儿孙,也就在陇东立住了根。

章询家中有兄弟姐妹,并不是独子。只要章询愿意,他家里应该不会为难他留在陇东。

更何况,章询对蒋菩娘不说在乎,至少是有心有意。

咸阳一路上,章询对蒋菩娘的吃穿用度都格外关注。天稍一冷,章询新衣棉袍斗篷就来了。连田绾都沾光受了福。田绾坐了这么多马车,没有哪一辆像章询准备的似的。软和又硬衬,不会不舒服,也不会陷软下去。连手炉都是盯着时辰让小厮过来换。

大男人若不是在意,哪里会操心这些细枝末节?

蒋菩娘捧住田绾的脸,也目不转睛看着她,抿笑说:“我脸上有花吗,你一直这么看着我。”

田绾大笑说:“我在看蒋姐姐到底哪里打动了章询的心。竟然能在王夫人士兵的眼皮子地下,拦着你的马车。”

蒋菩娘害臊,脸色通红:“你也知道了。”

田绾偏头捶她:“齐秀哥哥都知道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蒋菩娘霎时烧成了红霞。田绾说的是章询胆大在外人面前和蒋菩娘拉拉扯扯。蒋菩娘脑海里浮现的确是那天晚上,章询拉着她的手,让她感受了……那里。

虽说这件事只有她和章询知道。但是蒋菩娘一想起来还会红脸。

章询说他一时冲动,以后不会了。

蒋菩娘却想着,章询道歉的样子可真好看,又真挚又担心。他那个眼神,好像她对他失望了。他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

那一瞬间,让蒋菩娘格外不忍心。

田绾叹气,看着蒋菩娘深陷其中的样子。她实在鼓不起来勇气打趣。一句‘瞧你脸红的,难道那晚还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了:“他主动些也好。免得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很久都没有见到章询了。

她原本主动的心渐渐熄灭下去,“是啊,我一头热。小询郎若是想见我,怎么会连一封约我出去私会的信都没有呢。”

蒋菩娘原本欢喜的心一下子悲恸起来。

他来不了蒋家,难道就不能叫她出去吗?

章询大骗子!她进了身宅内院,一时半会不能出去。他终于摆脱了她,很高兴是不是。

田绾拧她脸:“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你是小孩子吗,晴一阵雨一阵的。”

蒋菩娘隐隐激动的看着田绾,不确定的问:“章询是故意甩开我的吗?他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小姑娘,没脸没皮。所以就不喜欢我了……”

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蒋菩娘实在不想把章询想象成一个坏蛋。当但章询似乎真的有男人的劣根性,他平时想占便宜就占。甩不开也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所以章询摆脱了她,就不来见她了。

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蔫掉,救星来了。

蒋英德小厮进门行礼,看见田绾很惊讶。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说:“华亭县的小章师爷给蒋家递拜帖了。三少爷说八姑娘许是想看看,特令我拿来。让姑娘开心开心。”

简直巧合般的。

蒋菩娘胸口一团堵热!

作者有话说:

今日6000+补更进度:(1.92w/6W)字

第133章

朴素的灰色回格纹拜帖, 低调又安静。打开白宣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浙江桐庐章询上同下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

两人并着脑袋看这这张拜帖。仿佛透过这张拜帖能看到章询君子翩翩的本人,他言笑晏晏, 雍容清贵,模样让人冷静。

蒋菩娘心里很失落,她只要在蒋家一日,和章询见面永远这么困难重重。要是有个什么办法能让蒋家接受章询就好了。

田绾给蒋菩娘出主意:“要想让蒋家长辈接受章询,首先你得在蒋家长辈里找到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你三哥。齐秀哥哥年纪太小了,你……”

田绾突然卡主壳,不知道提议谁更合适。

蒋六爷走的早,于蒋菩娘亦父亦友的赵东阳也死了。蒋家人又都不喜蒋菩娘,她能找谁为她说话呢?

蒋菩娘枕着胳膊说:“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这件事要是找长辈出面, 我只能找我娘。绾绾……可是我娘不想我嫁到南方去。”

翠绿碧窗外,柳崔萍风情楚楚侧卧床上休息。她睡的是佛态, 却满是娇媚姿势。寡居在蒋家, 柳崔萍的日子过的很小心翼翼。她平日都睡不好,今日早早听到了门外踌躇的脚步声。

柳崔萍笑了一下,隔着门喊:“进来吧。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丫鬟打开内间门,迎蒋菩娘进来:“八小姐。”

垂珠帘被打起来,交相晃动,暗影隐隐约约落在美人脸上。蒋菩娘守在外侧,等着母亲梳妆好才进去。柳崔萍起卧讲究, 哪怕在女儿面前也总是妆容齐整。只是如今蒋六爷走了,柳崔萍不能太艳, 素妆颜色清淡。

蒋菩娘献宝似的把章询的名帖拿出来放在柳崔萍手上。

少年举子,这是很拿的出手的身份。

柳崔萍打开看了一眼就笑了,她似笑非笑看着蒋菩娘, 说:“少年举子就让你移不开眼了。那倘若你将来看到那三元及第、六元及第的岂不是更心痒痒。”

蒋菩娘用尽力气撒娇,她不想把气氛弄的太僵,母女之间撒娇能说的话就不要对峙着说了。——柳崔萍纵然对她再复杂,她也是她的娘,总有母性的那一面。

蒋菩娘挽着母亲胳膊说:“我看上章询,又不是因为他才学好。更何况,才学对章询的前程并没有用,更入不了你的眼了。我只是想告诉娘,章询是个很好的人。我看上他很有眼光的,娘,你就帮帮我。让蒋家人对他好一点……让我,和章询成婚吧。”

柳崔萍垂眸,说:“章询答应你留在陇东了?”

蒋菩娘急急地说:“还没有,不过我会说服他答应的。”

柳崔萍嘴角充满讽刺,笑了一下。她没有泼蒋菩娘冷水,只是充满怜悯的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痴傻的幼儿。

蒋菩娘默默地说:“可是你们也没有给我机会和章询说啊。我同章询见一面都如此艰难,我怎么有机会和他培养感情。又怎么有机会让他答应为我背井离乡。”

柳崔萍深吸一口气!

柳崔萍郑重看着蒋菩娘,说:“孟弗,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喜欢听了听,不喜欢听就当娘没说。章询今日不是来了吗。快刀斩乱麻,我今日会请他过来以母亲的身份说说话。你们之间成不成,就看章询的了。”

蒋菩娘紧张。

柳崔萍眼里心痛的说:“娘不希望你嫁到浙江,一点也不希望。我不喜欢江南,厌恶烟雨蒙蒙的一切。南方是娘的噩梦,我的女儿命里大约也不宜南。娘越向北走,日子过的越好。越是西北极凉之地,娘的日子越好过。菩娘,娘当初让你去临溪镇,也是因为那里是华亭境内最北的地方。”

蒋菩娘说:“我不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选错了人才会过得不好,和朝哪个方向走没关系。”

柳崔萍勉强一笑,说:“好。那我再同你说,女儿生如藤蔓,离根生存尚且不难。男子生如冠木,互相扎根互相汲取,宗族于他们从来都是庇佑大于折磨。所谓折磨,不过是自己吃了暗亏。孟弗,即便你今日说服了章询背井离乡,您保证他以后不会恨你吗。男儿都是想归宗的,没几个有真正在外扎根的勇气。”

“你口中的章询从来没有被他们的宗族所背弃。孟弗,章询的一面之词听不得。他若真的在家不受宠,敢真的一气之下远走西北?他若真的在家里无人问津,家里长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过来劝他回去?——可见所谓的和家里决裂,不过是一个受宠的公子哥耍脾气罢了。你看章询的衣食用度,像是一个庶房应有的待遇吗。”

蒋菩娘急急要替章询辩解。

柳崔萍叹息打断,说:“菩娘,若不是你看上了章询,我断不会去找兰妈妈打听章询。这一打听,我心里更如打鼓一般。也就是寻常的男人家不在意,寻常家里妇人也没机会见到章询。”

蒋菩娘鼓嘴问:“章询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吗?招妓了,还是有红颜知己了。”

柳崔萍斩钉截铁的说:“你挑的章询很好。至少,他家中富庶远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拮据。你知道章询时常给我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他装穷都装的很艰难。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像一个富家子弟了,可衣食起居用度,完全都是世家望族的手笔。”

这一点,柳崔萍也不确定。

毕竟浙江章家确实是几代的世家望族。浙江这一支发达已经上百年了,章芮樊没有从章家出走时在章家就已经是名门大族了。

柳崔萍拧眉说:“总之,我说不清。反正,章询这个人……我总觉得他不诚实。”

蒋菩娘心里也怀疑起了章询,但在柳崔萍面前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维护章询:“可是娘不也总教导我财不外漏吗!如果这么说,那我也不诚实了。我连三哥都瞒着,搞得三哥还处处惦记着接济我。我也至今没有同章询说,我有……”

“闭嘴!”

柳崔萍厉声道:“那是我给你保命的!”

蒋菩娘低声说:“我知道娘是给我保命的,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将来也不打算告诉章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宝德有蒋家,我什么都没有。娘才如此偏心。娘,我什么都懂。我只是觉得是人都有苦衷。”

柳崔萍不也从来没有告诉她,那些东西……远远不是一个青衣戏子能攒下来的家底吗。

蒋菩娘不愿触及母亲伤心事,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柳崔萍扶额,哀恸:“菩娘,菩娘。”她乏了,摆摆手说:“你留在里间吧,过会儿我叫章询过来。”

*

蒋英德英姿勃发,并肩和章询一起跨入蒋家正门。

章询内敛气质,藏剑于匣并不显山露水。蒋英德搂着章询肩膀问:“老实告诉我,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妹妹的,还是有有事来蒋家办?”

章询笑着说:“老实告诉你,出门前我是打算特意来蒋家一趟的,菩娘回家许久我想来看看她。也该正式在蒋家来露露脸,让蒋菩娘的族亲长辈看看她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从华亭县衙出来后,现在不是特意来看菩娘的了。”他肃然道:“我有要事。”

蒋英德也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蹊跷。”章询压低声音说:“大周突然送来图礼氏三百残部,似乎是求和的意图。”

蒋英德听着眼睛一亮!

生意人最讲究消息灵通。如果大周真的打算不战而屈,周魏边境就太平了。皮草、药材、锡器等贸易线路就可以重新开始铺就了。这可是天大的良机。

蒋英德拔脚就跑,等会儿想起什么才又重重抱了章询一下,高兴地说:“好兄弟!谢谢你特意来给我传信。我这就去禀告爷爷。”

“哎哎。”

章景同拉住蒋英德,手骨清晰,他低声说:“等等,这件事你先禀你父亲。让你父亲找齐你家长辈。再去见蒋老太爷。你是小辈,万不可如此贸然。”

蒋英德摆手道:“你是我兄弟,何必如此麻烦!我还不信你。阿询你放心,你的好我记在心上。”

蒋英德觉得章询是在装不懂,非常无奈:“你难道不明白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事情砸的越快。大家七嘴八舌,你赞成,他反对的。一来二去良机都拖没了。”

章询笑着说:“那你将来告诉我谁反对就行了。”

蒋英德知道章询鬼主意多。他垂头,半晌才同意。他极不甘愿的去见长辈。

章询在蒋家吃冷茶。

蒋英德走后,没有人给章询添饭,没有人给章询添茶,热茶很快就凉了。蒋家长辈不见章询,蒋英德小厮赶来时一摸章询茶杯都是凉的,前面笑着端出茶碗。一走出厢房,连碗带茶砸在侍奉下人脸上。

蒋英德小厮脸色铁青,隔着院子没有责骂对方。只冰冷看着,地上碎瓷声音引起大家注意。

片刻后,蒋英德小厮亲自端着热茶给章询奉上。陪着笑说:“小章师爷,尝尝南边的新茶。春节才孝敬过来的。您是当地人,帮我们验验货,看看味道如何。”

章询不是南人,但他自幼品惯了好茶。低头呷了一口,“安吉白茶?”他笑道:“滋味少了些鲜醇,茶味后味留涩。大约是茶房泡的急,毁了这好茶叶。”

蒋英德小厮是匆忙带来的茶。暗暗懊悔,他自作聪明说错了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降救星!柳崔萍房里的嬷嬷过来请章询,她彬彬有礼笑道:“小章公子,我们家夫人有请。”

柳崔萍住在蒋家六房的偏院,路程极远,院子却极大。简直胜过主院。进门一眼可见正屋侧主书房,男主人去世这么多年。柳崔萍还按蒋六爷生前的模样布置书房,安排小厮伺候。仿佛活人在世。

章询路过时多看了几眼,被小厮提醒这里是六爷书房勿要随意东张西望。

珠翠帘子晃动,因是见外男。柳崔萍隔着一层绡纱和章询在正厅见面。正厅是议事厅,她以长辈的姿态开口问话。

柳崔萍道:“随意坐吧,不必紧张。我有几句话问你,叙叙就罢。”声音泠泠好听,出乎意料的悦耳。

章询落座,衣袍撩起。房间内气氛极静,似乎只有章景同和柳崔萍二人。章景同微微不适,他尚且斟酌,片刻后开口问。

柳崔萍打断章询的话,开门见山说:“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我不能留你多说话,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章询,我调查过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自打你接近我女儿的那一天起, 我就派人去浙江查了你。前前后后半年,我有几件事不解。”

章景同以不变应万变, 他说:“洗耳恭听。伯母尽管问。”

柳崔萍笑了笑道:“你到不害怕。”柳崔萍拨开珠帘,露出一双珠玉秀美的手,吸引了章询视线后才说:“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错愕的表情几乎要溢出天际。

柳崔萍傲慢一笑,语气淡淡,极为寻常道:“半年前,我派人去浙江查过你。很奇怪,少年举子的浙江章询在浙江并没有什么名声,甚至无人知晓。”

“我思来想去觉得不正常, 可英德反复替你说话, 直言这有什么奇怪。他替你担保。我一想也是,你都能从浙江被排挤到陇东来, 想来也没少受家族打压。”

柳崔萍直言问章询,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沉吟半晌,才说:“我……”

柳崔萍笑了一下说,“既然你这么难为情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吧。”

“你兄弟姐妹五人,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妹一弟。家中人口众多,地位尴尬。”

“桐庐章氏你们章家这一房, 自打承治九年起就落地一双龙凤胎。儿子名唤章询,女儿名唤章筝。十七年以来, 章家章询闭门不出,说是康健,却只是偶尔露面。反倒是章家的小女儿章筝英气勃发, 自幼在江南一代行走。自打你们这对龙凤胎落地后,家中的日子突然就过的如日中天。没几年你爹娘又给你添了个弟弟。”

章景同听了一笑,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我并非家中弃子,柳姨娘多虑了。”

柳崔萍闻言就笑道:“我还并未说什么,你就自个先招了。章询啊章询,这人啊,往往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我还尚未开口说你是弃子,你自个先跳出来了。”

章询沉默。

柳崔萍见他不吱声,以为他伤心,闻言便叹气。语重心长的说:“其实我一知道你是承治九年出生的,大约就明白了。我派去的人打听,得知你自幼有名师教导。虽一日未进学堂,请的先生去却是京城的两榜进士,用的书卷全是京城中学堂的小卷。我原先不明白,联想到你出生那年的日子,便明白了……你是受章家供养的。”

躲在垂帘后的蒋菩娘瞬间紧张起来,她手心里全是汗的攥紧窗帘。

懵然的脑海一下就清明了,与此同时,对面传来柳崔萍宁静的声音:“我是说京城章家。”

章询受章家供养不奇怪。但京城章家特别供养他,自然是因为章询和京城章家的小嫡孙生于同年。两人年岁相差不远,京城章家在千里之外供养这么一个男丁,一是当做章延辅的影子,二是留给章延辅一个脱难的身份。名正言顺苟活的后路。

可万万没想到,章询如此争气。少年举子,出类拔萃。

估计章氏一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章询如此出息,就不把他留给京城了。可谁又能说这不是章询的机缘呢。若不是幼逢名师,天赋得到培养。章询未必会成为少年举子。

章景同闻言感慨万千,低声说:“原来王将军当初说派人查过我。是找您派人查的我啊。”

柳崔萍没有吱声,半晌才道:“何出此言。”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种种迹象。赵东阳从前频繁来蒋府,我以为他只是和蒋家男丁打交道。却未曾想过夫人这样精通能手。我想,赵东阳自幼对菩娘疼爱,一来是心生怜悯爱惜她,觉得她长的漂亮心里疼爱。二来就是方便和蒋六爷打交道,我想大约是蒋六爷死后,赵东阳才发现您这个贤内助的吧。”

柳崔萍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整以暇玩味的问章询:“你凭什么说王将军的消息是我打听的?”

章景同四方步上前,蓦的带着侵势。他缓慢停下,隔着珠帘晃动近忽笑意的说:“夫人先前说半年前就开始查过我了。可我和菩娘之间有什么也是这次去咸阳前后的事。半年前,我和蒋姑娘不说萍水相逢,也可以说了无交集。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查我?”

“正巧,半年前我因祭拜赵东阳一事被王将军遇见——我和蒋姑娘之间绯闻也是之后的事。可在绯闻之前,王将军就已经知道我上有兄姐。只是其它的消息不如你现在灵通罢了。于是我想,王将军和夫人素不相识,又对自己夫人忠心耿耿。能识得您,大约也是托了常年行走蒋家的赵东阳。”

“联合菩娘对赵东阳感情这么深,赵东阳又几次救她于水火。我想,除了赵东阳本身就疼爱菩娘以外,还有您这个做母亲的交换托付吧。”

柳崔萍讶然章询的敏感,她只是无意中说漏嘴一句,就知微见著知道这些。柳崔萍心里对他又喜欢了几分,正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柳崔萍笑着说:“你到多心。”她淡淡的把话题引回正题,问章询:“你在浙江章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夹心饼干。老人常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加个受罪的,你们家在族里活的多余,你在章家活的多余。可曾想过,为何你的舅舅叔父要千里迢迢的来浙江把你带回去。”

章景同苦笑,百口莫辩无法解释。毕竟这桩事解释起来确实有点复杂。

简而言之,事情是柳崔萍说的这么个事情。但后来的事情千变万化,连章家也是前年才知道章询一岁生辰时得了百日咳,不足两岁便去了。但是章询家为了继续享受章家奢侈的供养,谎报章询还活着。并一直让妹妹章筝扮演哥哥。

所以章家自幼教导的是章筝,京城名师传授的也都是章筝。章筝自幼进学堂,幼年时便显示出不一样的答题天赋。凡破卷无不得先生欣赏。一来二去,渐渐养大了章筝的胆子。

章筝竟然以女子之身、章询之名参加的科举,还中了名次。若不是监考她的镇国公三房尹正杰发现了她,及时上报章家,在事情闹大之前把章筝扣了下来。章筝险些被冒名顶考之罪打入大牢。扰乱科举是死罪,事情严重。

从那之后章家才知道只有章筝没有章询。章家的章询早在襁褓之中就死了。

章景同以章询的身份来陇东半真半假,区别只是原先扮演章询的是个闺阁少女。如今是章景同罢了。

章景同不知道柳崔萍有什么手段从千里之外的浙江打听到这些的,只觉心惊。除了章筝一事有意隐瞒柳崔萍不知道。柳崔萍竟然知道章询幼时读了什么书,请了什么先生。连隐姓埋名的两榜进士都查的一清二楚,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她的手段,和这份打听消息的能力。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无论如何,长辈来陇东。人不独亲理大,我不应该再计较利害对错。”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回去了。”

柳崔萍声音肉眼可见的失望,她的余光甚至已经撇向了垂帘。她怜悯后面的女儿,却无情的开口道:“阿询你可知道,我家菩娘不远嫁。你若回了浙江,就和她断无可能了。”

章景同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半晌才问:“那倘若我不回浙江,去京城,去西安,去咸阳呢?”

他立即抓住一条思路,严肃又迫切的问,章景同急需判断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回浙江不行,还是离开陇东不行?

柳崔萍愣住了,她没想到章询会从这个角度发问,半晌才道:“你,去京城去咸阳能有什么营生,还是做师爷吗?”

那就是说有的商量了!

章景同立即长松一口气,感到事情有缓和的余地了。他笑着说:“将来的事我还没有很好的打算。只是既然事关菩娘我势必要表个态。我和菩娘虽然是私定终身,我却是想明媒正聘娶菩娘的。无论将来如何,这件事我都是要先禀明父母的。夫人说的这些,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么长远。”

留在陇东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章景同不愿意现在把话说出来撕破脸,气氛闹僵。

章景同选择了回旋,走一步看一步。将来再讨论这些尖锐涉及利益的话题。

柳崔萍笑了笑算是认可了章询的诚恳。隔着一条垂帘的蒋菩娘也为了章询的回答而感到开心。

原来认真的不止她一个人。章询平日里瞧着不吭不响的,原来这样单纯实诚,他竟然想着禀明父母了。

柳崔萍开口,她郑重地问:“最后回到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沉默的震耳欲聋。

连蒋菩娘也被吓坏了,不知道母亲缘何执着一问。

章景同很快冷静下来,肯定答道:“我是男儿。我来陇东这么些时日,华亭县衙,蒋家子弟都能为我证明男儿之身。”

柳崔萍寻常的笑道:“我猜也是。”她的话让章景同的心高高悬起,柳崔萍说:“到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听你的时候听到些谣言。说你是女儿身,还在科考的时候被人抓到了。”

章景同的表情变化莫测。

柳崔萍笑的寻常,任凭章询狐疑。“不过这话我一直半信半疑,见到你后更加拿不准了。”

柳崔萍常年在风月场所打滚,章询再俊秀,一进门就看的出是男人。这一点柳崔萍还是确定的。

最后一问与其说是画蛇添足,倒不如说诈他一诈。章询一回答柳崔萍就肯定了他是男人。抛开动作举止,在语言习惯上女人通常爱问为什么,男人通常爱答是什么。

章询是典型的男人思维。

柳崔萍若有所思的说:“你四肢健全,面俊红润,气色极佳。为何这些年在浙江桐庐鲜少露面,闭门不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顿了一下,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担忧,徐徐开口道:“我既然是把你当女婿考察,这些细节总要问清楚。你要觉得不适,大可现在离开。”

章景同斟酌一下,苦笑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说。”

柳崔萍冷笑一下,揭穿他说:“你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你背靠章家,做为京城那位的替身之一,自然是见过你的人越少越好了。”

章景同刚想辩驳,就听见柳崔萍问:“又或者,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暗疾?”

章景同理性的抓住一句,立刻说:“我并无暗疾,也非不敢见人。只事行事忌讳鲜少与人往来,夫人多虑了。”

暗处的蒋菩娘抓耳挠腮,想要替章询解释却不能。她大急。

章询身体有没有问题,她清楚!

母亲不要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蒋菩娘窘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问话, 为了提醒母亲,她甚至不得已在屏风后叩了叩木扇。

章景同闻声抬头, 和柳崔萍的视线撞个正着。

蒋菩娘秀气白嫩手指一晃,全是津津汗液。

柳崔萍对屏风后的声音置之不理。

清透阳光穿过屏风缝隙,一道道落在蒋菩娘脸上,方形端正的光。

蒋菩娘惊慌的眼神被章询捕捉到。

妙目流盼,一垂皆是惊光。

章景同噙笑隐隐看着不动如风的屏扇,静谧的屏扇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背后并没有藏人。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也在房间后,瞬时说话就谨慎了许多,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诱哄。“我自幼在家中不太见人。心高气傲,自以为不凡, 和族中众人关系处不太好。喜孤僻自处, 这才在外少名声。”

章景同低低一笑,声音带着诱哄, 像是在揶揄一个孩子:“至于我的身体, 蒋家子弟应该很清楚。”

蒋菩娘一下子窝恼,她听懂了章询的弦外之音,面红耳赤。

章景同见好就收,声音越发不疾不缓,低声诉说着近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随孟先生接触大周,原想早早来见六夫人, 把华亭县衙的事禀明清楚。却不想耽误了几日……我知菩娘处境尴尬,一直再等长辈消气这才登门拜访。不知是不是晚了?”

他清朗磁性的声音谆谆善诱, 缓慢而清晰。在场的人都听的出他的诚心。

蒋菩娘缠揉着头发,心里几分纠结。半是原谅半是不肯。她困扰的不说话。

柳崔萍余光落在屏风上,见后面久久没有动静不说话, 心里直叹气。

章景同调正姿式重新站好。

柳崔萍已经在相看他了。

柳崔萍许久许久未说话。

她对章询不满意。因为章询自始至终都没有表过态。

章询生于浙江望族,有顾虑不肯背井离乡。柳崔萍都是理解的。但章询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连一句正经的承诺、表态都没有。不免让人觉得轻浮不踏实。

再加上蒋菩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柳崔萍怎么看章询都像是顺水推舟,难消美人恩。

柳崔萍不赞同的微微摇摇头,心里收起对章询的几分喜欢和赞赏。

他也许是个好女婿,但未见得是蒋菩娘的好丈夫。

柳崔萍说:“来了总比不来好。没什么早与晚。”

柳崔萍一点椅子,招呼章询坐下。仆人上了茶点,开始用姑爷女婿的礼仪招待章询。

这是怎么回事?

柳崔萍目光诧异看着自己亲信,不由得迷惑。

她尚未吩咐,这些人怎么突然开始殷勤起章询来。

贴身嬷嬷打帘出去一问,回来回禀。

柳崔萍顿觉章询狡猾油头。

章询看似样样都答了,其实句句回避,明明什么都没有应诺,却给她贴身的人一副真诚的感觉,连她都差点糊弄过去了。

片刻,柳崔萍没有阻止丫鬟小厮殷勤服侍。

柳崔萍重提话头,直奔重点。直接叫了屏风后的蒋菩娘出来,当着章询的面问:“如今我当着我女儿的面再问你一遍。章询,我的女儿不外嫁,你愿不愿意为她留在陇东?”

章景同在两双期待的眼睛注视下开口说:“我不愿意。”他说:“不久之后我就会离开陇东,我想带蒋菩娘一块走。柳夫人,你放心把女儿交给我吗?”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我不愿……章询!少和我打哈哈,放心和愿意是两码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我家菩娘不外嫁。”

“我不阻挠你们的婚事。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家宅置办,前程谋办。我蒋家为你尽心尽力,只求你用心待我女儿。白首余生。”

这已经是上门的礼仪待遇了。

但蒋家并没有要求章询上门,这已经是很保存他的颜面了。

章景同笑着说:“母亲既然对我放心,又为何不愿意让我带菩娘走呢。你若是觉得菩娘嫁给我了天高路远,我大可以隔两年就带菩娘回来看您一次,也可以把您接过去跟我们小住。”

章询颇为无奈:“柳夫人,我实在不觉得距离是阻隔我和菩娘的理由。”

柳崔萍千万理由说不出口,一口气堵在胸口,登时严疾厉色:“理由?你一无功名,二无前程,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我若挑你理由,能摆出千万条。章询,你既然没有娶我女儿的诚心,以后就不要到蒋家来了!”

蒋菩娘着急,想劝和。

章景同示意蒋菩娘别着急,开口道:“我与蒋英德相识许久,从未听说过蒋八姑娘要入赘招婿的事情。可见这一条是柳夫人见了我后新提的。”

章询诚肯道:“夫人,我不明白。为何蒋菩娘和我在一起,我就必须要上门。若这不是夫人对所有女婿的要求,我想……夫人可否告诉我理由?”他彬彬有礼道,“我实在不想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和菩娘断了缘分。”

“娘!”蒋菩娘现在觉得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她现在和章询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再说下去就说散了。

章询是她强求来的,她才刚和章询在一起。

为什么现在就要提那些不开心的?

蒋菩娘费力的挡在章询面前,她不如章景同高,章景同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乌黑的发旋。乌发柔软黑亮,让人心软。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不想蒋菩娘和她母亲争吵。

蒋菩娘维护着章询,低声说:“我娘她不喜欢南方,她信神,觉得朝南走气运不好。她不想我嫁到南方。和阿询无关。”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扶着她肩膀轻揉,不动声色。

柳崔萍看的伤眼,厉声呵斥:“蒋菩娘!”真真是越发不知羞耻了,当着母亲的面都敢和男人拉拉扯扯。将来还怎么得了。

章景同立即放手和蒋菩娘拉开距离。

蒋菩娘却朝章询靠近了一步。她面无惧色,近乎凌然,“娘,你不要再为难阿询了。是我自己想要嫁给他的。我们又不是现在要成亲,你说这个干嘛。”

柳崔萍看不惯蒋菩娘胳膊肘朝外拐。顿时生气道:“你个小缩头乌龟,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把自己赔进去再谈。”接着冷眼对章询说:“你若不能上门,趁早和菩娘断了。免得闹出什么蠢事,引得她一生不幸。”

章景同立即赌咒发誓般的保证:“柳夫人放心,我与蒋小姐之间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绝不会做出让蒋小姐难堪的事。”

蒋菩娘不敢抬头,心想:他可真能编。厚脸皮,说得到像模像样的。

章询顿了顿又说:“若,我不带蒋菩娘朝南走。我们去京城奔前程,母亲可还介意我不能上门入赘?”

这个,柳崔萍松口了,她淡淡表态道:“你若肯知上进,给自己奔个前程也是好的。”

章景同就知道稳了。

可见核心问题并不是他入不入赘,而是他不能带着蒋菩娘去南方。

柳崔萍说到底还是想女儿幸福。纵然太过信佛拜道,顽固不堪。做母亲的心总是慈柔的。

蒋菩娘脸上一喜。柳崔萍立即就意识到,她又被章询以同一种方式,第二次绕回同一个原点了——章询还是什么都没有答应!

柳崔萍扶额气恼泄气,此时也已经没有心情第三次翻旧帐了。

蒋菩娘窃喜,灵动的拉走章询。她牵着他宽厚有力手掌,温热的力道就藏在手心里。

窈窕身影穿过葱葱树影红柱,两人快步远离正厅。

蒋菩娘才抿笑拉开正门,推章询出去。

蒋菩娘不忘嘱咐章询,“我娘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个性子,一旦认为什么事没有结果就不值得去做了。可我不这样认为。”

“章公子,你不要被我娘吓退了。”

章景同骇然。他没有被柳崔萍吓退了,却差点被蒋菩娘的惊天之语吓死。他不可思议地问:“菩娘,你认真的?”

蒋菩娘莞尔一笑,说:“怎么你不相信我?”蒋菩娘背着手绕着章询转了一圈,笑嘻嘻道:“没有结果的事我也会去做。你放心,阿询。是我主动求的你,自然不会轻易对你撂手。”

章景同满身冷汗:“我不明白。”是他想的哪样吗?

蒋菩娘狡黠的反问:“阿询莫不是以为我缠着你,将来就一定会求你娶我,死缠烂打你一辈子?”

章景同愕然,难道不是?

蒋菩娘晃着手指一脸严肃骄傲,“我缠着阿询是因为阿询值得,我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不能在阿询离开前试一次,我一辈子都要遗憾我们不能长相厮守过。”

可是,蒋菩娘看的很开。

当初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不也以为是一辈子?但最后还不是怀着她嫁给了蒋六爷。可见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如人所愿。

蒋菩娘双手捧着章询的手掌,眉眼弯弯。“阿询你放心,如果你将来要回浙江我不会拦着你的。你也别担心我,我可是蒋菩娘啊。陇东最蛮横的蒋菩娘,我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就算,得到你又失去你很遗憾。我也不惧怕任何的眼光、笑话。”

章景同错愕地问:“你不愿意跟着我走吗?”

蒋菩娘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这个,怎么说呢。”她思考着踱步,背着手许久说:“阿询,虽说女孩子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就散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我会怕的。比起那样的生活,我还是留在陇东当别人的眼中钉更自在一点。”

她摸了摸章询的脸很是懊恼,“娘太着急了。我原本是想着你和我感情深一点之后再同你说这件事的。现在却不能了。”

章景同表情僵凝。他没间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甚理解。

蒋菩娘咬唇说:“阿询……我不会欺负你的。无论我们将来如何,能不能我们在陇东的时候你不和我说分开。将来你走了,悄悄的走就好。至少,你在陇东的这段日子,我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蒋菩娘就靠过来说:“我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我只怕你胆怯退缩。阿询,做个男子汉,不要胆子比我还小好不好?”

哑然无语的章景同失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菩娘。”章景同迟疑不解道:“为何,你即不打算和我长久在一起,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她把他的心弄的很混乱,如今又说这些。

章景同紧绷着下鄂:“你说你没想过嫁给我?”

蒋菩娘推开他,揉着手腕好笑道:“从前只听说京城规矩森严,我不知道你们男方也这么迂腐。”听说商贾繁贸之地,婚嫁多开明。看来桐庐章家还是从的京城章家的规矩,养的孩子都这么……板正。

蒋菩娘叹了口气,不想章询质疑到她娘出身轻浮上。说:“我很想嫁给你!”她轻轻亲近章询,靠在他的肩上说:“得到阿询,是我梦之所求。我怎么会不想嫁给你呢。”

“只是,我娘不想让我跟你回南方。我也很为难。”

“可我也知道,让你抛家弃业。入赘似的留在陇东不现实。我看的出来,你不乐意。”

蒋菩娘是有些生气的,她不喜欢柳崔萍现在和章询说这些。时机不对,阿询当然不愿意。柳崔萍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此刻她只能安抚章询。

蒋菩娘拍着章询胳膊顺毛,软声软气道:“我这不是不想你跟娘吵架嘛。”

蒋菩娘为让章询安心,宽慰他道:“你放心。阿询你是我求来的,我不会欺负你的。”

章景同喟叹一声,怅然的搂住蒋菩娘温柔拢着她额间发丝道:“卿卿好生呆傻。我是男儿你是女子,只有我欺负你的,哪有你欺负我的。”

章景同快刀斩乱麻,松开紧皱的眉头说:“小傻瓜。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我想办法把你偷回……”京城去。

异想天开!

蒋菩娘捶他了一下,微恼道:“混蛋。”

章景同及时和她拉开距离。

蒋菩娘愣了一下,“这就是脱身术吗?”

章景同无奈苦笑,说:“本能反应,并非有意躲你。”

蒋菩娘却无所谓,问他:“你还要在陇东呆多久。你什么时候走?”

章景同道:“尚不知晓,一有准信我必先告诉你。”蒋菩娘伸手摸了摸他后背,心有余悸的问:“你肩上的伤如何了?”她咬唇犹豫,终于抛开羞涩说:“我当初讨你做情郎,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看一眼你的伤。”

她清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说:“既然你都说了,你是男儿不会吃亏,那你掐个日子。什么时候同我看一眼,我好安心。”

章景同哈哈大笑。

*

避火墙通往的暗室灰暗无光,走到尽头通风口才通一处四面矮墙的小院。

章景同猫腰进来才看见一小井般的天空,这么狭小的地方他前后只能走四步,左右也不相大差。最多五、六步。他转身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神情似笑非笑。

茜红色百花裙的蒋菩娘刚猫腰出来,她抿笑说:“这里是蒋家的秘密基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的。”

章景同一听秘密基地感兴趣了。提步就往唯一的房间内走去。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整洁床铺,一方四方桌。四面墙打了三面柜子。清漆红柜,章景同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蒋菩娘进门咦了一声,“你竟然没打开柜子。”

章景同负手转身,笑道:“里面都是食物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蒋菩娘神色狐疑。

章景同笑道:“我家也有这些。方才你引我过避火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里是蒋家遇难时的藏身所。你们家避火夹道做的小,想来食物都在这里。”

不过章景同很称赞,“你们这里四面墙圈一方小院到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太打眼了些,未免少了藏身的目的。

蒋菩娘笑着说:“你是想说这里四堵墙的四方井一圈,瞧着太打眼了吧?”她眼光妩媚,笑盈盈解释:“才不会。这道夹火墙四面通的都是村巷。旁人看了只以为是拐角的夹墙。”

蒋菩娘蹲下打开木柜,指着一扇食物后面道:“必要的时候,把这里食物搬空。卸下木板,砸开后面的黏土墙就能逃进村子里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蒋菩娘乖巧的坐在床畔,双手撑床。

章景同则没有丝毫兴趣的关上柜门,审视的蹲在蒋菩娘面前:“你现在不害怕我了?竟然敢把我带到这里和你单独相处。不怕我再……混蛋吗。”

蒋菩娘温婉地看着她,清澈认真:“你会吗?”

章景同扶额,“老天!你是真心大。”

蒋菩娘笑着催促章询:“快一点,脱了衣裳。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下次见你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有没有这样合适的地方。”

“这会四下无人,你快点脱了。我好看了,早点送你出去。”

章景同捏着她的手说:“我若不脱呢。”

蒋菩娘动真格的,“那我便替你脱。”

章景同深吸气,扯回自己的衣裳,艰难地说:“菩娘不要胡闹。若是被人发现了于你不好。我的伤无碍,都是些不要紧的伤。”

“哪里不要紧了?!”蒋菩娘忍着泪反驳他:“图礼氏凶神恶煞,你从那种地方打滚了一圈。身上怎么可能一点伤都不带。你下巴上的梢伤都没好呢。那一看就是鞭子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