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消息传到王元爱耳朵里, 正是下午晚霞绽放时。
铺天霞光从西方天际铺开,一点一点染红。王元爱站在窗前, 听黄学千愧万疚的说早知道就不把章询移出大牢了,在大牢里章询有所顾忌还知道收敛。关进黄府地牢里他嚣张的很。
黄学说他自己被吓的三魂飞掉六魄。等反应过来时章询已经逃走了,还偷了他的地图,牵了他的马。如今不知所踪。
王元爱捏了捏眉心,侧身开口问:“咸阳书院那几个人呢?蒋家兄妹呢?”
黄学说:“咸阳书院的山长就在外面。他们一早就离开,章询逃跑前他们就回陇东了。”
王元爱侧头,“走了?”
黄学说:“走了。”
王元爱:“孟宜辉呢?他们不是来看孟宜辉的吗。”
黄学谨慎的面对王元爱,无奈一笑说:“孟宜辉是咸阳书院的学子,他还要上学。如今还在咸阳书院, 你要请他过来吗?”
王元爱只是没想到蒋家兄妹真的会抛下章询离开, 他说:“不必。”叫孟宜辉过来有什么用?只怕章询来咸阳就是为了拖时间。如果不是来咸阳城,许会往祁连山方向去。
在闹市躲几个月和在深山躲几个月, 没有什么分别。
王元爱闭着眼睛不知道朝哪抓, 王丘把把兵册烧了,章询不知所踪。连王元爱有心想问一句章时霖,王丘也被他收买了吗?都无从问上。
黄学退下去,圆胖的他关上门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章喜卫和韦迎波现在在哪里?”
王元爱淡漠的回头,他探究着黄学。
黄学作了作揖,不愿惹事。但他到底捡了王嵇魁的缺,心里感念王家。难得多事的说:“大少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章家势大,我们伏一伏小不丢人。”
黄学顶着王元爱充满压力地目光说:“您来陇东就是为了立功, 至于立什么功实在没什么所谓。有句话属下说了冒犯,可章家没有天家的点头敢来陇东和您抢吗?”
“依我看,天家只怕也觉得您压不住王家这些旧部, 越过你直接派章家的人来,只怕激化你们两家矛盾。可只怕您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办不成的。”
叛一个王匡德,还能说章家仗势欺人,诱人跳船。现在又叛了一个王丘,王家如今在陇东说话的分量还不清楚吗?
黄学知道王元爱要强,但时势造人,王家如今式微是不变的事实。王元爱学不会低这个头,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黄学劝道:“那个章询在陇东埋伏了这么久,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说没有兵册,也必然让你立功的话。陇东事杂,章家在这里没有伸手,他想办事绕不开您、绕不开王家。您手松一松,把兵册让给他。看看章询会怎么补偿您。”
“他若愿意提拔王家一把,不比你在这里抓瞎强?”
实话难听,黄学不等王元爱骂他,关上门默默离开。
黄学走的极慢,章家是从章年卿开始发家的,到如今也不过三代人。章年卿若不退阁的话,如今章家势力还能更大。可章家聪明,能屈能伸,激流勇退。
章年卿中举时不过十四五岁的稚嫩少年,他从入官场时就开始学低头,隐忍勃发。齐王登基时,章年卿的处境何其艰难?二宗当权时,章年卿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王元爱也好、章延辅也罢。一个出生时家族就在走下坡路,一个落地时家族辉煌就到了顶峰,他们逆流而行,处境却都差不多。
天之骄子都学不会低头。学不会做低伏小,骨子里的自尊和荣耀不许他们如此屈辱。王元爱、章延辅,骨子里的少爷矜骄之气都摧毁不掉。
章年卿能在权利的巅峰之时及时松手,激流勇退。
王元爱、章时霖却不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也许是他们太过年轻,还需历练。也许是人与人生性不同。章年卿幼逢乱局,少年之际就被父母丢在京城。只有岳父岳母照拂。王元爱、章延辅却没有吃过这种孤立无援的苦。
所以,王元爱、章延辅会成长的慢一点。
黄学算得上是背靠王家爬上来的。从个人角度来讲,他不希望王元爱和章询硬碰硬。如今章询尚有顾忌,还以章询的身份为人处事,限制着他的举止。一旦章询豁出去,王元爱就会发现,在陇东一呼百应的不是他。
章家这些人虽然没在陇东安插过人,也不敢伸手。——但人都是趋利的,连皇宫的太监都知道,最想夺宠的是冷宫的妃子。
章家如今如日中天,谁不想靠过来?
最被不闻不问的人,才最渴望贵人伸手拉一把。
*
从王家的角度来说,黄学更不希望王家和章家起冲突了。
章家想要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事关章家三少爷性命安危。章家当然想把事情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陇东兵员造假,兵籍缺失对即将开战的大魏来说是致命危险的。主战派不想停止战争,就会支持章家放开限制武林政策,用江湖人充当兵员。
但对王家来说,这是极难接受的。章家已经出仕一个章鹿佑、一个冯玉琢,如今再来一个章聿云,握的还是兵权,走的武官的路。这何其离谱?
尤其是在章延辅已经早早被东宫预定下来,太子视章延辅为东宫辅臣。为了将来继位后放心的用章延辅,连爵位都极其罕见的从章延辅头上移走了。——没有一个帝王会重用一个侯爷。章延辅若袭爵奉国公,他必不会为天家所重用。
所以爵位落在了章延辅那个还未出世的儿子身上。小章国公,他未必有个好前程。但他必然有个一生一世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家不会看着章家这么下去。他们对别的事情无能为力,但只要兵册捏在他们手里。章家想救儿子就得看王家脸色,章家想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就得证明陇东缺兵有多么严重。这是伤害王家的。
王家拿到兵册,就能把章家捏在手里。除非章家不想救章聿云,任其自生自灭。不然,只要他们投鼠忌器,怕打碎花瓶。为了儿子,为了章家亏欠的章聿云。他们都会对王家妥协。
——这可比章延辅对王元爱的妥协严重多了。
到底是两个没掌权的小娃娃之间的许诺。他们之间的让利,比起家族之间的让利,不值一提。
如此一来,章家能对兵册放手吗。章家能容忍喉咙上掐一只手吗?
章延辅能妥协才怪!
两个人都不想妥协,那就只能碰拳头了。
硬碰硬,见真端。
可王家现在什么境地?
黄学不想王元爱碰输之后,什么都得不到就回京。两手空空的他回京之后只怕会被王家打压。王元爱办砸了天家差事,只怕三两年在京里都抬不起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现在妥协。
趁章延辅还年少、有良心、尚且不狠。看看他手里有什么好处,捡起来立个功,拿回京证明。到时候风光回京,天家另眼相待。
*
王元爱就是不明白,天家能派章家过来备手。就是为了防范他压不住王家旧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匡德把兵册交给王家,才是保护他自己。至少王家会帮他润色,会大事化小。尽可能让王匡德免于一死。毕竟,王家也不想元气大伤、雪上加霜。
但王匡德选择了把兵册交给章延辅,黄学就有些敬佩。章家不管想要救儿子,还是想要捅王家一刀,出手必然是不竭余力的。
王匡德把陇东的真实兵情和盘托出,不再瞒朝廷,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黄学猜不出章时霖到底许了王匡德什么泼天富贵,也许王匡德只是为了私利,受不住诱惑才靠了过去,交出兵册。但若不是,王匡德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子骨气在的。
黄学磨磨蹭蹭,一个人在花园里兜圈了大半晌终于等到了王元爱派人来叫他。
黄学叫人拿两根荆条。
王元爱坐在座位上正沉思,小厮通报黄学来了。一抬头,见黄学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白皙圆胖的脸上和煦的笑,他歉疚地说:“是下官多嘴了。”
王元爱沉吟了一下,说:“黄大人放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苦口婆心,我都明白。”
黄学淡淡的笑,见王元爱还矜贵的喝着茶就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
王元爱说:“章询偷我王家东西。这件事于情于理,他在哪都立不住脚。哪怕回到京城,我也敢到金銮殿叫冤屈。章询他理不直、气不状。黄大人究竟收了他什么好处,要这么替他说话?”
黄学叹息跪下,抽出一根荆条双手递上道:“小人多嘴。任凭王少爷打罚。”
王元爱冷冷地说:“您是地方父母官。又是长辈,我不会对你动手。当今后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黄学一向不喜欢沾惹事非,他凭良心多嘴这么一次。也算对得起王家的提拔了,闻言只是应是。黄学说:“下官今后定然谨言慎行。”
说完叩首,一低头间。黄学看到王元爱袖腕间隐隐的伤疤,恍惚抬头。王元爱一直动作不自然的抬头,后背似乎很痛。
黄学恍然大悟,怔怔地说:“王少爷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啊。”
王元爱不解:“什么?”
黄学第一次多劝了人几句,他怔怔地说:“难怪王少爷不甘心。这头还真不是那么好低的。”是他想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看见元爱,心里总会浮现安陵容那句:我这一生,原本就不值得。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向上爬的孩子。努力和强权搏斗的蒋菩娘,努力和命运博弈的王元爱,努力在烈火烹花下活下去的章景同。有的人的困难浮于表面,肉眼可见,让人心痛。有的人的困境,隐与无形,织密在一张网里,只有吸附在上面的人知道痛。其实做上帝有时候并不快乐。读者只能看到一个视角的痛苦,但上帝能看到全部。但五欲六尘的魅力,又有谁能抵挡呢。哈哈,我戏这五欲八风,谁能说这样的王元爱不可爱,蒋菩娘不可爱,章景同不可爱?就连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也要为之,且甘之如饴。不可爱吗?我觉得好可爱吖。
第112章
王元爱凝着神问:“你觉得我是不甘心, 才不想低头?”
若是平时,黄学绝不多嘴一句。但此刻他却说了:“您维护王家的利益, 章延辅维护章家的利益。大家都不择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黄学轻轻从王元爱手里端下茶碗,放到桌子上,静静道:“可正是大少爷吃了一路的苦。我才不愿意看着王少爷无功而返。”
“无论何时何地,请您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和章家硬碰硬的时候,您忍一时,风光回京。章延辅是你同窗,你们自幼打交道。他是在诓你,还是真的在陇东发现了什么秘密。大少爷和他一接触便知。”
有些话从部下嘴里听到, 比从对手嘴里听到更刺耳。
黄学说:“王少爷, 王家现在碰不过章家。不要让章延辅捏紧拳来打你,您应该先给自己想好退路。”
黄学说:“我不认为兵册真的烧了。那韦迎波章喜卫必然有后路, 下官只劝到这里。您若是觉得我荒唐, 只管再去审审那韦迎波章喜卫,只把我的话当成个耳旁风就行了。”
黄学到底还是黄学,他自保惯了。不是死谏主的忠臣。王元爱到底怎么选,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所谓。
黄学自认为在陕西他暂时还没有什么人能动。王嵇魁留下了这一摊子,只能他来拿。王家一时半会不会动他,章家三五年内也不会插手这个职位。除非黄学在任期治下发生什么大事,直达天听, 那他的官途就完蛋了。
否则,黄学的地位稳如泰山。
上次在狱中见到了樊学勤死活要维护章延辅之后。黄学心里就更有数了, 既然樊学勤是章家的人。那他在陕西府尹这个位子上,至少二十年没人能动的了。他可以在这个位子上养老了。
一想到这些,黄学浑身是劲。比起劝王元爱, 黄学更愿意把心思放在治理陕西。
这可是他以后养老的地方!
黄学尽人事,听天命。心疼了片刻王元爱,敬了道歉茶后,同王元爱告辞离开。
*
日夜几翻,昼夜交替数日。韦迎波和章喜卫被押送进一出民宅里,这里到了哪里,是什么地方他们全然不知。大鬓苒胡子的王丘也被五花大绑,和韦迎波章喜卫一块押了过来,到了农庄才分开关押。
小村里没有什么人烟,村民都不知道迁到哪去了。鬼屋似的,一座座土房子。
韦迎波观察了一下地形,觉得适宜逃跑。忙让章喜卫跪下,用牙帮他咬开绳子。
章喜卫懊恼的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失心疯了似的。他喃喃地说:“烧了,全烧了。”
韦迎波不耐烦地说:“烧了就烧了。在外面做做戏就行了。现在就剩你我两人了,快点帮我解开手绳。”
章喜卫大喊:“不是作戏!”
韦迎波忙捂住他的嘴,“祖宗,不要喊!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兵册给王将军保管了吗?”
章喜卫不知从何说起,叹息了一声才道:“并非如此。那日我虽去了王将军军营。王将军却并未接手我兵册。王将军说他如今自身难保,自己也过得水深火热的。兵册他既然交出去了,该怎么保存就不归他管了。”
“这个烫手山芋他在陇东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多年,不可谓不艰难。如今同僚恨他,奸细虎视眈眈。只怕东西放在他这里,比带上路更危险。”
章喜卫沮丧的抹了把脸,近乎绝望地说:“我当时还心生窃喜,想着我如此走这一遭,烟-雾-弹打出去了,兵册我们也能自个保存了。岂不是更为安全?却不曾想,能被人烧了。”
到底是两三个月的心血,誊抄费力如何能不揪心。
章喜卫一屁股坐在原地,六神无主地说:“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韦迎波大惊!他也没想到烧的竟是真兵册。那他们这两个多月来兢兢战战,苦心誊抄算什么?大公子为了不惊动王元爱,给他们拖延时间,远避咸阳。落的自己如今在蹲大牢,又算什么?
韦迎波忍不住道:“当真白费了?”
章喜卫掀了掀眼皮,颓丧地问:“难不成你还誊了两本?”
韦迎波当然没有!他们誊一页抄一页,抄废的纸当场就烧了,连灰烬都要互相对一对。现如今除了那如山一样的丝绢,伪装成布匹藏在陇东布庄的仓库里。他们一页纸都没剩下。
章喜卫点点头。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确实做了无用功。浪费数月,寸功未建。
韦迎波泄气:“白来。”
*
王元爱见了王丘之后过来,企图在韦迎波章喜卫这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韦迎波挡住章喜卫,把绳子反绕几圈挡住章喜卫,作出一副还被绑着的样子。韦迎波催促章喜卫:“快点儿,把绳子重新缠回手上,背到后面。”
又是一个黄昏天,王元爱身后四五个随从,他一只脚迈入门开。滚哒哒的小石子落到面前。
王元爱停下,和部下互相看了一眼。
瞬间,哗啦啦的石子瀑布雨般的顺着茅草屋顶流下,噼里啪啦的响动声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大内高手团团围着王元爱,保护者中心的王元爱。
王元爱转身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
巨大轰鸣的响声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待最后一颗石子落下。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元爱袖子扇着灰尘,“呸,咳咳咳!”
房间内空荡荡的韦迎波和章喜卫不知去向。护卫大惊:“大少爷,人不见了!”
王元爱赫然转身,只见方才还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眨眼间失去踪迹,地上只剩两根绳子,空荡荡的风吹过。土墙上赫然贴着一道黄符纸,突兀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显然是刚刚来这里的人留下的。
一张黄符纸贴在土墙上,乍一看非常恐怖,像是闹鬼了似的。
王元爱摘下黄符,周身灰尘让他连咳了好几声。红字黄符上书:再议一局?
王元爱夺了身旁人的弓箭,当空一射,厉声道:“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利箭破空的声音很快逆空传回来,门外有人骑着白骏射回来一只箭,不偏不倚钉在王元爱身旁的土墙上,入木三分。
门外响起章景同的声音:“元爱兄,是我。”
王元爱快步走到正门,只见门外诸多江湖人。三教九流,行脚帮和镖局的人混在一起。家卓的门主卫祁和身旁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黑衣劲装年轻人在一起,对方杀意十足。
韦迎波和章喜卫正坐在地上。身边三五个轻功好手作陪,见王元爱出来了。六人目光如炬瞬间摄过来,皆是冰冷没有生气的眼神,像是个活死人。虽是救了人,身上却寒寒的,让人畏惧。
章景同单手勒着马缰,正把弓箭往箭筒上挂。数日不见,章景同噙着笑,看着王元爱说:“元爱兄,我说了韦迎波章喜卫你不能碰。”
王元爱隐忍的看着周围的江湖人,“你和江湖人勾结!”如今已经不遮掩了吗。
章景同饶有兴致的说:“彼此,彼此。元爱兄不也借势压人吗。”
王元爱冷笑说:“难怪章家的人要替江湖人伸冤做主。原来早就沆瀣一气,我就说好端端的,章家为什么要放开武林。”
章景同如今还是章询,人多口杂,只能道:“京城做事自有京城的主张,轮不到我置噱。王少爷,章询对您多有得罪。但这两位是我族中长辈,我需送他们回浙江。由不得你随意提审。”
王元爱和章询没什么好说的,他问章延辅:“你我可能单独说说话?”
章景同潇洒翻身下马,立刻道:“正有此意!”
*
王元爱和章景同并肩站在空旷的河岸旁,四周了无遮挡。远远的对方的人能看到二人在这里谈话。
此处江湖人众多,耳力敏捷。王元爱不能不防,话也不敢说的太透,也警惕章景同说什么意味复杂的话做暗号。
章景同也有意借最吵闹的水声掩盖两人声音。
王元爱问章景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章景同据实以告:“原未曾想过找你。我是直奔韦迎波和章喜卫去的,去时却晚了一步。兵册被烧,人被绑走。我手下有人擅长追踪寻觅,你的人却实在狡猾。没办法,我联系了行脚帮的人。”
王元爱没有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如今才觉得自己小觑了这些贩夫走卒。
王元爱意味不明的问:“你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章景同道:“对我而言这些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对章询而言这些人更没有什么卑贱之分。元爱,我说过。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
章景同在陇东还是交了些朋友的。虽然不尽然知心,但至少互相能帮助。王元爱碰章喜卫和韦迎波是狗急跳墙,王家把王元爱逼的太紧了,王元爱近乎不能行踏错一步。他没有机会冷静下来理智思考。
韦迎波是西山大营的人,章喜卫是东宫的人。这两个都不是王元爱碰的起的。
章景同静默下来,同意入狱。是想让王元爱冷静下来同他谈谈,但很显然王元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章景同得知王元爱扑杀韦迎波章喜卫开始,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章景同对着泠泠水声说:“元爱兄,你一直指摘我偷了王家东西。对此,我无可厚非。你我各自谋利,立场不同,我不指望求得你理解。但有一点我要强调,王元爱把东西交到我手上这是他的选择。与偷窃无关。我顶多算得上个偷人。”
王元爱如今失了先势,百般发颓。
章景同说:“兵册已经烧了。我问过韦迎波章喜卫,东西他们还有备份。”
王元爱看向章景同。
章景同决心让王元爱死心一次,善意地说:“我如今双手奉还给你东西由你带回京城。”
王元爱问:“条件呢?”
章景同说:“我三叔如今还在狱中,捞他出来。协助章家,声援放开武籍限制。让江湖人参军。王元爱,你能说服王家人吗?”
王元爱一口答应。
章景同静静许久,告诉王元爱:“元爱,很快你就会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
“你以为我才是你的对手,其实你应该回头看看王家。”
*
章景同和王元爱约定一个月后在陇东见。
章景同没有和王元爱同行,他径直对王元爱道:“你我互相看不惯,一路同行难免碍眼。我还有故友要寻,这一路他们走的担心。我说好九日后去找他们,如今已经晚了五天。再不去见他们,我的朋友们会担心的。”
章景同策马离开,身后三教九流追随。众人离开后,身边才有一个护卫高手低声告诉王元爱:“索命门卫祁、诸离门李诸离不知为何,也为章延辅做事。”
王元爱听的很奇怪,问他们:“章聿云不是混江湖吗?这有何可奇怪。”
护卫摇头道:“王少爷有所不知,江湖中也分正邪两派。索命门和诸离门都算不上名门正派。尤其是索命门从诸离门分支出之后,臭名昭著。以章聿云为首的武林正派人士,是绝不会把索命门看在眼里的。更别提驱使索命门。”
王元爱鄂然:“章询他是如何认识索命门、诸离门的人的?”
护卫道:“要么他们不知道章询就是章龙图的侄子,要么就是章聿云早就和叛入大周的索命门有所勾结。没有其他可能。”
索命门是杀手组织,会替章询救人简直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是夜, 寂静无声的官道上。
蒋英德驾车带着妹妹和田绾,一路平安无事, 顺风顺水。不禁给人一个错觉,仿佛来时的艰难险阻各种意外都是章询带来的一样。
蒋菩娘素手掀开车帘,频频回头看月。
月影照着孤寂的官道,空无一人,赶路的人除了他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田绾说:“菩娘,别看了。章询他要来早就来了,你不明白吗,他就是想劝你走。别说九日,就算就九十日他也未见得能脱身。”
蒋英德安慰道:“别担心。章询的长辈就在陇东, 我们回去就拜见他们。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我就不信, 黄学都支支吾吾说不清为什么要扣押章询。见了章询长辈,还能嚣张的起来。”
蒋菩娘默然地说:“樊学勤都没有办法。”
蒋英德不以为然道:“那能一样吗。樊学勤不过是受人所托, 能伸手替你捞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碰了壁作罢也是人之常情, 又不是自家子弟还能指望他尽心尽力得罪同僚?”
这话太让蒋菩娘心酸了。
蒋菩娘也曾听过这种话:尹丰是松衡远学生,他能为了你得罪自己先生?
蒋菩娘伤心道:“那赵东阳先生当初搭救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难不成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来怜悯一下章询?”
蒋英德沉默,委婉地说:“再怎么说菩娘你是个美人儿。”
蒋菩娘反驳道:“章询也是个美人啊!”
蒋英德哭笑不得勒着马缰骂:“胡闹!”想想咸阳书院那些传言,蒋英德有些不是滋味地说:“堂堂一个男人是个美人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蓦然,蒋菩娘和田绾死寂一片。
到了子夜,他们终于在入更之前赶到最近的驿站。
月光皎洁照在驿站门口,哒哒的马蹄声靠近。
蒋菩娘下车扶着蒋英德的手, 忽的抬头看向靠近的马蹄声。
白马少年,戴着斗篷, 马匹上挂着箭筒。
横马突兀的挡在马车前。
蒋英德刚要斥问,突然惊喜道:“章询!”
蒋菩娘提心吊胆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静止,她欢心雀跃。
章景同单手勒停马, 摘下兜帽,迎着月光的脸正是章询。他眼睛漆黑笑意,映着人影。雍容清贵的眼眸,似真似纯。少年般的动人心扉。
蒋菩娘喃喃重复:“章询。”
蒋英德拧了拧妹妹的脸,大笑着勾着章询脖子过来:“看吧!我就说章询会来的吧。”
章询掉转马头,翻身下马。上来自然的扶下蒋菩娘。
蒋菩娘回头牵着田绾下来,蒋英德在一旁急切:“仔细脚。”
蒋菩娘靠的极近,转身章询玉立身长的挡在前面,正吩咐焦俞递拜帖。蒋菩娘面色微微哑红,鼻息间全是章询身上淡淡的味道。沉静幽长,沁暖侵脾,非常好闻。
章景同交代完回头说话,蒋菩娘低着头,站在蒋英德身边看起来有些生疏。章景同的心紧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同蒋英德说话。
章景同对蒋英德说:“前面有个大镇,我租好了院子。今日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明日一早出发,在前面的镇子歇息,最多中午就能到。”
驿站小吏引路,漆黑夜里光线不是很好。小吏只提了一盏灯笼,照亮脚下巴掌大一点地方。
蒋菩娘视线不是很好,夜晚空气肃冷,闻起来一股发霉的树叶味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田绾洁白发光的手扶着蒋菩娘,柔嫩香甜的味道让蒋菩娘不敢用力。
蒋菩娘刚走了两步。灯笼突然晃过来。
章景同执着长灯笼杆挑到这边,莹莹照亮蒋菩娘脚下的路。驿站小吏无奈的两手空空看着章询。
蒋菩娘笑着说:“谢谢章家哥哥。”
*
次日,一行人借宿一晚后离开驿站。没有赶路多久,就到了章询所租的小院,早膳也是在这边用的。仆人厨子一应俱全,虽说是昨日才招来的,却都很勤快本分。
章询说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他要等王元爱的消息。
蒋菩娘和哥哥商议了好几次,都揣测不出章询是怎么从咸阳城出来的。
蒋英德索性大大方方的问:“阿询,我们都快好奇死了,你究竟是怎么从黄学手下脱身的。你一句话也不提,是把我们当外人吗?”
章景同鼻子一痒,碰了碰说:“我还不知道怎么说。”他确实还没想好说辞。
蒋菩娘在一旁戳着饭食不知味,隐隐能听见她呼吸声不悦。
章景同忍笑招手,让人给蒋菩娘换了米饭。赌气的蒋菩娘猛的一抬头,眼神微滞。章景同斟酌用词地说:“说来,倒也多亏蒋家妹妹。”
章景同斟了酒,很快想好用词,说:“黄学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樊学勤和他较起了真,黄学觉得麻烦不想把事情惹大。把我抓到他家地牢,没有多加看管。我很轻易的就逃了。黄学没有追来,想来是让我自生自灭吧。”
蒋英德听蒋菩娘说过狱中的事,不禁问章询:“你和王元爱有仇吗?”
章景同说:“算吧。”
蒋菩娘干塞,呛住了米饭。茶壶就在手边,章景同把自己的茶杯推了过去,提起茶壶重新倒水。蒋菩娘微微愣住,一时接也不是,装作看不见也不是。
章景同噙了笑说:“怕什么?我又没喝过。”
这倒是真的。
这茶碗从一开始上到现在,章询连茶盖都没揭过。原本落落大方的一件事,让蒋菩娘一扭捏,事情反而显得奇怪了起来。
蒋英德同为男人都不觉得章询是另有所图,反而担心蒋菩娘呛着,把自己的茶也递了过去。谴责地说:“瞧你狼吞虎咽的,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吗。”
用过晌午饭,章景同带几人去参观他们的新屋子。
虽只是这几日借住,章询也提前让人布置的干净。
回字型小院,左边两间挨着,住着焦俞和环俞,右边两间挨着,章询安排给了蒋英德、田绾。
这让田绾十分欣喜,含情脉脉的看了章询许久,觉得他十分会做人。之前在咸阳书院的时候,田绾与蒋英德住的十分之远,怕人闲话,两人也不见面。
难得两人能同住一墙之隔的厢房里,推开窗就能隔窗相望。
蒋菩娘的房间,被章询安排在了主屋上方的阁楼上。站在围栏上,撑杆远望,这座小镇的晚霞夜景极好。
楼梯口说来也不经过章询,设在左右两侧,竹楼梯两旁被擦的干干净净,栏杆拐角处都包着柔软干净的棉布。白日还显得有些突兀,夜晚天色一暗,翠绿色匹布裹着的栏杆一点都看不出来,手抚上去非常柔软。
可蒋菩娘还是不自在。
章询就在楼下住着,她一上阁楼连动静都不敢发出来。生怕章询听到什么声音。
蒋菩娘很想去和田绾住。
可田绾显然很享受能和蒋英德独处的时候,蒋菩娘实在不好提这件事。夜晚只好越发轻手轻脚。
为了不惊动蒋菩娘,楼下章景同夜晚和焦俞、环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焦俞环俞嫌麻烦,索性和章景同写起了纸条,写完再一同烧掉。
环俞写:王元爱一直缀在我们后面。
章景同回:不必忧虑。
焦俞写:王元爱若是能说服他家长辈,公子当真愿将兵册拱手相让?
章景同回:然。
环俞问:若事情不成呢?
章景同回:再让王元爱死心。
焦俞写:难办。
章景同回:夺人之物,无不难者。
焦俞烦躁,揉了所有纸条一并烧掉。端着余灰出去清理。
蒋菩娘站在二楼望月,看见焦俞清理炭盆余灰,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刮什么灰。看起来像是纸屑。
蒋菩娘不禁抓着栏杆探出大半身子往下看,试图看到点什么。却冷不防和章询四目相对。
章询立在屋廊下,雍容清贵的眸子抬头对上她眼睛,柔柔一笑。
章景同吓了一跳,立即走出来,对着阁楼说:“蒋姑娘,大半夜的仔细摔下来了。”
蒋菩娘连忙竖指噤声,让章询不要大声。万一吓到人了,惊动了其他人怎么办。
章询站在楼下像小情郎爬姑娘窗一样,这么仰着头喊来喊去。把蒋英德和田绾喊醒了怎么办?
蒋菩娘不愿和章询说话,两人又不好僵持在这。
她想了想,瞥到炭盆里纸屑灰烬。进屋提笔写下一句话,走出来揉成一团纸丢了下去。
月光划成一道弧线,落在章询脚下。
章景同弯腰捡起,展开秀楷小字:勿扰夜静,噤声休言。
章景同回房把纸条放在案上,斟酌片刻,提字写道:雪寒夜冷,阁楼远景。放眼虽好却不值冒险。尔尔风流,为何探头?
章景同裹上石子,把纸条丢上阁楼。他手腕一甩,准确无误砸在蒋菩娘一步远的地方。蒋菩娘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狠狠皱了下眉。
蒋菩娘气呼呼的回房写:好奇心胜,无甚风流。我双目空空,无色无尘。
这次蒋菩娘用红绳系着吊篮放下去。悄无声息的落到章询面前。
章景同见下来的是个小篮子,还以为框里还放了别的什么东西。结果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压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盒,镇着纸条不被风吹走。
章景同回房用指腹卷着纸条,合进掌心。他提笔半晌,最终没有留下墨迹。只是从袖间取出那串泛着旧色油光的佛珠,爱惜的在手里摸了摸。
章景同裁了一寸宽,四寸长的纸笺,工笔快速细描了几笔花形。把佛珠缠着白纸笺,禅意精致的放在竹篮,拉了拉绳子示意牵上去。
蒋菩娘等的打哈欠,慵懒的拉着绳子上来。见竹篮里是她熟悉的那串佛珠,章询没有送来只言片语,只送来一张画着清莲冷艳的六七朵莲。
这是什么意思?
见花知佛性,这佛珠和这花是谢谢她的意思吗。
蒋菩娘托着腮,开始一夜未眠。她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次日几个人用早膳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冬日里天冷,大家都有些躲懒。长辈不在, 章询又不管他们。
圆桌丰盛的摆了一桌子。
田绾筷子夹开蟹黄膏分给蒋菩娘一半,蒋菩娘担心不好吃接的犹犹豫豫。冬蟹不是时令上的吃食,蒋菩娘担心拉肚子。
章景同低声和蒋英德说话,两人同时停下,看向来人。
门口,王元爱戴着貂耳如玉的手捧着手炉,笑嘻嘻的闯进来。他看起混不吝的。
蒋英德立即站起来,防御般地说:“王公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蒋英德当着蒋菩娘, 很是护短地说:“是我做主带我妹妹出去见见世面的。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王元爱令人意外的一笑, 反而认真地问蒋菩娘:“怎么,好玩吗?外面是乐趣多一点, 还是担惊受怕多一点?”
蒋菩娘在蒋英德背后清清朗朗道:“王公子竟也会好奇这些事?”
蒋菩娘舀着骨汤豆腐吃的秀气, 余光瞥了王元爱一眼,眼里波光粼粼的。
王元爱噙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章时霖。拉开椅子坐下,直对章时霖。王元爱喊人拿碗筷,他说:“饭菜不错,招呼我用顿饭吧。”
这是章景同租的院子,他非常冷静的说:“请便。”
气氛一时间变的异常诡异。蒋家兄妹胃口都变的不好, 食不知味。唯有田绾杏眼圆圆,好奇滴溜的看着王元爱。她给王元爱递了一块糕。见王元爱略奇怪了一下, 像个人一样吃起来。
田绾顿时对王元爱失去兴趣。
蒋英德低声斥责田绾,用手绢给她擦着手指头。手帕上都是糕点的油,田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声趴在蒋英德耳旁说:“龙子凤孙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吃东西的样子都一样。”
王元爱呛在了原地。他有些好笑,瞥了章时霖一眼。
感情田绾是把他当狗喂了,因为没见过,而感到很新奇?
章时霖不难受吗?他是怎么跟这么一群人天天生活在一起的。
一顿吃完,除了王元爱,大家都坐立难安的。
蒋菩娘理直气壮但没有什么胃口,田绾活泼好动总是不断的想去看王元爱,被蒋英德反复掰了几次脸之后,田绾赌气不吃饭了。
蒋英德则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元爱的。他们在咸阳,王元爱也追去咸阳。他们回家,王元爱也追来回陇东。这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什么?蒋英德心里有事,一口也咽不下去。
章景同则早就用过了。他有早起的习惯,哪怕是寒冬腊月。章景同陪膳本就是图个热闹气氛,王元爱一来,用饭的氛围降到冰点。任谁吃了都胃疼。
蒋菩娘秀气手指,竹箸筷子拨弄着红烧肉,扒烂了也不吃。她坐的位置正对王元爱,王元爱少爷公子看的伤眼,反胃的别开眼。
王元爱忍着气说:“蒋小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一点用餐礼仪也没有吗?”
蒋菩娘梨颊攒笑,临危正坐,笑吟吟地说:“我是陇东孤女,没有礼仪规矩。”
王元爱嗤笑一声,起身丢下碗筷离开。
王元爱被气走了。田绾格外高兴,欢呼的鼓掌,称赞小八:“菩娘好棒!”欢快愉悦的声音,引的王元爱驻足回头。
田绾娴雅小脸一滞,害怕的靠在蒋英德身后。
蒋英德起身挡着田绾,落落大方的对王元爱道:“恭送王公子。”
王元爱负手回来,眼睛看着章时霖。意思很明显,你就不好奇我来是干什么的?
蒋英德见状就紧张了,立即站起来强调说:“王公子!我说过了带我妹妹去咸阳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旁人无关!你不必看章询,章询他什么都不知道。”
章景同矜贵笑着一言不发,他拦了蒋英德说:“英德,你先带两个妹妹回去。王公子看来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说。”
蒋英德喝斥他:“章询,你别管!”
环俞和焦俞按着蒋英德,拖着他叫上两个小姐。焦俞热情地说:“蒋少爷!我家少爷是男子,你怕什么。先护着两个姑娘才是正经。”
蒋菩娘迟疑的停下,担忧的看着章询,回头停下。
章询微微对她摇头,神态轻松。
蒋菩娘只好先行离开了。
王元爱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嗤笑一声,见人走了才说:“我原先还一直在想,你离开陇东躲我,我明白。可为什么让蒋英德同行带着蒋姑娘,这两次见你们。倒是理解了。”
章景同沉声说:“此事我并不知情。蒋英德带蒋姑娘出来,是为了给他和田姑娘打掩护,与我无关。”
王元爱戏谑地笑了笑,“你不知情?你难道不高兴?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
章景同并不言语,片刻后才道:“你怎么来了?王家回信了?”
掐时间算也不应该。
这话问的不可谓不刻薄。
王元爱见章时霖隐约的害怕了,乐了,单手捏着龙须粉丝极没有吃相的用了几大口。入口过甜,他悻悻的又放下了。佩服章时霖的能装,一日三餐都要作出南人口味的样子。
王元爱嘻皮笑脸的说:“信到是没回来。我来看看你,不欢迎吗?看起来你很是害怕的样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对王元爱淡淡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王元爱丢着瓜子,吐瓜子皮,斜觑着章时霖。王元爱审问道:“你和蒋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勾搭搭的。”
章景同不愿和王元爱议论这个话题,关门送客。王元爱则嬉皮笑脸的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和蒋姑娘眉来眼去的蹊跷。我听陕西的人说,蒋氏求樊学勤救你时说,你们是未婚夫妻?”
王元爱当乐子听,当时没在意。可现在觉出味了,便有些似笑非笑。他说:“蒋菩娘是真的看上你了。她不知道你是谁吧……不然哪里会这么风平浪静。”
章景同沉得住气,对王元爱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王家没有回信,王少爷还是趁早离开的好。你我并无话可谈。”
章景同用力按着王元爱肩膀,低声警告:“元爱,适可而止。”
章景同曾是觉得无所谓的,对蒋家兄妹隐藏身份只是因为他惯来对陇东这边的人都是如此做的。他并未觉得在蒋家兄妹面前暴露身份是一件危险恐怖的事。他相信蒋氏兄妹断不会出卖他,将他置于危险,换取利益。
但王元爱一句话让他方寸大乱。
世人的眼睛从来就是看到什么就揣测什么的。所有人做事、方式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得出结论。正如,蒋英德一厢情愿的以为,王元爱是因为蒋菩娘追去了咸阳,今日来也是为了蒋菩娘来问罪一样。
章景同突然心慌意乱。
他独立负手,淡然平静下有些玉崩。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是章延辅,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王元爱看中她的美色, 想要将她献给太子。给王姑娘铺路。
章延辅就在陇东,他们这一路的情谊,是一场破坏还是有意为之?
王元爱大笑离去,章景同难以平静。
章景同离开正厅,房间桌子上半残的墨还未收拾,昨日悉悉索索的便笺犹在眼前。章景同坐在椅子上。
蒋菩娘在阁楼走来走去,咬着手指沉思。她步履有些着急,也有些乱。王元爱出现在咸阳,又出现在这里。蒋英德私自带走她,回去免不了受罚。
章景同听着楼上糟乱脚步声,心里也不安定。
他忽然很怕蒋菩娘把这些日子很温馨的点点滴滴,视做处心积虑。一丝心痛,让章景同按住了桌角。空无一人的房间内,章景同忽然直面本心。
蒋菩娘匆匆下楼,极速的脚步声,她在风中拢着披风小步跑过章景同的屋子,直奔蒋英德的房间而去。
章景同隔窗看见积雪浅浅庭院里奔跑的蒋菩娘,心里微微一酸。蒋菩娘对章询的好感是傻子都看的明白的,章景同一度觉得困扰,如今却怕消失。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不是章延辅,会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当作什么,处心积虑?一场笑话?
她会哭吗。
章景同拳头慢慢攥紧在一起。
*
“图礼氏的赏金果然丰厚,多谢贵帮的金条。”昏暗的房间内,对方蒙着脸仍然隐约能看出,对方面部有缺陷。
图礼信微微颔首,让他收下两根金条,说:“我们图礼氏一族一向恩厚为我们提供情报的人。只要你所言非虚,事后还有两根金条奉上。”
对方被两个人控制,突然惊慌:“你们想干什么!我只是提供情报。贵氏竟然如此阴狠歹毒。你们抓我干什么。”
图里信站起来,说:“莫要惊慌。我们只是带你认认人罢了。这里只有你认识王元爱,从咸阳城出来回陇东这里是必经路。你给我指认人,拿了金条走就是。至于抓不抓得到人,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风雪漫天,雪不大,又起风了。
蒋英德来找章询,敲了敲门见章询坐在窗下发呆,对面雪茫茫的。蒋英德指了指门,章询才犹如惊魂般的回过神。
章询说:“蒋兄,你怎么来了?”
蒋英德犹豫片刻说:“……躲是躲不掉的。阿询,我想去拜访王元爱。去咸阳的事总要和他说清楚。当初带走妹妹和田绾是我冲动了些。但同行多了个你,回去难免丨流言蜚语——如果王元爱想传的话。”
“带走妹妹是我的主意。没道理让你背锅。再说了,王元爱对我妹妹贼心不死。小八却没有什么伺候贵人的心思。可她一回去就这么说的话,难免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出去一趟,在外面和旁人有了什么苟且。”
“我不能让妹妹失了清白,也不想让王元爱再打献美的主意。蒋家,总要有个男人好好同他谈一谈这个事。”
章景同噙笑,想起刚才匆匆从窗下跑过去的蒋菩娘。这是蒋家兄妹两人的主意吧?他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收起唏嘘,说:“你既然想去,我让环俞送你过去。”
章询并未打探菩娘和他说了什么。
蒋英德偷偷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外面雪不大, 蒋英德决定走路前去。春雪下不了多久。
油纸伞撑着章景同和蒋英德两人,章景同把蒋英德送到门口。对焦俞环俞说:“你们二人谁去陪同?”
蒋英德诧异不是让环俞跟他去吗。只见眨眼间, 环俞说:“我去吧。”
蒋英德佩服章询对自己小厮的了解,悄悄给他竖起大拇指。
离开前,环俞拉着焦俞在一旁嘱咐,凡事以章景同为重。这句话焦俞听了有些不甚在意,甚至不屑。焦俞自认为在这件事上无需环俞叮咛。
环俞叹气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残忍。上次我在穆陵关外杀人后,你待我一直怪怪的。你我立场一致,思来想去无非就是你觉得我不够良善。焦俞,我希望你和我一样。”
焦俞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说:“只有你忠心, 行了吧。”
环俞面无表情的说:“关键时候, 我能抛下所有外人只保护大公子的。焦俞,善良对我们来说太多余了。我希望, 你能冷漠些。”
焦俞和环俞不欢而散, 他们不吵架。焦俞笑眯眯地说:“快去送蒋公子吧。”
环俞定定地说:“如果我没有受伤,我断不会主动请缨去送人。焦俞,这是在外面。妄你切记!”
焦俞勾着环俞肩膀,对蒋英德招手:“蒋公子,环俞这就去。”他笑的不以为意,推走环俞。
雪荒野林间,与此同时, 图礼氏带着人埋伏。
部下悄悄汇报图礼信,“那个公子看起来也挺富贵的。”
图礼信揪起报信的人, 问:“他是王元爱吗?”
对方摇摇头,他蒙着面巾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我见过。他也来过穆陵关, 是浙江章家的小公子。家里也有些钱,出手很是阔绰。”
部下蠢蠢欲动,说:“搂草打兔子,老大,浙江章家也很有钱,子弟众多不会大动干辙。是票大的,要不要连这个也抓了?”
图礼信挣扎了一下,狠心说:“小鱼小虾先放到一旁,不要打草惊蛇。走,前去抓王元爱。”
一行人悄无声息绕过章景同院子,身影渐渐消失。
焦俞关门时不安了一下。
焦俞警惕的检查了周围,在对面的雪地上发现一群杂乱的脚印。
这个地方,绝不是百姓常走的路。
*
春雪停了下来,地上浅浅积雪一层。蒋菩娘从田绾房间里出来,戴上兜帽的手停了下来。
田绾有些食困,她哈气连天,说:“怕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要挨骂我们三个一起挨骂。反正玩都玩了,就不要在意这个了。”
章景同停下脚步,站在拐角。手握温热的伞柄,伞面上的积雪盖住了红梅。他停下来,看着蒋菩娘辞别田绾,没有戴兜帽,乌发云鬓小跑着上楼梯。
蒋菩娘提裙上楼梯,本来就怕惊扰到章询。突然察觉到一阵注视,回头望去,正是庭廊下执伞而立的章询。
蒋菩娘抿笑,下了两阶楼梯。她闲情逸致的趴在栏杆上,看着章询朝她走近才问:“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章景同笑着说:“看见你同田绾说话。你哥哥不在,想着避一避。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蒋菩娘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春光软眸斜觑着问章询,带着几分试探。“我哥哥不在,你就和我划清界限了?”蒋菩娘走下一阶台阶,章询下意识倒退一步。
章景同微乱伞面倾斜撒下大片雪粒堆在脚下。
蒋菩娘不满的上前,她挑开伞面。章景同清贵隽永的脸庞仰着光,雪光与他的冰冷疏离交相辉映。蒋菩娘蹲下来,完完整整的看他。
蒋菩娘问:“我哥哥在你就大胆。我哥哥不在你就躲着我。那你昨晚怎么敢同我传纸条,难道不怕我哥哥发现?”
章景同无话可说。
蒋菩娘好笑,起身说:“不为难你啦。这天好生冷,我要回房了。”
章景同开口说:“是我有些冲动。”
蒋菩娘转身停下,努了努嘴。她清丽妩媚,回头带着几分认真,半开玩笑地问:“王元爱今天来,你害怕吗?”
章景同说:“害怕。”
蒋菩娘低头哦,她说:“你果然害怕。”
章景同说:“原先不怕,见了他之后就害怕了。”
蒋菩娘了然,她点点头充满失落:“我知道。章询哥哥,你只敢把我当妹妹看是不是?”
章景同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蒋菩娘就攒出笑说:“你和我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呢。”
蒋菩娘抓起章询的手,把昨夜他写的纸条都还给他。她低低地说:“其实总是我心乱。只有我在胡思乱想。章询,要么你就很擅长玩弄女孩子,要么你就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章景同攥着手里带有温度的纸条。
章景同展开纸条,看着自己的字迹笑着问:“拿去给田绾看了?”
蒋菩娘面红耳赤,劈手又夺了回来,“要你管。”她没好气的离开,蹬蹬跑了几步,又想起不妥。她不应该抢回来,又跑下来把纸条还给章询。
这一转身,猛的摔下来。蒋菩娘脚腕本来就生脆,如今第三次折腕她痛得眼泪直掉,强忍着没有丢人。
章景同早在之前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蒋菩娘。蒋菩娘没有摔下来,却第三次崴了脚。她可怜的脚踝,今年冬天真的是多灾多难。
蒋菩娘痛的满头冷汗,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撑在了章景同腿上。章景同低头目光在秀气的手上看了许久,才移开道:“能站起来吗?”
章景同试图扶蒋菩娘起来。
蒋菩娘疼的掐住章询胳膊,强忍不快道:“你不要硬扶我!疼。”她说:“章询你可能要帮我请大夫,我脚好像又崴了。”
这是今年冬天第三次了。
章景同紧皱眉头,如果蒋菩娘经常这样,脚腕习得性骨折,今后就严重了。
章景同弯腰说:“冒犯了。”
蒋菩娘天旋地转的失重,才发现她被章询抱起来了。她还来不及脸红心跳,脚腕垂下来的痛感就让她掉下眼泪,泪珠一颗颗挂在腮旁。
章景同不忍心,只好腾出一只手握住蒋菩娘足。隔着绣鞋托着蒋菩娘,他把蒋菩娘抱回房间。左右巡视一圈,哪里都不合适,只好勉强放在椅子上。
蒋菩娘双手扒着椅子。
章景同去关窗,开窗屋内冷的厉害。门窗四掩后,房间内暗了许多。蒋菩娘有些不安,蒋六爷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男人房间了。
还不等蒋菩娘仔细看看房间,脚腕阵阵痛意。蒋菩娘低头想提提裙子,章景同掌灯放在桌子上,突然蹲下脱了蒋菩娘鞋。
“你要干什么!”蒋菩娘惊慌。
要不是蒋菩娘疼的不能动,她一定缩起脚。
章景同平静地说:“这里附近没有卫所。哪里那么好请大夫。鞋脱了,我来给你正骨。”
蒋菩娘狐疑不解:“你会?”
章景同蹲在地上有种张力,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他一言不发的褪下蒋菩娘袜子,脚腕红肿脱臼的样子非常伤眼。蒋菩娘的脚是很秀气的,白白净净,如今却肿着鸡蛋大的淤血,摸一摸骨头都是错位的。
蒋菩娘没有感觉到太痛。足对少女来说太过私密,她焦躁不安手指都抓紧了扶手。即怕羞,又怕难为情。她能感觉的足腕上绵绵有力的力道,章询手掌温热,动作轻柔。
蒋菩娘却很担心章询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她心慌。
章景同抬头笑着说:“我听你哥哥说,你不想让我回浙江?”
“什么?”蒋菩娘大急,真的以为蒋英德卖了自己。顿时大为后悔她对蒋英德吐露了心声。一不留神,章景同揉着脚腕,猛的一正骨。
蒋菩娘瞬间恢复如初,蒋菩娘冲动站起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好了。
蒋菩娘怔怔站在原地。地上冰冰凉凉。
章景同打水净了手,从铜炉里兑了热水。把蒋菩娘踩脏的足放进热水里。
他道:“地上脏,别受凉了。热水化瘀,自己瞧着好些了,就把鞋袜穿上。”
说这些话时,章景同一直背着身,他站在空荡荡的洗脸架前,像是罚站一样。僵硬、不自在,却又装作一副坦然随性的样子。
蒋菩娘匆匆用干净的棉布擦了脚,赶紧套上鞋袜。不安地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坐在床上,他背对着蒋菩娘。似乎再等蒋菩娘自己上楼。
蒋菩娘微微偏头,见章询耳畔微红。不禁迟疑:“你,什么时候会的正骨?”
章景同清咳一声,望着屋顶道:“小时候英哲顽皮……英哲是我姑姑的儿子,我们是表兄弟,自幼一起玩。有一次,英哲背着家里,在外面扭了脚,我们害怕不敢回家。正好遇上三叔,三叔自幼习武,见了英哲就说小伤,随手就给英哲正骨。英哲当场痊愈。”
“我当时见了觉得很神奇。觉得技多不压身,学会这个受益终生,就顺便学了。”
蒋菩娘的表情不是很好。
章景同笑着说:“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给人正骨。以前我都是给一些小动物正骨。”
蒋菩娘道:“是吗?”
章景同笑着道:“是啊。一开始是小兔子、后来是狼啊、豹啊,小猕猴啊。渐渐的,就熟能生巧了。”
蒋菩娘淡淡冷哼一声:“大言不惭!你见过这么多动物?”她微微生气地说:“就算你真的见过这么小生灵,可哪里就那么巧了。到处都是需要你正骨的小动物。再说了,你见了那些狼啊,豹啊就不害怕吗?”
章景同神情肃穆,渐渐哀凉:“是啊,哪里有那么多小动物需要正骨了。”蒋菩娘一眼看的明白白,当年八岁的小章景同却不懂。
一年之后,小景同才意识到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谄媚。——哪有那么多‘一夜之间’骨折需要正骨的动物,不过是有人在讨好他罢了。小生灵不过是无辜受折磨。
那是第一次章景同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喜好流露在外有多么可怕。
从那之后章景同就学会了隐藏自己。他不让人知道他的喜恶,不主动去做任何事。他尽量怜悯身边人,也许他释放的一个好意。就能让一个人受益终生。
百姓多愚昧。
宫人踩高捧低。
蒋菩娘见章询不像承认,也不像反驳的样子。她不自在的挪了两下,努了努嘴说:“好吧,我姑且当你没有在撒谎。可是,你既然早早会……正骨。”
蒋菩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现在?”
章景同笑着疑惑。“什么?”
蒋菩娘说:“从前我从马车上摔下来,崴了脚。两次都是大夫给我治的,你会正骨。你却从来没有碰过我。如今事态又不紧急,大夫也好轻。你为什么要替我正骨。”
章景同片刻后,说:“我很为难。”
章景同真的很为难。他感到无比的为难。
章景同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蒋菩娘。曾经他三叔想让他娶南嘉鱼都没有如今他面对蒋菩娘为难。他知道该怎么处置待他有恩情的南嘉鱼,却不知道该怎么对面,站在大牢里挡在他面前义无反顾的蒋菩娘。
那个晚上,蒋菩娘冲在他面前时,煜煜发光。
章景同能感受到,蒋菩娘很喜欢很喜欢章询,喜欢到章景同甚至有些羡慕和嫉妒章询。明明章询一无所有,明明章询深陷囫囵,明明……章询一无可取。
章景同从来不知道。章询这样的人,也能得到美人投怀送抱的。
凭什么?
为什么。
章延辅明明比章询拥有的更多,为什么如今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真心。
蒋菩娘喜欢他扮演的章询,那她喜欢他吗?
如果蒋菩娘知道她是章延辅,是会更喜欢他。还是失望她的章询不在了?
这一刻,连章景同自己都不知道他更渴望哪个答案。
蒋菩娘摆摆手,“算啦。瞧你支支吾吾的。我不要你回答了。手给我。”
蒋菩娘拉住章询的手闻了闻,好在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还好还好,她的足干干净净,没有在章询手上留下不好的味道。不过,章询刚才净手真的不是嫌弃她吗。蒋菩娘心里又坠落起来。
忽的,章询托起蒋菩娘的脸。
章景同手里瑰丽灿烂的小脸柔软绵宣,如他想的一样好摸。刚才为她揉脚时那奇异绵软的触感就让章景同心慌意乱。
……蒋菩娘如果知道了他是章延辅。会觉得他是别有心机吗?她觉得,他靠近她是为了破坏王元爱把她送进东宫的想法。
她,会觉得自己遇人不淑吗?
章景同一想到到蒋菩娘今后不在意的目光,手指便越发温柔了。他托起她的脸庞,认认真真用目光雕琢。蒋菩娘琼光粉面,少女情-动的灿烂,她灵动娇嗔的抿着笑,轻轻一偏头躲开章询的手。
蒋菩娘呼吸急促地说:“章询,你不要以为我哥哥不在,就能做登徒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章景同松了手, 怔怔了一下,离开蒋菩娘。转瞬恢复自然。他收拾着桌子, 把几样砚台、毛笔挪来摆去。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蒋菩娘推开门,猛的激烈的寒风涌进来拍在脸上。她眯着眼睛倒退。
焦俞跑进来,撩袍近乎是跳进来。
大概是没想到蒋菩娘会出现在章景同房里。
焦俞跌了两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蒋,蒋小姐?”
蒋菩娘面色一红,带上兜帽匆匆跑楼梯。章景同出门,在背后喊:“跑什么!仔细又扭了脚。”蒋菩娘背影一滞,落荒而逃。这下跑的更快了。
焦俞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大, 大公子蒋姑娘怎么在你房里。”大少爷不是不喜欢关门窗吗, 这怎么还门窗紧闭的。
章景同问他:“你有事吗?这么慌慌忙忙。”
焦俞见屋里有热水,进门去净手。一边拿巾帕一边说:“门外情况不对。我看像是有人蹲点过。清一色的青年人, 脚印清晰, 尺码很大。看起来不像是女人的脚。”
章景同突然伸手夺了巾帕,还动手泼了铜盆里的热水。
焦俞呆呆的。
“……大少爷,我担心我们要不是遇上仇人了,要不就是路上露财被人盯上了。”
焦俞看着两手空空,猝不及防,反应过来问:“大少爷?”
章景同说:“重新给你打水吧。”倒不解释一句。
弄的焦俞挠心抓肺的。怎么还用水了,大少爷和蒋姑娘刚才到底关在房间里干嘛了。焦俞仔细闻了闻, 不动声色嗅着房间味道。
除了女子脂粉香什么也没闻到。大少爷也衣衫整齐的,身无异味,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焦俞一时有些坐不住。
焦俞踌躇两下,上前说:“大公子,您, 您和蒋姑娘……我不是说我要给夫人汇报啊,我的意思是您要是真的在外面,就是咳,那个人之常情。但是……您懂得,总之,就是咳咳,那个事,您不能瞒着我们。”
章景同闭眼:“我没有折腾良家妇女的爱好。”
焦俞兜兜转转地说:“呃,我的意思是……小的是说,我,我当然相信大公子的人品。人家闺阁小姐,大公子就是再风流,也不至于毁了人家姑娘的后半生。呃,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咳,我是说大公子有分寸,在陇东……啊!总之,大公子也不想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章景同隐忍地说:“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章景同言疾厉色道:“你方才说外面有人蹲守,什么情况。是王元爱的人吗?”
见章景同不愿多提这个话题,焦俞连忙回归正题道:“我看不像。王少爷和您差不多,他能动的人不是自己的护卫就是军所的人,再不然就是江湖流寇。我看对方不像军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