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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7240 字 13天前

第101章

章景同从黄府出来, 夜深人静。

章景同叫环俞,连着两声不见人。去夹巷一看, 环俞争火气蹭蹭的抱着刀冷冷的盯着卫祁和李诸离。

焦俞在墙头上悠闲的看热闹。直到章景同出来,环俞仍在和卫祁李诸离对峙。

焦俞看不下去了,说:“大公子来了,你好歹回个头啊。”

卫祁李诸离见了章询拱手一笑。

一墙之隔就是黄府。章景同颔首,几人默契离开夹巷,步行回咸阳书院。

卫祁和李诸离是来谢章询的。李诸离说:“你的折子通天了。”

章景同说:“知道,黄大人刚告诉我了。”

卫祁的谢比较含蓄,他问:“陇东兵册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既然你一封折子就能通天,为什么王匡德把东西给你了这么久, 你都不曾送回京去。你在磨蹭什么?”

章景同负手笑着, 地上雪水化开的小水潭溅在他鞋面上。章景同停了一下,避开了。绕路走了他处。

卫祁笑的很丑, 他适合冷脸。

卫祁说章询:“没看出来, 还挺爱干净。”

李诸离见章询不回答兵册的事,知道他忌讳。岔开话题问:“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章景同笑着说:“我看没有。他以前瞧不起我,现在也挺瞧不上我的。”

卫祁奇道:“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受章家提拔。还对你怠慢?他到底为何如此嚣张。”官场比江湖还讲究尊卑,太不正常了。

章景同道:“个性问题吧。黄学似乎……不喜欢世家子弟。”

李诸离撇嘴道:“他也不喜欢三教九流。”

卫祁与李诸离同行了一段路,快到咸阳书院山下时。

卫祁叫住李诸离, 两人正式做了一揖,对章询道:“今日之事, 还是谢过小章公子出手。穆陵关得了一个大红字的查字。尚不知将来会如何。”

李诸离道:“不打不相识。”

卫祁道:“以后你我就是朋友了。”

“不,我们不会是朋友。”

章景同严肃道。

卫祁顿了片刻,说:“是我们高攀了。江湖中人怎么能与朝堂中人结交。更何况, 章兄是世家子弟如今又效力东宫。你我云泥之别。”

章景同道:“你我之间不是隔着江湖与朝堂,世家与平民。卫祁,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上次你们说,索命门杀赵东阳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我今天就告诉点你们不知道的事。”

章景同在尹丰手下办差,孟德春和他打动了赵东阳。

赵东阳为了道义,背叛主翁决定偷盗兵册。王匡德察觉陇东奸细,为了吊出奸细,故意设局用假兵册诱敌。谁知真奸细没上钩,赵东阳误打误撞偷走了兵册。

其中经过,章景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的。赵东阳至死没有半丝后悔。

章景同噙着冷笑说:“这就是你口中王匡德亲自下令,公布赵东阳是叛徒的真相。”

卫祁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章景同说:“赵东阳怕牵连子女,把兵册托付给蒋家小姐,让送到华亭。事情是我、孟宜辉、蒋英德、蒋小姐亲自办的。”

“也是我……从蒋小姐口中骗出赵东阳的下落。结果王将军带回的是一具尸体,赵东阳连眼睛都被人挖了。家卓对赵东阳严刑逼供,手段残忍。其不堪入目程度,赛过狱中刑罚。”

章景同对面色不好的卫祁说:“卫祁,我不知道你们江湖事,也没细打听过。但诸离门换了李门主当家,真难说是一大幸事。”

“家卓和李诸离行事作风很像。又或者说,诸离门上下都是自认正义的行事作风。甚至——包括已经脱离诸离门的你。”

“在穆陵关,你说你误以为对面起了山火。要去救百姓,所以手段残忍对穆陵关士兵动手。你虽未敢有亡故,却伤了不少人的面骨。”

“家卓呢。他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赵东阳通敌叛国,他们拿钱又杀人。道义名利兼备。刑审赵东阳时,便百般残忍。”

“来咸阳的路上,你们索命门的高手抓到我们四人。话都不问一句,见面就杀。连两个女孩子都不放过——就算我和蒋英德罪大恶极,两个姑娘哪里就不只得你们容忍了。若我没有带环俞焦俞,那两个女孩子是不是就像那匹被分尸的马一样,死在这个冬天。血流满地?”

卫祁完全插不进去话,他想自白。

章景同伸手,按住:“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吗?你真的打算用都是误会、巧合、天意弄人来解释这些人命吗。”

章景同轻轻的笑了,他摇头说:“卫祁,我们不是同路人。”顿,“老实说,我很欣赏你对大魏忠诚,恪守底线,行三教九流之事却从不通敌卖国。但,我对你替天-行道的精神很难苟同。”

卫祁淡淡道:“无论小章公子对我怎么评价。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是你对我索命门有恩。章公子瞧不起我也罢。只要你记住,三十年内你遇到任何事。来找我索命门,我门上下必成全你心愿。”

“百年之内,章公子若暴毙枉死,我替你寻仇。”

李诸离也说:“百年之内,我保你一脉余血。此生无论章公子被满门抄斩也罢,江湖追杀也罢。但凡你有子嗣骨血。诸离门必保其性命。抚养至成家立业。”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实在难以评价他们是在咒他,还是在庇佑他。他扶额开口道:“不必了。我不需要这些。”

“卫门主、李门主若真的有心。听我一句劝,朝廷尚有三司三察,望索命门、诸离门不要再一言堂了。单凭片面之词就致一人性命于死地,太荒唐了。章龙图所搭救的江湖人不该是这样。”

说白了,焦俞说的对。卫祁、李诸离根本求的不是公正、道义。从始至终他们庇佑的就只是自己身边人而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章景同道:“如果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我怕不是不会对江湖人有什么好感。”

独断专行,残忍又偏激。

章景同若不是先认识章龙图、焦俞、环俞。只怕他也会支持限制武林政-策。

李诸离碰了碰鼻子,他道:“既然章公子如此不喜我们,我们就送到这里吧。诺言终身有效,公子认识行脚帮的人,他们知道怎么找我们。”

章景同闭眼说:“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因我而伤。卫祁、李诸离,我并不愿意看到江湖上有这么多‘急公好义’的人。热血是个好词,但伤了人,能安心闭上眼就让我觉得不可交了。”

卫祁回头说:“章公子当真这么寝食难安吗?我怎么瞧着你这些日子吃得香、睡得香。身边美人好友,好不快活呢。”

章景同说:“犯错,是警告下次别再犯。我愧疚,所以我会补偿穆陵关。尔今往后,我都会对穆陵关搭把手。这是我欠下的债。”

“愧疚流于表面给别人看,是让人知道他在自责,他在后悔。他其实是个好人。不要再责怪他了,我不需要。”

“卫祁,我不需要。我担得起骂。我会为我做的所有事情负责、善后。我做错了,任凭骂声。这是我该得的。”

卫祁品了品这个‘该得’二字,突然更欣赏他了,“章询,快上山吧。你再说下去,我更想和你交朋友了。”

章景同哭笑不得,按着额角:“油盐不进啊。”

卫祁挺认真的说:“油进了,盐也进了。章询我听明白了,你不苟同我的行事所为,我也无法苟同你的。若让我事事都去找朝廷、军所,我宁可死。——但我今后不会莽撞了。哪怕我知道谁是通敌奸细,我答应你,不会再轻易下手了。”

章景同心里一动,挽留道:“你若有消息,可否试着联系我?”

卫祁不情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章景同开口说:“你们不是我感恩我吗。那报酬应该我自己提吧?”他摸摸鼻子说:“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我死后五十年、一百年给我寻仇的,给我养骨血的。我真真不需要……我,尚不至于如此。你们给我换个吧。”

李诸离双手环胸,“伴君如伴虎,你当真要换?”

章景同说:“换。”

卫祁不太赞成,他说:“你想要让我替你传递消息。那总有个时限吧?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们索命门做的是杀手生意,只是偶然在杀人时会偷听到些隐秘之事。江湖上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你说的并非我们所擅长。”

末了,卫祁还不忘挤兑一下章询,“还有,章兄刚不是还说,我们不要听人片面之词就去接单杀人。那不知章兄是让我们的营生怎么做呢?只收银子,不问缘由直接去杀。还是说,我们也立个刑部,先审后判再问?”

章景同不落入他的圈套,说:“卫兄不必打趣我。卫兄既然有忠义爱国之心,我不信你没有怜悯之心。无辜之人之死,你若不在意。尽管我行我素。反正朝廷、江湖合并在即。索命门迟早被追杀。”

“朝廷即便取消限制武林政策,也只是归纳良民,而非穷凶极恶之人。”

李诸离则道:“我们是不可能跟别人去抢情报饭的。这只会让我们死的更快。这样吧,五年为限。这五年里,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通知我诸离门。我们不管是买消息,还是用自己的法子刺探。必给章公子一个交代。如何?”

章景同噙笑:“极好。”他侧头问:“索命门呢?”

卫祁咬牙,李诸离这个叛徒。他也只能说:“索命门亦是。五年之内,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消息。我倾我们索命门上下之力,必会为章公子打探清楚。五年之后,你我形同陌路,再无恩情之说。你我之间的血债也一笔勾销。如何?”

章景同笑意俊朗。“可。”

卫祁则冷冷的怼了一句,“不过,若是我们失误,打听到什么‘片面之词’了。还望章兄海涵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章景同回到咸阳书院天已经黑了。

焦俞环俞快步跟上章景同。

环俞不安地问:“诸离门和索命门的消息能信吗?”

焦俞按住环俞肩膀, 示意他别说了。

焦俞开口道:“大公子,您不打算回去了吗?你还打算让索命门和诸离门给你探什么消息。朝廷的探子还不够吗。眼下已经一月过半, 想必章大人和韦大人兵册也抄的差不多了。我们叫他们来咸阳,一起出发回京不好吗。”

章景同一步一步负手上台阶。山阶很长。

章景同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就这么回京,我于心不安。”

环俞道:“有什么好不安的。原也不是大公子的差事。了不得大公子把事情交给王匡德和尹丰,反正陇东出了奸细他们难逃其咎。”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那蒋家呢?”

若是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重则诛其九族,轻则家破人亡。

章景同盘着手里的扳指说:“这件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办。我想要蒋家以最小的损失扼腕脱身。我不希望看到蒋家家破人亡的地步。”

焦俞和环俞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八卦。

焦俞叹气说:“蒋少爷若知道大少爷如此替他操心。也不枉交这个兄弟了。”

焦俞和环俞都不敢打趣蒋菩娘。大公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无意在陇东和任何人牵连。尤其是个女子。焦俞和环俞都不敢逾越。

咸阳书院,圆月夜里。

亭子里,蒋英德嗑瓜子分给田绾。田绾拨弄他手心挑了几颗仁。蒋英德心痒痒的, 握住田绾的手。

蒋英德热情似火的问:“跟我出来, 你后不后悔?”

田绾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后面走过的孟宜辉。孟宜辉的课业文卷还放在亭子石桌上。手捧硕大的夜幽昙,疾步过去。

孟宜辉信步挺胸, 手里全是颤抖的汗水。他丢弃黑色的笼布, 一边走一边把鸟笼也扔下了。

田绾冲出去被蒋英德抓回来扣在怀里。

蒋英德问她:“你干什么去?!”

田绾指着孟宜辉:“他,他……”

蒋英德按下田绾的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脑勺。田绾靠在蒋英德怀里挣扎不得。

蒋英德问:“你看不出来吗?”

田绾闷闷地说:“我看出来了。可是……”

蒋英德说:“没有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八没有父母疼爱管束,谁能得到她本来就就是各凭本事罢了。你我觉得章询好,可孟宜辉也不差。他只是功名比章询晚几年而已。而且他无意入幕行,将来为官外放, 蒋菩娘前程更好。”

田绾胸口堵着,她靠在蒋英德怀里一言不发。

田绾极小声地说:“可是我觉得菩娘喜欢章询……”

蒋英德说:“那又如何?”他为人兄长, 从来没有看到过章询主动过。他总是暧昧不清,疏离冷淡。让人指责不成,同为兄弟他也没有亵渎过蒋菩娘。

蒋英德叹了口气:“凡事总不能一厢情愿。”

蒋菩娘从晚雪夜里直起腰, 见孟宜辉捧着幽美绝伦的白色夜昙,溶溶夜色下他手里的夜幽昙煜煜生光。不远处还有他丢弃的黑笼布、鸟笼子。

原来里面是夜幽昙啊。

蒋菩娘清冷柔光,眼眸一点笑意。孟宜辉深吸一口气,突然抢先她开口:“菩娘!”

孟宜辉说:“冬日的夜幽昙不开花。我从夏日养到冬日,今年夏天的时候它开了一次花。原本今年十月还会再开一次,却不知怎的迟迟没有动静。入了冬日,我烘了暖房,精心养着。昙花每年开两次,自打你来了咸阳后,我就更盼着它能开花了。”

蒋菩娘险些落泪。孟宜辉的心意明净赤诚,是蒋菩娘最不愿意玷污的单纯。

孟宜辉抚摸着夜幽昙的花盆,汗津津的。终于有勇气把花送给她。

孟宜辉豁出去道:“前些天我发现它快开花了。我天天数着日子,我总想着如果它在你离开咸阳前盛开,那说明老天爷在暗示我。昙花在等你,它等着你来才开第二次花的……蒋姑娘,我想每年都给你种昙花。陪你看两季花开。你,你想看吗?”

少年少女的身影,渺小在咸阳书院的亘古里。

蒋菩娘伸手抚摸昙花,神情柔柔。玫瑰妩媚,昙花幽冷。蒋菩娘指尖触碰花瓣描绘,美人与夜昙,像两朵花交织融于夜晚。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能陪我下盘棋吗?”

孟宜辉脸都红了,藏起满是汗意的手在背后。

孟宜辉拼命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蒋菩娘伸手抱过昙花。孟宜辉与她并肩一起来到亭子。蒋菩娘向蒋英德和田绾借了亭子,说只想他们两个下棋。但又怕旁人说闲话,请蒋英德二人在旁边坐着等等她。

蒋英德复杂笑意,他眼睛澄明。

蒋英德说:“好,你尽管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咸阳书院的亭子里,蜡烛套着防风罩。悠悠夜色中只有这里一处明亮。田绾抱来棋子给二人,然后坐到蒋英德身边。

田绾疑惑地问:“齐秀哥哥。为什么他们突然要下棋呢?”

蒋英德低头说:“可能,是想给孟宜辉一个机会吧。”

田绾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抱着田绾,抵着她的头说:“菩娘也被孟宜辉感动了吧。她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姑娘啊。从来都是她讨好别人,遇见别人捧着这样炙热真诚的爱过来问她。我是小八,也很难拒绝。”

田绾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

蒋英德笑着说:“上次,我误会章询和小八。问小八是不是对章询有意。小八困惑的好几日都没有睡好。她也分不清。后来小八同章询下了一场棋,小八输了。回来她就告诉我,她确实对章询有意。”

蒋英德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亦棋艺见长。六叔爱甚,赵东阳更甚。菩娘淡泊名利,唯有手弈时寸步不让,绝不服输。但那天她在唯一介意输赢、最引以为为豪的领域认输了。只因她舍不得章询输……菩娘输了心,都怪我。”

田绾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闷闷发笑。蒋英德问她,低头看她脸。

田绾只好说:“那万一要是蒋妹妹棋艺不精呢?要是单纯就是她技不如人,她就以为自己喜欢别人。那岂不是蒋菩娘这一辈子要喜欢很多人。”

蒋英德:……

蒋英德宠溺的揉了揉田绾的头,“傻瓜。”他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

蒋英德说:“你抛过铜钱吗?其实铜钱抛上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期待的答案。根本不用到技不如人的那一步。棋以百步走,开局十手定局势。小八布局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结果。”

“至于,技不如人?也许天大地大,人外有人。但在陇东,小八她战无不胜。”

蒋英德想起小时候的蒋菩娘。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以棋为友,小时候她的每一个棋子甚至都有名字。小时候蒋家的兄弟姐妹都以为蒋菩娘在和鬼说话。

“英德,你和田姑娘坐在这里……赏月?”

章景同风尘仆仆带着夜露,和焦俞、环俞刚回来。

田绾竖起手指,悄悄指了指亭子里的人。

田绾说:“嘘。”

章景同温眸映入明亮灯火下的水亭,石桌上夜幽昙优雅舒展。蒋菩娘素手叩桌,撑着梨花软嫩的腮正在认真思索棋局。孟宜辉眼睛片刻不移,偶尔才往棋局上落一眼。

霎时间,章景同觉得夜更深了。天好像更暗了一些,浓墨一样黏稠的夜色里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唯有水亭明亮如昼,蒋菩娘和孟宜辉言笑晏晏。

章景同突然正面的、清晰的意识到。下次他再见蒋菩娘,就不是故友妹妹了。

蒋姑娘会变成孟夫人、赵夫人、田夫人、李夫人。蒋菩娘会琴瑟和鸣,儿女绕膝。见了他,会对丈夫解释:这位是我兄长朋友,章家哥哥。你唤他章询便是,孩子们会仰着和蒋菩娘相似的笑脸,笑着喊章家叔叔。

良久,章景同才收回视线。

蒋英德喊了章询好几声,见他触动心里扯了扯笑。都是男人,他对此不评价。蒋英德只关心他的安危。

蒋英德问:“阿询,黄学叫你干什么去了?”

半晌,章景同才道:“穆陵关报损兵员被驳回来了。黄学认为和我有关,叫我去训了几句。”

章景同这次没有迁怒穆陵关。只让东宫批了个查字下去了,朱笔红圈足够穆陵关害怕一阵。这就够了。说到底他对穆陵关有亏欠,惶惶终日惩罚足以。不必实罚。

焦俞环俞耳力更好,隐约听见孟宜辉放下棋子说:“我输了。”紧接着,蒋菩娘轻声说:“孟公子,我不能答应你。”

焦俞心里一喜,刚想对章景同汇报。一抬头,章景同已经走进夜色回自己住处。

环俞焦俞只好快步追上,辞别蒋英德二人。

章景同房间里点了蜡,他挽着袖子研磨习字。这个夜晚他注定睡不着了。

焦俞不忍心,拂开环俞的手,硬要上去说。

焦俞道:“大公子,刚才我听到孟宜辉和蒋姑娘……”

“焦俞!”

章景同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他,雍容清贵的眼睛里平静呵斥,他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章景同醮墨写字,他练《平心经》。

章景同说:“蒋姑娘和宜辉说了什么我毫无兴趣。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说这种话了。我们是个路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与我们无关。”

一直闷葫芦似的环俞这时候开始讥讽了。

环俞冷冰冰地问:“田姑娘和蒋姑娘的成衣做好了,我还要去取吗?”

章景同说:“取。”他目光如炬,“蒋菩娘无论嫁人不嫁人。嫁给孟宜辉还是嫁给太子,哪怕是嫁给旁人。英德是我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办喜事也都有我添礼的一份。有什么可避嫌的。”

环俞说:“哦。”

水亭里,孟宜辉面色惨白的看着蒋菩娘。他望向四周,别开眼才发现周围黑漆漆的。夏日的水池在冬日里只残荷败柳,泥土冰面。

蒋菩娘簌簌落下眼泪,昙花承接着她的泪珠,她说:“我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赤诚无暇,爱重的对待过。孟公子,我很喜欢你的赤诚之心。你不知道我听到你说那些话时,心里有多么感动。”

“你问我想不想陪你一起看昙花。我心里很想,你这样好。我想嫁给你我一定可以过的很好,你除了不能上门做蒋家赘婿。没有什么缺点了。所以我请你下棋,我想看看自己的心。”

孟宜辉急切地说:“不是这样的!我刚才心不在焉,没有认真下。重来,我们再下一盘。”

蒋菩娘轻轻摇头,耳垂晃成影。嫩颊白嫩的滚过泪水,蒋菩娘怨恨自己的不争气。

蒋菩娘轻轻解释:“我曾在最低落的时候,有个哥哥来劝我。旁人都说我为无关的人落泪假惺惺,摆不清自己位置。只有他站在我面前作揖,郑而又重的说:请你节哀。”

“在我最难堪的时候。有个哥哥坦荡从容的站在我身边,他问我想要什么。他说可以帮我。我当时只觉得他天真。可又实在感动他的真诚。后来听说他冒着天下大不为去祭奠赵东阳。我一夜都睡不着,满脑子想为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也想和我做朋友。三哥说,男女之间没有朋友。他和赵东阳非亲非故,为什么平白无故去祭奠一个陌生人。”

“哥哥以为我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孟公子,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知道何为心动。可是后来我一想起他我就忍不住笑,我想把他留在陇东。也舍得放手让他离开陇东……只要他好。”

“……我对孟公子没有男女之情。我这样对你不公平,孟公子这样全心全意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姑娘。而不是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

孟宜辉隐隐猜到她说的是章询。听到祭拜赵东阳时,他立即红了眼圈,叛逆的站起来。

孟宜辉强忍着泪意说:“我也曾想为你去祭拜赵东阳!蒋菩娘,我也心疼你在蒋家的遭遇。为此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我是被父亲困住了,才晚了他一步。当时我若知道赵东阳的墓在哪里,我一定连夜去磕头。证明给你看……”

孟宜辉也想抱着蒋菩娘,让蒋菩娘尽情的在他怀里哭泣。他不会瞧不起她,只会心疼的给她擦眼泪。

水亭里,灯火下。蒋菩娘收拾着冰凉棋子,静静的等着孟宜辉说完。

蒋菩娘递手帕给孟宜辉,孟宜辉愣了一下接过。

蒋菩娘合上棋盅道:“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无需证明任何事,你养昙花的耐心足以打动我。你这样真挚的对待我,胜过那人暧昧不清的祭拜。我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我能一眼看见你的真心。你,远远胜过他。”

蒋菩娘脸上一行清泪落下。

蒋菩娘说:“我只恨自己不争气。你待我这样好,你明明比他更好。处处都好……他的温柔是对所有女子的。他一路上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有的田绾都有。他怜惜是因为他温厚。孟公子不一样,你待我特别,我一直都看的到。”

蒋菩娘捧着棋盅哭的泣不成声。

蒋菩娘心痛地说:“我也曾和章询下棋。我从布局开始就知道我不想赢。我心疼,不愿意看到他脸上出现一点点挫败的表情。他已经命运多舛,够可怜了。我心疼的愿赌服输。只是章询棋艺不低,不知不觉让我打起了精神。”

孟宜辉面如雷劈,他怔怔地问:“原来不是因为我下输了。是一开局我就输了?”

蒋菩娘指尖一根根攥起,苍白通红。

蒋菩娘承认道:“是。下完开局,我就知道我对孟家哥哥的心思……”真话总是残忍的,可蒋菩娘并不想骗孟宜辉。

蒋菩娘抱着发寒的棋盅,手指冰凉。

蒋菩娘一五一十道:“孟家哥哥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封信吗?我娘写给我的。她说没有倚仗的美貌是灾难。我若真不想被人献出去,就趁自己天高皇帝远,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嫁为人妇,旁人还能献美不成。”

“今晚收到孟家哥哥的昙花。我认真的想过,你待我这样赤诚真心,嫁给你我一定不会受委屈。和孟家哥哥在一起生活,儿孙满堂,幸福满满。”

孟宜辉拼命点头,眼中冀光不肯灭。

蒋菩娘绝望摇头:“可是我心里惭愧。孟公子以这样热忱炙热的心待我。我能想到的只有好处和利用。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介意!”

孟宜辉腾的站起来,隔着桌子死死抓住蒋菩娘手笔。哀哀的看着她。

孟宜辉说:“我不介意。”

蒋菩娘含笑看着他,没有挣开,没有训斥。她手臂软的无骨,孟宜辉越握越觉得自己冒犯,不由得松了手。

蒋菩娘回头看着无尽黑暗,轻声盈盈:“没有谁的真心可以不被介意。不介意久了,总会伤心。你以后看到我,就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一想起我,就想起我曾经水性杨花。我今日的好,都变成让你来日憎恶的点。那时候你是我的夫君,我的天。我没办法回头。”

“孟公子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卑鄙和利用,把自己恶劣的心思公开。就是我们不会有将来了。”

“但凡,我还想抓住你。我今日不会承认这些,我不会在你心里凿穿退路。”

蒋菩娘上前抚摸着孟宜辉的脸,她的指尖温柔像是在抚摸爱人。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我断了自己的后路。我娘说如果我不想划破自己的脸,就早点找个喜欢的人嫁了。我觉得很对,我喜欢章询。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想争取,如果能。我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不能,我会嫁给对蒋家有利的人。”

“但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不是你不能助力蒋家。我看过孟公子的文章,终有一天你会高中。取得功名,做一方父母官。我相信你前途无量。”

孟宜辉苦涩一笑,这时他也明白了。

孟宜辉说:“但是,我喜欢你。所以你永远不会考虑我。”

蒋菩娘忍痛点头,“……我不能利用一个喜欢我的人。利用是交易,不是给爱人的回应。孟家哥哥待我赤诚的少年心,我要还得起才配嫁给你。我不能心里有别人,也不能是利用你。我必需是喜欢你。才能回应你,嫁给你。”

孟宜辉自嘲一笑,他叉着腰回头。强行忍怒,半晌才平复。

孟宜辉低声问蒋菩娘:“那章询呢?他又算什么。难道不喜欢你的人,更能得到你的厚爱吗。”

蒋菩娘不答反问:“那孟家哥哥明知道和我在一起不可能。为何还要用昙花等一个奢求。我拒绝了你,你后悔吗?”

孟宜辉斩钉截铁的否认,刚毅决绝。

“不后悔!”孟宜辉说:“蒋姑娘在我心中胜过世间万千。爱慕你就是我的勇气。被拒绝算什么?我爱慕你,我付诸行动了。将来这一生想起来我都不后悔,我争取过了。弱者才用自尊心做挡箭牌,其实不过是爱自己胜过爱他人罢了。”

孟宜辉说:“无悔。永生!”

蒋菩娘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偏头笑。

蒋菩娘说:“是啊。先动心的那个人总是要多付出一点勇气。哪怕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我总想着,我没有孟家哥哥对我这般的勇气。是不是因为我爱自己胜过了章询,其实我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心仪他。”

孟宜辉很想点头,强忍住了。

孟宜辉甘心的问:“如果,如果当初是我先去祭拜了赵东阳。你会不会——”

蒋菩娘看着孟宜辉期待的脸于心不忍,她很想说实话。

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去不去祭拜赵东阳并不是关键。章询倒是去祭拜了,可那又怎样?我满心困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揣测过他是不是为了我?可没有答案。我把自己想成了怨妇。并没有因此对章询多几分心动。

可桌子上的夜幽昙渐渐到了败期,昙花一现。

蒋菩娘只好答:“会。”

蒋菩娘后退一步,轻轻屈膝告退,“天意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怎么说,我觉得蒋菩娘总是在自己为难自己。如果阿景不是男主的话,我真的觉得孟宜辉挺好的。在爱情面前,权势、地位都敌不过一颗真心重要。我很喜欢热情赤忱的少年心。但是阿询就有点过于老成了。他推不动,明明是个少年人,却像铁树开花似的艰难。我很为难。但我又觉得写快点没意思了,景同虽然年轻,但是个典型的老房子着火选手。慢火微炖,大火最后烧起来才比较有意思。我四月份写完皇妹的时候,设想过九卿6月10号完结,或者7月30完结。前几天还想公告9月18日完结。毕竟我真的想开新文了。但是赶进度写文真的有意思吗?我觉得没有。我更新不好,确实该骂。21年的文写到23年编辑都无语了,读者确实委屈。我会努力日更,虽然你们看不到,但是我真的在各种想办法努力日更。你们用网页右键查看时间,是能看到我前几天的日更都是攒的存稿,设置的定时。最近存稿完了,我码字没追上才这样的。其实除了动剧情、动人设的要求。别的我都愿意尽量满足读者的。但有时候吧……纯粹就是能力问题。真的在存了,再存了。写六更三,写九更六。存稿总会有的。PS:这章6000字,应该算作两更吧。(星星眼 )

第103章

翌日清晨, 章景同一开门,孟宜辉满身酒气, 浑浑噩噩的坐在他门口。

孟宜辉一副失魂落魄的士子模样,看不出来是情伤还是烦闷。

章景同问他:“怎么坐在我门口喝闷酒。”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没有说话。

章景同没有扶起孟宜辉,和他并肩一起坐在门槛。翻了翻他的酒壶都空了,章景同只好把玩着酒瓶作罢。

见章询出来,孟宜辉脾气很大。他想打章询一顿,抬起酒瓶看着章询玉釉一样的脸,透光皮肤如瓷般细腻清冷贵气。打破脸,好像太不文雅。

孟宜辉丢了酒瓶, 拖着章询就走。小白脸, 就靠着一张脸骗人。什么都不做就有女孩子投怀送抱。

孟宜辉说:“走,你跟我喝酒去。”

其实章景同并算不得小白脸。他祖上就不白, 只是家中女眷多肌肤胜雪。到了他这一代, 章景同生出几分玉白文秀的俊美感。实则,孟宜辉掀起衣裳那才叫个白嫩,用胜过女子不为过。

不过章景同到也理解孟宜辉的埋怨,并不拘于字面意思。

孟宜辉怅然失落昭示着……昨晚的结果。

章景同心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窃喜,隐隐的、隐晦的。难以窥见。

孟宜辉火气很大,拉着章询找了个酒楼。排阵灌酒,他火蹭蹭的盯着章询。一碗又一碗的喂他酒水。连个花生米都没点。誓要灌醉章询不可。

章景同笑纳, 一碗一碗下肚。转眼日上三竿,他眼眸清润明亮, 仍不见任何醉意。

孟宜辉昨晚喝了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总感觉章询灌不醉,他一个陪酒的都吐了三次了。章询却仍如品尝佳酿, 游刃有余。

孟宜辉泄气的爬在桌子上。第二次受到打击。

章景同拍了拍孟宜辉肩膀,见他借酒消愁一言不发。不免相劝。

章景同说:“出什么事了?昨晚没成功。”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这话问的太贱了!章询分明都看在眼里,却还是要装傻问。难免有在人心上捅刀子之感。

章景同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明知故问过于虚伪。他轻咳一声,掩饰性的喝酒。

孟宜辉闷闷的捶着桌子说:“襄女无情,她心有所属了。她说我的心太赤诚,她很喜欢。所以不想辜负我。要给我说实话。”

章景同手一顿,撒了酒杯。他格外认真的听。

孟宜辉却嚎啕大哭起来,埋着脸说:“老天不公。我只是晚了一步,我只差一步。”

章景同格外在意:“蒋姑娘,心有所属了?”

孟宜辉冷笑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在意!”

章景同被迎头泼了盆冷水清醒了。

他摸索着酒杯说:“是啊,我当局者迷。”

戒自负,忌自大。

章景同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嗡嗡的许久才清明。蒋菩娘和他能有多少交集,她待赵东阳都更亲密,甚至有守贞之举。连环俞都几次捧着她的汤药,受蒋菩娘细心照顾。

章景同想到好几个夜晚。他撞见蒋菩娘挡着烛火,挽着药盒穿过咸阳书院回廊,隔着窗口给环俞送药。

历历在目的细节。

他和蒋菩娘呢?章询甚至都没从她手上喝过一杯水。

章景同的心被反复攥过之后,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黄学府上主、宾门大开。举府上下肃然迎接,黄学跪在地上,只看到一双洁白乌黑的靴子走过。

黄学跪着追起,身子刚抬起一半,听见头顶清爽的声音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黄学垂首默然,缓慢道:“尚无结论。”

乌靴点在黄学面前,靠近停下。“去咸阳书院把他请来,我亲自辨认。”

*

酒过三巡。

蒋英德掀开包厢竹帘,火急火燎的冲进来。

蒋英德急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了。阿询?你,你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跟我回去。黄学大人找你。”

孟宜辉摇摇晃晃的起来,抓住章询拉回来。他挡着蒋英德。

孟宜辉质问道:“黄学?他怎么又找章询。昨天找,今天找。他爱上章询了?”

蒋英德脸被孟宜辉无意中擦了一下。蒋英德摸着破皮的脸,嘶嘶抽疼。

蒋英德没好气道:“混蛋!你情场失意,折腾我和章询干什么。”

黄学的人来势汹汹,蒋英德不敢耽误,拉着章询就走。

孟宜辉抹了把酒蒙了的脸,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走。

三人刚出了酒楼门口,两队官兵守在外面,对着三人亮了亮腰牌。

黄学的人吓到了酒楼不少食客,酒楼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黄学派来的人的道:“请。”

孟宜辉对章询的愤懑一扫而空,担忧的看着章询。

孟宜辉上前问:“这位官爷,可能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昨夜黄学大人才见过章询,今日为何又突然叫他?”

官家的人倒也客气,冷冷地说:“黄大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笑着走到官兵中间,回头对孟宜辉和蒋英德点头。

章景同说:“许是穆陵关的事又有什么波折,叫我去问几句话。你们两个先回书院。记得,同我小厮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

蒋英德和孟宜辉神色严肃,双双点头。

章询一走,立刻回了咸阳书院。

孟宜辉翻箱倒柜的找华亭的书信荐帖,他头痛欲裂。

孟宜辉问蒋英德:“黄学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不问不究,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吗?为什么三番两次的叫走阿询。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安呢。”

蒋英德也帮着找,他停了手去门口问环俞。一眨眼,门口却空了。焦俞和环俞皆不知去向。门庭空荡荡的。

蒋英德抓着头说:“我怎么知道黄学发什么疯!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不是好预兆。这是大祸之象啊。”

*

黄学府邸庭院园子布置的很是雅致,像私妓园子。

章景同负手从黄学院子里走出来,满脑子都是黄学意味深长的那句:章公子,我无意招惹事非。但眼下由不得你我。小章师爷,你自求多福吧。

章景同斟酌着这句话。不明白黄学叫来他就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快步下台阶,蓦然前方有人挡住去路。

章景同驻足,他抬头笑了,老熟人。

王元爱站在院子中央,锦绸棉袍,悠闲素净。他等了多时了。

王元爱眼睛里全是笑意:“章时霖你真的来陇东了。”

章景同颔首上前一步,与王元爱错肩而立。

章景同笑着说:“元爱,好久不见。”

王元爱双手环胸,倒退一步。戏谑的审视着章询,他品咂了再品咂,回味了再回味,还是看不明白。

王元爱说:“瞧着不像哭过了啊。怎么,京城不是人人都说章时霖闷在家里孵蛋。你怎么飞到咸阳来了?章询,师爷……哦不,就是个打杂的。师爷的奴才,堂堂时霖居士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委屈的啊。章家知道吗?”

王元爱明知故问,言语无不讽刺。

章景同无奈一笑,他也没想到王元爱会在这里等他。不过也不奇怪,王元爱一向像个小狗似得,偷了他的骨头,千里迢迢的追来也不稀奇。只是章景同没想到王元爱会以这种方式和他见面。

章景同喟叹,“元爱,开门见山吧。”

章景同余光扫到墙头上的焦俞环俞,见他们二人已经追来,就知道他们没有听话。章景同拍拍王元爱的肩膀,吩咐一个黄家小厮让他们上茶。

章景同坐在石桌,叫王元爱过来用茶。

王元爱不动如山。

章景同道:“你都千里迢迢来咸阳了。坐下来喝杯茶吧,元爱兄。”

王元爱抱拳,连连讽刺章景同。

王元爱道:“不敢当不敢当。时霖兄这么礼贤下士了,王某受宠若惊啊。”

章景同含笑:“我与元爱兄同窗一场。彼此世家兄弟,谈什么礼贤下士。元爱你呢,若是要在这继续冷嘲热讽。那我就起身了。你要是想坐下来喝喝茶,和我谈谈‘王家的东西’,我倒是很乐意。”

王元爱粗鲁的掀开两杯茶放在章景同面前,喝死他。

王元爱说:“章时霖,你来陇东干什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天家的意思?”

章景同避开溅出的茶水,没有污到衣服上。章景同擦干净桌子,坦然撑着腿望着王元爱,斟酌片刻。

章景同道:“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是章家的意思,那就是章家要得罪王家。是天家的意思,就是天家要抛弃王家。元爱兄,您这话诛心啊。”

王元爱冷笑道:“那就是你单纯和我过不去了。”

章景同舔了舔后槽牙,不好认这个锅。他思量了再思量。

章景同小心的说:“……倒也未曾。我与元爱情同手足,好端端我同你过不去干什么。这不是我三叔捅了些篓子,我们全家老小都上阵。我来陇东也是为了我三叔。”

王元爱拍桌道:“笑话!章聿云还没出事的时候你就到陇东了,你未卜先知啊。”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在江州的时候三叔同我说了他的计划啊。”

扯淡。

章景同大言不惭,睁眼说瞎话。却偏偏让王元爱抓不住把柄。

王元爱扯着唇冷笑。看向章景同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意外,又像是震撼。

王元爱从来没有想过养尊处优的章时霖会来陇东。

在中学堂的时候,他曾一度觉得章时霖娇生惯养,今日却被他惊讶了又惊讶。

王元爱不解的敲着桌子,终于开口问。

王元爱道:“为什么?你来不来,章家都不会改变什么。你有必要和我抢吗?你们章家子弟不是很瞧不起世卿子弟的作风,自诩文人风骨吗。你的风骨就是,花言巧语从我们王家人手上敲出我要带回京的东西?”

章景同不能把太子拉下水,又不能认下故意和王家作对这个锅。

许久,章景同才诚恳的看着王元爱,“王公子,实乃事出紧急。我不得不被逼一次。我家里长辈遭难,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章景同三叔是章家最特殊的存在。

章家这一辈官场上只出头了两个人,一个冯玉琢、一个章鹿佑。就这样已经被人戏称章半朝。

实则章家真正为官的只有章景同父亲章鹿佑一人。他四叔是过继回了冯家,占着冯家的资源出仕的。尽管这样,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章鹿佑、冯玉琢压了多年官职未能升迁。章家已经避了再避,避无可比。

三叔去混江湖,就是表明不和章家子弟争的意思。他喜欢习武,喜欢江湖。如今难得做一件争天下大义的事。

王元爱都得承认,王家要是有这么一个人为族中子弟让路。那确实他遇到什么难处,家中都得伸手帮一把。

王元爱敲了敲桌子,驳回章景同的为难。

王元爱道:“章时霖,兵册你送回去还是我送回去。朝廷都会放开武籍,想保住你三叔。我们王家也可以出力——这是太子第一次让我们王家办的差,你不能从中作梗。王匡德是我们王家的人,王家要的东西。你从中偷,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章景同噙笑说:“元爱兄说话真难听。什么叫偷。我和王匡德堂堂正正的交易,他亲手把东西交到我手上。怎么到你嘴里,就叫偷了。”

王元爱站起来,问:“你是打定主意油盐不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章景同道:“我来咸阳, 就是为了躲开你。你看你,一定让我们两个这么难堪。”

王元爱哗然脱了衣服, 背后一刀翻涌的刀伤,肩膀上还有数次中箭的痕迹。伤疤皆未愈。冬日寒冷,他很快又穿上了衣服。

王元爱说:“我一向觉得天家不公。今日见了你,更加这么觉得了。你我同样来陇东,我顶着西北巡道官、朝廷天使的名号过来。一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人人都知道我来陇东是砸摊子的。我明明比你先出发,却来得比你晚。你猜为什么?”

王元爱一路上刺杀不断,他们都知道王元爱是谁。明知道王元爱背后是王家,仍然敢对王元爱下手。

王元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陇东的。却不曾想王元爱做好了和王匡德斗智斗勇的准备, 还会凭空蹦出个章时霖偷摘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陇东这一大片烂摊子, 谁朝这里伸手都要被剁掉。我九死一生的来,是因为这是天家给我们王家的差事。我必须办妥了, 办牢了, 办的漂漂亮亮。如今你对我说,你归化了王匡德,让我服输?”

章景同缄默不语。

王元爱嗤笑道:“你要如此不要脸,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章景同刚要开口,被王元爱打断。

王元爱厉声道:“章询,你舒舒服服的来来陇东。一路隐姓埋名,没有受一点委屈。谁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来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从别人刀口下九死一生的滋味,逃命的滋味?”

章景同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

王元爱愤怒上前:“你办不办的成这件事对章家来说一点都重要。你来不来陇东, 你都是天子宠臣。你儿子一落地就会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凭章家权势,撬墙角十个王匡德都撬的动。你和我抢,章时霖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抢吗?”

章景同静静地说:“我并无此意。”

章景同说:“王将军不知道我是谁。原先来陇东, 是怕你耽误时机。后来我三叔出事,此事已经由不得我静观其变。王元爱,我们维护的东西是一样的。我不是在和你抢,而是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章景同推开王元爱,让他冷静冷静。

王元爱不和章景同废话,他两指插进温热的茶水里送到章景同面前。

浑色黄汤藏浊。王元爱端起章景同的手,茶碗放在他手心里拍了拍。

王元爱说:“我的要的东西你若执意不给,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他回头喊道:“黄学。来人,把章询打入大牢。”

章景同审视的看着王元爱,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王元爱靠近章询的耳朵道:“章大公子,你若受不住了。可随时出来告诉大家你是谁。”他兄弟似的拍肩,“你锦衣夜行,我很不痛快啊。”

王元爱的眼睛和章景同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只是王元爱的更平漠一些。章景同眸色纯净,像水银里两丸黑珠,微微泛蓝,孩子似得纯净。可章景同看起来却不稚嫩,只是有种纯真无邪,黑白分明的秩序感。

王元爱道:“章询,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但是,我很期待你走出锦衣夜行的那一天。”

让章时霖出事,对王家不利。王元爱不打算自扫这个霉头。但他到要看看,章询能吃多少苦。——他随时可以喊停。

章景同颔首说:“元爱,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陇东。你当真要和我较这个真?”

王元爱抬手制止,不让章询说话。

“打住。”王元爱道:“你不要说什么和我打赌。你能隐姓埋名离开陇东,我就不和你争兵册的话。章询,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的差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章景同噙笑道:“我未曾想过与你打赌。”

黄学的衙兵把章询压到咸阳大牢。

王元爱看着章询不以为然的背影,他高声道:“章询,你可以随时喊停。我等着你出来。”

章景同摆摆手,遥遥远去。

黄学这时才从躲着的内门里出来。他叹气了再叹气,事非却避不开。

黄学上前问:“王公子,你把章询关入大牢又能怎么样。他只要愿意,不日就可以出来……届时,下官也为难啊。”

王元爱一改刚才的愤慨嬉闹,变的肃然。

王元爱说:“你不必为难。他要出来,你随时放他出来便是。”

黄学急的团团转,他连声叫了三声王公子。

黄学道:“王少爷。我担不起这个责任。陇东陇西多少烂摊子,朝廷派的天使都死了七八个了。大家都怕自己老底被掀出来,章询若明晃晃坦白身份。他、他回京城一路上我可护送不了!”

王元爱淡淡地笑:“是啊。章时霖的命比我金贵,他怎么能暴露在狼窝下。”

黄学没有等到答案或者松口,一时有些绝望。

王元爱瞥了眼焦躁不安的黄学,笑了笑。

王元爱训斥道:“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章询不会自爆身份,才在穆陵关烧尸恐吓为难他。”

黄学讪讪地:“我怎么敢。”

黄学心理不以为然。他先东翁是王嵇魁,虽然王嵇魁不倒就没有黄学的今天。

但黄学有机会能替王嵇魁出口气,为什么不耍这个威风?

再者说,他新官上任。把那些江湖人尸体烧了,毁尸灭迹。对黄学政绩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黄学不想搅合在章党和王党的矛盾之中。黄学不能在穆陵关认出章询,反正他本来就认不出。

王元爱亲眼见了章询,认出章询。这是王元爱的事。黄学没有从中做任何事。今日关押章询,也是王元爱亲自下的命令。到时候也追究不到他身上。

黄学滚刀肉似得,万事不沾手。

王元爱只能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对章询如何的。不过是激将法,困住他些时日。”

黄学大惑不解:“为何?”

王元爱从怀里拿出穆陵关的折子,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来咸阳的时候,路过穆陵关。见穆陵关守军、副军愁眉苦脸的。才知有人怂恿他们谎报伤情,折子递到内阁却被打回来了。还圈了个大红的查字,弄得穆陵关上下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朝廷派来天使细查穆陵关兵员、调查背景。”

王元爱看见折子上红圈的查字,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东宫打回来的。——折子上没有六部的印章,年关内阁不开门。最重要的是,从江州回来太子一直就帮忙代理朝政,处理政务了。

许多东西走内阁之前,会先在东宫辅臣手下过一圈。承治帝俨然有退居做太上皇的意思,一点不忌讳太子争权夺势。

只是如今大周大魏战事尚未敲锤落音。承治帝也怕到时打败了,给大魏雪耻不成反而成了新的羞辱。

朝廷重臣、世家都看出来了。帝王做的是两手准备。到时候战后赢了,承治帝就功成身退。败了,承治帝就颁发罪己诏,引咎退位。传位给太子。

黄学还是不明白,“这折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王元爱笑容勃勃雄心,十分笃定。

王元爱道:“章询既然有门路这么快上通朝廷,王匡德把东西给他这么久了。为什么他不赶紧送回去。反而要躲到咸阳消磨?依我看,我要的东西还在陇东。”

王元爱揣测兵册十有八-九不是记载在书册上,而是其他难以搬运的东西。

总之,章时霖来咸阳拖延时间。是在等这个兵册的成品。

王元爱对黄学道:“你且把章询多关押几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另,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至于其他,我自有定夺。明白?”

黄学只觉麻烦,脑子转的飞快,当下先应道:“明白。”

*

到了夜里,章询还没有回来。

咸阳书院里几人都开始不安。和孟宜辉关系好的几个学子都坐在食堂。

蒋英德眼眼看月上三更了,起身劝大家回去。

蒋英德道:“冬日夜寒,食堂里没有拢火。依我看大家先回去,明日若章询再没有什么动静。我再通知你们。”

学子们大都是和孟宜辉玩的好的,有几个是这几日和章询处出了些交情。

有人问:“黄学大人不是章询亲戚吗?我听说黄大人看重章询,才让重兵送他来咸阳书院。”

蒋英德不好答,含糊其词。

孟宜辉此刻酒意散尽了,他把同窗们劝走。

孟宜辉没人了才敢问蒋英德。“英德,你说黄学找阿询会是什么事呢。”

蒋英德说不好,但是看天色这么晚人都没回来。连焦俞、环俞出去谈消息都没回来,蒋英德预感不是很妙。

蒋英德道:“不是算旧账就好。”

回廊烛火微明,蒋菩娘穿堂跑过来。田绾跟在后面,蒋菩娘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给蒋英德、孟宜辉。她着急上火。

蒋菩娘道:“三哥,孟公子。刚才有人丢了这个布条到我窗子里。上面写着章询被黄学扣押了,关进大牢了。”

孟宜辉脸色骤然巨变,转身就去跑着找同窗。

孟宜辉说:“孙家在狱中有点关系。我托他去打点一下,问一问阿询现在的下落。”

蒋英德慢了一拍,孟宜辉走了,他才晃过神来。

“什么?!”

蒋英德翻来覆去的看纸条,上面没有写章询为什么被关入大牢。蒋英德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字条上端倪。

蒋英德道:“传信的人……似乎识字不多?”

字条上好几个字都写错了,章询的名字也缺胳膊断腿的。

蒋菩娘小声问:“会不会是行脚帮递来的?”

蒋英德觉得有可能。行脚帮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们消息很是灵通。

蒋菩娘面庞透着粉光,轻蹙的眉头写满担忧。章询这是又招惹了谁?他怎么这样多灾多难。焦俞环俞呢,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回来。

蒋菩娘忧虑的扶着栏杆,浑身上下不安。

蒋菩娘说:“黄学要扣押章询,无非就是穆陵关的命案。若章询真被卷到命案里,我们得先把环俞叫回来。然后找陕西按察使重审此事。放在黄学手里就是自导自演自审,章询就危险了。”

田绾忍不住说:“哪那么容易!你我都是陇东人士,怎么可能认识陕西按察使。”

蒋英德说:“我去找孟宜辉,看看他有没有同窗可以帮忙。”

蒋菩娘拦住大家,犹豫许久才说。

蒋菩娘迟疑道:“我,我大概有办法。”

众人齐齐看着蒋菩娘,蒋菩娘却像拿不定主意似得。在蒋英德的催促下,蒋菩娘才放下顾虑。

蒋菩娘说:“我虽不认识陕西按察使。但是赵先生陕西布政使有些交情,之前王将军和陕西布政使曾打过两年交道,具体做过些什么我不清楚。陕西布政使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给了赵先生一枚私印。说是赵先生将来若是有什么事,可拿着这枚私印来找他。”

“赵先生逃难那晚,把兵册和私印都给了我。他托付了我两件事,一是把兵册交给华亭,二是若他妻儿子女被牵连,请我来一趟陕西。求樊学勤保下他的儿女们,哪怕留一脉血也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蒋菩娘从脖子里拽出红绳, 细细圆柱似的印章她一直贴身佩戴着。就怕紧急关头要用。

蒋英德也踌躇起来了,“……赵先生已死, 这是赵东阳托付给你救他儿女的。章询和他非亲非故,我们就这么贸然用了他的人情。将来赵东阳子女出事,我们又要怎么救。”

田绾也觉得不好:“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赵东阳如今未审未判,不代表事情了结了。我们还是不要动死人的人情吧。”

蒋菩娘犹犹豫豫。

蒋菩娘说:“我也不愿。但是,我是这么想的。陕西布政使本也不管狱司,我借赵先生的印章,写一封信。顺畅送到布政使大人手里足矣。等布政使大人见了我,我会向他阐明这是我擅作主张。然后仔细明白的说清穆陵关的事,求他给我写一封引信。让我们能敲开陕西按察使的大门, 到时候事情就容易多了。”

“这样, 也不算用了赵先生的人情。只是我擅作主张罢了。大不了就是布政使也将我打入大牢……真要那样,反倒容易了。”

蒋英德没好气道:“容易什么容易!你以为蒋家会救你。”

蒋菩娘含笑摇了摇头。

蒋英德瞪大眼睛, “你疯了!养你这么多年的蒋家都不会救你。难不成你还指望千里之外的孟家。”

蒋菩娘说:“也许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总不能不管章询吧。”

田绾挤入谈话里,她按住兄妹二人。

田绾道:“我们不是应该通知章询长辈吗?他舅舅还是他叔叔什么的,不是就在陇东吗。”

田绾忍不住说蒋菩娘,“你别猴子捞月一伙摔了。指望素未蒙面的孟家救你。不如指望浙江来人救章询。再说了,孟家人肯来救你也未必救章询。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蒋英德力挺田绾,田绾的办法靠谱多了。

蒋菩娘则迟疑,她说:“……是吗?”

蒋菩娘犹豫再三, 她一敲手心说。

蒋菩娘担心道:“可是,章询来咸阳特地把他亲戚支到临溪小院。他借院子的时候神神秘秘, 他来咸阳也像消磨时光。若,若章询根本不想他的亲戚为他动弹呢?又或者,黄学想给章家设什么局, 故意搞事。我们把章询长辈叫来了,反而不妥,误了事……怎么办?”

蒋英德拿定主意,他说:“都别说了。我是长兄,小八这件事我们得听田绾的。这不是我们自不量力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小辈。”

“若章询真是为了穆陵关的案子被扣押,那就涉及人命。这件事不仅要通知章询长辈、蒋家、尹家、王将军那边都要通知。不可贻误。”

蒋英德怕妹妹太失望,抚摸她的后脑勺。温柔的肯定了她一个提案。

蒋英德郑重道:“不过,小八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早点把环俞找回来。他身上背着人命,又是忠仆。万一他冲进大牢去换章询,那就麻烦了。”

蒋菩娘勉勉强强一笑,笑容实在算不上舒心。

*

咸阳书院远离书院的厢房,疏冷孤远,像是流放在山脚下似得。

蒋菩娘犹犹豫豫的放下毛笔,醮墨的黑笔滴下一团浓墨,聚在桌子上。寒气很快凝结成黑冰。蒋菩娘摸着脖子上的红绳印章,迟迟不敢盖下去。

“盖吧。”

窗户外突然传来孟宜辉的声音。

孟宜辉肃穆的站在窗外,从外面推开蒋菩娘的窗。卷着寒气涌进来的风让蒋菩娘打了个哆嗦。孟宜辉又连忙掩住半扇窗户。

蒋菩娘忙披了披风,扶着窗户惊喜。

蒋菩娘道:“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你还是叫我孟家哥哥吧。等会儿我帮你跑腿心里也情愿些。”孟宜辉玩笑般的口吻,他靠在窗户下,低声说:“印章的事我听蒋英德说了。菩娘,我赞成你。”

孟宜辉没想过他第一次靠在心仪少女的窗下,谈论的会是别的男人的事。

孟宜辉说:“……你的担忧是对的。蒋姑娘,有些事你哥哥不知道。我清楚,我爹说过章家来人接章询根本就很蹊跷。他在家里都谋不到好缺,闹个脾气怎么就有人专门来接他了。我爹揣测,浙江来人是因为陇东要打仗了,怕章询死在外面。尸骨在异地他乡的,不好往回运。”

蒋菩娘就是陇东人士,她们住在边境军镇都没听说过。一时不敢置信。

蒋菩娘愣愣的:“陇东打不打,我们还不知道,浙江就先知道了?”

孟宜辉说:“住的近,未必就知道的多。浙江章家在京城就有一支,他们什么消息不快?”

“而且,对于陇东一定会打的事。尹大人、我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爹送我来咸阳,也是考虑万一战事不利,我在咸阳安全些。”

孟宜辉坦言道:“章询的事不能拖,万一拖着拖着边境打起来了。就没人顾得上管他了。黄学脾气诡谲,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我们先把章询捞出来。穆陵关人命也好、军所官司也罢。就像你哥哥说的,我们是小辈。我们不管这些。”

蒋菩娘纷纷扰扰的心思落下,她斟酌片刻拿定主意,却还是为难。

蒋菩娘咬唇说:“赵先生已经安息,我只是不忍这么用他的遗物。”

孟宜辉怅然的叹息一声,他苦笑连连。

孟宜辉说:“非亲非故……你不是和赵东阳有亲有故吗?你和赵东阳亦师亦友,赵东阳临死前不坑他自己的孩子还坑你了一把。你用他的遗物,救自己的心上人。九泉下赵东阳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责怪你。”

孟宜辉心脏隐痛,他说这些话是难受的。但孟宜辉还是想劝蒋菩娘看开,他不想蒋菩娘失落。

孟宜辉道:“再说了。章询不是还去给赵东阳磕过头吗?他都叩拜过赵先生了,也算冥冥中天意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蒋菩娘心花怒放。

是啊!用赵先生的遗物救章询是非亲非故,过于过分。

可……若章询是她的准未婚夫呢?

赵先生视她为女,一定不会生气的吧。

孟宜辉见蒋菩娘镜月水花似的笑,只觉得她缥缈似神女。蒋菩娘把信递出来的时候,素手皓腕,修长的手指让他险些落泪。

孟宜辉揣好蒋菩娘的信,贴在胸口热热的地方。

孟宜辉道:“夜深了,你睡吧。别担心,我知道布政使司怎么走。明日一早我就去把信给樊大人。若是顺利,最迟后日你就能见到章询了。”

蒋菩娘隔窗叫住孟宜辉。

蒋菩娘温声道:“孟家哥哥,对不住这样折腾你。”

孟宜辉展颜一笑,少年俊朗。

孟宜辉说:“说什么呢。阿询也是我兄弟,他要回浙江了。还特意来咸阳看我一趟,若非如此哪里惹的出这么多事非呢。”

“章询重情重义。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让你觉得我比章询更差的。”

孟宜辉是救兄弟,也是救自己在蒋菩娘心中的地位。——你看,哪怕明知道是情敌。为了兄弟情,他也愿意去奔波救人。

蒋菩娘轻声说:“孟家哥哥很好很好。一直是我不好。”

*

到次日中午,章询还没有回来。整个咸阳书院已经传开了。连黄夫子、陈夫子都来问了一次。咸阳书院山长得知是黄学把人收监了,便没再多问。

孟宜辉还担心蒋英德几个人被赶走。陈夫子过来宽慰他们。

陈夫子说:“不必担心。你们几个还是可以留在书院的。不过章询那两个小厮,还有他请来的厨子。最好暂时先遣散,离开咸阳书院。”

这下,知道章询落难的人更多了。

章询本来就因为上次在咸阳湖游船时的大手笔,被许多人人熟识。近来咸阳书院学子也没少去厨子那蹭吃蹭喝开小灶,章询从来都没收过他们钱,还让厨子贴心照顾。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下咸阳书院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在议论章询的。

好消息是,蒋菩娘获得的消息更多了。

有舅舅是更夫的,告诉蒋菩娘章询是夜里被黄学的衙兵押进咸阳大牢的。

有家里做狱卒的,告知蒋英德章询现在是在哪个牢房,左邻右舍都是什么犯人。

有家里是师爷的,联系上了黄学身边的朱笔。却没打听到黄学是为什么把章询打入大牢。只听说是章询惹怒了黄学什么。

有几个县令家的公子哥,也都纷纷帮忙打听了一下。得知章询是从黄学的私宅里被押出去的。因在后院,探不出来到底见了什么客,遇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