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大九卿 故宅珞珞 24221 字 13天前

第91章

又是一日夜深人静。

今日入夜, 蒋菩娘和田绾都用了烧烤。小厨房还拌了一个凉调牛肉,味道鲜美, 特别好吃。反倒是蒋英德从酒楼打包回来的糕点没怎么用。

田绾擦着湿头发出来,靠在火盆旁烘干头发。暖橘火光昭在她脸上,显得她分外元稚可人。

“蒋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书案前的蒋菩娘沉静如水,她眼里像是含泪又像是含情。蒋菩娘摸摸脸上没有泪水,很快合上信。放心地说:“没什么,家信。”

田绾立即目瞪口呆,“家,家信?你怎么会有家信。”

蒋菩娘无心解释。她闭着眼睛, 躺在床上。把信封里夹带的银票收起来, 信和信据一齐烧了。她合衣躺在床上。

田绾不安的上床去掰蒋菩娘肩膀,她问:“你娘说什么了?她有没有骂齐秀哥哥。蒋家是不是很生气, 菩娘你说话啊。你不要什么都不说啊。”

蒋菩娘强忍着眼泪, 闭着眼睛不让一滴落下来。她带着哭腔说:“没有!我娘劝我嫁人……她让我不要硬碰硬,成了亲。就没有人惦记人妇了。”

田绾抱住蒋菩娘,埋在她背后:“对不起。”

蒋菩娘摇摇头,她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说起来,我该谢谢三哥。”

田绾忍不住说:“可是菩娘,你成了亲真的就没有人惦记了吗?我爹审案子,那些把自己妻子送给达官显贵的。甚至把自己妻子典出去给别人生孩子的, 比比皆是。嫁人,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蒋菩娘闭着眼睛道:“我从不这样认为。”

田绾躺着说:“……我也是。”她看着黑洞洞的床帐说:“我爹失踪那天, 娘说家里的天塌了。她让我来找我的未婚夫,送我来蒋家避难。其实,我很喜欢齐秀哥哥。可是来蒋家那天, 我站在那里让人审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没有尊严。”

蒋菩娘转过身来,和田绾手抓着手。两人互相取暖依存。

田绾清冷甜美的声音,和她的稚嫩很不相符。田绾说:“蒋姐姐,王家想带你回去。是为了替他们姑娘争宠吗?”

蒋菩娘说:“是。”

田绾一笑:“王家的姑娘,这么矜贵对拿下太子都没有信心啊。看来太子很喜欢漂亮姑娘了。”

蒋菩娘闷笑,她说:“太子喜不喜欢漂亮姑娘我不知道。我听说太子喜欢奇珍异兽,比起美女。他更爱,蛇啊、熊啊、豹子、老虎这样的野兽。凶的很……只怕是讨不了他喜欢,就要去被喂野兽。”

田绾皱皱鼻子,害怕的说:“好凶。”

蒋菩娘刚要笑,田绾就搂住她的脖子,贴着她耳朵说:“但如果我是姐姐。我会进东宫。姐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没有出身在一个好人家,这一生注定是坎坷的。嫁给太子,你可能不受宠,可能要看王姑娘脸色,甚至可能要被喂野兽。但至少……你不会被嫁来嫁去。身边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过客一样折磨。”

蒋菩娘静静流泪说:“我就不能不嫁吗。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挑个自己喜欢的夫君。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日子吗?”

田绾反问:“姐姐是在说气话,还是在说真的?”

蒋菩娘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田绾轻轻贴着蒋菩娘脸颊,她的脸软软的,靠着蒋菩娘两人都如一团棉花似的。她说:“姐姐要找个夫君,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首先你的丈夫要有功名,不然姐姐出事。民见官先打三百大板,他还不等救你,自己就先被打死了。”

“姐姐要出去立户,那要先让丈夫入赘。这样你才即能是蒋家女,又是出嫁女。八妹妹不是蒋家独生女,我听齐秀哥哥说你还有个弟弟,在蒋家行十一。正好,你若是招人入赘。蒋家不会留你。这一点倒是简单。”

田绾掰着蒋菩娘的脸,问:“可是姐姐有没有想过。什么样有功名的男子会愿意入赘?我们菩娘是漂亮的,可是你会哄人吗。你能哄的他天花乱坠,把他骗的心甘情愿为你死,为你入赘吗。这样风情的话,你说的出来吗?”

蒋菩娘做不到,说不出来。太羞耻了。

田绾笑:“姐姐你看,即便有路摆在你面前,你也走不了。我们就不是那些生来会撒娇的姑娘,学也学不像。”

蒋菩娘的手被田绾重重握住,她捏着的手,发沉道:“蒋菩娘,进宫吧。”

*

琵琶曲扬,素指芊芊。

陕西官场的人齐聚一堂,素雅的小院看起来像是某个大臣的别院。宴客进门,绿门红墙左右迎着龟公小宾客。琵琶娘奏乐,清雅妓伺候酒水。

黄学靠在美人榻上,闭眼听曲。这头顶没有上司就是好啊。他在王嵇魁手下喘了这么多年,今年总算熬出来了。黄学是决不允许有人坏了他的政绩的。

新年正是好心情,偏生有人不长眼。浊流派同党问黄学,“穆陵关的人命官司你就这么重拿轻放,是真不怕你的官帽不保啊。”

同党敬酒交杯,身边美女服侍。对黄学的作为很不满,太不干净利落了!

黄学悠悠看了眼对方,放下酒杯给美人。他起身道:“李大人这是多虑了。事情我已处理好,没有尸首、没有命案、没有苦主,这桩事根本没发生过。已经解决了。”

黄学摊手,风雪寒寒都不如他言语渗骨。“死了几个江湖人而已,这是什么大事吗?你把心安到肚子里,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底下另一个小县令问:“不是说还有个小师爷?”

黄学眼皮子一暗,他面无波澜的说:“知道。人已经送到咸阳书院了,且让他享受些日子……到时候我自有法子让他闭嘴。”

同党那个大人‘哦’了一声,半嘲半笑的说:“不是说是陇东的人吗。你也不怕尹丰找你算账。”

尹丰一个小县令,黄学实在没必要怕他。只是,黄学以前总王嵇魁手下做事。和太多人打过交道,手里的把柄被牵制的比较多。李大人也不是空穴来风。

黄学在陕西官场还没到丝滑顺畅、政通令达的地步。

这次黄学脸上的喜色全无,他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尹丰摸底了。尹丰说了,这件事他不管。”

说起这件事黄学就神情不虞。

尹丰原话是:“……章询啊?呵,他是孟德春的小徒弟。是在我门下做事,不过我没见过几次。他要死要活不关我的事。”

尹丰眼里刀光剑影,低头看笑声:“不过,同僚一场。告诉你们家黄大人。就说我们这位小师爷是打南边来的,家里出不了头才过来的。这不,半年不到家里叔亲伯舅就追来了。要弄他,尽管弄。别让浙江知道就行。”

话一传回来,黄学就知道此事棘手了。

不过黄学在外人面前不露怯,他登的拨开美人,冰冷的说:“咸阳书院我让人看着,章询听话则罢。若是敢胡闹,我第一个把他打入大牢。笑话,他的护卫打死了人,我替他遮掩了这么多条人命。他不三叩九拜就算了,还想生事?”

黄学圆脸白胖,越是怒越是笑意温和,慈爱和蔼。“章询最好乖乖识趣。别惹毛了我,不然我就替他家里教教他,什么教江湖险恶。”

……其实黄学不爱惹事。

虽然所有人都不信,但黄学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在这个陕西府尹的位子上,坐个十年起步。最好,能像松衡远似的,一屁股坐到死。

松衡远不稀罕的,黄学稀罕啊。

黄学不指望往上挪了。他也升不上去。能捡漏陕西府尹这个缺,已经是黄家祖坟冒青烟了。

祖坟不会一直冒青烟。

黄学只盼着章询安生、昔日王家的主子安生。清流派和浊流派统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要在他任期内生是非。让他安稳坐稳这个陕西府尹。

*

两匹快骑马闪过黄沙,王元爱和部下一路狂骑。

黄沙扑脸生疼,出了绿洲陇东的路上就难熬了。王元爱白色兜风遮面,挡沙的白纱生生让他看起来像个异域少年。

部下拧开水壶,“少爷,喝点水吧。”寒天喝水解渴但彻骨寒,喉咙冰痛。

王元爱摇头,却放慢了脚步等部下喝完。他神情沉峻,寒冬腊月里手指都冻僵了仍一言不发。他百思不得其解:“……家卓是索命门的人,他怎么会在逃窜回去之后。立即让自己门人追杀章询呢?”

不是说章家和江湖人关系很好吗。章聿云现在还在朝廷里喊打喊杀呢。江湖人怎么会对章询动手?

部下到不意外,他老老实实道:“我看就是少爷多心了。章延辅不在京城享福,他跑来陇东干嘛。章家如日中天,办个小差而已。他们一句话,多少人哭着喊着给他们效忠。何必让自己的掌中宝跑一趟西北?”

你看着陇东,像是能活人的样子吗。

部下内心腹谤,不敢直言。

王元爱摇头:“……还是不对。”他沉吟许久,“我虽不知为什么。但从这些日子的证据来看。章询十有八-九就是章时霖。”

王元爱还是偏向章询和章时霖是一个人。

部下无奈至极,不能顶嘴,只能叹气说:“浙江章家举足八千多人,像章询这样的子弟他们可以找出几百个出来。每一个都心甘情愿给京城办事。大少爷……你怕是一叶障目。”

王元爱不再言语,如今证据不足。多说无益。他见部下水用的差不多了,问他:“喝好了吗?”

部下收起水壶道:“好了,多谢公子体恤。”照他们这个速度,最迟明日下午就能到咸阳城。

部下想起黄学,忧心忡忡的问:“黄学那边还没有回话吗。少爷您看你是不是三思……”而后行。

王元爱像是沉浸在水里。他无比清冷地说:“无妨。”

如果说,王家式微以前对王元爱,不过是长辈口中的一声唏嘘。这次来陇东,王元爱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如果说王匡德至少还在表面上对王元爱有几分恭敬。那黄学就是彻底的嚣张了,章询还在穆陵关的时候王元爱就送信过去。黄学去了穆陵关,却没有给王元爱回信。

呵,黄学啊。王嵇魁身边的那个小子,如今也摇身一变。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不认人了。

部下也费解不已。心想,就算王元爱再无能。王家还没有真正倒下,黄学他是怎么敢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咸阳书院读书声朗朗。新春书院休假, 夫子并不正式上课。

西北不比江南,这里叫得上名号的书院不多。远地方送来咸阳书院的学子有很多, 新年并不归家。夫子们为了这些学子,常常开小灶授课解闷。

时间久了,附近子弟的学子也不喜归家。除了年三十晚上会回去吃年夜饭,过了初三就早早来书院温书。路远的同学,最迟初五也都到书院了。

陈夫子引着章询参观,他是咸阳书院推出来招待章询的。——黄学特令他们以贵宾之仪招待这群年轻人,书院虽不知为什么。却也不敢不照办。

章景同对书院很感兴趣。颔首笑赞,跟着陈夫子走遍了咸阳书院。

因不是正式授课,咸阳书院学子们聚在红柱游廊处听夫子讲题。章景同去的时候, 孟宜辉正拿着毛笔搔头。他面前摆着一张洁白的宣纸, 孟宜辉破题写了一半,见章询来了, 很自然的叫他过来。

孟宜辉让开地方, 指着题目道:“这里,山长昨日讲终南山。提到王摩诘的诗,让以‘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为题做小策论。引述开国名臣万喜,以盐引喂大周。使大魏修生养息,百年涵变至今。”

章景同拿起宣纸。孟宜辉还是聪慧的,孟德春送他来读书并不是心血来潮。孟宜辉以‘变’为题, 引述了泾河、渭河分二不容,治理之难。历代施政, 变而不同。才有了如今咸阳城的饶饶古韵。

以章景同的眼光来看,孟宜辉这题破的是非常不错的。——大概跟他父亲是幕行出身有关。孟宜辉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实政,文章中举例举的官员名政, 皆是陕西地方的著名举措,看似阿谀奉承,实则都是实绩实谈。

这是很难得的。

旁人想举都举不出,无法列证。死读书的学子,天然就少了几分优势。

孟宜辉算得上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唯一遗憾的是,孟宜辉写偏了。

章景同直接点题道:“宜辉写的灵秀,但以大论小,难免走了偏锋。放眼西北,终南山坐拥龙脉。又以少年名臣万喜为引,论的是‘割膏腴以丰周’的对错。我要是你,会以万里江山野作题,天下尔尔,以阴晴做众壑殊,万世基业变而具保。重在一个‘变’字。”

陈夫子眼睛奇亮。

众学子都凑过来看孟宜辉的功课,围着章询。

孟宜辉的功课是最得夫子心的。夫子们都说孟宜辉写的好,可纵然说是文人相轻也好,说学子们互相嫉妒不服气也罢。同窗们都看得出孟宜辉写的缺陷的地方。只能羡艳他讨了考官的欢心。

——这也是种本事。

运气是实力的注脚。科举场上,能对了主考官的胃口,确实胜读十年书。

同龄学子们不知道的是,先生们并不是看不出孟宜辉的缺陷,只是太惊艳他的脚踏实地和字字珠玑。而这些,是学生们看不到的。他们眼力、经历尚不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孟宜辉这篇文章有多么难得。

八股取士,说是考的制艺。其实考的是这个人的品性,为官的倾向、政治抱负、理想前景。纵然许多人靠伪装上了岸,为官后就本性暴漏。但朝廷还能怎么取士呢。

陈夫子屏气凝神,和周围的安静一起听章询指点孟宜辉功课。

孟宜辉和章询关系很好,他闻言并不自轻,也不觉得章询倨傲。反而恍然大悟的说:“难怪你们南人破卷总是更得帝心。”

章景同笑着说:“话非如此。这不是南卷北卷之差。照我说,你们这出题人很有意思。拿万喜来喻朝事。看似讨论的是西北的战时,议的是大魏和大周开战时宜的对错。其实……”他清风俊朗一笑,没有说下去。

咸阳书院学子们早就心照不宣了。

大家笑着说:“哪个书院不议政。章小师爷太谨慎了。”

俗话说,看破不说破。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山长实际上让他们讨论的和景帝限制武林政策,如今被章家声浪滔天的掀翻。要时事易改,让武籍人能参军科考,恢复百姓待遇。这些事关学子们的大事,大家怎么可能不讨论。

不过是不放到明面上讨论罢了。

就像当初万喜用盐引换太平。当初可没人说万喜过错,朝廷上下百姓子民无一不感谢万喜止战。但大魏安稳下来以后,时人再看万喜,就不免觉得他懦弱了。又因万喜出使时还是少年,大家更加非议。

孟宜辉却仗着和章询亲近,周围又都是他熟悉的同窗、夫子。他直接道:“皇上要开放武籍充军征战,对西北来说事件好事。可对我们这些学子,未免竞争太大了些。我都有些害怕,今年我若考不上。明年后年只怕一年比一年艰难。”

提到自身处境,学子里才有人敢说。学子们相互交流,窃窃私语,“就是,你们听说了吗。朝廷给田韬翻案了。我看放开武林是迟早的事。”

“话说广阳县的县令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章家把田鼎绑去的呗。不然怎么救人家小儿子。”

……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陈夫子只好拉着章询、孟宜辉在旁边说话。

陈夫子小声问章询:“不知你师承何处?”

章景同含糊其词:“跟着家里族学的先生读的书。”

陈夫子长长哦一声,他问:“我记得小孟说是你南人?不知你家乡何处?”

章景同说:“询是浙江桐庐人。”

霎时间,整个吵吵嚷嚷的游廊安静下来。大家像是被冰封住了。

陈夫子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莫非是浙江章家本族的人?”

咸阳书院的学子顿时哑声了。糟糕,说人坏话说到了别人脸上了怎么办。

章景同连忙笑道:“询是浙江章家的人,算不上本族。我是旁支的……不然也到不了陇东来,您说是吧。”

也对!

陈夫子松了口气,众人气氛这才轻松起来。陈夫子古怪的说:“我是真没有想到,黄学大人会送章小公子这样人来咸阳书院……”还让他们当贵客招待。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宜辉似乎和这个陈夫子很亲近,他没好气的说:“呵,黄学他当然殷勤了。穆陵关发生那么大的命案。我询哥可是目击证人。他想让我询哥闭嘴,不殷勤才怪。”

陈夫子跌坐在回廊上,孟宜辉连忙去扶,“先生你小心脚下。”

孟宜辉被陈夫子拉到身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章景同打断孟宜辉,抱歉地说:“陈夫子。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黄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是没管住嘴,同宜辉说了。夫子们、同窗们还是不知道更好些。”

咸阳书院学子七嘴八舌的说是呀、是呀。

实则在场大家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消息最灵通,更何况在做的不乏官绅子弟。纸包不住火,黄学想瞒天过海,还差几年经营。

陈夫子只好打住。

渐渐的大家继续回到课业上。因为章询的好脾气,大家都来同章询讨论功课。一来二去,大家都发现章询的见识、视野、思维与他们都不同。

南北差异的惊喜让他们欣喜若狂,求知若渴。聊着聊着,大家已经脱离了山长原本让他们做的课业。讨论到缘路修舍、险固山川、治河疏淤甚至陇东军制上去了。

然后章景同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务实不是孟宜辉的独有的特色。而是整个咸阳书院的育人的底色。

大抵是北边科举不显,朝中并无多少重臣。历年下来,咸阳书院积攒最多的是远放最多的地方官。

所以咸阳书院并不像南边那样,精钻科举。而注重地方施政的教育。他们对大而虚的东西,并不过多看重。像孟宜辉这样精策于地方的,才是他们着重培养的目标。

章景同是真的惊喜。

以前,章景同从没想过来陕西看看。

陕西有樊学勤,东宫很瞩意他。这几年审查下来,若无问题。樊学勤前途无量,将来内阁必有他一席之地。当初父亲想把他放在樊学勤身边历练,也有观察他几年的意思。

章景同不肯去,选择了华亭。他父亲也没强求,毕竟章家手里有大把人的可用。只是因为章景同想离京,才正好让章景同去做。

陕西境内治安一向出色。说起来章景同和陕西很有缘分,他曾外祖父曾在陕西任职,他治理过这里。和樊学勤舅舅还有点旧缘,樊学勤来京时给章家送年礼,章鹿佑拒了。

但章鹿佑又想着长辈们曾相识一场,就安排还没有正式入官场的章景同去写了封回帖。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又行走东宫。论身份论礼仪都很合适。

当时樊学勤就邀请章景同。说是他若有兴趣来陕西坐坐,他请客带他见识一下雍州的大好河山。

阴差阳错,兜兜转转。

章景同在陇东遇见了很多事,但不过如此——

有些不习惯,有些出人意料,见了很多前所未见的。但到底,是章景同熟悉的领域。

可从章景同踏入穆陵关开始,一切开始向他揭露了崭新的一面。

他一来陕西,就被上了一课。

穆陵关的人、事,超出章景同预料。

咸阳书院的学子,也让章景同意外。

不全然是坏的,但确实让章景同很别开生面,耳目一新。

清阳冬日透亮,没有热气。却肆意明亮的像是盛夏,照亮整个集会的回廊。学子们声音朗朗,争辩讨论,各执一词的热烈气氛,让人神往倍加。

田绾和蒋菩娘听说,这里有人讨论田韬的案子。田绾拖着蒋菩娘就跑来了,两个女孩子提着裙子,越过台阶红柱,奔跑似火。

学子们齐齐回望,视线凝聚在两个少女身上。

都是男儿的书院本来就少见女孩子。更何况两个妍丽容貌,风格迥异的两个少女。霎时安静下来的回廊,让田绾和蒋菩娘都怯怯的停下脚步。

所有男子都看着她们,不敢跑了。

田绾手足无措,想要躲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躲到了蒋菩娘背后。

蒋菩娘少女狼狈,她也惊慌的想躲。却无法得体离开,左右踌躇之即,孟宜辉和章询来了。

孟宜辉身材高大,章询更胜半头。两人并肩立在一起,齐齐挡住众人视线。

章景同微微失笑的看着蒋菩娘躲避的视线,他扶额问:“你们两个跑什么?”京城贵女们哪有这么野的。

蒋菩娘刚要开口,孟宜辉就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田绾背后探出头,小小声的说:“我听说,你们在讨论田韬翻案了……”语气中显然隐匿了,听谁说的。

孟宜辉立即说:“造谣,你听错了。我们都是学生,怎么可能擅议朝政。”

蒋菩娘手指害怕的泛红,却死死护着田绾。她像个斑鸠似得挡着田绾,明明自己过的就不如意,却偏偏看不得这人间疾苦。她一开口,章景同眼睛就凝过来了。

蒋菩娘说:“章公子、孟公子。田鼎大人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们男子都喜欢关注朝廷大事。我,田绾她只想知道她父亲怎么样了。”

章景同眼睛似凝着千山万水。他并不理解,在他眼里蒋菩娘和田绾并不是什么要好的手帕交。蒋菩娘自己也过的艰难险阻的。

可为什么她无论在逆境中陷的多绝望。总是在替别人出头?

在临溪镇时,四处托情找师爷,只为了帮邻居儿子一个忙。

在华亭时,赵东阳叛国。她自己都是个孤女,却死死瞒着赵东阳行踪。完成赵东阳托付,把兵册交出去。

如今在咸阳,她又是这样。蒋菩娘自己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潭里,她却要替有兄长有母亲有丈夫的田绾出头。

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

章景同不知道自己胸口汇聚的是愤怒还是什么。酸胀的慌……为什么她总是让蒋英德替她操心。

孟宜辉都推辞都这个地步了。学子不能议政——借口说的这么难听,这么假惺惺,她还不懂吗?

田绾久久得不到回答,怯怯的拉拉蒋菩娘衣服。“菩娘,算了。”

蒋菩娘秀美的手拍拍田绾的,她白皙指尖勇敢的攥着裙子,继续问章询:“章家哥哥,你我一路奔波过来。难道我们不值得信任吗?”不等章询答,她又问孟宜辉:“我和哥哥来看你。凭你和我兄长的情谊,当真不能透漏吗?”

章景同涌上担心,不愿让她口不择言。他拉着蒋菩娘胳膊道:“你和田绾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蒋菩娘踉踉跄跄几步,她紧紧闭着嘴。纤瘦的手软软的拉着田绾,田绾像个小孩子,拖在二人后面。

章景同大步如飞,蒋菩娘第一次觉得章询凶。

孟宜辉连忙在后面比划。他转身挡着师长和同窗们,笑笑说:“女眷不懂事……”

陈夫子略为担心,他不解地问:“那个田姑娘,是田韬的后人,田鼎的女儿?”

孟宜辉磕磕巴巴,“夫子,我真的不熟!我不认识她啊。”

陈夫子若有所思,问:“你小子,是怎么把京城漩涡中心的那几口人。家眷弄到一起的?”

孟宜辉哭丧着脸:“夫子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夫子问:“那你以前知道章询是浙江章家人吗?”

孟宜辉辩驳:“知道是知道。这不是没当一回事吗。”

陈夫子叹气,“古人诚不欺我也。不要背后论人事非,我看你们以后都得慎言。”

孟宜辉赌咒发誓:“不会的!先生你放心,我的朋友们都不是大嘴巴。除了田绾可能会向他爹撒撒娇。章询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跑到京城章家去告状的。他们就不是一支。”

陈夫子到不担心,“章家做了事就是让天下人议论的。我倒不怕你朋友说什么。只是田韬当初得罪的是梁巍,如今正值翻案之际。我怕我们咸阳书院收留着田韬的后人,到时候惹出什么事非。”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蒋菩娘被踉踉跄跄拖回厢房。她们住处并不近, 沿路渐渐荒凉少人烟。蒋菩娘挣了挣自己胳膊,章询力气不大, 她却挣不开。

章景同怜惜女孩子,手上并未用力。见蒋菩娘拧巴,怕她伤到自己停下松手。转身审视的看着她。

蒋菩娘蓦的和田绾站稳,她袖腕整整齐齐,手腕连个淤红都没有留下。她不安的别开视线,说:“章公子,你这么看着女子……旁,旁人妹妹。很是没有礼数。”

章景同放肆恍然,他笑道:“哦?原来蒋家妹妹也知道礼数。那你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不给你孟家哥哥一个退路。你难道不知, 宜辉身边都是他先生、同窗。他亲眷里有田家女儿的事让书院知道了,你们难道打算搬出去吗?”

蒋菩娘花容月貌,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田绾忍不住护住蒋菩娘, 瞪章询:“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我爹是被秘密带走问审了,又不是朝廷罪臣。再说了,你和你的小厮还杀人了呢……咸阳书院不一样留着你。”

田绾说完就忍不住缩了,章询笑意不减,却让人觉得狡猾。他不再温柔和煦了。

章景同无暇管教田绾,枕边教妻,这是蒋英德的事。

但蒋菩娘不是蒋英德亲妹妹。她要是一辈子让人这么担心, 蒋英德迟早被她拖累。

章景同循循善诱,压着火问蒋菩娘:“咸阳书院若不留你, 你们打算如何?”

她没有替自己将来打算过吗!

陇东蒋家不容她,王元爱对她虎视眈眈。她孤苦无依的,能去哪!

蒋菩娘说:“小章师爷, 我和田绾没有旁的意思。田大人走的突然,这么久都没消息。刚才我们也是听别人说,你们在游廊议论田韬案。心里激动,这才过来了……就不能,把我们当成你们。你们说,我们听。”

蒋菩娘声音软的不自觉让人同情,她嗓音隐隐央求:“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当个普通学子,听听也不成吗?”

章景同怒火见水,被化为无形。他深吸一口气道:“蒋妹妹,田韬的事不重要。我和蒋英德兄弟一场,他的妻子,他的妹妹有所求。我必尽全力,对你们能帮则帮。但我希望你不是。”

章景同并不希望蒋菩娘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希望蒋菩娘能自保。

“你可真如了你的名字。自个都是泥菩萨过江,万事还都要顾及别人。”章景同不知滋味,自嘲一笑:“先前同你哥哥喝酒时。英德说,生离死别。我回了浙江,这一生若非有意凑见。大抵只能黄泉再会。”

蒋菩娘眼睛火亮,心酸的蓦然抬头。

章景同说:“我原先还想着,过上几年。我有空闲了,回陇东看看老朋友。看看你们。看看田绾有没有给蒋英德添几个小子、姑娘。我这个做叔叔的,来认认孩子们的脸。”

蒋菩娘垂首,语气发柔:“章家哥哥我和田绾真的是无心之过。”

章景同道:“我知道。”

他震怒,是因为章景同突然意识到。蒋菩娘是个不会自保的人。

今天的事是小事。

小的只够让章景同想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景同无可抑制的担心。他不希望蒋英德的妹妹,永远这么没有分寸。

蒋菩娘温顺发亮的乌发垂下,娴静小辫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江南书香气,只是五官过于瑰丽明艳了些。

章景同温声好脾气,拍了拍蒋菩娘的头,难得主动道:“蒋妹妹,我和你哥哥是知己兄弟。我眼里把你当半个妹妹。你哥哥替你操的心,我知道。你别让我也跟着操心。”

章景同的语气坦诚、明亮。直白又真诚,他是真的担心蒋菩娘。

没有孟宜辉比照着之前,蒋菩娘会怦然心动。忍不住多想,章询的示好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味。

但现在,蒋菩娘想到孟宜辉对她热情主动。她眼泪蓄眶,心酸的像是被人剥开了心瓣。火辣辣的刺痛,不敢见人。

蒋菩娘别开脸落泪。

章景同意味自己语气重了,有些沉默。他浮躁于心,不知道怎么给蒋菩娘讲通道理。他要走了,他不想下次联系蒋英德的时候。

蒋英德告诉他:你还记得我那个在临溪小镇,和我们去过咸阳书院的妹妹吗?她冒冒失失得罪人,香消玉殒了。惋惜啊。

蒋菩娘背手擦掉眼泪,她推章询离开。章景同肩膀一闪,蒋菩娘和田绾与他擦身而过。蒋菩娘有着说不清的心思,被章景同赤诚明光照的细碎。

她一直在……自作多情。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

……为什么章询要用这种方式关心她呢?

半个哥哥,已经这么亲近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呢?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茫然不已。为什么她听到这句话这么难过呢。

*

清脆一声响,孟宜辉和章询碰杯。

章景同先一仰而尽,心情苦闷。

孟宜辉碰杯淡淡抿了一口,他说:“刚才陈夫子知道田绾身份,想让我送田绾离开书院。”

章景同自斟一杯,开口道:“猜到了。”

孟宜辉说:“我拦下了。我求了陈先生,在场同窗也都说是一件小事。我们不必太严肃了。陈夫子勉强答应,说田绾若只是安安静静来探友,不生事端。年后就走,他就不做追究了。若是久留,他怕是要告知书院。”

章景同自嘲一笑,说:“不会久留的。前些天我给我家长辈写信了。你我已经见到了,长辈们若是觉得陇东的冬天不冷了。就会来咸阳,到时我们离开。蒋英德也就带着媳妇妹妹回家了。”

这话让人心酸。

孟宜辉倒抽一口冷气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失控。”

“什么意思?”章景同抬头,把玩着酒杯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了。他问:“我……今天失控了?”

孟宜辉撇嘴,说:“我认识你时间虽然不长吧。但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了。你今天好生凶啊,明明是芝麻绿豆大点事。可大可小,都是自己人。压下去就算了。你对蒋八那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厌蒋姑娘呢。”

章景同惊愕瞬间,蒋菩娘蓄满眼眶的泪水在他心底流下。章景同愕然地问:“我今天的反应,看起来很像是讨厌蒋家妹妹吗?”

孟宜辉夹菜安抚他:“安啦安啦,女孩子就是会计较一点。我看得出来,你关心她。英德也说过,这一路你都在给田绾蒋菩娘买东西,大到衣服首饰,小到吃的用的。对女孩又怜恤又细心。”

“以前没有田绾在的时候。英德还以为你喜欢他妹妹呢。王元爱没折腾之前,他还想撮合你和他妹妹。连我也不爽你,觉得你不够兄弟。明明是我钟意的人,你到抢了先。”

但这次孟宜辉完全改观了,他笑着说:“你啊,就是个多情种而不自知。对女孩子手脚大方,赤诚但避嫌。嘶,你是不是有妹妹啊?”

章景同心不在焉,“我有个姐姐。”

“难怪了。”孟宜辉说:“你这么会照顾人,原来是从你姐姐那里学的。”

章景同一言不发,陷入沉思。

蒋菩娘今天哭,是误会他讨厌她才掉眼泪吗?

……真是个小姑娘。孩子气,以为别人讨厌她就哭。蒋英德是怎么让他妹妹养成这么个不知安危的性子的。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章景同长咽半壶酒,叹气。

罢了,还是他太凶了。下次好好给她讲道理算了。

孟宜辉说的对,他今天失控了。

快要走了,想到蒋菩娘不安分难纠正的性子。难免揪心,一时语气急躁严重,吓到蒋菩娘。

是他的错。

*

咸阳城的元宵节过的格外热闹、惊悚。

雍州著名的血社火,到了正月十五有庙会游街。咸阳书院的学子,早早就同章询这个外乡人介绍了这一特色。

章景同本还犹豫,这么惊悚的表演元宵节要不要带着蒋菩娘、田绾出去玩。谁知蒋英德抢先一步,先把两个姑娘接了出来。

蒋菩娘见着章景同还是有些回避,她手发冰。拉着田绾就上了马车。

田绾到对章询有些内疚,大概是蒋英德同她说了什么。上车前,田绾还掀开车帘,对章询说:“上次的事,多谢章家哥哥指点。”

章景同云游九天,霎时被章家哥哥惊醒。下意识和煦,抬头才发现是田绾。他略为不自在,轻咳一声:“田姑娘。”他微微不赞同的声音。

马车里蒋英德立即伸手把田绾揪耳朵,他没好气道:“都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叫章询哥哥。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这次田绾没有辩驳,她小小声道:“我这不是为了菩娘不尴尬吗。”

确实,蒋菩娘一直叫章询章家哥哥。

冷不防章询真的自诩成了蒋菩娘半个哥哥。

这让蒋菩娘伤心异常,那晚蒋菩娘在田绾怀里哭了半晌。她什么也没说,只字不透漏,死咬牙关。却像说尽了一切。

惹的田绾忍不住缠了蒋英德好几天。

蒋英德却也说不明白,只能怪自己:“都怨我当初乱点鸳鸯谱。自打章询祭拜过赵先生,整个华亭都流言蜚语的。我以为阿询——”

蒋英德挫败的摇摇头,咬住舌头不再多说下去。

但偶尔蒋英德也会想,如果他不同蒋菩娘点窍。菩娘会不会一直觉得,章询就是赵先生的年轻版呢?那样,章询回了浙江。过几年蒋菩娘也就忘了。

哪里像现在。话说不开,情抹不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章询一句不经意的话,就伤的蒋菩娘未语泣流。

别扭的少女心思不能说、不能问、不能诉苦。

因为,真计较起来。两人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说什么呢?

“九人九马九杆枪,立逼的霸王乌江丧。才扶刘邦坐咸阳,南门外筑台曾拜将,把将军官封三齐王——”

一声秦腔震地吼,宛如滚地雷一般。

田绾和蒋菩娘毫无防备,吓的心突突狂跳。捂着耳朵躲在一起,宛如惊雷般的老腔粗狂豪迈吓人。蒋英德只有一双手,捂了田绾又照顾不到蒋菩娘。

蒋英德抱着蒋菩娘安抚,掀帘子出去看:“外面在干什么呢?”

戏台子咿咿呀呀,梆子锣鼓乐器齐齐打板。章询和孟宜辉坐在马车外面,焦俞赶车,环俞押车。

孟宜辉笑着回头说:“这是雍城梆子戏。年关才上大戏,过了这条街就是血社火的庙会了。你问问两个姑娘,要不要回去?”

蒋英德也是二世祖,他没少去戏园子。“原来是百戏之祖,我早先听说西秦戏的本子最为讲究台词、情绪,取字对腔酣畅淋漓,很是让客人情绪高昂。倒是没听过,原来梆子戏的老生一腔吼的这么吓人。”

蒋英德心生退意,回头问两女孩:“要不我们回去吧?唱戏的都吼的我们心脏不舒服,那血社火还不知道什么场景。”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晦暗光线, 马车里蒋菩娘神往又犹豫,如玫瑰向往朝露, 贪图新鲜,却又怕大雨潮湿雨打鲜花。她乌瞳犹豫不绝,神情很是可爱。

蒋菩娘拿不定主意,求助的望向田绾。

章景同霎时绝望,失笑连连。他真的糊涂了,蒋菩娘是怎么做到小事犹豫不决,大事胆大妄为的。连血社火都怕的女孩,却不怕王匡德咄咄逼人,官兵搜府也无所畏惧。

章景同真的是越接触蒋菩娘, 越觉得她像个谜团般矛盾。

他主动求和, 倾身回头说:“血社火就在前面一条街,我们过去看看。要是怕, 你们吭一声。我们立马就回, 先试试,再决定如何?”

田绾眼巴巴的望着蒋英德,她撒娇:“齐秀哥哥,我不怕血社火。”

蒋英德瞪她,“你见过血社火吗!”

蒋菩娘好奇的眼底,写满顺从、听大家的。

七人还是挤进入群去看血社火了。

蒋英德忙的眼睛不着地,又要照顾蒋菩娘, 又要呵护田绾。他完全腾不出眼睛看其他的。

血社火艺人皮开肉绽,脸嵌刀具, 斧头劈面砍在头顶上。满脸的血,堪比杀人现场。

蒋菩娘捂住嘴,惊惧倒退一步。

田绾尖叫一声, 直接躲进蒋英德怀里,怕的瑟瑟发抖:“不看了!不看了!”

蒋英德哈哈大笑,抬头一瞥黑白无常满脸是血,手托铁链,走过人群。身后跟着个头扎剪子,血流满面的凶恶男人。一时间无间地狱,分不清这里是人间元宵节,还是地府黄泉道。

蒋英德胳膊僵硬,他嘴硬道:“哈哈哈,有什么好怕的呢。”

孟宜辉则照顾着蒋菩娘,不断的给她递着帕子,“八妹妹你想吐吗?”“八妹妹害怕了,过来我这边。”

蒋菩娘双腿发软,她嗓子哑哑的。元宵红灯下,她花容失色。

一旁章景同也没好到哪去。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走过一个半条凳子贯穿身体的人。他喉咙发紧,大手胡乱的抓。扣着一旁的环俞问:“这,这些人还活着吗?”

环俞笑着说:“大公子,这些都是杂耍。江湖戏法而已。”

一旁焦俞双手环胸,帮腔道:“就是,兰花门的戏术比他们精湛多了。小儿科的把戏而已。”他脸色发白,惨无血色。

章景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也是在硬撑。他忍着笑问焦俞:“站得住吗?”

焦俞勃然大怒,拂袖离开了。远远的只见他背着脸,对着石狮子蹲着,死活再不看血社火一下。

环俞杀人太多,并不畏惧。他只是在看到黑无常、白无常时脸色微青,但很快恢复正常。

游街血社火突然躁乱起来。压轴的血身子烧着半身火光,浑身血火交汇,围观的人群不断后退,大家又叫又鼓掌,害怕又兴奋。

田绾被挤的踩中了脚,她痛的掉眼泪。蒋英德连忙把她抱起来。

蒋菩娘在后面拽着蒋英德袖子衣角,人群突然一挤,她踉跄的撞入章景同怀里。蒋菩娘不好意思低头道歉,赶紧离开。人群突然压倒一片,火光腾的照亮半个天空。

章景同失控压在一对夫妻身上。蒋菩娘连着倒下,他看见地上的石块忙用胳膊一挡。蒋菩娘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她听见底下的夫妻发出痛苦的声音。

蒋菩娘刚要起来,蒋英德田绾和五六个人一起倒退着摔了下来。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被压扁在章景同身上。突然她感到臂弯抱着她一滚。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后脑勺,掌心挡在地上。背后承力千斤,三个成年人压在章景同背上,沉的章景同几乎受不住。可身下就是娇弱的蒋菩娘,她在他身上乱摸,手颤抖的快哭了:“章询,章询你有没有被火烧着?”

此刻倒下的蒋菩娘看清了人群骚动的全貌。

原来是有一个血社火的表演者,血着半个身子,手持着火的大刀。光着胸膛,左半个身子油亮,血光满身。腾腾火焰烧着他身体,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走着。

沿街两旁围观的百姓都害怕的后退,看着那真极了的火,都觉得不像幻术。人群挤塌,摔倒的不止章景同这边。

沿街倒了不少百姓,到处都是哎呦呼痛的声音。

蒋菩娘摸到章询身上没有火,长松一口气。

章景同不自在的拉下她的手,压在地上。章景同微微喘息,不敢看地上被钳制的手。暗夜尘埃中的白皙皓腕,柔弱无骨。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扶着左右两边的人。回过神来,蒋菩娘面庞红的滴血,躺在地上眼睛乱看。

章景同捞起蒋菩娘,“你没事吧?没压着你吧。”

蒋菩娘心乱如麻,摇摇头。

焦俞、环俞艰难的从倒下的人群中挤出来。

章景同眉头紧锁,看了看四周说:“这样不行,会闹出人命的。”他吩咐焦俞去找黄学:“今日庙会官府应该有准备,看看附近有没有衙兵,叫过来整理秩序。”

然后又叫环俞去寺庙,“问问方丈,这附近还有什么路。社火每年都有,庙里对这种事应该都见怪不怪了。先把血社火的人引到前面空旷处,这里让寺僧用僧棍封住。不要乱走,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再疏散人群。”

环俞道:“是。”

他犹豫的看了眼章景同,说:“那大公子保重。”

章景同道:“你们安心。我和蒋姑娘去清砖拐角那里等你们。”

蒋英德背着田绾已经站起来了,他紧随章询:“走,我们先过去。”

孟宜辉无事一身轻,他不安道:“要不,我去帮忙吧。我年轻力壮的,我和寺僧一起疏散人群。”他不做点什么心不安。

章景同颔首道:“我把英德和两个姑娘安顿好过来找你。”

蒋菩娘被章景同抱在怀里,半搂着挤开人群。她肩膀被他手紧扣,章景同比在场大多数人高出一头,人群中很是显眼。蒋英德很轻易的跟上,大家来到转角。

清砖拐角刚好能容纳四、五人。

章景同把蒋菩娘挡在墙角,背后来来往往人群走过。三五成影,一片喧嚣。唯有他怀里,安静的像是临溪镇无数个静谧的夜。

蒋菩娘急促呼吸,她面如月色,元宵节的灯光让她有种盛开的美。

蒋英德和田绾很快到了。田绾看见蒋菩娘都快哭了,连忙问:“菩娘,你脚没事吧?大夫说了,你的脚不能再脱臼了。”

蒋菩娘连忙动手动脚给她看:“绾绾,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章景同稍微后退一步,把地方留给两个女孩子。

寺僧出来了,人群渐渐开始被疏散。看样子章景同是不必过去了。

章景同、蒋英德站在外围,把两个女孩挡在背后。不断伸手,帮忙搭手、疏散人群。黄学赶到的飞快,他吓得肉眼可见一身冷汗。骑着马,竟然拿着官旗站在城墙楼台上,亲自引路。

血社火的表演人员被引到咸阳湖的古桥上。百姓则都疏散在民居处。

黄学调了一千衙兵过来,不过半刻钟。街道就恢复如常了。繁华依旧,黄学派人把那个浑身着火的血社火艺人带走问话。其余人依旧沿着西街游庆,百姓很快追了上去。热闹依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章景同所在的这条街上很快空了。

蒋菩娘惊魂未定,发丝微乱。章景同回头一眼,他笑着问她:“还看不看血社火了。”

蒋菩娘和田绾双魂一体般,双双拨浪鼓似得摇头,整齐可爱。

连蒋英德都忍不住笑了,他说:“两个胆小鬼。”

蒋英德摸摸田绾的头,又叫来蒋菩娘检察。蒋菩娘轻盈转了个圈,她背后灰扑扑的沾了土,人却轻快无恙。

黄学看见章询一行人,在属下的陪同下过来。

黄学皱眉,问他:“怎么又是你?”

章景同扬眉恣意,少年郎轻快。“黄大人,多日不见。”

黄学突然好心情,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多谢你的提醒,元宵社火才没有发生踩踏。我记你一功。”顿了顿,他问:“你怎么会想着通知官府?”

倒不是说通知官府很奇怪。而是章询身上的江湖习气让黄学很是忌惮。寻常人,哪怕官府中人见了地方骚乱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章询区区一个师爷,却像个地方官似的。很是在乎黎明百姓的死活。

章景同雍容清贵的眸子促狭,他说:“朝黄大人讨个人情。以免啊,我的小厮遭殃。”

黄学脸色精彩,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黄学不喜章询提起穆陵关的事。他若是神仙,巴不得给每个人清除记忆。黄学开口道:“今日社火,那个火光血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章询奇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章景同莫名其妙,血社火他是慕名来看热闹的。黄学这个锅从天而降的厉害。

黄学沉声道:“往年的血社火,只有七拳六脚十三件的血腥表演,今年这个火光上的蹊跷。你可知,江湖上有哪些门路是懂这些歪门邪道的戏法的?”

章景同纯真无辜:“不知道诶。”

黄学气煞,道:“你身边不是有混江湖的高手吗?”

章景同无赖摊手,“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混江湖的。家里的给的护卫,说是镖局出身。我闭门读书,不懂江湖上的事。哪里分得武籍人。”

黄学拂袖离去。

蒋菩娘没见过这样的章询,瞪圆了眼和田绾一起发笑。

章景同这时候才意识到背后还有两个女孩子。

章景同束手玉立,轻咳一声:“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孟宜辉还没有回来,几人又在巷口等了等。

蒋菩娘见章询袖肘破了个口子,她拉住衣服:“章家哥哥,你没受伤吧?”

章景同若无其事,笑着合衣说:“不碍事。”他肘臂隐隐疼痛,大抵是刚才撑地,破了皮肉外伤。

章景同低头看着蒋菩娘小脸脏了,突然羡慕蒋英德。

他只有姐姐,没有弟弟妹妹。从前不觉得孤单。现在却渴盼,要是娘也给他生个妹妹就好了。

妹妹真的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繁华热闹的咸阳城内, 孟宜辉和章景同踱步,跟在田绾和蒋菩娘身后。他们步履悠闲、缓慢。

大白天的, 街道上还飘着雪。路上行人却不见少。

蒋英德停下来买了袋糕点,热腾腾的笼屉里白色、紫色、粉色、绿色各色彩糕弄的人食欲大开。蒋英德也想尝尝鲜。

孟宜辉正和章询说着话:“……书院里的学子们非让我邀请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边是自己同窗,一边是自己兄弟。我也左右为难。只好来问一句。”

章景同笑着说:“不了,冬日里游什么咸阳湖。吃冷风,还要敲冰下竹筏,哪有这么荒唐的。书院先生都不说你们吗?”

孟宜辉余光瞥到蒋英德,连忙拍拍章询指过去。一边他嘴上还道:“哪里就那么冷了。今年是暖冬,咸阳湖的冰层都不厚, 轻轻一敲就裂开沉水了。竹筏放下去, 浮冰轻轻一推就开了。很是畅快,冬日游湖多么风雅啊。”

章景同快步上前, 拦着蒋英德付钱的手:“别买了。”

蒋英德莫名其妙, 立即说:“我买给绾绾和小八的。”

孟宜辉闻言立即把钱付了,章景同拦都来不及。

章景同眼睁睁的看着那彩色糕点装袋,不免叹气。打人不打脸,砸饭不砸锅。他只能叹息说:“天冷,我们上酒楼坐坐吧。”他看了眼两个兴致勃勃的姑娘,说:“她们也吃了不少冷风了。”

一行人移步酒楼。

孟宜辉觉得章询太讲究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年纪轻轻, 怎么老气横秋的。让你去游船也不去,路上逛个街也直喊冷。姑娘们都没觉得寒呢。”

蒋菩娘和田绾杏眼明波, 软软的好奇看过来。她们呵着手,互相交换着茶杯。掀开浮盖偷看茶叶。

这是新春酒楼包厢的规定。订雅间强制消费三杯茶水,不能点单, 不能问是什么茶。美誉其名赠送、尝鲜。

蒋菩娘的茶杯里泡着薏米红枣和信阳毛尖,田绾的碗里是山楂红枣和茉莉龙珠,味道很是奇怪。都不好喝。

蒋英德重新给女眷叫了茶,招呼妹妹们尝尝糕点。

楼下买的小糕,小姑娘们都很喜欢。

章景同出声阻止道:“女孩子,别乱吃东西了。这外面的糕点都是混着彩汁做的,常常会在家里放隔夜。今早上屉蒸一蒸就是拿出来买了。你们若想吃……”

章景同被打断,孟宜辉给章询倒酒堵住他的嘴,“行了,你怎么就这么讲究呢。大家出来玩,放松一点不好吗?”

今天早上章景同就不赞成出来。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章景同总觉得他们一行人还是少出门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隐隐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女孩子们意兴阑珊的,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蒋英德自个抢先狼吞壶咽三个,摊手:“看吧。一点事都没有,吃吧吃吧。”

田绾伸手拿了紫色的小糕,色泽鲜艳的紫糕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蒋菩娘偷偷看了眼章询,她摆手拒绝。

章景同好笑,唇边微微泛起笑意。他也不再扫兴,由着他们去了。自己则起身去外面喊焦俞。

焦俞抱着手站在门口,看似随意,站姿像一柄待发的剑。章景同一靠近过来,焦俞才松软下来,他笑着问:“大公子,怎么了?”

章景同吩咐他说:“晚上他们收摊了。你去请街上那个做糕的小贩去咸阳书院住几天。”

焦俞吃惊道:“做糕还要另请个师父吗?大公子你不要太张扬了。”都说章首辅走哪在哪顺走个厨子,怎么大公子一脉相承。好的不学,学坏的。

章景同笑意满满地说:“你放心,请几天而已。最多半个月……我想请咸阳书院的学子们吃糕。也算是谢过这几天的同窗之谊了。多个师父帮手,红白案分开做。大家也吃的开心些。”

焦俞明白,哦了声默默记下。

犹豫片刻,焦俞还是悄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章景同沉吟:“直言即可。”

焦俞挠着后脑勺,百般不解地说:“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就刚刚,我还感到有人在窥视我们。可定睛一看,只有对面几个官府的人在赏画、喝茶聊天。大大方方的,不像窥视的样子。”

焦俞这个不像,意思是说,他感到是武林人。但对方只是一群文臣官员——是不是道上的,大家眼神一打交道就知道。

章景同想了又想,问焦俞:“会不会是卫祁他们?”他斟酌道:“如果是卫祁的人、黄学的人同时在监视我们。两波人你认成一波人了。”

焦俞醍醐灌顶,瞬间开悟。他立即明朗了,但他说:“十有八-九,正是如此!”但他很快说:“不过肯定不是卫祁和李诸离。”

章景同诧异,“为什么?”

焦俞说:“害。卫祁和李诸离这两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一直在咸阳书院投拜帖、喊号子、托人情。想方设法的要见您一面,我和环俞不知道他们藏着什么鬼,就没通知您。自个想法子把人处置了。”

章景同奇怪,“卫祁和李诸离找我?”

焦俞道:“是啊,没缘没故的。谁知道为什么。”

章景同不敢小觑。卫祁和李诸离不会平白无故找上他。如果是刺杀,卫祁和李诸离会派自己门人来直接动手,就像在穆陵关一样出其不意。

章景同私以为他和卫、李二人的交集只有穆陵关。

章景同沉吟片刻,吩咐焦俞:“去查一下,穆陵关近来可有什么异变。看看我们的人怎么说。”顿了顿,又道:“让环俞回一趟陇东。看看王将军那边近来有什么情况。以及,查查王元爱的行踪,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焦俞打趣,“反正不是在养尊处优,吃茶看戏。”

章景同弹了个脑瓜崩,嘱咐他:“安生点。”他进门又出来了,“对了,若是你又感到有人窥视。记得告诉我一声。”

焦俞这次严肃多了,“是。”

章景同再进门,突然见垂帘后背两个声音窃窃私语。“你尝尝。”“章询不在,快咬一口。味道特别好。”

湘竹屏帘下影影绰绰两个倒影,清朗明阔,冬日窗外积雪不断。

章景同脚步停了停,里面的人发现瞬间停下。章景同掀帘进去,田绾正逗弄蒋菩娘,蒋英德热情的拿着糕点递到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窘迫的无地自容,她小声说:“小二怎么还不上菜啊,我都有些饿了。”

章询面无表情。

蒋菩娘以为章询生气了,呐呐的放下糕点,把玩在手里。

谁知章景同完全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小姑娘就是贪吃、性子顽,一点不放在心上。左右晚上焦俞就把厨子请来了。

章景同推开窗,半掩着观察着外面。一脸的若有所思,焦俞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他和环俞都是高手的高手,如果是他们也拿不准的窥视。只怕对方是江湖路子。

章景同目光下落,地上不少用茶的衙兵。他们换了百姓服装,举止中却依旧能观察出踪迹。章景同目光落向城门巡逻处,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

几人从酒楼出来。章景同让孟宜辉先带着蒋英德几个人回去。

蒋英德奇道:“你一个人要做什么?”

章景同说:“我要去趟黄大人府上,很快回来。”

孟宜辉有些担心他,“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吗?是有事要询问你?阿询,我陪你一起去。”

章景同笑着摇头说:“你们只管回去。我晚一些回来。”

孟宜辉还要说什么,蒋英德突然夹着他脖子,一脸坏笑的走了。他板着脸训斥孟宜辉:“行了。你怎么不知趣呢。都是大男人,还刨根问底的。”

孟宜辉后知后觉,连着哦了好几声。他恍然大悟,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田绾和蒋菩娘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

田绾小声问:“八妹妹,你哥哥他们说的是……逛窑子吗?”

蒋菩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打翻了调色盘似得。她冷邦邦地说:“我怎么知道。”她恼火又生气,委屈的心口堵的慌。

*

药铺里间,买药的人微微倾身说:“回禀大人,章询和蒋家兄妹这几日都在外面游玩。没什么特别的,身边除了两个轮流值班,没有见过什么罕见的高手。”

抓药的郎中道:“知道了。我会回禀的。”

与此同时,城池门下。

章景同负手来到城门官处,焦俞递上文书印章。

章询是官身,现在又入了幕行,按理来说出入城池不是什么问题。新年城关纵然严格,也只是排查三教九流的人,以免引起骚乱。

但城门官拿到章询的身份文鉴后,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家议论纷纷。良久才推出一个人,来给章询说:“对不住,小章师爷。今日城门不能出去了。我们家大人说了,今日卯时以后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

章景同了然一笑。

果然,黄学马不停蹄把他送到咸阳书院,是为了困住他。

王元爱要来咸阳了吗?

黄学是在替王元爱留住他吗?

章景同脸上灿若盛辉,他唔了一声,好脾气地问:“那不知这明日——”

城门官急急的说:“这明日的事,我们晚上回去才要等吩咐。这上面怎么通知的,我们就怎么办差的。”把自己推了个一干二净。

章景同笑着也不为难他,转身就走。焦俞快步跟上,热情欢乐地问:“大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章景同停下脚步问他:“你知道这咸阳城里,哪里有诸离门的驻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