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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4324 字 13天前

第71章

听说瞎了的人, 耳力也会渐渐跟着受损。瞎和聋是一体的。时日久了,就变得又聋又瞎。

家卓隐约察觉对方声音有些不一样,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耳力受损。

王元爱惊了一惊,意外地问:“你认识我?”

家卓如何不认识他,含恨血泪道:“没齿难忘!”

他咬牙切齿地说:“托您的福,我到了王匡德手上没多久就瞎了眼,你可满意了?”

王元爱敏锐地问:“你是说你见过‘我’?”他一笑,收起声音里的疑惑和疑问,笑眯眯地说:“难为你好记性。你这双眼睛瞎的极好,赵先生地下有知,也会谢谢王将军为他报了仇。”

家卓气的扑倒王元爱, 缠着自己铁链就要对王元爱动手。

谁知却轻而易举的被大内高手按在地上, 对方身手极好,家卓一时拿捏不准是不是环俞, 有些惧怕。

王元爱揉着脖子后退, 坐远了些:“果然野性难驯。”

家卓气愤骇然道:“如今我已落得这般下场,你还想怎么样?!”

王元爱问:“王匡德偷偷把兵册交了出去,你可知他会把东西给谁?”

家卓听了哈哈大笑:“原来王家小少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哈哈哈,原来你们王家的狗也不听你们使唤!!”

王元爱变了脸色。

家卓靠在车壁上,悠悠地说:“我就说你这么遮遮掩掩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做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尹丰的师爷,章……询是吧?哈哈哈哈,你王家子弟, 也有顶着对家名头的一天啊!”

风云巨变,王元爱骇然的记下章询名字。

*

入了彬县就到了西安府境内, 顺着淳化县穿过泾阳县就到了咸阳城。但从彬县直接去永寿县,过穆陵关,穿过乾县、礼泉也一样能到咸阳。

好处是, 穆陵关有军所的人可提供住处。

坏处是,这条路会更远。

蒋英德觉得路上太冷了,还是淳化-泾阳这条路比较好。

焦俞担心九嵕山有劫匪,不太建议:“淳化县治安素来乱,当年梅风凌……”他咬住舌头。

当年一啸山庄的梅风凌和诸离门臭名昭著的杀手节解子坤就在九嵕山下大战。

解子坤没能在九嵕山下截住梅风凌,诸离门十一位杀手把人追击到京城才罢休。

环俞也建议走穆陵关,“陕西门下本来就多出杀手,江湖人常说杀人放火长安县。西安府多平原山川本就不多,据山驻扎的不是匪就是犯。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蒋英德:“不,不至于吧。”他怎么没听说过西安府境内这么乱呢。

他们在陇东也没听过这些啊。

不过蒋英德是个惯来听劝的,“听人劝吃饱饭,那我们就绕路走吧。”

蒋菩娘和田绾在后车,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环俞突然坐了过来押车,和马夫并肩。

田绾吓了一跳。

蒋菩娘隔着窗户问,“环小哥,出什么事了吗?”

环俞文静地笑了笑,说:“我们家公子说,西安境内人生地不熟。我来给姑娘压车,安全些。”

蒋菩娘心里暖融融的,递了块糕点出去。

“外面冷,你和马夫用些吧。仔细保暖。”

环俞不见冷,他是习武之人。身体自转小周天,一年四季身体都是暖融融的。若非大公子按头强逼,连棉袍都不穿。

章景同说他们,好歹像个正常人吧。

焦俞和环俞才心不甘情不愿裹上厚衣服。

焦俞受了伤,章景同不让他在外面吃冷风。环俞就被高高兴兴调来了——马车里实在太热了!

永寿县素有秦陇咽喉之称。

蒋菩娘听说这里有柳公权的神道碑,兴致勃勃,却不好意思提出要去看。

蒋英德派人来问:“章询说永寿县有柳公权的神道碑,他难得来一次。想去拓碑,你们去不去?”

末了,蒋英德的人补了一句:“外面下雪,天很冷,道路积滑,姑娘们若是不想去。他留下来陪你们。”

田绾不想去,她掀开被子上床道:“碑文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上床睡觉呢。我脚都快冻掉了。”

蒋菩娘忖度片刻,正欲拒了。

环俞站在回廊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他在走动。

蒋菩娘在外面叫住他,“环小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环俞灿烂一笑,心道这下焦俞总不会挑剔他不够热情了。然后才恢复本性,老老实实的说:“这里都是生人。姑娘们若是不想去,大公子留我给你们跑腿。”实则是留环俞来保护他们。

环俞心里烦的要命,蒋英德带着两个姑娘弄的他们分-身乏术。焦俞受伤,环俞自己特别想跟着章景同。

偏偏章景同觉得焦俞受伤,虽然不严重,动起手来却难以用全力。还是环俞留下来更妥当。

环俞没什么怨言——但凡章景同身边多几个保护的人,他都没什么怨言。

环俞不是非要跟在章景同身边抢功的人。但如今这个情形,他是真不情愿!

蒋家小姐和田家小姐两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仇家?也就是些见色起意,动了歹心的拐子,登徒子罢了。焦俞再不济,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这时,蒋菩娘犹如天籁般,体贴又懂事。她说:”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柳公权的遗迹吧。”

环俞眼睛一亮,“真的?”

蒋菩娘巧笑嫣然,“恩。”

果然是读书人家。

难怪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人,考上功名的就有三百余人。连章询身边的小厮对柳公权的碑文都如此神往,何况主人们。

*

田绾硬是被拉起来去参观。她本不情愿,被窝多暖和。蒋菩娘说服了她。

蒋菩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出来玩自然是要没有遗憾才好。睡觉哪里不能睡,家里岂不更好。”

“这辈子我们能来几次永寿?雪地里去参观柳公权的碑文,将来想起也是一番雅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想想我们女子能出几次家门。”

田绾一听,立即觉得被窝不好睡了。

她深深被说服,当即有种今天不去看柳公权,这辈子枉为人的遗憾。

朔冷寒风,吹着刘沔碑道场。

天地凝空一片,章询矗立在柳少师碑文前,注目凝视。他负手而立,脸上隐隐凝重。

蒋英德扶着妹妹和田绾下马车。顺着蒋菩娘的视线望去,几个江湖人也在旁边抄写拓文,章询并未动笔只是让人拓了碑收起来。

行脚帮的人看似是粗人,喜欢书法文字的不在少数。他们告诉章询,他们江湖人打架也用用笔的。俗称判官笔,杀伤力一点不比刀剑小。

章询笑着低头同他们说着什么,听见人叫他,风仪清俊的抬手。雍容清贵的脸上攒着笑意。

“章询。”蒋英德喊了一声,上前勾着他肩膀问:“怎么样?看完了没有,我来接你了。”

章景同笑着说:“你不是嫌冷不来吗。”

蒋英德撇嘴嘴说:“小八和绾绾要来。说什么长眠不如回家,人生能得几次来永寿。我嫌耳朵磨的茧子疼,索性跟着她们一起来了。”

章景同意外的看了蒋菩娘一眼。

蒋菩娘清冷出尘,宛如澄净的琉璃瓶行走雪道中。

暗紫色银纹披风,托的她小脸越发玉秀。他笑了笑,颔首招呼。

蒋菩娘乌发明眸,美人如雪。

章景同接过焦俞手上的油纸伞,撑开梅花傲骨伞,地给她:“蒋家妹妹撑着伞吧。你肩膀上都落雪了。”

蒋菩娘亮眸充满笑意,她大声说:“章询,我们北人下雪不打伞的。”

他也不打。

只是,女子还是不要受冷的好。

章景同执意递伞,微微强势道:“蒋姑娘,还是撑着吧。”

环俞从马车上拿下两把油纸伞,分别递给蒋英德和田绾。

蒋英德觉得环俞非常不懂事。

田绾觉得撑伞好玩,她从来没在下雪时撑过伞。不由得仰空玩耍。

蒋英德趁机赖过去,他笑眯眯道:“我的伞让给环俞了。他和焦俞淋着多可怜。”

环俞:……

一步之遥,章景同又朝蒋菩娘递了递伞,蒋菩娘迟疑接过温热的伞柄。章景同很快离开蒋菩娘身边。

刘沔碑立在好畤河畔,六角亭之中。章询的人非常爱惜,手脚轻柔。拓碑会影响碑文的清晰度,章询虽然和永寿县的官员打过招呼,对方也很明显的不高兴。

只是章询这次出来,手里拿了一堆名帖。过路人都很认,蒋菩娘听说过华亭县衙的师爷都很疼他。知道章询出来,各个都担忧的不得了。

章询性子也善。他拓了碑文,还请人给碑做了养护。也不知花了多少钱,但他却甘之如饴。神情噙笑,悠悠自得。却和这书体劲秀的碑文一样,终归淡雅。

她悄悄迈了一步,和章询并肩而立。

章询并未察觉,他正凝神看着刘沔的赫赫战功,瞳孔里倒映着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家哥哥回浙江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蒋菩娘突然开口,主动问。

“什么?”章景同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道:“哦……倒是并无别的什么打算。”

章景同一早就准备好了应付所有的人说词,他笑着说:“以前太年轻了。和家里一赌气就出来了。如今爹娘请了亲戚族人给我台阶下,我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蒋菩娘点头她明白,没有人能真正孤身一人,脱离自己族人而独活。

章询的可怜,是局限在某个特定条件下的。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章询并不可怜,他衣食无忧,家里疼爱。虽然庶族子弟在族里不受宠,但不受宠不证明没有人疼爱他。只是章家出头的人太多了,轮不到他而已。

蒋菩娘紧张的抿了抿唇,她极含蓄极委婉的试探道:“章家哥哥在陇东做个小师爷,确实是屈才了。我记得,章家哥哥和王将军说过,你的野心在朝廷上。”

章景同笑了,说:“都无所谓了。说这些没意思。”

“有意思!”蒋菩娘板正着脸,突然比他还较真:“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章家哥哥少年中举,出类拔萃。就因为一个姓氏,你这辈子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

蒋菩娘攥紧伞柄,呼啸的雪掩盖不住她的声音:“我要是章家哥哥,我该考功名就考功名,该走仕途就走仕途。不必避讳谁的锋芒。纵然不能上九卿,入内阁。这世间总能找到自己施展抱负的地方。”

她清亮的声音,“再说了,章家哥哥若是不介意。可以成亲上门啊。做了赘婿……你就不再是章家人了。京城章家是京城章家,浙江章家是章家。入了赘,若再有岳家助力你。章家哥哥不是一样可以入朝为官吗?”

章景同从来没听过这么骇世惊俗的建议,他半晌才道:“我,我没想过入赘。”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蒋菩娘掩饰着自己私心, 平淡的‘哦’了一声,好像她说这句话坦坦荡荡, 只是情绪激动突然顺嘴说了。并无其他意思。

只是,蒋菩娘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了。为了盖过这一段,蒋菩娘不得不拼命找话。

“我只是为章家哥哥惋惜而已。”

蒋菩娘欲盖拟彰的说:“京城章家太霸道了,让我说你们族长当初就应该和他们分宗。也免得如今你们这些子弟的处处避让。”

章景同汗颜,说:“长辈的事,我不敢妄议。”

言多必失。蒋菩娘一时别提多么懊恼了。她只是想扯开话题。一时间却啰嗦起家长里短来。不该不该,真不该。

倒是章景同见蒋英德妹妹一脸认错的模样,不禁宽慰她:“我知道蒋家妹妹是好心。”

虽然好心没好到地方。但总归她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章景同挺高兴他演的章询这么深入人心。蒋菩娘都这么信的话, 那王匡德应该也没怀疑过。

章景同噙着笑说:“其实, 我还年轻。先前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我不过是仗着自己少有才觉得自己能像当初的许六元,章首辅那样年少成名, 步入官场。可以施展才华和抱负。”

蒋菩娘神色微松, 似乎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章景同长长安心。他叹了口气,望着鸭蛋黄的冷冬。

“……后来发现我不能,便难以逾越过心里这道天堑。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心里的魔障而已。我的前程不在这一朝,是我没有耐心。我自己等不了、不甘心。”

不知不觉,章景同说了实话。

章年卿十四、五岁就入官场。风雨二、三十年,到了退位之际。明明已经风云了半生,却还只是中年壮力之际。

少年成名, 如何不让人梦寐以求。

若是不能便罢了,可若是偏偏有这个能力……但因头顶上的父亲、叔伯都在官场。不得不避其锋芒。

章景同只能自愈。他必须清晰的, 慢慢的接受这个现实。他只能和自己和解。

终其一生而不可能。对从小万般没有不可能的章景同来说,确实是一大挫折。

他遗憾的是不是没有少年成名,而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京城人人都喜欢他。喜欢他什么呢?喜欢嫁给他就是章家少奶奶, 喜欢她生下来的儿子一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至于章时霖是谁,是鳖是狗是王八。她们统统可以不在意。

当然也不需要在意。抱着小章国公在手,她们何须管丈夫如何。

……

——没有人,因为章时霖是章时霖而爱他。

——没有人,因为他是他而欣赏他。

章景同何其的孤独。他能抓紧的只有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姑姑岐周公主,自己的表兄弟杨英哲……谢翀太子,太复杂了。他们是君臣、是兄弟、是表亲。

章景同说:“我好像失言了。让蒋家妹妹见笑了。”他笑了笑,转身要离开。

蒋姑娘是个朝露般的女孩。

她轻轻地笑,欢快轻松的说:“章同景,男人的一辈子长着呢,少年未酬志算什么苦,福到中年来。也是一种恣意啊。你说的章首辅,许六员,诚然少年出名。可他们人生最灿烂的时候,搅在官场的漩涡里。你却能天地任我行,少年恣有游江山湖海,我要是他们,我才羡慕你呢。少年灿烂,中年酬志,晚年位高权重,岂不美哉?”

“你什么都有了。他们少年却多了一憾。”

章景同讶然。

他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禁转身审视着蒋菩娘。

她笑眼弯弯,稚楚风情,冰雪聪慧。

*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驿站拢了火盆过来,挨家挨户的送。

田绾少见驿站如此殷勤,不禁问:“雪停了,还送炭啊?”平日里雪停了,驿站都是偷奸耍滑的。

每年省下来的煤炭转眼就进腰包了。

驿站小吏笑的腼腆,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章景同驿站客房窗子斜斜透出一道阳光。

章景同刚习完柳公权的新碑文,走到铜盆前净手。他看身边的环俞,问:“穆陵所的人可有说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环俞偷笑着问:“穆陵所的人先放到一边。大公子就没点什么表示?”

“表示什么?”

章景同收拾好原拓纸,用镇纸压好。如玉手指修长认真,他指尖放慢了些许,显然是知道环俞在说什么。

环俞不是焦俞,但这件事真的太让他挠心抓肺了。“大公子,蒋姑娘是喜欢你吗?”

蒋菩娘的演技太拙劣了,入赘什么的,这种话暗示性太强。、

环俞愚笨,想装不懂都难。

章景同却一副自己没听出弦外之音的样子,太让人好奇了。大公子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章景同道:“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又不是姑娘,章景同对蒋菩娘所知甚少。如何能不慎重。

章景同慢慢地说:“就算她有什么想法,说来也不怪她。当初在王匡德那里,我确实引诱了她。”

雍容清贵的眼神,纯真认真,瞳仁倒映着她清影。

蒋菩娘是故友之妹,此事要慎重处理。章景同不忍弄僵他和蒋英德关系。

驿站中道口雪被扫开。

蒋英德大方打赏了驿站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嘱托道:“烦请帮我送到咸阳书院。”

他们快到咸阳城了,总要让孟宜辉扫坑接待,有个准备才是。

*

陇东官道上,黄土飞尘。

王元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旁一滩血迹。

家卓拼着朦胧一点光闯进树林里,任凭王元爱身边的大内高手如何追逐,都捕捉不到踪影。

半个时辰后大内高手回到王元爱身边。此时日落西山,王元爱已经独自坐起来了。他淡淡擦着嘴角问:“人跑了?”

对方笑道:“按少爷的命令,已经追丢了。”他望了眼日头,目光落向树林里道:“远远的缀个人在后面跟着,最迟三天就知道他会去找谁了。”

王元爱颔首道:“那个华亭县的章询,派人去咸阳。把人抓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大内高手犹豫片刻,说:“听说年前章询浙江来的亲戚,前些日子搬到了临溪镇,少爷可要派人去探探底?”

王元爱怕打草惊蛇,“先抓着这个章询,再抓他身后这两个人不迟。”章询的亲戚是在陇东放粮之后来的,他们不重要。

王元爱慢慢揣度这个人是谁。

章询。

他是章时霖还是杨英哲?亦或者说,此人是章时霖从浙江章家选出来的帮手?

王元爱脸色微变,“回来!章询那两个亲戚,今晚连夜去探一探他们的住处。”

章询不可能把兵册交走了。

否则他直接回京复命即可,何必还要和蒋英德远走一趟咸阳。

夜幕下的驿站透着静谧。一股诡谲清新的味道,像是冬夜里的雪和草香气混杂。

蒋菩娘睡不着,她为白天太过露骨的失言而后悔,不知章询发现了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不要脸?

章景同睡不着,他也为白天的失言而懊悔。实话总是丑陋的,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这丑陋的一面。不知为何,今日他会那么顺嘴的说出来。

他不该这么说。

他更不该这么想。

……还有蒋菩娘,这个傻孩子。她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让他入赘,亏她想得出来。

章景同闭着眼睛,他知道在蒋菩娘心里嫁给章询很亏的。

浙江章家是名门望族,大家族。于理来说,配区区陇东蒋家,蒋菩娘没什么吃亏的。

可蒋菩娘是蒋英德妹妹。章询是什么家底,蒋菩娘再清楚不过。纵然他在王匡德面前引诱了她,纵然蒋菩娘对他生了婚嫁之意,依然会思量。

……

蒋菩娘怎么可能不希望章询上门呢。

她一定希望他改了幕行,做个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将来行一番大事,将来提及成就一段莫欺少年穷的佳话吧。

章景同想着蒋菩娘娇若樱兰的脸,心里一片冷意。

蒋菩娘曾是他最欣赏的姑娘。

最最欣赏的姑娘。

*

夜幕暗合的诸离门之中。

瞎眼断手断脚的家卓被抬进来,放在地上。

诸离门门主神色奇怪的望着他,“官府的人竟然放了你?”他问,“陇东兵营守卫森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诸离门派分两宗,本支索命门。是原先外八门中的最狠的一行,后来江湖凋落,外八门各自覆灭又重建。诸离门就是重建的那一支索命门,如今仍混江湖,艰难求生。后来卫祁卸任诸离门门主,带领一部分人出走,重新捡起索命门名头。在大周和大魏的交接,做起了细作的生意。

索命门为江湖人所不齿。

诸离门和索命门师出同门,平日里却并无联系。

江湖重义,道义和家国大义一样也不肯放下。

诸离门早已经和索命门断了干系。

李诸离万万没想到,今日遇上索命门的人求上门来。

诸离门门主说:“原我是不打算救你的。但听说你杀了王匡德身边的叛国师爷,此事算你一功。我诸离门愿意对你施以援手,你还有什么想求的,我尽数满足你。”

家卓阴狠的抓着地,冷冷的吐出一个名字:“王元爱!”他沙哑地说:“家卓跪求诸离门,帮我诛杀一人。此人名叫王元爱,如今化名章询在陇东行走。秋日之后我便不知其去向,也不知其人在哪……”

话未说完,诸离门门主就略显犹豫。姓章……他为难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既是章氏族人,我诸离门不好接这个单子。”

家卓一愣:“为什么?”

诸离门门主叹气说:“章龙图你知道吧?我门解子坤曾与梅风凌有些龌龊。若是早个一年半年你来,杀章氏门人不在话下。我诸离门和章龙图不共戴天,除其族人,大快人心。”

“可如今,章龙图赌上自己全部身家给我们江湖人争一个公道。如今江湖上多少人都奔赴京城,打算从皇帝老儿手下夺出章龙图一条命。我诸离门和章龙图有仇怨都去了近半人……我没有去京城救人就算了,如今你让我杀他同姓族人?恕我实在做不到。”

诸离门门主道:“我诸离门再不济,大义还是知道的!”

家卓冷笑,“大义?诸离门若知道大义,就该知道章询此人蹊跷至极。自打他来陇东之后,先是和尹丰接触,又接着尹丰和王匡德接触,赵东阳、赵东阳的义女蒋姑娘都和他关系匪浅。只怕是大周派来的细作,佯装了个章姓罢了!”

诸离门门主死死盯着家卓片刻,见他不似撒谎。这才道:“你说的事我会去查。若章询正如你说的那般古怪,不管是谁。我都会替大魏除了这个细作……当然,也为你报了个仇。不过我很好奇,此人是怎么害你不浅的?”

家卓一脸悲愤,不愿吐露一字。

“你只管去查,章询之事我未撒谎一字!”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驿站次日雪消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在滴水,进出都要撑伞。蒋菩娘拿起门匾的红梅伞骨, 总是情不自禁一怔。

马车在外面已经备好了。

王匡德的士兵来汇报,“穆陵所的人还未来。”

章景同颔首,表示知道了。

大约是出了陇州,成绰的帖子有些不管用了。秦陇两地本来就几改几并,陕西官场职责交并多有混乱。

成绰到底是师爷,再有脸面,总有不认他的时候。

穆陵关不算大地方。大约正是如此,自治性较强。章景同没有太计较,拢整了行脚帮人, 一行人行车出发。

蒋菩娘挽着半截裙子上马车, 她穿的有些厚,一手提着伞, 一手提着裙子捏着披风棉衣, 刚上马车就摔了个踉跄。

“小心!”焦俞笑眯眯上前扶了一把,热情地说:“蒋小姐,别摔着了。”

章询这两个小厮笑的古怪,让本就多心羞耻的蒋菩娘越发懊恼。这下她想骗自己昨天圆的很好也不行了。

蒋菩娘推开他,倔强自立的上马车。试图捡起一点自己的羞耻心。满地的自尊撑不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蒋菩娘裹的厚厚的终于爬上马车,马却惊了。蒋菩娘拎着的油纸伞无意间戳到了马屁股,马嘶鸣一声仰蹄乱蹬, 蒋菩娘咚一声被倒进马车里,框的撞得头晕眼花。

行脚帮的人和焦俞环俞看见了, 都冲上去揪马缰。

章景同和王匡德士兵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后面一阵骚乱,人仰马翻尘土飞扬的。一群粗人激的马越发狂躁了。

行脚帮的人身上多有功夫, 马蹬来踢去的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只苦了马车里被晃成肉泥的蒋菩娘。

焦俞环俞眼看不行,要飞身上去。

下一秒,章景同已经抓着车辕跳上马车。他抓住马缰一边安抚一边往官道上行驶,旁边就是农田。摔下去人受伤则不说,还伤百姓庄稼。

马在平民中是个稀罕东西,不是家家户户都养得起的。于章景同而言确实自幼打交道的朋友。他连太子的西域烈马都驯服过,普通拉货的一匹温血马很快安抚下来。

“吁——”章景同刚停稳马车,背后一张温热的小脸撞上来。隔着车帘后背也很明显感到一张人脸的停留。

马车里,蒋菩娘飞去魂魄的叫:“哥哥,三哥!”

章景同感到自己胳膊被一只颤抖的手抓住,她哽咽地说:“马夫,请你帮我请我家哥哥过来。蒋少爷,蒋英德。”

蒋菩娘指尖冰凉的没有血色,隔着车帘、衣料都透着彻骨的寒。章景同似乎是听到她哭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

又担心她受惊又怕蒋菩娘害羞。章景同犹豫许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藏蓝色的车帘看不清她柔夷的颜色,章景同只觉柔软。

章景同下了车,去叫蒋英德过来。

蒋英德箭一般的冲过来,焦俞环俞正在一旁安抚着马。蒋英德放慢了些许脚步,他焦急的冲上车:“小八,你在怎么样了?”

蒋菩娘左额角肿的像犄角一样,红红油鼓的。她小臂也碰破了皮,正掀着袖子看着流血的伤口。

一掀车帘,蒋英德惊呆了。

蒋菩娘看见蒋英德就大哭,她像个孩子似的,“哥哥,我脚疼!我脚腕好疼。”

蒋英德一屁股坐下,“你脚也受伤了?”

蒋菩娘不知道伤到哪了,她刚才解开足袜看了。没有伤口,也没有破皮流血。可就是一碰就疼。

蒋英德连忙下车:“我背你出来,看看驿站有没有大夫。”

驿站里他们的房间还没打扫,小吏匆匆请来郎中。

蒋菩娘很是狼狈的被放在床上。

田绾担忧的跪在床脚,不住的问把脉的大夫:“怎么样了?”

“这位姑娘都是外伤。”郎中收了药枕,诊脉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还怕这位姑娘内脏撞出个好歹,万幸都是皮外伤。

郎中开了药,让药童带着小厮去医馆拿药。环俞跟着去了。

郎中掰过蒋菩娘的脚,一边笑着替她揉,一边和蔼地问:“我按的这里痛吗?”然后又换了个地方问:“这里呢?”

蒋菩娘一一答了,郎中笑眯眯的,和蔼的话起了家常:“姑娘听起来像是陇东那边的人?大过年的,这是走亲戚?”

蒋菩娘正要答是陪兄长出游,突然细嫩的叫了一声,“啊——!”瞬间,她的脚不疼了。

郎中冷不防的把她脚骨给正过来了。

蒋菩娘疼的眼泪都出来了,脚踝却在一瞬间复原了。

一直靠在门框外的章景同,见状不禁长松了口气。章景同微微笑了笑,在门外候着去了。

里间,蒋菩娘含泪的声音问:“郎中,我还能赶路吗?”

郎中声若洪钟道:“按理来说是没问题。寻常我给农家看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正了骨都能下地干农活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少干力气活。正骨后尽量少跑、跳,多休养些时日。不要大动作,免得二次脱臼。”

蒋菩娘心有余悸的,她一一记下。

大夫最喜欢听医嘱的病人,他笑眯眯的给了蒋菩娘一颗糖丸,促狭地说:“原本我只给八岁以下的孩童的。姑娘这样乖巧,今日我就破例一次。”

这下蒋菩娘终于从失态中回过神来了。

她羞赧的把糖丸递回去,“我不要,大夫你拿回去吧。”

郎中笑呵呵道:“小姑娘收着吧。大过年的你们几个小的出门在外,也不知家里有什么难处。吃个糖,过个好年。以后都是好日子喽。”

郎中乐观又热情的情绪,感染了不安的蒋菩娘。她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渐渐恢复平时的样子。

环俞拿药回来的时候。蒋菩娘正在房间试探着走路,田绾紧张的盯着。蒋英德也在身后护着,生怕蒋菩娘摔了。

但果然如郎中说的,一点事都没有。

蒋菩娘走的稳稳当当,没有一点脚腕扭伤的样子。她也感受不到疼意。甚至还想试着跑一跑。

田绾紧紧抱住蒋菩娘腰道:“姐姐你别走了。大夫说你要多休息。不要伤着脚踝了。”

蒋菩娘坐回床上。

环俞送来药说:“大夫说蒋姑娘额头上就是碰伤的疙瘩,这个祛瘀消肿的药涂抹几天就会好了。不会留下疤的,蒋小姐放心。”

蒋菩娘弯弯笑眼,“谢过环小哥。”

回廊栏杆上有些积雪,焦俞闷闷不乐而从前扫到尾,看着白雪簌簌落下,他讪讪极了。

章景同沉声道:“下次不许这么打趣蒋姑娘了。”

焦俞赌咒发誓:“我保证我没说什么。我就说了两个字!”他对天起誓,他就是让蒋菩娘小心啊,他冤枉啊!

章景同喟叹说:“她是姑娘家,脸皮薄嫩。”顿了顿道:“蒋八从小在府中看尽旁人脸色,你在窥视,你在偷笑她如何看不出?连我都上不敢露出端倪,你怎敢当面去试探她?”

章景同于心不忍极了。

驿站日夜斗转。

一行人耽误了一天,次日早上如约出发。

不过一行人耽误这一天才确定,穆陵关军所的人真的没有丝毫来接他们的意思。

翌日清晨,章景同、蒋英德连带着焦俞环俞都紧张的拉着马。蒋英德亲手护送者蒋菩娘、田绾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才转向后面的马车,坐了蒋英德的马车。

蒋英德从前不觉得,回到自己马车才觉得自己马车硬的很。明明章询的马车也没比他的大,同样的尺寸却设计的比他的更舒适,布局也更方便。

蒋英德怎么坐都不舒服,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一样。

章景同不由得道:“行了,大男人忍着点吧。谁让你把你妹妹接来的。”

蒋英德这才知道,他们马车的被褥全部被拿去垫章景同马车了。

与此同时,摇晃的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抱着躺着。她们马车垫着厚厚的棉被、褥子,又高又软。难怪马车门的地方还插了门槛似的小玩意。

田绾抱怨马车里暗,她手能摸到的地方全部被用棉花制成的软布条给包起来。里里外外包了不止多少层,连木头条框都摸不到了。

缺点就是马车里原本设计的暗格、小桌也用不了了。

马车里软的坐都坐不住,底下太虚了。晃晃悠悠的,只能躺着。田绾不一会儿浑身都是汗。她说:“我从来没想过,大冬天赶路会把我热死。”

田绾脑门薄津津的水。

蒋菩娘也觉得热,她想开窗透透风,却发现窗户为了包棉条也被封住了。车顶倒是用透光的琉璃瓦封了三块砖大小,难怪昨晚有凿木头的声音。

蒋菩娘看着头顶一点微弱的眩光。

冬日荒山野道空无一人,修建好的驿道也像是唐突的客人。在这寂静山林里,突兀极了。

没人的地方,纵然青天白日,都让人陡然有种生鬼的不安感。

焦俞环俞都坐到了马车外。

连行脚帮都紧张的盯了一路。

终于到了下午,远处山风隐约传来人烟饭香,一行人这才安静下来。

山坡旁,诸离门的领头打了几个手势。嗖嗖几道黑影如箭一般脱鞘,训练有素分别包围三辆马车。

诸离门杀手提刀就砍,马夫当场被砍下头颅咕噜噜滚了下来。田绾、蒋菩娘的马车再次失蹄,一路受惊狂奔。

一人疾步追上去,两个弯刀砍断马腿。马嘶鸣长叫,重重摔在地上,连马车带人和一团棉被一齐被撞了出来。

杀手一愣,提刀连挑破四五条棉被,满天都是似雪一样的棉絮。

蒋菩娘和田绾是两个瘦弱的小姑娘,被压在棉被下一时间竟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杀手用刀一层层挑开棉被。

突然听同胞喊:“这辆车上四个男的,杀哪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练Alice最痛苦的地方在于,有两天觉得自己上手了。隔几天不码,再摸键盘就仿佛在摸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行云流水,闭着眼睛盲打!

第74章

章景同的马车是特别改制过的。

横梁口有机关, 平日里外面看不出什么,此刻马夫被砍, 三个刺客堵在马车车辕前。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齐刷刷拉动木头。车前缘猛的一空,两人一脚揣一个齐刷刷出去。

焦俞制住对方持刀的手,环俞一脚飞踢断在对方腰骨上。三人都被踢下马车,焦俞抓着大惊失色的蒋英德,闪身躲到马车背后。

蒋英德急的火冒三丈:“章询!你快去找章询,别管我了。走啊!”

焦俞胳膊疼的厉害,不耐烦的按着,手里转着刀护向蒋英德背后一捅, 拉着蒋英德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忽的把蒋英德往草丛边一踢。

焦俞踢起地上的一刀, 双刀齐舞。刺客近身不得,来一个死一个。

蒋英德这时才看明白。

焦俞不是在护着他, 焦俞是在用命告诉刺客。让他们分不清焦俞和环俞真正保护的人。

另一边, 环俞已经带着章景同杀出去了。

环俞剑如长虹,一阵银白剑光下挑的刺客根本看不清。“诸离门的人?”环俞连退三步,交手交手着有些恍惚。环俞格剑,反手捅死对面的两人。

章景同闪身后退,熟练的避开锋利剑锋。

环俞完美的挡着他。

环俞这时候终于认清对方来路了,他高声道:“原来是索命门的兄弟。不知谁在悬赏?都是江湖兄弟,可否招呼一声。”

对面停了手, 他们也察觉到了环俞难对付。听他自称江湖兄弟,闻言信了八分。大内的人没这样的身手。

他们说:“这位小兄弟。您身后保护的这位达官贵人, 曾伤我索命门兄弟。我们奉门主之命,为我门中兄弟报仇。此乃私仇,无关悬赏!恕我们无法销单。”

环俞暗暗道麻烦, 忙沉声低呵,严厉道:“江湖道义,章龙图为我江湖奔波。江湖各派都立誓不伤章氏门人,为天下章氏族人大开方便之门。”

环俞朝浙江方向一抱拳,道:“兄弟不才,受聘浙江章家。还请诸位兄弟高抬贵手,给我家公子行个方便。”

对方望着满地门人尸体,冷笑道:“可笑。”

他说:“给章氏门人行个方便可以,可你家主子姓章吗?呵,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王元爱,受死吧!”

索命门的匕首奇为锋利,都是毒器。

眨眼间,两把匕首一前一后直扑章景同面庞和胸口而来。环俞一手挡剑,一手空手夺白刃。竟生生比匕首快了三分。

环俞右手握着匕首泛酸发麻,胳膊颤抖的像是摸了麻雀,抖个不停。他侧头低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小心。”他耳朵微动。

章景同顺着环俞的手匍匐低下去。

空中凌厉划过一把铜钱,金色铜钱各个锋利如镖,利器如锋一般飞过来。环俞膝盖、胳膊、手腕分分中了七八镖。他肉身挡了一半,提刀弹回去一半。

格挡回去的铜钱镖速度更快、锋更利。数十个杀手中镖,索命门自己没挡住这么快的速度,五六个人喉咙上都一丝血线。

此时焦俞在后面也听明白了。

不是山匪!

不是刺客!

焦俞再无顾忌。腾翻到马车上,从乌油车盖边缘摸出箭,抓着车顶的弓箭。只见弯弓如月,簌簌射八方。

漫天雪地上的尸体。

片刻后,一切平静。

三辆马车,两匹马被砍中死了。一辆马车人仰马翻,只剩两辆完好。蒋英德从地上爬起来,越过地上血淋淋的雪。

天地茫茫间,章景同伫立在翻到的马车和棉被前。他轻轻蹲下,掀开厚重的棉被。

田绾和蒋菩娘刚看了一眼外面,就被一双手捂住眼睛。章景同温和平静地说:“不要睁眼。”

蒋菩娘感觉自己眼前的手移走,温暖骤然消失。她刚想睁眼,就听见章景同说:“我的人受伤了,我现在无暇照顾你们。我拿床被子给他避避寒,你们要是不想晚上吓的做噩梦的话,最好听话。”

章景同走了,他的脚步极为沉冷。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似得。

环俞平日里是对冬天的没概念的。他是习武之人,从小体热。从来都是浑身冒汗,冬天穿着单衣都很舒适。此刻他却感到冰天雪地。

环俞眼睫毛挂着雪粒,他手掌里握着的匕首已经不知道松开了。手不知道是毒麻了,还是冻麻了。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

章景同用棉被捂紧他,轻轻从环俞手下取下沾满血的匕首。他掖了掖被子,抱紧环俞。

环俞靠过去,“大公子,我好像有点冷。”

章景同冷静地背起他道:“很快就不冷了。”

焦俞提着弓箭靠过来,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大公子,四周没活口了。我们暂时无事。”

章景同让焦俞把马车脚凳拿下来。

焦俞摆好脚凳子,跟着和章景同一起把环俞按置在马车里。

环俞胳膊一直在抖,嘴唇乌紫。他闭着眼睛,咬着舌尖保持清醒,他问焦俞:“什么时辰了?”

大公子安排行路分了三列。王将军的士兵开路,他们习惯做斥候,身份又方便便宜打尖住店。和驿站也好打交道。

他们一行在中间。要么是索命门隐藏的好,前锋过的时候没有下手。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把王匡德的人杀完了。

行脚帮的人尾随其后。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两炷香,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半个时辰。

掐时间,第一波人应该来了。

环俞保持清醒。

焦俞拍拍环俞的手,他骗他:“人已经来了。我这就出去和他们汇合。”

病倒的人常常度日如年。交手的人同理,因为交战太快。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环俞以为过去了很久。

事实上从他们交手到停下,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行脚帮的人赶过来,还早呢。

*

蒋英德连滚带爬的。

遍地的血,遍地倒下的人震撼到了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蒋英德从来没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听戏里唱,和自己亲眼见是完全不同的。

蒋英德看见妹妹和田绾倒下来的马车。不到百步的距离,他才走了二十步就脚步一虚,狠狠倒了下去。

满地的血和雪融合在一起。蒋英德闭着眼,屏着气不愿意脸朝地。突然,他被一只手扶起来。

章景同披风被雪风吹起,他扶起蒋英德胳膊,待他站稳轻轻地说了句:“走吧。”

蒋英德呆呆地:“去哪?”

章景同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两个女孩子还在那边呢。英德兄,先把她们抱上马车。这里不宜久留。”

蒋英德紧张的跟上:“还有刺客吗?”

章景同说:“不是刺客。是杀手……和杀赵东阳的是同一批人。他们手段狠毒,不为行刺。只为泄恨。”

章景同这辈子招惹过的索命门杀手只有一个。家卓,此人早就被送到陇东军营了。

章景同不知道索命门是怎么得知家卓的消息的。

但消息必然是家卓传回自己门中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想。

章景同从来没假装过王元爱。只有家卓曾经把他误认为王元爱。

簌簌风雪声,连脚步靠近的声音都变的难以辨别。

蒋菩娘到底没忍住,偷偷睁开眼看了。

雪地上一片黑点,远远近近倒下的尸体。马被砍断了双腿,断肢落在血泊里。马车散落成一团,惊悚无比。

蒋菩娘缓缓睁大眼睛,渐渐的抽不过来气。瞬间,她抱住田绾,死死的把田绾按进自己怀里。

田绾偷偷睁了个眼缝,什么都没看清突然被蒋菩娘死死抱在怀里。她哭腔颤抖的说:“田绾,别看。田绾别看。”

田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一个男声,在她们头顶喟叹,“有什么好看的呢。你怎么非要偷看,不害怕吗?”

蒋菩娘害怕,可她越害怕。眼睛反而闭不上,非要将周围看的清清楚楚——现实总没有自己脑补的可怕。

蒋菩娘宁可面对丑陋的现实,也不要自己去臆想恐惧。

蒋菩娘清澈黑眸被盖上。

章景同再次捂住蒋菩娘眼睛,示意让蒋英德把田绾抱走。

蒋菩娘怀里一空,她下意识抓住眼前温暖的小臂。她手指紧紧的巴着他衣服。

章景同垂眸看着小臂,动手把一层层棉被掀开。

身上重物被移走,蒋菩娘终于能站起来。蒋菩娘刚站起来走了一步,突然脚腕传来熟悉的巨痛。

“章询,我脚好像又扭了。”蒋菩娘低着头只敢看自己脚下这一寸天地,她跛着脚:“我,好像又脱臼了。”

章景同说:“我背你。”

他犹豫着移开手,叹息说:“蒋姑娘,你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看了。”

蒋菩娘轻的好像没有骨头,软绵的没有力量。

章景同不确定的紧了紧胳膊,确定她真的在自己背上。这才放轻手脚。嘱咐道:“你不要睁眼,乖乖的。”

晴空万里无云,风雪好像在一瞬间停了。

蒋菩娘伏在章询背上,眼睛还是清亮的睁着。

章询问她:“闭眼了吗?”

蒋菩娘认真地说:“章询谢谢你。但我不想自欺欺人。”

章景同一怔,淡淡地说:“随你。”

蒋菩娘拍了拍他肩头上的雪,手指轻轻拂过。“章家哥哥,我没有不把你的好意不上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未知更加可怕。”

章景同偏头:“可恐惧不是都来源于已知吗?”

两人已经到了,环俞歇在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歇在放货的马车里。

蒋菩娘提着裙子避开血渍,上车后才说:“……我看与不看,事情已经发生了。章家哥哥,我不想自欺欺人。哪怕做噩梦,我也不想自己幻想恐惧。”

蒋菩娘脚很疼,她很着急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正骨大夫?”

章景同垂下眼帘说:“我的人也受伤了。我们很快就会去医馆。”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在写了,大概晚上21点更!

第75章

穆陵关哨兵远远的看到这边的一切, 通报的军所。片刻后,穆陵关卫所的人就集结在一起, 穆陵关守军带着一百五十骑兵赶来。

飞雪啸尘,马蹄溅雪。马蹄声越来越近。

环俞带血的手扶着马车探出头来,他惨白的脸色满是紧张。

焦俞第一时间赶过来,护着章景同上车:“大公子,你先上车。”

章景同把蒋菩娘放在马车上,压下车帘。

章景同揽着焦俞肩膀安慰,缓解他的紧张:“你听,是军所的人。这附近就是穆陵关,想必是他们发现这里的械斗了。”

焦俞紧张的不相信任何人, 捡起地上的刀。手持双刀, 面寒如厉鬼。他咬字说:“大公子,上车!”

章景同无奈叹气, 只能作势装作一副正在上马车的样子。还没上去, 穆陵关兵所的人骑马过来了,望着满地横尸遍野。他面色惊愕。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穆陵军守军挥着马鞭一指,层层兵卒将他们围住,拔出刀寒刃相见,围剿着焦俞和他背后的章景同。

蒋菩娘在马车里听出了来者不善,抓住章询手腕一股脑的塞过去印章徽记、还有他的包袱书信。

章景同手中被硬物膈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蒋家的族徽印章, 军镇世家多有这样的徽记。即是家族的标志,也是被周围军所认可。

战时兵所这些世家, 和驻城守军都是互帮互助的。有时候朝廷拨粮不及时,全靠这些世家解囊救急。

章景同见徽记上满是捏出来的水汗,拍了拍她的手, 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蒋菩娘又紧张脚又痛,听不清章询在说什么。她抱着膝盖,和环俞坐在一起。一边帮忙给他按伤口,一边安抚他。

“环小哥你别怕。是穆陵关卫所的人,你快歇歇。不要担心你家公子了,他离开华亭时师爷房给他写了不少保命信。没事的。”

环俞递了把匕首给蒋菩娘,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蒋菩娘错愕接过,发现上面花纹反复。刻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环俞面无表情的掀着车帘说:“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我无暇保护你。我要照顾我家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外面穆陵军守军扬手扔了雪花一样的信片,倒是接着蒋家印记的徽章顿了片刻,还是扔了。他高声厉斥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些人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焦俞挺身而出,冷冷地说:“是我杀的,又怎样?一群江湖恶徒,突然冒出来行刺。我护主心切,难不成有错?”

穆陵军守军哈一声,紧盯着焦俞突然刺出一刀,焦俞身手凌厉的躲开了。穆陵军守军冷笑道:“瞧你的身手也是武籍中人,那这就不是刺杀了。江湖械斗,杀人夺命。数罪并罚,来人把他们拿下!”

焦俞持刀摆出攻击的姿势就要反抗。他的肩膀被一拍,章景同按住他道:“不知这位将领如何称呼?”

穆陵关守军道:“你只管坐牢便是。不必知道我是谁。”

他道:“正值新春年关,新任陕西府尹就在咸阳城。北五县、南八县的县令、知府都去咸阳城庆贺。好事,如今我穆陵关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有你好果子吃!”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他还原指望穆陵关军所能帮些忙。如今看来不给他添乱都是好的了。

章景同使出杀手锏,褪下手中扳指准确无误的丢给穆陵关守军,他一字一句道:“在下华亭师爷孟德春手下的学幕,此行新年访友,是为了给先生的儿子送些过冬衣物和新春礼品。不巧,路遇贼匪。还望守军行个方便。”

穆陵关守军看着手中刻着王字军徽的碧玉扳指。这是陇东王匡德的私物。王匡德此人一向不太徇私,除了自己的妻子。平日连自己的儿女出行,都用不用这个开道。

穆陵关守军不悦的看着章询,目光充满审视。

章景同蔚然无惧,任凭打量。

章景同说:“原本陇东的王匡德派了私卫护送我们。却不知为何一入穆陵关地界,王将军的士兵不见了,连前面有江湖匪徒也没给我们示警。不知守军……”

穆陵关守军打断,开口道:“既是官家中人。此事算我唐突了,既然是走亲访友。这位小师爷便赶紧赶路吧……这里的尸体,我会给当地县令交代。小师爷只管走便是。”

焦俞和章景同对视一眼。

穆陵关守军不由分说,丢回扳指还给章景同。带着士兵就撤,竟一句话不多留。其仓促的身影,不由得让人觉得古怪。

焦俞沉吟着上前一步:“大公子,你说会不会……”

穆陵关是周朝前的旧帝陵,大魏建国以后。这里就从皇陵变成了军备守卫所,几经更替,如今这里成为大魏的普通军所之一。

但因其历史缘故,穆陵关一直都是周臣、周皇最喜欢放奸细的地方。每年穆陵关都要抓出不少其心歹异的人。

原因无他,西安府原来是周王朝的旧帝都。大周不少王侯将相都埋在西安的周边。穆陵关西有陇东,北有王城。周王溃败时,并来不及大动干戈迁祖。

如今周朝的小皇帝想要祭祖,只能遥望灵牌,远祭先祖。

大周一直想打下陇川、陕西道一带。这些年一直挑衅,缕缕以大魏旧盐引为借口,周臣屡屡触犯边境。一寸寸的试探底线。把大魏百姓都气怒了,一直憎怨大魏窝囊不开战。

所以承治帝主战念头一起,朝廷还在吵,民间已经应者云集。尤其不在边境军镇的百姓,极为主战。大魏太平太久了,他们对战争只有戏文里的概念,并不真正清楚开战意味着什么。

南北直隶富绅捐款,百姓捐物,连浙江、福建一带的商人都慷慨解囊,为国抗战。

章景同这次绕路,要路过穆陵关。本也想着来看看,永寿见了刘沔碑、柳公权遗迹章景同心潮澎湃。难得过一个轻松的春节,章景同乐致勃勃。

却没想到还没到穆陵关,就突然被一群江湖人截了道。不图财,不劫道,上来就杀。

十里雪光土地,章景同望着前路说:“十有八-九。”

章景同心里浮起担忧,他说:“王将军派嫡卫来送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就撂挑子。”要么是索命门的人中途劫杀了他们,要么……

蒋英德带着田绾上前道:“要么就是穆陵关卫所把人扣了下来。”

蒋英德抱着田绾从散落的沟渠马车后走出。刚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穆陵关卫所来人了。蒋英德顺势抱着田绾在地上装起了死尸。等人走了,才起来。

田绾的情况比蒋菩娘更不好,她的双腿磕在了石子上。虽然没有扭到脚,却鲜血淋漓的。

蒋英德抱着田绾深一脚浅一脚也回到马车上。

章景同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让蒋英德送那边去。“让两个女孩子自己在一起检察下伤势。你过来避一避。”

蒋英德小心翼翼的把田绾、蒋菩娘分别送过去。看见两个女孩子一个痛,一个伤,他的心都皱在了一起。无比后悔。

蒋英德一抹脸,问:“现在要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行脚帮的人过来。然后我们去找大夫,看看王将军的士兵在哪里。”

蒋英德凝神:“怎么看?”

章景同担忧的看了眼马车里三个伤员,他平静道:“简单,我们前去穆陵关求助,拿着华亭和陇东的信看看能不能敲开穆陵关卫所的门。”

“如果他们不认华亭的拜帖,也不认陇东的令牌,我们就知道王将军消失的士兵去哪了。”

蒋英德道:“可是刚刚……”

章景同说:“没有刚刚。”顿,他道:”英德,就是因为刚才穆陵关的人撤的蹊跷。我们才要再去吃趟闭门羹。”

章询表情淡淡,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怒气。他眉头微微皱着,雍容纯真的眸子淡漠如川玉,少了以前孩子气真诚的味道。——章询的眼神一向是很能骗人的。

蒋英德第一眼见章询的时候,就觉得他赤诚。章询眼里有种一尘不染的清澈纯真,让他本就凌厉俊逸的五官,生生托出了少年谙不知事。

和章询相处久了,蒋英德才发现章询其实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他嘴上不说,人却持静。少年英才,未及弱冠便是举人之身。多么荣耀的事。但在章询身上看不见荣耀,他低眉困苦,你只觉得他可怜。

他壮志难酬,人觉得他心酸。明明功名昭昭,让人无法忽视。一到华亭县衙,却让人忍不住护犊子。想不起来他的功名好读书。

蒋英德眉头舒展,释然一笑说:“好啊,我听章兄的。”

章景同宽慰他,“不碍事。了不得我们一起蹲大牢。”

蒋英德瞠目结舌,刚想要说什么。

行脚帮的人陆陆续续赶来。见满地的横尸遍野,诧异极了。

蒋英德来不及解释发生什么事。叫了几个人搬起马车,翻到的马车几乎半散架。几个人废了一番功夫才重新修整好。只是,马没了。

他们死了两匹马。两辆马车都困在雪地里不能动弹,这方圆除了附近的穆陵关卫所,就没有能借到马的地方了。

连行脚帮也无力通天,散架的马车被塞满了棉被,暂时留在了这里。

蒋菩娘和田绾穿好衣服,互相腾开地方。让环俞也搬了进来。焦俞坐在旁边,不断给环俞呵着手。他抱来好几床棉被。

蒋英德站在自己的马车前,看着散架的前缘,摸来摸去。他有些奇怪的问章询:“你什么时候改装了我的马车?”

章景同一一捡起地上的铜钱镖,用手帕垫着。他对着日头清光看了一眼,包好放进了怀里。

“出发的时候。”

章景同没有过多解释。他留下标徽,下令往穆陵关去。

行脚帮的人四散商量,三五人捡着地上的木板在一起议论纷纷。地上的尸体被拉着整理好。

阔天大地盖雪,黑衣人被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二三十人的尸体被放在大路上。

章景同走过去,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顿时消失。

章景同盘着佛串,圆木珠子在手里碰撞咯吱咯吱的响。

章景同噙着笑说:“劳诸位行脚帮的兄弟,出去给江湖人传个话。让你们那个索命门,还是诸离门的门主。三日内来穆陵关见我。人不到,我带兵所的人去平了。”

行脚帮的人都认得章龙图的东西。

可章龙图在江湖上素来低调,他虽然好善助人,却不是个杀戮的性子。

章龙图虽然也照拂了一些人,可不外乎都是出门在外,托朋友兄弟给自己另一部分朋友兄弟帮帮忙。诸事行个方便。

向章询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章龙图的脸面是盟主令的。大家都一笑了之。

行脚帮的几个人和章询关系好,他们私下说:“……小章师爷,今天的事你别动怒。估摸就认错人了,你们无故遭殃可怜。复了仇就算了……别追究了。”

大家怕伤到章询的面子,说的很委婉。

也有和诸离门关系好的,不免多说了几句。

“索命门早就叛国了。我们江湖人都不认他。诸离门虽然脱身于索命门,但人家如今是正经门派。接的也都是赏金生意。这桩事和诸离门没关系。这些人脖子上带的都是索命门的徽记名牌。小章公子还是莫要迁怒了。”

章景同噙笑说:“江湖械斗,不可姑息。我如今只追究这两个人。听得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行脚帮骇然变脸。

他们原以为这个小章师爷的依仗是章龙图的信物。章龙图保护江湖, 不惜拖上整个家族出力。

这个小章师爷竟直接撕破脸,把这件事定性为江湖械斗。

朝廷争议分两派。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江湖人叛逆不羁,又有卖国的丑闻。任凭章龙图有通天之力,也无法挽救江湖人的名声。

行脚帮冷淡一抱拳道:“小章师爷既如此说了,我们无法。势必把这个信传到。只是,恕我们兄弟们要回去过年。把公子送到穆陵关,我们就不再护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