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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3535 字 13天前

第61章

房间内炭火很快收拾好。

蒋英德带着妹妹请辞, 兄妹二人似乎很不好意思,一刻不肯多留。章景同到不在意房间弄成这样, 只是不免关心:“你们有没有烫伤?”

蒋英德大咧咧道:“我妹妹没有烫伤。”他观察着章询表情,章询寻寻常常,并无异样。颔首称是,送他们到大门口。

马车上,蒋菩娘埋着脸始终不肯抬头。她脑子嗡嗡的,蒋英德吓到她了。

蒋英德忍俊不禁,笑话蒋菩娘:“小丫头,还不理哥哥了。”他摸了摸蒋菩娘的头,很认真的问:“你若不喜欢, 只当哥哥没说便是。何至于如此。”

良久良久, 蒋菩娘怯怯的抬头,雾气蒙蒙的眼睛水汪汪的, 像哭似的。“三哥, 我不知道。”

蒋英德不解这是什么答案。

蒋菩娘鼓足勇气问:“那你也喜欢章询吗?”

蒋英德犹遭雷劈,他弹起来说:“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喜欢章询了。哥哥错了,你只当哥哥没说。得,到此打住。咱们兄妹两从今往后谁也不提这茬了。”

一路无言,兄妹二人哑巴似的默回家。

蒋菩娘垂着首,面如粉黛。她困扰的咬着唇, 少女心思缠绕的模样。蒋英德暗笑摇头,实在不相信这样的蒋菩娘对章询无意。

马车行驶到蒋家门口。

蒋英德率先下车, 下人把布匹和成衣搬下车。蒋英德亲自扶着蒋菩娘,兄妹二人一齐进了二门。

蒋菩娘和蒋英德院子南辕北辙。兄妹二人作别时,蒋菩娘突然拉住蒋英德袖子, 她眼里懵懂,但人已拿定主意。她小声问:“哥哥,章询在浙江不是有婚约吗?”

蒋英德哂笑,他强忍着不让妹妹羞涩。一本正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哥哥我可知道,那章询确实有婚约,他有两个表妹都是族亲的孩子。自幼养在他们府上,说是姐姐玩伴。实则将来就是让他二选一的。”

见蒋菩娘一脸不赞同,他重重强调道:“你还不明白吗?章询根本没有什么婚约。长辈是有这个念头,他两个表妹如今都尚未二选一,又何谈婚约之说!”

蒋菩娘冰雪聪慧,感到很蹊跷,“为何?章询在浙江章家又不受宠。他家亲戚很落魄吗?为何要把自己的姑娘送去这么受-辱。”她眉头深拧,“哥哥,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说的是章询吗?”

她怎么听着像是王元爱那种公子哥。只有这种混账,才会让别的家族把女孩子送去让人挑挑拣拣。

蒋菩娘觉得蒋英德侮辱了章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章家哥哥呢。好像他是混蛋一样。

蒋英德茫然的很,也不清楚。他道:“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凡事都抓不住重点。”

“重点是,你若真的对章询有意。哥哥可以朝他提提,至于他是想娶自己本家表妹,还是愿意入赘蒋家,留在陇东。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蒋英德指指她的心,“关键是,你有没有意?”

“……我,我不知道。”

蒋菩娘痛苦万分,她从来没这么茫然过。

扪心自问,她舍不得章询离开陇东。

可哥哥的方法又太荒唐。

她,她怎么能因为舍不得章询就和他成亲呢?

蒋菩娘心里,成亲不是两情相悦就是开枝散叶。她和章询即算不上两情相悦,更谈不上家族联盟、开枝散叶。

成亲?太离谱了。难不成她今日舍不得章询,就要和章询成亲。明日舍不得孟宜辉就要和孟宜辉成亲,她还为赵东阳感到悲戚,那她岂不是还要嫁给赵东阳?

蒋菩娘偏头雾气朦胧,深吸一口气道:“哥哥,我不想和章询成亲。”她抓住蒋英德小臂,“我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能为蒋家带来助力的人。”

蒋英德惊讶,“你不愿意?”

蒋菩娘葱嫩指尖颤抖的缩成一团,她清晰而艰难的表明自己心意。“是,三哥。我不愿意。”

她丹眸含情,“我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章询。他人很好,哥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曾经在蒋家哭都不敢哭的时候,是哥哥的好友来安慰了我。他让我觉得我是有自尊的,我可以为赵先生落泪。这不是什么狼心狗肺。”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你说的那些。我也接受不了。我喜欢章询,我也喜欢哥哥。我想和章询下棋,我想经常见见他,我也想和经常和章询这样通透的人说说话,谈天说地,席天幕酒。我很向往这种生活。”

蒋菩娘按着自己隐隐发疼的心,“我从来没想过嫁给章询做妻子。”她恐惧,手害怕的扣着袖子:“我没想过那种生活。”

夫妻,举案齐眉。同床共枕……她和章询怎么能这样呢!

蒋菩娘疯狂的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好了好了。”蒋英德心疼的抱住蒋菩娘,道:“你不愿意就当哥哥没说便是。哭什么,哥哥又不是逼着你嫁人。我这不是误以为你对章询有意吗。”

她哭了?

为什么哭,蒋菩娘诧异的摸了摸眼泪。难不成想到章询今生永别,江湖难见。竟让她恸然至此?

蒋菩娘青丝柔顺,蒋英德轻轻的拍着,“好了好了,我的小八。还不相信哥哥吗?我这不是先问了你。”

蒋英德笑的意气风发,“既然我家小妹无意。那就让章询回浙江去好了。你想寻他下棋也好,你想寻他喝酒也好。哥哥带你一起。左右不过这三、四个月。”

“菩娘难得有个舍不得的朋友。哥哥豁出去了,只要我的小八开心。哥哥总让你全了心愿。外面的流言蜚语哥哥帮你挡了。”

难过从心里流淌出来。

蒋菩娘明明做了遵从本心的决定,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悲伤。大雪湮没蒋家庭院,风寒雪急,冰冻的春心尚不解其心。

*

陇东朔冷,黄沙盖白雪。天地如幕光。

王元爱穿着大氅,帐篷内温暖火炭,透着板栗皮的香气。慵懒散漫,袅袅香气传到军营外,将士们肚子都饿的咕咕叫。

外面车马轮辙,往来走动声音不断。嘈杂的笑声,说话声。华亭来送粮食来了,户部查粮后,特意下旨给陇东拨冬添粮。

来之前户部没有大肆张扬,因为在朝为官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华亭的烂摊子。哪怕不知内情,心里多少猜到七七八八。

没想到来华亭太仓一看,好家伙,各个满仓满粮。陈粮新粮标注的一清二楚,连蛀粮都有清理腾放。粮仓的猫儿也都分外滚圆肥美,不知吃了多少老鼠。

猫将军是粮仓的功臣,来来往往无人敢踢打。一将镇万仓,没有一只老鼠敢来犯。

陇东兵营添了新粮,士兵们又得加餐。不免对王匡德感恩戴德,华亭对陇东放粮一向苛刻。也不知走通了谁的路子,竟今年让华亭如此大方。

住在陇东兵营的王元爱,自然成了士兵们敬爱的对象。士兵们一扫先前的轻怠,对王元爱毕恭毕敬,这位小公子哥怎么使脾气,士兵们都觉得可爱。

环俞背着斜跨布包,一个人出现在陇东兵营。他手持令牌,乖巧沉默。看着像商户子弟,却木讷寡言。别人问什么都不答。

王将军亲自接见环俞,他叫了朱笔师爷来接。

环俞亦步亦趋,走过军营。看着有其他将领出入王元爱的帐篷,不免问:“近来拜访王公子的人有很多吗?”

朱笔师爷之前见了他手上令牌,不敢小觑。知无不言,他看了一眼王元爱帐篷离开的将军,也诧异道:“今日我也是头一回见。奇怪,王元爱在陇东这些天并不待客。”

环俞颔首。

王匡德已等候多时,环俞一进帐,王匡德就上前迎接。“环小爷,你怎么来了。可是……那位有什么嘱托?”

环俞看了眼朱笔师爷,王匡德让师爷下去。环俞才道:“王将军,户部带来一道圣旨的事,不知你听说了吗?”

王匡德沉吟,他早有所耳闻,“可是圣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环俞笑道:“圣旨没问题。我家公子是托我来传个话。说他现在人绊在陇东,暂时拖不得身。这道圣旨只怕要扣一扣。”

环俞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朝廷有意让王元爱宣旨。这件事王将军知道厉害……王元爱如今还不知道您把兵册给了别人,他这一宣旨,定然知道真相。”

“到时候不单是王将军逃不掉,只怕连我们公子也没命活到京城。”

王匡德倒抽一口冷气。

宣旨这件事王匡德可以放一放,可瞒天过海这件事拖得了多久。王匡德道:“我全家已安然无虞,既然脱身,这圣旨什么时候宣都可以。只是,章公子就不能快点离开陇东吗。这么拖下去,迟早要出事。”

环俞道:“最快也得到明年开春二月。”

王匡德急死了,“为什么?”难不成是天寒地冻,章询嫌冷。定要等到开春,天气变暖。

环俞面无表情:“托王将军的福。”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见啦!*目前暂时还是周四、周五、周六、周日更新。等我存稿多一点,会然后开始日更这样(计划姑且是这样吖~

第62章

木制楼阁吱呀呀的, 蒋菩娘焦躁的走来走去。深夜回音,蒋菩娘坐在地上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寒冷冬夜,足尖通红。

蒋菩娘扪心自问,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明白一点。可双脚的冻得通红,她不由得钻进被子里。还是没想明白。

雪夜阁楼本就冷,拢了火墙也热力见微。

蒋菩娘拥着棉被,清丽小脸被月光照亮。梦魇也看不清她的心意。章询要走,她很难过。可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这么好的人和她终无交集,最终远去——那三哥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反正她总是要嫁人的,章询如此合适。

蒋菩娘揪着心口, 翻了个身。

心里的酸楚一阵阵的, 她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哪怕是想到要和章询成亲,她还是悲伤。仿佛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

陇东兵营, 将军帐篷门口。

王匡德把环俞送到这里就停下, 嘱托说:“既是如此,回去还请环小爷转告一声。请章小公子务必保重。”

“若是有什么危险,还请及时来通知我。我必想方设法,助他一臂。”

环俞点头,掀帘出去。

王匡德还是不放心的拉住他,“环小爷,东宫那边当真就不派人来接一接你家公子?”

环俞腼腆一笑, “这我就不清楚了。”

环俞也在揣测东宫的态度。但章景同却让他打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王匡德颔首心情凝重, 目送环俞远去。他负手站在帐篷后,狭缝中道,环俞背影如松矫健有力。大雪盖黄沙, 他步履轻盈,雪面上的脚印都要比常人浅几分。

王匡德骇然暗暗,面上不表。私下里却叫来亲兵问:“你可否做到踏雪过地,只留浅痕?”

亲兵是之前送信的,他是武林出身,隐瞒武籍参军。亲兵犹豫片刻,开口道:“恐怕没有些身手,做不到如此轻盈。”

亲兵深吸一口气说:“将军,习武之人多练的是硬功夫。踏雪无痕通常是轻功之流。这两者都不稀罕,可若是同时有人擅长身轻如燕,又有硬桥硬马的功夫能护送人远走千里,那在江湖上必定是叫得上名号的。人人都认识。”

“若是江湖上不见名声,其人又功夫过硬。不是大内的人就是周流山的人。”他不确定道:“除非这两年江湖上又出现什么新兴的、歪门邪道的小门派。”

王匡德饶有兴趣,看来这个小章公子,至少姓是真的。“大内的人王元爱这次过来就带了两个,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周流山……那不是中州王陶家的地盘吗?”

王匡德听说栾家军早几年就广收天下少年英雄。那时候还没有人替武籍人士鸣鼓申冤呢。陶家就胆敢公然为之。

朱笔师爷在帐篷外匆匆禀告,“将军,小的有要事。”

王匡德对视亲兵,两人停下,亲兵先行告退。朱笔师爷进来,焦灼附耳道:“……陈将军向王元爱告密了。”

王匡德腾的站起来,背手走到屏风前,踱步问:“你怎么知道?”

朱笔师爷擦着额头上的汗道:“刚才环俞小厮来的时候,看见王公子帐篷外有人,问我了几句。我答不上来,趁着将军你们说话的功夫,去打探了一番。”

“王将军大事不好了!其他将领得知陇东圣旨,都知道您已经攀上救命稻草先上岸了。大家愤恨的很,陈将军一气之下就告知了王公子。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王公子气势汹汹朝您帐篷走来。”

凝重的气氛。

正如王匡德原先料的一样。——大家都在烂泥里,凭什么你先爬出来?

所以这件事没人敢出头,枪打出头鸟,还是自己人开的枪。王匡德先出头了,就不要怪众人团结针对他了。

这于章询而言是件好事。领头一个,后面就有其他人源源不断跟着效仿。除了可怜王匡德,章询倒是非常受益。

朱笔师爷话音未落,帐篷外响起卫兵阻拦的声音。

王元爱就掀帘进来。他戴着貂耳,穿了一身古蓝色衣裳,大氅长袍端的富贵堂皇,公子风流倜傥。小半年食居陇东,他和章景同一样,也长高了些。

“王公子。”王匡德上前先开口,先发制人。

王元爱手捧热炉,审问悠闲的在王匡德面前走了几步。王匡德寻常从容,面无惧色。

王元爱坐下说:“掐指一算,我从夏末离京,到陇东居住如今已是寒冬。整个秋天我都在陪着王将军谈条件,一一尽数,悉数尽责。虽有不合,却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王匡德静静听着,没有反应。

王元爱蓦地拔声问:“我有一事不明。王将军让我空等数月,不知想的如何了,这兵册要何时才能交到我手里呢?”他眼中充满阴冷和冰渣:“还是说,王将军已经有了其他通天的路子。双手把兵册奉献给别人了。”

王匡德尚不愿意和王家撕破脸,闻言只能安抚王元爱,一无所知道:“王公子何出此言?”他满脸惊愕,心魂未定。一副不知道指责从何而来的样子。

王元爱明亮眼睛冷盯着王匡德看了许久,他嗤笑一声:“事到如今王将军还不愿意说实话,看来将军还是给我王家体面的。罢了。”

王元爱已然得到他想要的消息,冷脸一变,一改他原先清高慵懒,贵族子弟的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残忍的割袍裂席,正声道:“你是我王氏族人,王匡德不管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拜入我王家门下的,终究你我一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今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托付的那个人,如何把东西送出陇东。”

王元爱怒竭平静,转身出去背影冷酷。

王匡德在他背后静静地的说:“王少爷,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大丈夫勇于承担一切,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王元爱,他冲过来揪住王匡德领子。天然的身高优势,让矮小的王匡德踉跄了片刻。王元爱质问道:“京城派了谁来?我王家究竟式微到什么地步,连你也敢瞧不起!”

王匡德平静道:“我从未瞧不起任何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那我们走着瞧。”王元爱冷静道:“我办不成的差,别人也休想办成。”他笑着说:“我想,整个陇东,不想朝廷收到兵册的人还有很多。我在你这输了,未必输到底了。”

这个天下能和王家作对的人不多。

京城章家势必来人了,虽然章时霖还在京城,但势必有章家亲信在陇东。

王元爱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谎兵吞粮,上下官员勾结不下百人。如果他不能在陇东立功,让朝廷重视。王元爱还能争取另一波势力的支持

这些人如今还战战兢兢,揣摩圣意呢。

虽然朝廷没有彻查的意思,要取兵册只是为了抢夺战机。但恐惧足以击垮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王元爱离开将军帐篷。

迎着风雪朝自己住处走去,他心硬冷。

王元爱不知道太子一明一暗同时派他和章家的人来陇东是何用意。但,王匡德的兵册如果不是从他手里送出去的。那就可以不必送走了。

*

玲珑棋子琳琅作响,白玉清透黑子耀亮。

章景同对上蒋英德期待目光,单手捏起两枚黑白棋,贵气修长的手指,细腻如玉。和上好的棋子玉质不相上下。

一旁蒋菩娘笑容清透,少女似的快活抱着棋盘,静等章询检查完棋子。

章景同如坐针毡,一旁灿烂灼目的笑容,让他无法忽视。今日蒋菩娘不知怎么了,突然又落落大方,款款直白了起来。待人接物又成了章景同欣赏的模样。

她若还如前日那般,章景同尚知如何应对。

可现在,章景同难以拒绝。

蒋菩娘是来找他下棋的。

蒋英德陪同,两人大大方方而来,直言章询要走了。蒋菩娘平日里最喜棋,蒋英德知道章景同棋下的不错,就带着自家妹妹过来玩了。两人还带了一副上好的玉棋,以此作为筹码。

章询若赢了,这幅棋就赠他。他要是输了,就答应蒋英德一个条件。

章景同平生最不喜欢这样许诺,他喜欢掌控感,闻言笑道:“英德兄总得先要说说,你是什么条件?”

蒋英德大笑:“瞧你谨慎的!你放心,我又不会强行留你做蒋家女婿。你担心个什么劲。”

这话太尴尬了,章景同余光扫了眼蒋菩娘,她盈盈笑着,面色如常。很是期待的看着兄长们打闹,半分不上心。

章景同微微一笑,伸手朝她要了棋盘。

蒋英德笑着腾了桌子,把白棋调换给章询,指着他揶揄:“别看,别看啊。可别说我不偏兄弟,我妹妹下棋贼厉害。你输了可要愿赌服输。”

章景同慵懒清贵眼睛饶起一丝兴趣,他下棋会输?笑话。纵然大半年没被四叔练过了,也不至于就手生至此。

蒋菩娘清声闷笑,她说:“蒋家哥哥不必害怕。输了也不过借你马车一用。我哥哥想孟宜辉了,他最近在家憋闷的厉害。想去咸阳书院看看孟公子,顺道去西安府游玩几天。”

她声音清脆好听,手上落子无悔。角势逐力,步步锋利。章景同起势布局尚未成势,已露败势。他感兴趣坐直身体,力挽狂澜。下的蒋菩娘细汗密密,奈何她大局已成,章询再挣扎不过是多行几步,输局已定。

第一局,章景同输。

蒋英德看的惊险无比,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收子一落方才鼓掌叫好,“漂亮!”引得隔壁韦迎波、章喜卫二人频频侧目,焦俞环俞还到是淡定。

蒋英德最喜看蒋菩娘下棋,她是个只有下棋时才能看到其心如山海,步步格局。平日娴静不表,内敛羞涩。下棋时韧利必现,让人不免起了胜负欲。

章景同兴致勃勃,主动道:“再来一盘?”

蒋菩娘抿唇一笑,“手弈本来就是三局两胜,哪有一局定输赢的?”

第二局章景同动了真格的,开局刁钻,棋路诡谲是蒋菩娘从未见过的路子。只行了三子,蒋菩娘就动了真格,不自觉用披帛挽着袖衫,柔亮清眸盯紧棋盘,感兴趣的寻找破局之法。

章景同下了几步就发现,蒋菩娘没有胜欲。她在追棋探究,步步迷踪。就好像在山野谷间遇见稀罕物,她并不想捕获,只想摸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执着、较真。

章景同觉得她非常可爱,不由得心软。放了棋路给她看。——这是四叔的棋谱中的一道玲珑局。章景同四叔冯玉琢,京城人称小圣手,想要赢过他的人不计其数。

别说陇东的人没见过这种棋路,只怕京城能见到冯玉琢私藏手写的棋谱也不多。章景同也是占了个血缘的便利。冯玉琢虽然姓冯,却是章景同亲叔叔。

第二局下了整整半个时辰,兰妈妈进来送了午膳。只有蒋英德吃了,章景同和蒋菩娘都没兴趣吃饭。两人废寝忘食。

直到过了中午才分清胜负。

第二局,蒋菩娘理所当然的输了。

蒋英德拿着糕点催两人吃点,谁知还没张口,章询和蒋菩娘看着对方,齐声道:“先下了第三局吧?”

蒋英德格外多余。

一时间闷闷的吃了两大口豌豆糕,狠狠的咬碎嚼烂!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晴雪小院, 围炉煮茶。

第三局棋局,从第一子起两人都动了真格。

章询和蒋菩娘都动了大杀四方的架势, 两人棋路交汇谁也不饶谁。黑白棋子盘错在碧玉棋盘上,腾腾杀气。

蒋菩娘举一反三,天生聪慧。章景同第二局不过引她开开眼界,看看小圣手的玲珑棋谱。却不曾想,蒋菩娘直接窥其棋路思维,咬的章景同步步断局,不得已放弃这种攻势。

惯于掩饰的章景同,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在外对弈。章景同除了和长辈交锋,鲜少这么对弈。蒋菩娘又摸不清章询棋路了, 步棋肉眼可见的茫然, 攻守不分。

章景同慢条斯理,起了耐心。他下棋素来坏, 明明赢势偏喜欢先布颓局, 在对方起局将胜之际。再扭转乾坤,大胜而归。

家里人不惯他这个臭毛病,又常教章景同隐藏。所以平日在外,章景同多以师授之技艺,在外对弈。

棋品如人品,他行棋这样坏。难免被人诟病人品不好。

今天实在来了兴致,再加上蒋菩娘刁钻古怪, 机灵过分。吃了他的君子之道,只能换局狡胜。

蒋菩娘渐渐托腮, 雪腮盈盈春雪之色。

蒋英德站在一旁扫了一眼棋盘就说:“章询,你要输给我妹妹了。”

“未必。”

章景同取了块糕点填肚,他饥肠辘辘, 平时第一次没有遵守养生之道。三餐错时,以前哪怕是在皇宫,章景同该到了用膳的时候,太子、皇上、皇后都不会让他饿着。

章景同笑着说:“又未行到最后一子,怎么能定输赢呢?”少年意气,慵懒纯真泛蓝眼眸,清闲悠悠。他当真自得,觉得自己不会输。

这一刻,蒋菩娘收了眼底微光。她娴静沉思的面庞格外动人,像清水拂过的海洋,微澜阵阵,让人每一个涟漪都不忍错过。她有着自己难以察觉的美貌,惊艳漂亮。

娴静的蒋菩娘有种清冷感,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看看她是如何能在清冷之下,有着遮挡不住的玫瑰妩媚,眉眼婉转。

章景同移开眼神,内心奇怪不解。通常长相太精致的人,身上是不会有清冷感的。因为太过美艳,很难有那种书卷气。五官精致的人,便是素到极致也只会是清丽。

女孩子的相貌可真是神奇。难怪京城有人画美人赋,口口传播。

可惜他们没见过蒋菩娘。不然就会发现天地浩瀚,有一星辰遥坠在京城之外的陇东,她煜煜生辉,逍遥于天地,生来磨难,却自成趣味。笑看这人世间。

章景同怔神间,蒋菩娘已经落子了。

她似乎方寸大乱,三子下去不等章景同扭转乾坤,蒋菩娘输了。快的人措手不及,有种不真实感。

章景同极明显,极明显感到自己被让棋了。他腾的站起来,面孔看不出来是愤怒还是隐隐不快。

他心里像被凿穿个洞,百爪猫挠,让他难以平顺。

蒋菩娘已经收棋站起来,素手芊芊,柔夷冰雪。推着名贵的玉棋玉盘赠送给章询,“我输了,这副棋是你的了。”

她眼神明亮确定,仿佛多日的困扰拨云见雾。蒋菩娘眉眼精致婉约,盈盈透着快活。

两人心情各异,十分古怪。赢棋的人不像赢棋,输棋的人不像输棋。波涛海浪,难以停歇。

章询接过棋盘,手指触碰的那一瞬间。蒋菩娘没有移开,仿佛带着某种势在必得。蕴藏在女子体内,隐隐难以窥见的攻势让她起来有种英气清冷。

少女灿烂妩媚,明明在闺阁之中。却让章景同有种避起灼烈的冲动。

兰妈妈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视,她忙着布菜,“总算是下完了,我在门口等了许久,可算是听到你们收拾棋盘了。饿了吧?快过来吃点东西。”

兰妈妈反仆为主,她太心疼蒋菩娘了,一时顾不得许多。连做饭都是蒋菩娘爱吃的饭菜,连章询这个现主雇都顾不得了。

外面下着雪,石桌不能用。

蒋菩娘不坐床,占了章询的书桌,在案几上食用。

章景同、蒋英德隔着炕桌,对面而食。

章景同舀了一口粥,发现清甜中透着药香,味道并不讨厌。配上小菜合味,竟有种异样美味的口感。非常滋养。他称赞道:“看来兰妈妈平日在我这里还藏巧了啊。”

兰妈妈顾着给蒋菩娘添食,说话都敷衍几分:“八小姐身子精贵,不比你们大男人。不好好精养着怎么成。”

章景同停下勺子,兰妈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笑着说:“章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英德大咧咧道:“好了好了,章询你小子,敢训斥我们家兰妈妈试试。明年开春你就要走了,我们家兰妈妈可是要留下的。”

这次,章景同还没开口。兰妈妈迟疑的擦着手,说:“蒋少爷、八小姐。我……和章公子都说好了。章公子若是回浙江,会把我也一起带走。”

情理之中,可蒋英德接受不了。他腾的站起来:“不行不行,小八从小受你照顾。浙江一去千里,来往不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不能走,你舍得小八?舍得六婶婶?”

兰妈妈舍不得,可是蒋家已经没有了她容身之地。

章小公子,非常好伺候,是个不错的主雇。她见过崔老,章家人对老仆都是非常尊重的。兰妈妈已经老了,她总要有个归处养老。

兰妈妈低头不言。蒋菩娘也不说话。

一时间蒋英德没有再劝的借口。本就吃饱了的他,低落的更加食难下咽。

蒋菩娘却心情不错。

用完膳,蒋家兄妹离开。章景同送客到门口,蒋家马车一直外面等着。他看着蒋氏族用的马车,拉住临行的蒋英德,说:“你什么时候要用车,和我说一声。”

蒋英德心喜,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咸阳玩玩?”

章景同略一思索,道:“不了吧。”

陇东离陕西府不算远,但也确实谈不上近。章景同没那个时间陪蒋英德去玩。不过,他也大方地道:“今日我收了蒋家的棋盘,不如我送你一辆马车?”

蒋英德差点跳起来,兴奋的搂住章询连声道好兄弟、好兄弟。脑热劲过去,才讪讪地说:“这,这不太好吧。”他沮丧的摆着手,“罢了罢了,同景你的路子给我用用就行。等我攒够了钱,我自己买。”

章景同则失笑,说:“这副玉棋当出去也要不少银子了。如何值不起一辆马车?蒋兄你再这么说,这副棋我也不要了。”

蒋英德垂头丧耳,“那副棋是小八的,又不是我的。你也谢不到我头上来。走了,到时候你马车借我就行。”

蒋英德轻快的跳上车。

马车渐渐缩小,只留下雪地辙痕。

天上的雪停了,地上的雪却还未消。章景同目送蒋家兄妹归家。

*

马车上,蒋菩娘闭眼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心情极好,冷不防出声。

“哥哥,你说的对。”

蒋英德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对?”

蒋菩娘睁开夜空般的星辰眸子,极其确定地说:“我喜欢章询。”

蒋英德唬了一跳,“你说什么鬼话!”

“是真的。”蒋菩娘较真地说:“你不明白!三哥,我今天试了的。我是真的喜欢他。”她面带羞涩的说:“我想要章询为了我留在陇东。哥哥,我想让他入赘。不回浙江了。”

蒋英德目瞪口呆,他有些抓狂,一夜之间蒋菩娘就变了。他有些不喜欢女人的善变,哪怕是自己的本家妹妹!

蒋英德欲哭无泪,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试探了?”

“下棋的时候啊。”

蒋菩娘抱着膝认真的,慢慢地说:“我自幼以棋艺见长,最为擅棋。平素骄傲不外乎是。我来之前就想着,如果我愿意在我最骄傲、最较真、最引以为豪的领域让着章询。那我就是真的喜欢他。”

蒋英德听的认真,没人发现他脸却沉凝了起来。

蒋菩娘胸腔一片温柔,她清笑着,“下第一盘时,我尚不觉得,看他输还觉得很有意思。只是不经意的微痛了一下。”

“第二盘时,他棋路诡谲,我来不及思考让或不让。他太新鲜了,我没见过这样的。一路被他带着走,直到收棋都意犹未尽。非常不舍。”

想起章询英俊困扰的脸,她的心头就忍不住泛蜜。她怅然若失地说:“可最后一盘章询要输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考都没有了。我连棋盘都看不下去,只满心想着,我不要他输。”

我舍不得他输。

蒋菩娘说不出这种露骨的话,咬了咬唇。她央求的看着蒋英德:“哥哥,你以前说的话还算话吗?”

她跪过去,扶着蒋英德的膝盖央求:“哥哥能帮我留下你的朋友吗?我想要他,浙江章家要养活太多子弟,虽然家大业大,却未必能让他过的好。”

“三哥,你能不能告诉章询。我把他留在陇东,我会倾我所有,给他一切。让他过的比回浙江更好。他想要读书,我可以供他读书。他想要做官,我可以为他跑官。纵然是入赘,我也绝不会委屈他。”

蒋菩娘的眼睛里充满迫切,她一向是下定决心就去做,心如磐石不转移。“哥哥,你说章询会愿意入赘蒋家吗?”

“菩、娘……”

这一刻,蒋英德终于确定他以前是误会了。

菩娘和章询之间,根本不存在喜欢。

他也是男子,他也有过少年春心萌动的时刻。真正的喜欢,哪里是能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呢?

只怕连蒋菩娘自己都弄不清楚,欣赏和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欣赏章询,却未必真的为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崽难写就在这里。他们的感情进度和他们心理进度是完全不匹配的。我每天都在思考,我到底怎么写,才能让读者和我思维同波。意识到这两个崽真正的感情进度呢?苦恼

第64章

十二月中旬, 广阳县知县田鼎失踪的消息传出。引起整个陇东官场的紧张。

因为田鼎是悄无声息走的,失踪了好几日才被发现。一开始大家以为又是一个赵东阳, 渐渐的察觉出不对味来。有人通过自己的消息,得知田鼎出现在了京城。

大家都说朝廷本来是拿尹丰开刀的,但尹丰躲过去了。所以田鼎出事了。

华亭县衙为此气氛紧张,严进严出。连章询都被通知,这几日不必上衙。

尹丰更是闭门不出,拘束妻儿,闭门谢客。

陇东章家小院,章景同一行人的喜悦却溢于言表。“这么说有了田鼎助力,三叔的事皇上大抵会松口了?”

韦迎波和章喜卫没有离开, 他们算半个自己人。环俞还未开口, 章喜卫笑着凑趣:“……皇上也要有个台阶下啊。如今田鼎把台阶送上去了,皇上岂有不答应之理?”

天家又没打算真的和章家撕破脸。

章喜卫很是乐观。皇上难不成还非让章聿云死不成?

章景同虽也这么想, 心里难免还是焦灼, 迫切盼着新信息到来。“但愿如此吧。”

京城的准信一日不来,章景同这颗心就一日难安。出事的是他三叔,不是别人。章景同实在无法为此冷静。

环俞则颇为高兴道:“既然行脚帮、漕帮、车马行能一夜之间把广阳县令送往京城。想必也能把大公子悄无声息送回京城。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韦迎波、章喜卫哈哈大笑,最近他们这一双腕子都快抄废了,他们也恨不得抄快点。早点让章公子离开。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章景同先走,他们留着善后。兵册随后再跟着入京——可这么一来,兵册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这么做很残忍。但只有让兵册和章景同在一起, 他们两个才能同事出事或者安然无恙。

一旦分开,安全的只有章景同。

门口出现焦俞的身影。他撩着袍角, 急切的跳着门槛冲进来。“大公子,王家的人在截断陇东所有往来书商、书信、绢帛等物。可能是知道了消息。”

环俞惊讶,他前天才见过王匡德。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走漏。“这么说王元爱知道王将军把兵册交给大公子了?”

章景同沉吟道:“王元爱未必就知道我在陇东。”他拧着眉, “你们先别乐观。王元爱肯定知道京城来人了。他即封锁了陇东的消息,想必是整个王家出动了。”

一人之力,自然抵不过家族之力。

焦俞活动筋骨道:“正好,小爷等着练练手呢。”

韦迎波和章喜卫则忧心忡忡,“他们会查到这里吗?”他们手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就算加班加点的抄,至少也得一个月。

环俞素来悲观,他沉声道:“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也非长久之计。大公子,依我看两位大人得腾个地方了。”

韦迎波暗暗过了一边山势水脉图,立即有了主意:“渭河如何?”他眼睛扫了一圈大家,慢慢说出自己安排:“陇东附近水脉不多,沿着渭河入陕西府。走水路,我和喜卫带着绢帛书籍先上水面上躲一段时间。”

“如今正逢冬季结冰,船不能行。王家的人势必不会往水面上找。待到来年开春融冰,可以行船。我们去陕西府和大公子汇合如何?”

韦迎波也是听了一嘴蒋家小公子要去咸阳书院游玩,这才有了这么一说。

章景同不赞同道:“不可。韦大人既然知道如今是结冰期,只怕是疏忽了。陇东地处西北,天气严寒,每年四月才融冰。过了阳春三月,才能行船。”

章景同自然是知道韦迎波为何有此一说。章家上管海运、下通漕帮。如果远离京城,非要找个安全地。水面上是绝佳之选。

但韦迎波忘了,陇东多沙漠、高山。水脉稀少,多绿洲。便是少有的几条河流,也并不通船。渭河水运自古以来就没走通过。大家更喜陆运。

换句话说,章家的手伸不到陇东来。

陇东是章家的盲区,并不是一句自谦的话。而是切切实实的摸黑——章家不敢碰武将,陇东地势缘故章家在水面上的势力也通不到这里来。

所以王元爱才不敢确信章景同来陇东了。

王元爱并非蠢,又或者他低人一等。只因章延辅不可能,章家孙子辈如今就他和他姐姐两根苗,算上冯老三才认回来了的那个闺女。章家如今三个孙辈,两个还都是女孩。

章家的嫡长孙,是不会像王元爱这样的草根一样,丢到陇东任人轻贱的。即便是东宫太子,也不会把章家的独苗送到陇东风吹雨打,历经惊险。

韦迎波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也意识到这对章景同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旁章喜卫则对章家还怀有信心,忍不住道:“章家难不成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就任凭王家在这里只手遮天了?”

他不信。

章喜卫说:“田鼎不是一夜之间都被送到京城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被送回去呢?”

章景同也指望着这条路了,他长吁一口气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慢慢抄吧。田鼎的路能不能复刻,就看京城的消息了。”

江湖人肯动用一切势力把田鼎送进京,那是因为出事的是章聿云。江湖人的章龙图。

——章聿云豁出性命,豁出半个家族为江湖人争取权益。他是江湖人劫狱也要救的英雄。

而非章家就驾驭了他们。

兵册之事事关朝廷。江湖人自然有忠君爱国之心,在乎大魏安危,可若朝廷不管他们死活,所谓爱国也不必忠君。

章景同腆着个脸以章龙图侄子的身份求救,大抵会有人为了情义或者赏金,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身边这些人,焦俞、环俞、韦迎波、章喜卫就不再江湖人的眼睛里了。生死难料。

兵册,更是成为一个可以掂量的筹码。

送兵册进京的未必得是章景同才叫爱国。——王元爱送进京了,一样叫忠于朝廷,不是吗?

章景同重新给韦迎波、章喜卫订了个安全地。他托人跑一趟,找蒋英德了借了蒋八姑娘曾经住过的临溪镇小院。

临溪镇位于华亭县,和临溪县比邻。是个职责划分不清的三-角-地。属于两不管,是最不安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家并没有碰过江湖上的势力。如果王元爱是动用了王家的势力搜人,这里多少应该会被放过。亦或者,晚一点被找到。

毕竟,章询是尹丰身边挂了号的小师爷。他家里小,住不开大家都知道。

临溪县令不会和尹丰过不去的。尹丰刚填满仓,渡过大危机。整个陇东官场都知道尹丰有手段。

当天夜里,行脚帮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带章询小师爷的亲戚搬了家。

章询还特地去孟德春那里挂了个号,主动上报:“……我和家里商量好了。我们来衙门受孟先生知遇,又得尹大人照顾,便是要走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章景同笑容很是腼腆,他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回家并不是他所能选的最好的的路,“回去之后,家里也还是不能让我入官场。既然都是学幕,我跟着孟师爷多学半年,回去也算是出师有名。”

孟德春听了很高兴。绍兴师爷帮是天下师爷的本家,章询这样看得起他,孟德春心里乐开了花,忙道:“本该如此。天寒地冻的,便是回家过年也没有这个时候赶路的。”

更何况章询现在回去,等到了浙江也都该穿夏衣了。

孟德春得知章询借了蒋家的宅子安置亲戚,不免说教了他几句:“知道你和蒋家走得近。你也不能这么消耗你和蒋少爷的情谊。你那小院怎么就住不开了。”不就是挤了点吗。

章询理直气壮,略为委屈道:“就是住不开嘛。蒋少爷来我家下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哪知道他们要住这么久。”

语气中,俨然是已经嫌弃家里长辈管的孩子。

孟德春见状失笑摇摇头,找门路拨了些碳给临溪镇送去。也算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照顾学生亲戚了。

*

章景同安顿好这一切,再回住处已然是深夜。陇东荒野,夜路无灯,沿路漆黑死寂。冰天雪地甚至听不到虫鸣鸟叫声。

马车辙印,咕噜噜碾过雪地的声音。

一盏灯笼挂在马车,摇摇晃晃弹跳着回了章家小院。

韦迎波和章喜卫搬走后,小院登时空了许多了。环俞也去陪了二人,焦俞暂时跟在章景同身边。

焦俞环俞两人约定好,十天一轮班,他们要互相交换。

蒋家灯火通明,蒋老太爷、族长九公,乃至老太爷新看中的继承人蒋英德都打着哈欠,来开夜会。

蒋家和尹丰联姻后,消息灵通不少。王匡德得到圣旨奖赏,如今这道旨意扣留不发。谁也不知道圣旨写了什么。

尹丰和蒋家都没有渠道打开这道圣旨,对此揣测纷纷。尹丰不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但对他对圣旨里是褒奖王匡德的传言将信将疑。

王匡德的困境和尹丰的困境不一样。尹丰能想办法筹粮,王匡德从哪里想办法大变活人?

朝廷为何要奖章手下出了叛国师爷的王匡德?联合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尹丰对这道圣旨更持怀疑态度。

蒋家则没有尹丰那么多疑。

在他们看来,王匡德有王家这个靠山,王家亲自派了自己小嫡孙来立功,怎么可能让王匡德出事。

王匡德能脱罪立功再正常不过。至于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确实值得揣测深思。

九公率先抛出自己的见解:“会不会是章党的人在暗中作对?”

蒋英德摸了摸脖子,有些心虚。人都是偏心的,蒋英德这样的少年更是。他还少年,又不走功名。实在谈不上章党、王党。只是他最要好的哥们是章询,他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偏章党。

“未必吧。章家和中州王陶家牵扯颇深,何至于把手伸到陇东来?”

蒋英德和章询相熟。他对京城章家不了解,对浙江章家还是很了解的。章询和因为京城章家不能出头,和浙江章家闹矛盾,离开本族来了陇东。就是因为即便是章家的人,在陇东也不能如何。

蒋英德略带一些抱怨地道:“总不能王家子弟在街上摔了个狗吃屎。也要怪那坨屎是章家拉的吧。”

这一次,蒋家老太爷没有偏向更年轻的蒋英德。反而对九公说:“说起来,今日我还收到了那王元爱的拜帖。”

王元爱惦记蒋菩娘众所周知。

章家没有适龄的姑娘。

如果京城章家真的来人在陇东,是决计不会想看到王家献美于东宫,在王皇后之外还保障一个宠妃的位子。

蒋英德抗议愤慨,腾的站起来道:“祖父!你不是说这件事不逼迫小八吗。”

九公这次占了上风,未等蒋老太爷开口,他冷笑道:“要送蒋八进宫去辅佐王姑娘,那需要她心甘情愿,主动奉献。要蒋八替王少爷试试水,炸一炸这陇东,看看京城还埋伏了谁过来。那便无需她点头了。”

蒋老太爷也是这个意思。

蒋八算不得蒋家姑娘。

她受蒋家奉养这么多年,王少爷想要用她开开路,又不要她性命。蒋老太爷没道理拒绝。

蒋老太爷开口道:“英德,从明日起你带着菩娘。同王公子一起赴宴,游走各各世家宴会。务必让整个陇东都知道。蒋家八小姐,被王公子看中要送进东宫了。她,美艳无双,有宠妃之姿。”

如果陇东真有章家的人潜伏,必会跳出来阻止!

蒋英德火冒三丈,“祖父!小八只是个姑娘。她已经够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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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陇东兵营, 王元爱帐篷里空无一人。茶汤还热着,火炉围着的炭火还旺盛。他行李还没收拾, 俨然是打算还回来的意思。

王匡德这下不得不关心王元爱的去向了,看着王元爱随从问:“他人呢?”

与此同时,华亭县蒋府,一辆马车从蒋府冲了出来。人仰马翻,蒋英德勒着马缰大闹,挥斥面前挡路的人,“让开!再不然让开我踩了啊。”

族长九公领着家中护院,浩浩荡荡的堵住去路。蒋九公手持家法棍,一棍子敲在马车上, 警告蒋英德道:“蒋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府上有客人,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丢人?到底是我丢人, 还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丢人。拿女孩子出去铺路你们好意思吗你, 小八做了什么孽了摊上你们这样的亲人。”蒋英德年轻气盛,梗着脖子火冒三丈,“让开。你们既然不认她是蒋家女儿,我送她回孟家!”

这次蒋九公彻底怒了。

蒋九公说:“蒋菩娘如今还姓蒋!你想把她送到哪去?即便是回孟家,也该孟家拿出诚意来接。我们养蒋菩娘这么些年,难道白养。”

“更何况,他们认不认蒋菩娘这个孽种还不一定。要你巴巴的把人送上门去?”

蒋英德还从来没想过孟家会不认蒋菩娘这个可能。毕竟他一直知道的是, 孟家一直在联系蒋菩娘,还屡次试图把她接回去。

蒋英德停下动作。

蒋九公满意的看着僵住的蒋英德, 语重心长地说:“冷静了?”

蒋九公上前掀车帘,要带蒋菩娘出来。

王元爱今天来蒋府做客,点名要见蒋菩娘。她刺头的名声已经传出去, 王元爱也不白让她行事。蒋九公自认为他不是在害蒋菩娘。

嗒,蒋九公手腕被捏住。

蒋英德冷若寒霜,守住最后一丝底线:“不、行。”

蒋九公气急败坏,“蒋英德你知不知好歹!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女子总是要联姻的,蒋菩娘主意那么大,她要是有喜欢的人,需要你这个不算亲哥的哥哥给他出头做主。”

蒋英德一想到这个就黯然。是啊,为什么他的妹妹不喜欢他的朋友。孟宜辉、章询不喜欢。他身边这么多狐朋狗友,怎么小八就一个有意的也没有。

蒋九公好声好气:“她一个私生女,你以为她回了孟家就有什么好下场?”

“蒋家好歹养了她一场,孟家可是诗书礼仪传世。孟家儿郎在外做出这种丑事,别说戏子生下个女儿,就是生下个儿子。也是孟家的耻辱。”

“说句不好听的,你妹妹脾气硬。”蒋九公徐徐道:“在蒋家我们即便有安排,也不敢太逆着你妹妹的意思。生怕她没皮没脸闹起来,还有你这样的泼皮哥哥陪着把事情宣扬出去。”

“天寒地冻的,你架着马车朝哪走?去山东,你去得了吗。回了孟家,蒋菩娘就能被人当掌上明珠宠着了吗。哪家女子不成亲,哪家女子不联姻?你以为孟家的姑娘躲得掉。”

蒋英德僵持的手渐渐松懈。

蒋九公掀开车帘,马车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踪影。

*

蒋家后门。

蒋菩娘捧着红梅细雪,缓缓朝衙门走去。

“蒋姑娘留步。”

王元爱声音清亮,少年音色极好。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前面不远处的大内护卫悄然隐退了身影。

蒋菩娘看见人影了然,若有所思道:“难怪王公子一下就找到了我。”

“我知你性傲。我和蒋家长辈说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你必然会闹的天翻地覆。”

王元爱停在蒋菩娘面前,唇红齿白,他气色极好。“我听过你的事。十四岁,了无依仗的时候你就敢击鼓鸣冤,状告华亭父母官。我知道,我若敢逼迫你。你甚至敢进京告状。你不畏任何权势。”

王元爱读书的时候听过一种花,宁可抱香死,绝不吹落北风中。他忘记这是形容什么花的了。但蒋菩娘大抵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她多渺小,绝不屈服。

她宁可死在强权的碾压下。也绝不低头妥协,苟且求生。纵然是赤脚无畏,也让人可敬可叹。

王元爱望着灰蒙蒙的肃北天空,负手说:“王匡德王将军,隐瞒陇东兵丁,谎报兵册。朝廷知晓了此事,打算在开战之前大点兵。特派我前来接触王匡德。”

“前些天,王匡德突然告诉我。兵册他已经易手了。此人是朝廷派来的另一拨人。他更信任他们。”

蒋菩娘洞若观火,清泠开口:“你怀疑章家也派人来了陇东?”唇边凉薄一笑,他是在说章询吧。

可真笑,也不知王家和章家有什么矛盾。章询不过是浙江章家的一个小师爷,也引得王元爱如此兴师动众。真是小题大做。

王元爱开口道:“不错。整个朝廷之中,我王家揽了的差事,除了章家没人敢虎口夺食。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蒋菩娘意外,黛眉挑起:“洗耳恭听。”

王元爱淡淡笑着说:“我们王家和章家同为外戚。中间谁有高低并无所谓。只是,王匡德稀奇古怪。先前赵东阳就死的不明不白,如今他又把兵册易手给一个我不清楚底细的人身上。”

“所以,我想蒋姑娘帮我一个忙。试一试,这陇东里是不是有章家的人在。还是说,王匡德才是叛国的那个,兵册已经落到了大周的人手里?”

事关赵东阳清白,蒋菩娘立刻提起心。

王元爱见蒋菩娘意动,他笑着说:“蒋姑娘尽管可以大方开口。你是要钱、还是要借人脉做事或者别的什么,尽管开口。”

他又给蒋菩娘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知道,我先前冒犯了蒋菩娘。见姑娘美貌惊艳,惊为天人,一时起了向东宫献美的心思。姑娘性硬,我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心思……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是做戏而已。帮他一个忙,就能给自己换取一个丰厚的条件。还有可能还赵东阳清白。

如果真的是王匡德叛国,那赵先生只是无辜背了黑锅。他真真冤枉。

蒋菩娘低头眸子闪过,沉思片刻道:“我帮不了王公子这个忙。”她下定决心后,眼眶底隐隐有泪意。

王元爱错愕。

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蒋菩娘动摇至此,还是没答应。

王元爱不禁问:“蒋菩娘可还是有什么顾忌的?”

蒋菩娘没有,她道:“赵先生誓死忠主。我哥哥的朋……我是说我三哥,长房的蒋英德。三哥说,赵先生忠君效主,致死未吐露一字。哪怕酷刑加身。”

王元爱沉吟,“我自然是相信赵先生的。也许他被王匡德蒙蔽了。

蒋菩娘清亮的声音比他更高:“赵先生信任王将军。他和王将军朝夕相处,日夜以对。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我相信赵先生的判断。他不认为王将军叛国,我也不会质疑王将军。”

言下之意,就是王元爱和她萍水相逢。就不必说这些挑拨的话。

王元爱笑了,“蒋姑娘这是只信偏帮之言啊。唯亲论不可取啊。”

蒋菩娘道:“或许吧。”

她定在王元爱面前道:“但至少比起你这个遮遮掩掩看不透的人。我觉得唯亲论挺好的。”

王元爱被突然的美艳逼近,后退一步。

蒋菩娘似笑非笑的问:“不知王公子查出这陇东之地有章家的人。又要如何呢?”抢功之人,不外乎是杀了。

杀了旁人就算了。如果连章询也被连累进去了呢?

王家人这样仇恨姓章的人。章询不过沾了个章姓就这辈子不能为官,只能从师爷。

王元爱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旁支庶支,非要追究章询怎么办?

难道她脱险的方式,就是把章询拉下水。让章询代替她冒险吗?

蒋菩娘做不到。

蒋菩娘一字一句对王元爱说:“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敢把我送入东宫,我就上大理寺击鼓鸣冤告你强抢民女。”

“你敢借我行计,我立刻就成亲。我看你如何强逼良家——王元爱,你是京城来的公子。你不要卑鄙的让我觉得世家公子不过如此。难怪落魄!”

王元爱赞赏的看着蒋菩娘。她真烈啊,清傲的谁都按不下她的头。

蒋菩娘气愤不已,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强啊。怀疑王匡德是叛国就正正经经的去查啊。行这种宵小手段做什么。

但蒋菩娘的下一句话,就让王元爱彻底变了脸色。蒋菩娘说:“你输不起的样子,真丢人!”

蒋菩娘转身就走。

王元爱平静地说:“丢人我也要做。”

“任你怎么瞧不起我。我是来陇东办皇差的,我不可能空手而归。”王元爱定定地说:“没有你我换个人,一样能试出章家人是否在陇东。”

“蒋菩娘,中途截胡的人不是我。我声势浩大,他锦衣夜行。我只是要把他逼到明面上,知道我的对手在哪里。就算要把东西抢回来,我也要知道人在哪里。”

王元爱嗤笑一声,“什么叫公平?这才叫公平。”他们两个都摆在明面上,才叫同一起跑线。

蒋菩娘一直不明白,朝廷不缓和两个外戚之间的矛盾。还同时派了两波人,办同一件事。这不是让他们之间关系更加恶化吗。

又听王元爱说他为明,章家为暗。一时妥妥闻到偏心的味道。

平日里蒋菩娘一直听赵先生说什么章党、王党,浊流派、清流派。却第一次感到天家对章家的偏心。

人人都说,天家忌惮章家。

蒋菩娘却品出了一股疼爱的味道。比如这件事,王元爱明晃晃来的陇东,他功成身退是办好了差,空手而归则要负罪。还要明晃晃的受人嘲笑。

章家的人锦衣夜行,办好了立功在皇上心里,办不好也悄摸摸的没人知道。

也难怪王元爱不平。

他如今想抢兵册,都不知道找谁下手。

蒋菩娘陷入沉思……她要不要给章询说一声呢?

可是章询知道他家里来人了吗。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可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不说八竿子打不着,至少也是见面不相识了。

她去提醒章询,会不会让章询觉得她是故意去找他呢?

踌躇的蒋菩娘,对章询举棋不定。

蒋菩娘有了主意,还是让三哥去吧。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更新。阿西八,换了个键盘。感觉我的脑不认识手,手不认识键盘。各自忙活各的……反正,更新补上了。but,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也把这个倔强键盘征服的差不多了。目测顺利的话,以后日六日万不是梦(buff反正叠全了,Alice+双拼+标指,手速不飞我带着我的键盘去……寺庙找和尚开个光把,没辙了/dog.jpg)

第66章

凛冽雪冬, 兰妈妈做了热锅巴,调成咸辣和米糖两种口味。这种小孩子用来打嘴馋的小吃很受欢迎。不仅焦俞环俞很喜欢。连韦迎波、章喜卫都很喜欢。

章景同倒是觉得一般般, 他还是更喜欢剥栗子一些。

蒋英德盘腿坐在章景同炕上,抓着炕桌上的热锅巴道:“怎么还有人吃锅巴也吃甜的啊。你口味可真怪。”

屋檐下,章景同正低声和环俞说着话。

环俞要去和焦俞换班了。

环俞不放心章景同,“……王元爱前脚离开陇东,只去了蒋家。蒋英德这时候前来。大公子,王将军可是让我传话,让您务必小心安全。”

章景同神神在在,笑着说:“蒋英德是第一天来找我吗?放心吧。”他拍了拍环俞的肩,压低声音:“留心注意, 最近若是察觉有人跟踪、监视通知我一声。”

环俞点点头, 犹豫万分:“万一蒋少爷被王元爱收买。帮忙查你这个章姓人怎么办?”

“那蒋英德也不知道我是谁。”

章景同回头,蒋英德温了酒, 喝的潇洒。

章景同说笑着说:“我虽识得蒋英德不久。却也知他是个好兄弟。环俞, 在京城之外我或许可以试着相信谁。”

环俞眼睁睁见章景同走进屋子,泄气离开。

屋内,蒋英德笑着问:“你们主仆两神神叨叨什么呢?”

章景同笑着说:“他和焦俞轮班去服侍我家长辈,不情愿呢。”

蒋英德大笑:“搁我我也不情愿伺候长辈。”他神情微冷,带着怨怒。净手终于想起来今日正事,他对章询说:“同景,王家少爷来蒋家了。”

“哦?”章景同笑着捏开栗子, 问:“有什么事。”

蒋英德有所掩饰道:“我家的糟心事。和你无关,不过我妹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家长辈既来接你回家, 你还是早点跟他们回去吧。学幕行,浙江的师爷帮也很厉害。”

章景同唔了一声,不以为意。“天寒地冻, 家里决定开春再出发。”

蒋英德没办法了,他急了。临行前,小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章询劝回浙江。现在陇东局势乱,那王元爱要是把章询当成京城来的那个人了,可怎么办。

蒋英德道:“章询你就不能听我的劝吗!”

蒋英德轻描淡写掩盖重要,直击要害的说:“王元爱来陇东办差办砸了。他不知道怎么的,非以为是你本家来人了!”

“你要是不想被当成冤大头,被当成冤死鬼。赶紧卷包袱,跟你家里人回浙江吧。”

章景同神情错愕。

蒋英德拍案而起,“耳朵!你还惊讶呢。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但现在知道了还不走,你是不是蠢啊。”

章景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你们是怎么知道京城……我,本家来人了?”

蒋英德哼笑一声,得意道:“怎么样,虽然是你们章家的事。我还是得到消息比你快吧。”他一脸宽慰,“你放心。我不会在尹大人跟前乱说什么的。”

蒋英德拉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会为兄弟保密的。

他知道章询一直在自己给自己撤虎旗,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蒋英德到没有瞧不起章询。

这算什么虚荣呢?章询因为姓章吃了这么多苦头。沾点光怎么了。凭什么不让他扯大旗。

不过,如今章询眼看着就要为扯这个大旗惹火上身了。蒋英德不得不劝两句:“同景,我是真把你当自己兄弟。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他愤愤的说:“你不知道,那王元爱像个疯狗似的,办砸了差,非要咬出个人不可。偏你倒霉,姓了章。”

但凡章询不是章询。蒋英德都要怀疑王元爱要找的人就是他了。——近半年来,华亭唯一的新面孔就是他。

王元爱要找游走在蒋家、华亭、王匡德身边的人。时间对得上的,可不就是章询么。

但蒋菩娘点了蒋英德一句,章家派谁来不好。偏派一个姓章的,他们手下就无人可用了吗?

退一万步来讲,他们必须要用自己本族人。都送到陇东来了,不能改名换姓吗?

你看章询来陇东这么久,有掩盖他是章家人的意思吗?!

蒋英德当时就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