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景同确实有办法。
章景同五叔掌管章家庶务, 协管海运水路,经营粮谷酒糟, 漆器金银手饰家具。陆上前几年也和马帮、行脚帮人达成契定。天下四通八达,没有章霁煦调不出的粮。
江湖上浑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并不是浪得虚名。
因为章霁煦不仅接手了章家传承几十年的泉州海运生意,经营者大魏所有的舶来品。章家在水面的地位,和漕帮的关系,以及暗地里不可说的乌蓬帮。都是章霁煦在海面上一呼百应的原因。
章家甚至和官府合作,接着每年南北粮食调运,税银运输的事情。
陆上,章家虽然和行脚帮、马帮这些人关系不如海面上身后。但章景同虽然出身世卿之家, 他家中是有亲叔叔入了武林的。
就是给章景同佛串的三叔。三叔章聿云混迹江湖, 最初五叔那边陆上的关系就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
和官场的利益计害不同。武林人多了股侠肝义胆的热血之气,一义当先。
章景同的三叔并不是章家安排在武林的一步棋。
——事实上章家根本不会把自己的血脉放去刀尖舔血, 闯荡武林。
君子不立危墙。
章聿云对江湖, 是源自热爱。源自骨子里的看重。
若不是如此,章家根本不可能放他去少林学武。
如今章聿云为了武林人出头,锒铛入狱。章家和陆运上的关系更加亲切。
虽然还不及当年和水面上的老交情。但到底是打开了新局面。
孟德春看着章询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难不成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章景同说。
虽然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在任何事上都能任性。可在调用家族势力,给自己帮忙这件事上。
章景同是鲜少做的。或者说,从不做。
一来, 尹丰和章家毫无关系。即便他的老师松衡远和章家的姻亲有关系。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动用家族关系,私下贴儿子这种事。除非捅娄子是章景同的左膀右臂。
二来, 章家势大,却并非为所欲为只手遮天。这天下毕竟是谢家的天下。皇上和太子在上面盯着,章家没到底为个不值当的人和天家顶起来。
至于第三……则是章景同一点私人小原因。
章景同并不是一个喜欢动用家族势力来解决事情的人。诚然, 章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要继承章家的一切。逃避这些本就属于他的权利,其实是很可笑的。
但章景同真的受够了束缚。以及,父辈的如日中天,让他动用家族势力时,总有种格外的压抑感。仿佛他是个无能之辈,只能靠家族之力活下去。
——或者更直白的说,没有家族之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章景同想,如果他现在是章询,且只能是章询。而且真的只是孟德春身边的小学徒,尹丰将来的得力师爷。他会怎么趋利避害,让尹丰拿到粮呢?
答案呼之欲出。
章景同问孟德春,“不能追缴吗?”
孟德春惊讶章询还记得。
这是一开始章询刚来衙门时,他为了吓唬他,故意苦待他让他做的事。章询又聪明又快的理出了近三十年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明细账册。
这份账册至今还在孟德春桌案底下放着。
每天晚上他都要拿出来摩挲一遍。每次粮仓遇急的时候,孟德春真想一个冲动朝尹丰建议了此事。
可孟德春不敢。
他知道这么做有多么严重。
孟德春道:“若是追缴,只怕会得罪蒋家族长。”毕竟这债本上的最大的债主是蒋家。
华亭不是京城。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在这里不是一句调侃。
华亭的宗族势力。
在乡下,小地县城。宗族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县衙的势力,他们管着祖宗的祭田,族人的婚嫁,红白喜事嫁娶。
平日里族中子弟想寻个差事做,族人为银钱起了争纷,守寡的女儿想大归,族中的子弟要读书,家里缺钱无力治丧。这些都可以找族中解决。
可以说,地方宗族几乎取代了一半县衙的势力。有些县大人若是无能的话,还会被族长们牵着鼻子走。
尹丰在陇东算是有本事的县令了。
别看尹丰好像对蒋家还毕恭毕敬的,蒋家老太爷日常大寿都要送礼祝贺,平日里对蒋家人也是恭恭敬敬。
但是尹丰并没有被蒋家牵着鼻子走。
相反,蒋家在一定程度上还要看尹丰的脸色。即便在华亭地方上,宗族的婚姻嫁娶,红白喜事,报丧报丁都要给孟德春这打声招呼,登记入册。
若非尹丰的治理。孟德春办差绝没有这么方便。
这也是孟德春愿意心甘情愿跟着尹丰的原因之一。
章景同见孟德春还有些动摇。没有在这时就添油加火。反而哦了一声,只道:“那就看王公子带回来的消息怎么样吧。”
章景同觉得王元爱未必治的住王匡德。
王元爱也许够聪明。他能巧妙的借用自己年龄优势,家族能力克住一个着急上火的兵油子。
但他治不住一个爱兵如子的王匡德。
诚然,王匡德不算正直。
王匡德谎报军丁,造假名册和那些骗空饷的将领一起同流合污。但王匡德骗来的军饷他并没有塞进自己腰包。而是实打实的补了将士。
王匡德亦不算诚信。他和尹丰前脚协商,后脚提粮。不满意就转头撕毁条约,如此品德不堪为将。也是为了士兵不饿肚子。
王家……
只怕在王匡德心里,抵不过他子弟兵的一根毫毛。
只盼王元爱别吃亏就好。
*
陇东军营里,王元爱亲自押带着不足两车的粮食,寒酸的朝陇东军营走去。
王元爱白润的脸上紧绷,嘴唇紧抿。心里直骂娘皮。
尹丰也太吝啬了!
意思一下,就是真意思一下,这让他怎么去谈。
“公子,我们要不要回去找尹丰?”
和章景同一样,王元爱身边也有两个高手贴身陪同。区别只是章景同带的是自己人,他以前都没有见过。家里从周流山和乌蓬帮给他挑的。
而王元爱带的是大内高手。有过战功的士卒。他们在武将中还是说得上话的。就算互不认识攀攀祖上关系,也能找出几条路子。
“不必。”
王元爱断然拒绝了手下的提议。
他淡淡道:“我知道尹丰的算盘。”
尹丰的意思很明显。他对王匡德的出尔反尔很不满。要让王家给他个交代。
可王元爱若是制的住王匡德。何至于现在连个真兵册都拿不到。
王元爱是年少不是傻子。尹丰这样跳着脚的威胁,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愤。让王元爱有点替自己担忧。
王元爱来陇东前。王家是查过尹丰、松衡远师徒两的底细。确定这两人十-有-八-九和章党无关。是可以放心来的。
王元爱才启程来了陇东。
尽管如此,王元爱还是冒着一二风险。
王元爱对左右坦诚:“量多量少只是个意思。华亭县衙我是住不得了,从今日起。我会搬到陇东军营。”
“……王匡德夫妻与我再不敬。总是顾及王家的。尹丰,我担忧此人和章家的人有勾结。不可信任。”
随从还未明白,王元爱却一夹马腹,驾一声远去。
陇东军营隆重迎接,王匡德带着众位师爷和妻子孩子亲自在大门口相迎。
亦如章景同所料,王匡德满眼防备。
王元爱的人马还未靠近兵营,十里之外他就得到了消息。自然也知道了了那两辆少得可怜的粮车。
干扁的粮袋打开都不用打开,就知道一袋里面只装了五六分。只是看着袋数多,垒得高而已。
王匡德满心骂娘,狠了心的想。王元爱这小子,今日若是敢来给尹丰当说客。他必让他有去无回,无声无息的折在陇东。
——他-妈的,还真把他当王家的狗了。拴个小主子出来,就指望着他乖乖趴下?呵,欺人太甚!
陇东本就是惊险之地。填一个王元爱,只推脱到敌军那边去。王家能拿他如何?
王匡德满脸狠光,随时迎接。语气极为冷淡:“王家小公子怎么亲自来了陇东?你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华亭就好,这里荒凉不羁,华亭宜居。您舟车劳顿多辛苦。”
王元爱一笑说:“我又不是个姑娘,无需娇生惯养。这一路骑马散心,看到陇东比华亭还要好玩些。王将军,我想在这多停留几日,你可答应?”他跃跃欲试,一脸玩心。
什么!不是来当说客的,还要搬到陇东来?
难不成他是和尹丰谈崩了?
双方眼神交锋,彼此千思万绪。王匡德一瞬间就收起了狠劲,热情好客起来,道:“小公子说的什么话?您代表王家豪来,我一直不从好好招待。”和尹丰谈崩就证明他是站自己的。
“既然王公子赏脸。那就在陇东好好住几日。我们家厨子不错,那我也好好招待招待王公子。承蒙王家荫庇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投桃报李的机会了。”
王匡德这一番场面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告诉王元爱,他是记王家恩的。用含蓄的表示投桃报李:先投桃,自然才有报李之事。
王元爱眨眼笑道:“王将军说的哪里的话。您是长辈,我是小辈。说什么投桃报李,应是我孝敬长辈才对。”
说完彬彬有礼的朝王元爱夫人一行礼,非常乖巧道:“王夫人好,还望你这几日不要嫌弃我叨扰。”
“哪里,哪里。”
王夫人玲珑剔透心,哪里会耽误自家将军的前程?她对王元爱和蔼可亲道:“能招待王公子荣幸至极,蓬荜生辉。小公子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我的年纪也能做你伯母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直到这时,王元爱才轻描淡写地提出自己带来的两车粮食。很随意道:“我听闻王将军前些日子去华亭,要粮不成还受了气。来的时候从尹丰粮库里拉了两车粮食。……杯水车薪,权当自己口粮了。”
这自然是王元爱的漂亮话,陇东怎么可能让他吃兵粮?——这些自然会给士兵。只是杯水车薪,拿不出手。才托词让场面好看一点。
王匡德利落邀请:“这里风沙大,王公子我们进去说吧。”
王元爱颔首点头。打手势示意随从停下。
这个动作让王匡德异常眼熟。
一瞬间,王匡德鬼使神差的想起了章询。
华亭那个小师爷不显山不露水。却总是隐隐的让人觉得他和眼前的王元爱很像。
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不是长相,不是性格……对,行为举止。
王匡德回神说:“里面请。”
进了驻军帐篷。说是给他们倒茶去的王夫人久久未归,门外的士兵也无人擅闯。只剩王元爱和王匡德两个人了。
王元爱感慨道:“难怪长辈们常常同我说娶妻娶贤。王将军有王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简直是一生之福啊。”
王匡德提起妻子是十分得意的。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就扬起。但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王元爱和他谈话之前,先把他的心情引到愉悦的基调上。
这个手段王匡德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王元爱见王匡德扬起的笑容很快又消失,恢复平时理智冷静的模样。心里暗暗道一声难缠。不愧是在陇东作战指挥布局的将军。
王元爱立即收起自己小聪明的样子,拿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开门见山道。
“王将军,陇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您别瞒我。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们是一家人。”
“尹丰先前来找我说话十分凶悍。扬言要联合陇东地界的文官交出地方鱼鳞册,指控陇东军营造假。我们王家也就陇东您这点兵力在。不比西北王人多势大。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便是,我去和京城长辈说!”
王匡德热情假笑:“哈哈哈,你这孩子。这茶怎么还没来?来喝先点酒。”
王元爱放的狗屁,王匡德是一个字也不信。这种大饼,傻子才吃。
正如蒋英德当初许诺章景同的大话一样。一口一个家里如何,一口一个长辈如何。根本都是假话!
届时,只要一句长辈不同意。就能推脱开来。
还不如实实在在的说点你王元爱自己能做什么。
王匡德自认他现在还没有和王家谈判的实力。所求必有的,要给予只会‘倾家荡产’。
果然王元爱开口了,他十分赏面的饮了一口酒,一口干尽,彰显他十分尊重王匡德。
王元爱道:“兵营里现在捅下这么一个大窟窿。前有开战在即,后有兵粮无继。哪一样于将军都是不利。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早日禀告朝廷,早日得到解决将来,即便真的上了战场,将军也对得起您的士兵。”
不得不说王元爱的话再不动听,有一句话终是说到王匡德心坎里去了。
那就是王匡德确实舍不得自己的兵,他也想兵强马壮。他做不到,让自己的士兵拖着这样的身体上战场,他确实心痛。
王元爱面色微霁。
王元爱要抓住机会,趁势追击他,徐徐道:“将军,投桃报李,息事宁人。这两句话的道理你是懂的。”
“我来陇东的目的我不说您也知道,在您面前我就是那浅盘子,也就不装深沉了。王将军我直说了吧。朝廷派我来拿兵册,走我们王家的路子,就是在给王家打招呼,您交出兵册来,让我带回京去。”
“我们王家必然保你身家性命安全……至于这官职,过几年家里再给你周旋。士兵们也不用饿肚子了。陇东事发,朝廷自然得收拾这个烂摊子。王家能在内阁廷议上出上力。”
“到时候朝廷放粮重新整兵,自然让你手下的兵个个吃饱喝足。战前加俸、战后抚恤。这些王家都能为你做到。”
王元爱越说越真切,最后几乎已经是半蹲在王光德身边,扶着他的膝盖道:“将军,您这一生所图所求为,的不就是自己手下的兵吗?”
这一点王家是和王元爱交过底的。王匡德当初投靠王家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为自己手下的兵谋福利,所以他要依靠大-腿。
闻言,王匡德没有当场许什么,只是大笑着说:“小公子这样的人才。难为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和我这样促膝长谈。”他的意味不明的,大有暗指之意。
王元爱不羞不臊道:“元爱选在今天说这些。实属无奈之举。先机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我们不能被尹丰他们这些文官牵着鼻子走。”
说白了,王元爱在给王匡德看一条路。
王家蒙尘多年,现在急需一次建功立业,掀开他们身上的灰尘,磨刀亮锋。
这个机会天家已经给王家,王元爱来了陇东就没打算把事情办砸。
王匡德如果愿意帮王家这一把。他就是王家的恩人,从前的结盟在今后只会更加紧密,从前的亏欠在之后只会更加弥补。
王元爱很清楚,如果他办不成这件事朝廷会派谁来。
章、时、霖。
章家的嫡长孙,东宫大名鼎鼎的章延辅。
你看章家有多么嚣张。天家为其赐名延辅。章家上下偏要叫他章时霖。阳奉阴违,天家却丝毫不以为忤。——小事都如此,更枉论其他。
皇恩浩荡,章家不放在眼里。王家放。
章家不尊的旨意,王家尊。
章家不敬的旨意,王家敬。
迟早有一天——王家会重新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王匡德表示要考虑考虑。
王元爱没有勉强, 点到即止。当夜陇东设重宴款待王元爱。
王元爱一-夜未归,尹丰也觉出味了。
同样难眠的还有孟德春。王元爱竟就这么一去陇东不回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摆明了要袒护自己王家的人。临走前还从陇东骗走了两车粮食。
可想而知户部要是来人了,得知秋粮慰兵不成。责怪的会是谁?王匡德必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就算尹丰真的联合文官向朝廷送上鱼鳞册,也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难以自保自身,把王匡德拉下马,两人一起不得好死罢了。
还是得解决粮食啊!
孟德春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说服尹丰。主从二人一前一后关在屋中密谋半晌。
最终尹丰同意孟德春去蒋家做客。却不说追缴粮食的事。
章询和孟宜辉被点名同行。
章景同这日就没有上衙,早上直接去了蒋府。
奇怪的是章景同少有注意什么,可这次知道自己去蒋府,他竟有点微微不安起来。摘了自己手上的佛串不说, 还很怕碰到蒋菩娘。——说是怕, 不如说是微微烦恼。
可究竟是烦什么,章景同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约是同行的有孟宜辉。他怕蒋菩娘又私下和他见面说话。又或者是担心蒋菩娘真的求他让王元爱高抬贵手。章景同还没打算这个时候和王元爱见面……又不能真的拒绝人家姑娘。
蒋英德的妹妹他不能不帮, 这么不理会太过不好些。
章景同一丨夜丨寝食难安。
值夜的环俞看在眼里, 一向话少的他都少见的开口问:“大公子何事如此心烦?”
章景同没办法答上。他总不能说他在为个女子心烦。
纵然环俞话少,他也指不定多心。
章景同倒不是对蒋菩娘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烦气乱而已。
天亮到了蒋府。孟宜辉和孟德春还没到。章景同穿着杭绸直裰,站在蒋家门外。直裰通白潇洒,温润玉立。只有束腰是一抹苍黑的墨玉。
章景同着白有种极致的天然,越是素色,越显得雍容清贵。——他同行没有带婢女一向不会搭配, 不知道这样越会显得他出挑。
焦俞环俞习武是把好手。保护起章景同简单,给章景同挑起装扮, 实属束手无策。
但焦俞人精。早上一打照面,他就看出了大公子今日穿的有点精心。为了自己性命着想,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这也是一种无形的生分。虽然大公子告诉陇东的同僚, 他和焦俞环俞是打小服侍的。
但焦俞环俞心里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
章景同是不可能带自己打小服侍的人来陇东的。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走出去未必有人认识,但章景同身边自小服侍的走出去,绝对有人认识——哪怕荒凉的陇东。
章家特意挑焦俞环俞两个生脸,为的就是这个。
章景同还没进门。蒋府的下人就议论起来。门口站了那么打眼个公子,有谁不注意。
章景同长得太好了,好几个丫鬟都认出这是华亭县衙的人,之前蒋太爷寿宴的时候来过。
蒋菩娘也得到了消息。
“他来干什么?”蒋菩娘放下毛笔,她正在绘自制的棋谱。闻言一怔,满心的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听下人说。华亭的孟德春师爷带着孟宜辉也来了,她这才明白原来是来办公的。
蒋菩娘让琼枝收了笔墨。
过了一会儿,蒋婆娘起身说:“琼枝,我们去看看三哥。”
二丫改名琼枝后就一直努力减肥瘦身,想要配得起这个美好漂亮的名字,却一直见效甚微。
琼枝惊讶的说:“英德少爷今天只怕有客。小姐这么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蒋菩娘说:“哪里就那么巧了,人家是来办公的,见的是蒋家长辈和蒋英德有什么关系。”
琼枝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可是蒋少爷和小孟师爷,小章师爷他们是朋友啊。”
谁不知道蒋英德和华亭县衙的孟宜辉、章询关系好?
蒋菩娘却说:“你若不想去就算了,哪那么多话。”
*
孟德春和蒋家老太爷谈的是蒋菩娘的事。他只字不提追缴,只说蒋家这个小姑娘。
孟德春笑呵呵地说:“蒋家生了这样个小天仙。难怪老太爷要把小姑娘接回来。”
蒋家老太爷也知道蒋菩娘在华亭县衙给尹夫夫人甩脸子的事。他讪然的笑着,老人家脸皮有些挂不住,却没有给孟德春回话。
一旁蒋九公冷哼一声,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都算不得我们蒋家生的,老太爷倒是仁慈。”
依蒋九公的意思,拿捏住柳崔萍和她儿子的前程。由得了蒋菩娘不低头?
蒋家老太爷看都懒得多看蒋九公一眼。鼠目寸光,毫无远见。那蒋菩娘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吗!
逼她?有朝一日她得势还不把蒋家上下给诛了。
这么个糊涂蛋,蒋家竟然还能让他当族长,这么多年真是拎不清。
孟德春把蒋太爷和蒋九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开口道:“是这样的,尹大人今日派我来,是来给蒋太爷说声抱歉的。”
“蒋菩娘这个事本就不该揽,是尹夫人没有同我们家大人知会一声,才惹下这些麻烦。”
孟德春一字一句说得诚恳,连蒋太爷也挑不出错。
孟德春道:“我们家大人将夫人训斥了一顿,从今往后蒋家的事和王家的事,你们就自己商量吧,尹大人就不在其中掺和了。”
“王家那边。尹大人也同王家小公子说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家大人如今也是泥菩萨自身难保,实在没在闲心管这些闲事。”
话说到这里,蒋太爷自然应声而问,关心道:“尹大人可有什么烦忧?不知小老儿能帮上什么忙。”
孟德春叹气摇头,把蒋家老太爷拒绝的干干净净说:“多谢蒋太爷的美意,您帮不上忙。是官场的事,这不前些日子秋粮慰兵告一段落。户部要来论功行赏,我们家大人烦的不行。”
蒋太爷何其通透,他立即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办得好了是论功行赏,办砸了呢?
陇东粮仓空虚,在几大家族不是秘密。闻言知雅意,蒋太爷撸着胡子呵呵的笑。
*
另一边孟宜辉和章景同,在蒋英德院子里喝酒。
大人谈大人的正事,他们有他们的交流。蒋英德这些日子也明白过来了,凡是孟师爷出场,同行带着孟宜辉和章询来的。都是和他有要话要说的。
这话说是给他听,不如说是给蒋家长辈听。
故而蒋英德也不装傻,直接问孟宜辉:“说吧,你爹让你来带什么话的。”
孟宜辉心不在焉。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口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影。他们来的时候,就撞见蒋菩娘正好在蒋英德这里玩。
故而蒋英德没有在屋里待客,把他们两个拎到外面的石桌上招待。
章景同见状,只好接话道:“明着是来谈你妹妹的事的。”
蒋英德话都没听完就急着打断,“什么意思?你们还是来算账的,我妹妹为什么甩尹夫人脸子?难道你不清楚吗?县令夫人了不起。”
“章询你自己也劝过我妹妹,别搅和进东宫的事。那王元爱说是问我妹妹意思。我妹妹还不能拒绝了?”
蒋菩娘在这章景同不愿意提这件事,他打断说:“我不是说了,这只是借口。”
章景同瞥了一眼正厅,淡淡的说:“尹大人和尹夫人大概率不会再掺和蒋家妹妹的事了。孟师爷今天来,是想和蒋家谈追缴的事。”
“尹大人知道,蒋家光祭田就三万亩。这些年照养族人,族中所藏甚多。”
边疆百姓,军镇子民,多有忧患意识,即便是盛世之年也有存粮储纳的习惯,随时防备着战争之乱。
尹丰先来和蒋家谈,多少有点联盟的意思。户部马上要来人,论功行赏。无功就是过,自然是责罚。
蒋家若是愿意帮尹丰排忧解。由蒋家带头主动献出追缴。那尹丰有功绩升迁后,也不会忘记蒋家的恩德。
自此官绅联盟,蒋家只会越来越繁荣,越做越大。未必要靠一个女子婚嫁来给自己谋取前程。
县官不如现管,那东宫之路是好闯的吗?
蒋菩娘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她身世不如人,又要仰仗王家鼻息。王家和章家又是敌对。
再说了,蒋菩娘即便将来有了前途,也未必会造福蒋家。
把宝压在一个不亲的女儿身上。不如蒋家自己把这份体面挣回来。
章景同对蒋家人不了解,他不知道蒋家有几个人会看出这其中的利害。
但作为章景同来说,若身份互换地位互换,他是蒋家族长,他会选择接下尹丰这一棒。——即便不为家族利益和尹丰联盟。
章景同也会举家族之力,献粮于朝廷。当然他会在这其中给自己谋利,但更多的是豪情。
国将不国,家便无家,朝廷和大周开打。兵强马壮方能胜。
若是陇东粮仓空虚,将士食不果腹。陇东失守,那蒋家粮仓这些粮食全都会献与敌军。到时候的下场会比现在好吗?
未见得。
当然蒋家也可以混不吝。反正朝廷不会是不管,太子从江州收了四千万两黄金。国库充盈了二十几年,难不成还不会支援边疆吗?
但尹丰从华亭撤走了,再来一位新县令,难道就会比尹丰对蒋家更好吗?
蒋家和尹丰的交情几十年了。彼此算不上世交,也是朋友。重新去经营这样一段关系。对蒋家人来说亦是挑战。
更何况将来来的什么样一个人,什么品性,他们一概不知。
蒋家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于情于理都不会拒绝尹丰。
——而且眼见着尹丰是要升迁了的。
按照惯例,尹丰若升迁走了华亭来位县令,必定和尹丰是有关系的。
这和尹丰被砍,朝廷重新指派官员不一样。
华亭是尹丰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他的大本营,他的根基所在。
正如章年卿当年从泉州调走后,就留了陈伏和许淮在那边。他的左膀右臂接手了泉州。
至今陈家在泉州都是响当当的望族,还给自己侄女招了婿。
尹丰指派到华亭的县令,势必不会得罪蒋家什么,因为蒋家是能直接和尹丰通气说话的。
一屋之隔。蒋菩娘翻着书,眼睛却从未在书上停留,侧耳细听,耳旁全是章询温和的声音。
她今日是有些冲动了的。
可是知道章询来了,蒋菩娘就是有些忍不住。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想见他,却说不上原因,也不肯让他发现。
上一次她找借口去见章询,被他嫌弃了,还被他骂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让蒋菩娘至今心里都发酸。
可是在县衙偶遇的时候,章询又变得温柔了,他好像极为不喜欢女子有心机去接近他。
不知是不是他生的太过好看的原因,遇见过很多主动的女子。所以很是嫌弃。
可蒋菩娘只是想和他做个朋友,像她和赵东阳那样的朋友。一个可以说得上话尊敬她、理解她的朋友。
她可以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直抒胸臆,畅所欲言。
第一次,章询让她节哀。
第二次,章询问她是不是无路可退。
每次都一针见血,直击她的内心。
如果,如果她是个男儿的话。就可以大大方方和他交友,做挚友,做伙伴。像三哥一样和他一起喝酒、聊天,畅所欲言。
章景同把他在意的人都当朋友,他对蒋英德是这样好。连蒋家的利害关系都这样一句一句掰给他听。
她不过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沾了哥哥的福气,得他照顾。
……
可惜,她不是男儿。
蒋菩娘永远都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章询身边,做他可以把酒畅言的朋友。
如果强行靠近,会让人很生厌吧。
她记得。章询在浙江是有未婚妻的。
如果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他何至于跟所有女子都这样有界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王匡德并不知道尹丰方面的打算。
王夫人照看王元爱休息后, 安排好章程下人。回来看到丈夫还擦着刀在发呆。
王匡德身材短小,手持寒气凛冽的长刀时确有一种森然。见夫人来了才笑了笑, 说:“辛苦夫人了。”
王夫人摇头,只关心王匡德打算怎么办:“将军给我说句实话。王元爱那边你要怎么应付?”
说到底,王元爱只是个孩子。王匡德和他谈的很多事都未必算数。
与此同样矛盾的一点是。王元爱年纪虽小。背后却站着王家,饶是王匡德并看不惯这个小少年,却无计可施。
左右为难。
王匡德默然一声,突然很想念死去的赵东阳。若是赵东阳在身边,他还有个能说话的人。如今对着妻子,他只能说:“我即便真的要向朝廷自首,也不必假托王家帮他们铺什么青云路。”
王匡德道:“那王元爱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兵册。可前脚死个赵东阳, 我把兵册给他了, 他真的能走出陇东吗?”
要知道赵东阳当初不过是揣着兵册去华亭谈判,到最后都落得个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
王元爱一个尊贵少爷。身边也就两个家族派的高手贴身保护。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 那他们现在谈的一切还能算数吗?
想当初, 林仁圃赵东阳去华亭谈判,赵东阳一死林仁圃一抓,他和尹丰之间的承诺都能作废。更何况他和王家呢?
只怕当时处理王家的愤怒都来不及。
王夫人则诧异的看着将军。原因无他,王匡德现在居然松口了。
要知道以前王匡德对交出兵册这件事可是绝无回旋余地的,谈都没得谈。而他现在竟然担忧的是,王元爱能否平安把兵册带到京城。
若是不能平安,得罪了王家又要怎么收场?如今的承诺又作何处置?
这实在让王夫人惊喜。她既是忧愁又是高兴的看着王匡德问道:“将军若我们此事如实和朝廷交代了。可否能将功赎罪?将来在战场上立功, 赎还罪孽。”
王夫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在她看来丈夫谎报军丁是情有可原。这些年,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将士吃饱而已。
实在罪不该死。
若是主动认错, 向朝廷请罪。只削去职位,不砍头流放。那王夫人是愿意陪王匡德同甘共苦这一遭的,他们夫妻一起本该如此。
对此王匡德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没那么简单, 枪打出头鸟。”
“我若先从这个泥潭跳出身。陇东的文官不会放过我,兵营的武官也不会放过我。大家都烂在这滩泥里,凭什么我出来明哲自保,难道就我一个聪明人吗?”
不过是大家都害怕罢了。
王夫人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不过是盼着有菩萨救他们。
王夫人饱含冀望说:“可别人未必有王元爱这个机会,那王家小公子是王家的继承人,一切未必就将军想得那么不堪。”
“再说了,王元爱来陇东是太子的意思,朝廷的意思。你只管把兵册交出去。那王元爱竟然敢来挑这个大梁,必然有安全带着兵册回京城的办法。这些都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可行,是王匡德太瞻前顾后了。她说:“台阶已经递到我们门前了。我们不接着让朝廷怎么想?将军,你就考虑考虑妾身的意见吧。”
王匡德表情不豫。一副为难的样子。——他不想打击妻子,更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担心,可妻子说这些话实在异想天开。
“那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兵册也落入敌军之手。夫人可想过。我又该当如何自处?”
“瞒报军丁已然是罪过。若再让兵策落入敌手,王家的小公子折在陇东,只怕我们全家判个流放,三千里后满门处斩。王家都觉得不够。”
王匡德苦笑道:“我也想事情简单点。但凡有一点办法,我又何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前怕狼后怕虎。”
“那将军在战场上也要如此吗?将军不必管我。若是你没有妻儿,你也这样没有魄力吗?”
王夫人语气有些激动:“粮食之事,将军没有办法解决。用兵册换一个转机,将军是有办法的。”
“你若担心那王元爱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将兵策成功护送回京城,你大可以派兵去保护他。我相信王家也会通知朝廷的……没道理我们这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兵册,那大魏和大周还开什么战,我看直接投降算了!”
“夫人,休得胡言乱语。”
王夫人言之凿凿。到底吹动了枕头风,王匡德心里确实开始动摇了。
这个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妥协了告诉朝廷吧。赌一把,只要王元爱平安无事。按照王家的承诺,他是能保一条性命的。
丢官卸职算什么?他们夫妻二人能平安就好。
灯火恍惚跳动下,王匡德犹豫不安道:“那,我明日就答应了那王元爱?”
“我都听将军的!”
王夫人用另一种方式表明态度。
*
夜深人静,章家小院,今日却少见的热闹。
章景同刚从蒋家回来,人还未坐下。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今日章景同被安排着去拜访蒋家。就让焦俞安排两个人去陇东军营盯着,他想知道王元爱和王匡德说了什么。
探子几乎是空手而归的。王匡德将篱笆扎得很严实,打听消息很难。不过王匡德和王元爱在军营外的那一番对话是传了回来的。
焦俞和环俞知道王元爱竟然没有在王匡德那里吃亏,都很震惊。
章景同则笑着道:“这才是王元爱嘛。”相比之下在华亭王元爱给尹丰出的那个和稀泥的主意。真是让章景同怀疑他脑袋被驴踢了。
环俞百思不得其解:“王将军在要粮这件事上咄咄紧逼。甚至都到华亭来和尹丰翻脸了。怎么会对王元爱态度那么好?”
他见过王匡德。
环俞不觉得王匡德是个软包子。
章景同道:“王元爱聪明就聪明在第一步他先搬到了陇东。这一手就卸下了王匡德的心防。”
“而且搬过去对王元爱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陇东除了荒凉些不如华亭繁华。其实那里才是王家的地盘。”
松衡远和陶家有姻亲关系在。虽然章景同清楚他并不是章派的人,可外人不知道啊。
大家都觉得松衡远尹丰师徒即便不是章党的人,也和章党暧-昧不清的。
王元爱搬走反而安全。
章景同刻意对焦俞环俞解释,徐徐道:“其次,王元爱留在了陇东,还带了两车粮食过去。这就是是在告诉王匡德,他知道了王匡德和尹丰谈判的事。他知道王匡德现在的处境。”
“以后的事就简单多了。王元爱只要来摆出条件,能让王匡德接受。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王匡德唯一的忌讳就是王元爱让他忍声吞气,收下那两车粮食。只要王元爱不踩这个底线。应该会和王匡德相处的很好。——王元爱若敢摆着小主子范。呵呵,王匡德可不是一姓家奴。”他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章景同和王元爱同窗多年,他倒不觉得王元爱有性命之忧,只是担心他会吃亏罢了。
可如今看来他是一点亏没有吃。只怕还和王匡德平起平坐了。
焦俞道:“那依大公子看。王匡德会同意和王元爱的交易吗?”
这个章景同委实不知道。
“我曾和王将军有所接触。王将军对交出兵册一事一直有所顾忌。一来陇东兵营军丁造假一事几乎人人有份,并非只是王匡德一个,他这么第一个跳出来了。只怕会成为千夫所指。”
“二来王将军曾亲口对我说过陇东军营有奸细,他查不出是谁,不敢放心把名册交出去。——赵东阳才死了多久?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将军未必敢赌。”
环俞听了松一口气:“这么说王将军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章景同摇头说:“接待客人的多是女眷,我只怕王元爱那花言巧语说服了王夫人。”
章景同道:“王将军和王夫人在外人眼里本就不般配,王夫人对王将军却死心塌地二十年,这一点让王将军十分感动,他夫人若说什么,王匡德未必不听。”
环俞想到王夫人和王匡德那不相配的外形,一时也沉默了。
“现在王元爱手里捏了两张牌了。除了家族压力外,王匡德要粮需要他调停。京城来人,除了尹丰着急,王匡德也急需息事宁人。”
章景同叹道:“只怕王匡德十有八-九会低头了。”
焦俞胜负心极旺,他不甘心的上前:“那大公子就眼睁睁的看着王元爱先一步拿到兵册,回宫领赏?”
“那我试试去截胡?”章景同揶揄道。
“大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和我们开玩笑。”
章景同确实心情不错。对章景同来说来,王匡德只要愿意交出册,不管把兵册交给谁,与朝廷都是一件益事。王元爱若人的真让王匡德松动了。这可是一份大礼。
若是平时,章景同就会在此时认输了。
事情最终的目的他已经达到。至于是他摘桃还是王元爱摘桃,于章景同而言都是一件极其无所谓的事。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送了一份假兵册进京。如果把兵册进京的不是他……只怕家里就要骂他无能了。
章景同必要和王元爱抢一抢了。
章景同说:“谁和你们开玩笑了。我可是真打算去截胡。”他慢慢道:“那王元爱能开的条件。我章时霖也能开。”
其实这是很卑鄙的,若是平时章景同一定不会这么做。
毕竟让王匡德松动的是王元爱。王元爱占了先手。对弈下棋未必要下到最后一手才分输赢,那样太难看了。
可章景同打算难看一次。
章景同写了一封信,让环俞带去陇东军营。
焦俞探头探脑的问:“大公子写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告诉王匡德。害死赵东阳的那个人我抓到了。朝他讨个人情。”
环俞拿着信愕然,他们不是早就抓到了吗?
家卓曾在章家小院扣押过几天。后来移交给陇东军营的李将军了。
李将军是太子的人,手段狠戾……家卓如今活着没活着,喘没喘气都两说啊!
章景同笑着说:“活着死了很重要吗。”他淡然如斯,神色中带着点算计,偏偏纯真温和的眼睛笑的很温柔。像小狐狸一样可爱。
他就是要给王匡德的天秤上加码。
王元爱能给的章景同能给。王元爱不能给的,章景同还能给。
就看王匡德怎么选了。
——章景同赌王匡德会选他。
毕竟让王元爱死在了陇东。王家不会放过他。
可倘若让章家的嫡长孙死在了陇东。只怕连王家都会给王匡德拍手叫好。
若是章景同没死,平安回了京。正好,那王匡德就是成功跳船了。
从王家这条船上,跳到了章家这条船上。
谁说劣势不是优势,恩?
*
蒋家大宅。
蒋英德正在审问蒋菩娘,他摇手一指石桌对面的两个座位。对蒋菩娘道:“今日这坐了我两个好友。告诉我,你在瞧哪个?”
蒋菩娘知道哥哥误会了。她笑他,“哥哥不亏是要娶嫂嫂了的。满脑子都是男女之事。”
“难不成你要说你没看谁?”
“我是看了。”
蒋菩娘坦坦荡荡地说:“我看了又如何?哥哥故友我很喜欢。只可惜我不是男儿,不能和他做朋友。”
蒋英德愣住了。
“你,你怎么跟别的女儿家不一样。不知道脸皮呢。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庄子上把你养野了!”
蒋英德恨恨的打了蒋菩娘好几下。
蒋菩娘笑盈盈的。
倒是蒋英德于心不忍。他问:“你是想和章询做朋友,还是孟宜辉?”
蒋菩娘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没有正面回答。她又怕哥哥和章询太亲近,传出什么话来。章询对她印象不好。忙剥了心肠说:“……哥哥,我心里确实很想亲近章询。但我不是喜欢他。”
“我不知道这样说,哥哥可否能明白。回到蒋家,我百般不愿。赵先生死的时候没有去祭奠,心里亦是愤懑不甘,却无可奈何。在华亭县衙,我被尹夫人一味的劝说,满心的烦躁。”
“哥哥的朋友像一股清风。他敬你是朋友,看在你的脸面上对我多有照顾。我感到格外安心,哥哥,我只是羡慕你有这样一个朋友。而非儿女私情。”
蒋菩娘拉着蒋英德的袖子说:“我把哥哥当做最亲近的人,才给你说这些掏心窝的话。你万不可将话传出去了。”
蒋英德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英德眼神复杂,他看着蒋菩娘半晌才说:“男女有别,怎能做朋友。小八,你糊涂了。”
“你自幼未受正经闺阁教育。从小就和赵东阳交好,旁人已经很非议了。你从小不觉得男女之防为何,那章询未必这么想。”
“人家在浙江可是有未婚妻的。上次孟师爷想给他介绍临溪县高师爷的女儿,都被他给躲了。你这样上去告诉他,你想和他做朋友。章同景从今往后必定连你理都不理。”
蒋菩娘道:“我知道。我能和赵先生在一起下棋聊天,无所不谈。是因为我们年龄悬殊。我和章询性别不一,做不得朋友。”
“是你们年龄相当,会让人非议。悠悠之口啊,小八!”
蒋英德叹气道:“你该正经交些闺中好友了。有与你同龄的小姐妹相伴,你就知道你现在这样多么可笑了。”
蒋菩娘喟然道:“我知道你们都多心……我对他真的没有企图。”她只是觉得,听他说话很通透。再烦躁的心都能安定下来。
可就如蒋英德说的。赵东阳和她年龄悬殊,蒋英德是她隔了房的堂哥。这些人她亲近就亲近了。纵然有人说不是,不过尔尔。
章询与她非亲非故。又有婚约在身,如何能在异地他乡交一个女子为友?只怕全天下人都要戳破她的脊梁骨。
蒋菩娘喉咙一哽,摘下手上的佛串递给蒋英德道:“哥哥说的是。这个你帮我退了吧。之前我找过他,他不肯收。如今我搬回蒋家了,哥哥也不用担心我在外面不测。”
她低头道:“既然要当陌路人。我这样不清不白的收了他的东西算什么……让人非议。”
“也好。”蒋英德心道,就当断了她的歪念。
蒋英德取走蒋菩娘的佛串,也没当面还给章景同。
这玩意推来推去的,多那么嘴的做什么。他直接找了一日,趁章询不在家在他铺上躺了一觉。醒来找机会把佛串丢进干了的砚台里。
细微的叮咚一声,门口的环俞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章景同晚上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章景同一回来, 章家小院就像活过来了似的。兰婆子厨房热火朝天。焦俞和环俞也一并迎上来问:“大公子,如何了?”
家卓的消息送出后王匡德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回复。
大公子判断王匡德可能已经投靠了王元爱了。他出手晚了。
章景同忽然起身说要出去一趟, 并且不许焦俞和环俞跟着。
焦俞和环俞很不安。这些日子大公子本已答应他们贴身守护了。现在怎么突然变卦?
但章景同的意思他们违背不得。一直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章景同回来了。一个没忍住,忘记不要多嘴的教训。直接上前开口问了。
章景同浑不在意,闻言笑道:“还好,事情没我想的那么坏。除了王元爱去陇东那天,这几日王匡德并没有私下见他。”
这就是说王匡德还在权衡。
——毕竟章询,章同景的一个小师爷的份量还是太轻了。加码一个家卓还不足以让王匡德纳入考虑。
章景同吟吟笑着,打算继续添秤。
焦俞闻言抱怨,“原来大公子是去打听消息了。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让我和环俞去?”还神神秘秘的不许跟。
章景同笑着说:“我去陇东军营了。你们同行多有不便。”
上次在四海赌坊给章景同提了个醒。焦俞和环俞许是在外人眼里不打眼, 但在武林人士和军中还是太过让人注意了些。
章景同不能暴露身份, 只能让王匡德意会自己的立场。
章景同道:“明日给蒋英德少爷下帖。我要见他。”
“蒋英德今天来过了。等了许久,不见您回来。还在您的榻上卸了一觉。”环俞道:“床褥我已经换过了。但蒋公子临走前, 还在桌子上放了件东西。”
环俞也学聪明了没说是什么。
章景同闻言进屋去找, 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的佛珠。
佛珠静静的躺在干涸的墨砚上,润光禅动稍微有些旧色,佛意十足。章景同一怔,第一反应是拉开抽屉。
案几抽屉里躺着一串一模一样的。
桌子上的旧,抽屉里的新。木质的清香散发开来。还隐隐有香露的气息。
章景同抵着鼻子闻了闻。修长的手指缠着佛珠,有种禅静的安逸感。
章景同闻到一股幽香。手一顿又放下了。
章景同站在回廊叫人,“蒋英德来干什么?”
环俞说:“蒋家三公子来找您喝酒。没说来意。”
章景同若有所思。
蒋英德什么意思?这是看见一模一样的另一串, 警告他不要缠着他妹妹。
还是蒋菩娘的花招。——还银票,还银子。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做成才甘心?
如花香般淡淡的疑问, 萦绕在章景同心头。
章景同短暂的放松了下来。
这种不费脑筋的困惑。让惯于思考的章景同陷入冥想,精力反倒得到格外的提升。
章景同对蒋菩娘的印象是极好的。这种好,很大一种程度上建立在蒋菩娘待章景同的心只有真诚, 而没有儿女私情。
作为章家嫡长孙。东宫辅臣,太子身边的红人。章景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唾手可得的容易感,反倒让他更苛刻。
自打祖父的被封爵奉国公后。想做章景同妻子的人就更多了。她们代表着家族,代表着派系,代表着别有所图。
每个人看章景同的眼神,都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娇艳的女孩子一个个绽放,等着他采撷选中,一步登天。
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命运。时常让章景同感到悲哀。
可以说章景同从来没有和一个正常的,性别为女的同龄人打过交道。除了他的姐姐、歧周公主。
蒋菩娘是唯一一个,像男孩子一样平常。带着少年劲的姑娘……大约是一个小师爷真的没什么让她可惦记的吧。
章景同脸上怔忪笑意,非常温和。
蒋菩娘喜怒形色,不加遮掩。她生气就是生气,恼火就是恼火。高兴就是高兴,感激就是感激。聪明而纯粹。
甚至她在偷看他,章景同也感觉到了。
章景同是从来都不缺觊觎的目光的。无论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对他背后所代表的章家。——他向来憎恶这种窥视。
可在蒋家时,他看到了房间里的蒋菩娘。她静静的斟茶,静静的倾听。尽管是偷看,却坦荡自然大方。
像是在欣赏陪她侃侃而谈的赵东阳。给她带来好玩东西的蒋英德。她的好感,她的喜欢,她的目光一览无遗。
章景同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蒋英德的妹妹,干干净净。
*
次日章景同改了主意,没有等给蒋英德下拜帖。直接登门去找了他。
章景同叫蒋英德出来,开门见山的问:“之前孟师爷和蒋家谈的事,你们考虑的如何?”
“……什么?”蒋英德睡眼惺忪,人还是懵的,他又不管族里这些事。可章景同一副问的就是你的模样。莫名让人他觉得好像就是他的事。
半晌,蒋英德才傻眼道:“容我回去帮你问问九公?”
章景同一笑说:“你不如去问问你们家老太爷。”他顿了顿,说:“这样,我给你加一码秤。私下许给你的。你们家老太爷若是答应了尹丰的事。保证让蒋菩娘不被王元爱左右。”
“我以个人名义承诺。不会让你的妹妹作为家族的献祭品去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蒋英德一下子清醒了。
他自己是发过誓的,当然明白章询的承诺有多么重。
章询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会自己解决,而非依靠家族之力。
这种承诺就像蒋英德当初许诺帮章询谋职一样。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以家族名义发誓就是画大饼。狐假虎威招摇撞骗罢了。
可若以个人名义,那就是把事揽在自己身上了。那可是会尽心尽力的。
蒋英德精神大振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蒋英德相信章询能摆平这件事。毕竟章询出身浙江章家,随便往家里递句话。王家要送个美人进宫扶住王小姐博太子欢心。
消息只要能捅到章家上层。自然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的想办法掐断这件事。
蒋英德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蒋家人。
他们是没把小八当女儿看的。
说破天小八是他们白捡来的女儿。天生的美人胚子,再适合当工具不过。
章景同笑道:“是不是真的,那得先看蒋太爷能不能帮我家尹大人排忧解难。”
让尹丰成功从蒋家渠道买到粮对章景同很重要。
至少,做不成这一步想要截胡王元爱。就要平添许多麻烦了。
王匡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复他。显然是很偏向王元爱。
章景同拍拍蒋英德的肩,一脸嘱托:“蒋兄,拜托了。”
蒋英德一脸狰狞。他心里毛毛的问:“章同景,你到底想干嘛?”给尹丰排忧解难不是孟德春的事吗。他一个混日子的,干嘛这么上心。
“尹丰许了你什么好处,难不倒他要把闺女嫁给你。让你这么上心?”
章景同忍俊不禁,“我初来乍到,总得想法子让尹大人看到我。”
如果他能让王匡德看到,尹丰已经无事。
王匡德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尹丰这边解了燃眉之急。相当于王元爱失去了打狗的鞭子。一个军人,能暂时低头伏小。撤了锁链呢?
*
陇东,王元爱帐篷。
兵营烈风簌簌。王元爱焦躁地扇着扇子,可算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陇东难熬。
明明是已接近深秋的天气,秋老虎都已经过了,中午却燥热的不行,房间里摆着冰块都难消暑气。
王元爱和章景同一样都是京城娇生惯养的‘花’。
他从小没吃什么苦。——至少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上,没吃什么苦。
京城天气也好。纵然四季有寒有苦,有热有暑。
陇东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
王元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没到一刻钟又蔫了下去。
罢了罢了心静自然凉。
王元爱放空自己开始冥想打坐。王匡德至今没给他回复,也不知在拿乔什么。
王家出了个这么个二五仔。也不知道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辈都在干什么,连查人用人都做不清楚!
王家能落败下来和这些虫豸脱不了干系,等他掌权了,迟早要把这些老家伙踢出家门。
王元爱等不了王匡德多久。且不说这个鬼地方,他受得了受不了。
临走之前他警告过尹丰户部来人了。尹丰只怕坠坠不安的厉害。
这个家伙唯一的杀手锏就是两败俱伤,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好过。
陇东的粮仓一时半会儿是填不上了。尹丰的不安和暴躁。王元爱得以掌控王匡德的底牌之一。
毕竟对陇东这伙文官武官来说能瞒是一天是一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承认自己死期到了。
不让他们狗咬狗。王元爱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兵营里送来西瓜和冰山。西瓜个头不大,但已经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西瓜实属不易。冰山一摆进来,王元爱就感到一股清凉。
王元爱抬头笑道:“有劳王夫人费心了。元爱感激于心。”
士兵憨厚笑道:“小公子是贵客。没有王家在京城替将军周旋。每年兵部的粮饷下拨的也不会这么快。”
王元爱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他总觉得这是王匡德故意的。
因为自打王匡德投靠王家以来。其实两边还从未真正给过什么实惠。不过是扯虎皮当大旗罢了。
——如果王家真的在兵部说话得力。王匡德何必还要谎报军丁骗响。
王元爱一时觉得手里的西瓜难以咽下了。啪的一声丢回了托盘。他看着那咬了半口的西瓜,陷入沉思。
他叫来一个手下,“去朝王匡德的朱笔师爷打听打听。王匡德最近都在干嘛呢?”
消息传到王匡德耳朵里,王匡德笑呵呵的对朱笔师爷道:“那你就去告诉王公子。我收了蒋家的喜帖。尹丰家的小公子要成亲了。说来,王公子也在华亭住了些时日。问他可要赴宴?”
到了下午,王元爱的随从回来了。附耳细细一说。王元爱登时变了脸色,他说:“蒋家怎么突然要办喜事?给谁办喜事……”
王元爱倏地收声。他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妙。蒋家和尹丰,这是想了什么歪招?
王元爱立即吩咐左右:“我在华亭还有些衣物器具未收拾。都是我平时惯用的。你拿着我的牌子去给王将军说一声,回华亭取一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元爱离开华亭的时候, 没有少和蒋家打交道。没有听过丝毫尹丰和蒋家连姻亲的消息。
恰恰相反,王元爱一直觉得尹丰和蒋家的关系很微妙。属于面上和平的那种人。
蒋家突然和尹丰联姻, 这并不是个好信号。
王元爱直觉有人在里面搅浑水了。
与此同时,和王元爱同样震惊的还有章景同。
章景同一来是没想到蒋家变故的这么快。二来则是吃惊蒋家竟然要和尹丰结亲。
几乎是一-夜之间。蒋家就拍板作决定。蒋老太爷把蒋九公的女儿许给了尹丰儿子做幼媳。
章景同没见过尹丰儿子。更没见过蒋九公的女儿。但就他在华亭这些日子来看。尹丰幼子和蒋家这位小姐是绝无私情的。
尹丰显然在子女婚嫁这件事上有更好的算盘。不然也不会越过头顶的哥哥,先给自己的小儿子订亲了。
但无论章景同和王元爱怎么想。尹家和蒋家的订婚宴,还是进行下去了。
订亲宴没有大办。只是先过了文书。蒋家把给尹丰许的粮食,以给女儿嫁妆的时候拨过去了。
丰厚的陪嫁章景同叹为观止。——这本就不是一个女儿出嫁该有的嫁妆。这是陇东华亭的地方粮。给尹丰救急用的。
蒋家还在调粮。单凭蒋家这些年的库存,是抵不过地方税粮的。但这些应付朝廷即将来的人绰绰有余。
毕竟,华亭刚刚秋粮给陇东慰兵。
这一点上,蒋家私藏的库存积粮也是符合的。陈粮多,新粮少这没什么稀奇。
孟德春把华亭县婚丧嫁娶的杂事交给了孟宜辉和章询。
这几日章景同就一直在蒋家的嫁妆单子上盖官印。
正经婚嫁契书, 陪嫁物什都是白纸黑字写下, 去官府过文书的。
这个婚订的潦草。成亲的日子却正正经经请了黄道吉日,订在了次年十月。加上聘礼许的重, 整个陇东也没人觉得这件事仓促。
谈婚论嫁本来就是经过漫长的量媒商议。才公之于众的。陇东的百姓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蒋家会和陇东的地方官结亲。
尹丰给这个幼媳的聘金也给的重。这个儿媳还没进门,尹家上下都感受到了尊重。
蒋家小姐一时成为陇东人人羡慕的存在。
两边态度都是诚恳。
上面的意思定了。底下人办事就快。
不到三日,华亭四个粮仓都填上了大半。紧赶慢赶,赶在户部来人前把粮仓装了个体面。
整个喜气洋洋之下,只有华亭县的尹丰没有喜色。在外面他还是笑着的,回到书房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的计划不是这样!
孟德春找蒋家谈的是追缴。由蒋家带头补缴税粮。
蒋家却变成了婚嫁。——追缴的粮食,变成了蒋家小姐的嫁妆。带头补缴, 成了蒋家和尹家私下的喜事。
这算盘打的可真是精。
首先蒋家不用当出头鸟,跳出来配合追缴, 是要被其他家族谴责攻击的。
其次,女儿的嫁妆。尹丰将来是要还的——如果尹家和蒋家将来有个什么分歧。蒋家直接让女儿和他儿子和离。堂堂正正的拿着嫁妆契书打官司,尹丰就的全部吐出来还给蒋家。
还了, 还得笑着说应该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尹丰不能说他当初借粮是干什么。只能认下私吞儿媳嫁妆这个锅。
这怎么能让尹丰安的下心?
这两天府里上下都因为他的幼子订了亲,拼命笑给他看。一个个喜气洋洋的。连尹丰在外面也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但到了晚上,尹丰就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发呆。
这件事解决的他并不满意。非常不满!
可尹丰没有丝毫办法。一边是王元爱和王匡德沆瀣一气,一边是陇东粮仓几十年的积病压的他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