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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故宅珞珞 25233 字 13天前

第31章

尹丰派孟德春跑一趟陇东军营。

孟德春顺带手又稍上儿子和章询。路上, 还不忘给两个孩子安排戏份。

孟德春对儿子孟宜辉道:“尹大人这次派我们来。就是让王将军核定出一个数字,把军粮拨过来。”

因为是原地征收, 原地发放。期间连火耗都算不成。尽管这样,章询这样的杂工还是被安排了造假。生生掐掉了一成税粮。

税粮上报的是刁民难治。粮食中掺土,然后又编了个凄苦精力。说那家只有七十老人。儿子不孝,媳妇不顺种地收成不及别人好云云。

尹大人爱民如子,罚都不知怎么罚。只能替民受过。写折上请皇上降罪。

反正一个请罪折写的花团锦簇。章景同啧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看着尹丰表演作秀。

孟德春此番去,求的就是一个最低数字。

先前和赵东阳的谈的事,这下就算不作数了。但两边的烂摊子并没有结束。且看着王匡德烂摊子越来越大。

尹丰这边好像就还好。无非就一个官仓亏空的事。看看尹丰那边又是谎报军丁又是师爷叛国的。还隐瞒朝廷。

怎么看,尹丰这边都有些侥幸。

交代完儿子。孟德春又嘱咐章询,“……你是我助手。若是这次的事办的好。我就正式开馆收你当学幕。”

章询的身份是最适合拱火的。

孟德春想让章询‘叫委屈’。以赵东阳的死作为借口, 指控王匡德曾经幽禁过他和孟宜辉。

这件事华亭方面相当于息事宁人了。王匡德把人放了, 就没有进行任何追究。

这么大的人情礼,王匡德总该松松口, 赔偿一点吧?那着慰兵粮数是不是能再让让些数字?

章景同笑着说:“仅听孟先生吩咐。”

到了军营, 王匡德没有接待他们。

孟德春傻眼了。看着眼前的生脸师爷,他自称是在王将军身边做朱笔师爷的。询问孟德春来意。

孟德春的算盘落空。但王匡德做的没毛病。

不管师爷帮暗地里有什么关系网、势力派,明面上他们就是没有功名的白丁。

王将军见了是礼贤下士。不见,谁也不能说什么。

区区一个师爷,难不成还让朝廷命官低头不成?

孟德春的所有准备都落了空。三人悻悻而归。

正在这时,王将军身边的随从突然追出军营问:“哪位是章询公子?”

孟宜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姓章, 还问了一句:“找你的吗?”

章景同颔首上前,问:“我是。请问……?”

“将军让你去见他。”小厮说着一摆手, “请吧。”

章景同微微沉思。孟德春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我们在外面的凉茶铺子等你。”

陇东干旱少水。干什么营生生意都不太好。唯有凉茶铺子还算赚钱。四处都有。

章景同跟着进了帐篷。

王匡德满眼红血丝的支着胳膊在桌子上。他看起来很疲惫,章景同进来了, 他一个习武之人居然没发觉。

还是一个小兵上去提醒了。王匡德才恍然站起来,叫过章景同道:“……来给这位小兄弟上酒。”

王匡德还记得章询上次在他这里杯不停手。

章景同没想到王将军连这种小事都记得。笑了笑,斟了酒却不再喝。

王匡德开口问章询,孟德春的来意。

章景同不解地说:“孟先生就在外面。王将军为何不叫孟先生过来亲自过问?”

唉,王匡德叹了口气说:“你年纪尚幼。读书也不差,已经有了举人身。为什么不继续可靠,为官做官呢?”

他走下主座,来到章询身边。“章同景,来坐。让我听听你的打算。”

章景同能有什么打算?

王匡德按着额角,寻常语气的开口道:“我派人查过你。你的马车不是从浙江来的。是从京城来的?”

章景同喝了杯酒,不动声色。“大人查我做什么?”

王匡德见他装疯卖傻。索性继续开口道:“你自称南人,家族支绌无力才自求生路到北地来。可你先去了趟京城。”

“京城是天子之都。你从京城出来后,就直奔陇东而来。还一心投在尹丰门下。为什么?”

原来如此。章景同心里有几分把握了,这才开口道:“我进京城以后。碰了壁。求助无门。经人指点,这才来陇东搏一搏。”

“搏一搏?”王匡德笑道:“你如此稚龄,已经是举人。大好前途。在个知县身边搏什么。”

章景同浅浅一笑,平静地说:“因为我仕途无望。”他心里已经有了把握。王匡德打探的消息并不全。居然还以为他是从南地来的。

“做官,不是读书好就可以。”

这给了章景同得以发挥的机会。他半真半假的说:“我想王将军应该是很理解我的。我姓的不好,沾了这个姓氏。我的前程就完了一半。”

王匡德当然明白。

章家太霸道了。首辅章年卿退位以后。他的长子被皇后扶持皇上默许,少年提拔进了大理寺。一步登天,名动天下。

虽然后来因为起点太高。之后几十年都没有再往上挪动。但这亦是天恩。

章年卿为了给儿子铺路。还借口自己妻子是独女,过继了一个儿子给冯家。明明是娶妻,搞得像是自己入赘。从前几十年都没听说章家要过继儿子给冯家。

谁都看得出章年卿的算盘。儿子过继给冯家了。那就不是章家的儿子了。自然就能出仕了。

就这样。章家还有两个儿子埋没在家族了。不见名声。

一个家族很少会允许两个以上的人出头。京城章家如此,更何况远在浙江的本宗章家。

浙江章家从前对章芮樊可不好。——章芮樊是前首辅章年卿的父亲。

章家从章芮樊那一代开始,就和浙江章家少有联系。只是因为章芮樊在京为官。朝廷重孝廉,忠义大过天。章芮樊并没有真正传出和家族不合的传闻。

只是章芮樊从生下长子、次子、三子、幼女四个孩子后。都没有回老家去报族谱。反而在京城给子女录了籍贯。

章年卿等人和他的儿女们都是正经的官籍。京兆府人士。平日对人介绍时,才提一嘴祖籍浙江桐庐。

后来章年卿飞黄腾达。自己做了当朝首辅,妹妹做了当今皇后。本宗章家就靠了过来。章年卿大约是不想被人骂忘本,或者是出于和他父亲一样的顾虑。对本族人很好。两边又互通了年礼。

南边本就多出才子。像章询这样的出色的子弟。哪家不出几个。

可像章询这样。背着个家族大姓,却没沾到什么实际便宜。却备受牵连的存在。王匡德很能感同身受,他为什么到荒凉的陇东来。

天下富饶之地。少不了章派党羽,这天下中了举不能做官的人多了去了了。章询想要出头。还只能来陇东。

至少在陇东。章家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

章家是阁臣出身,他们的党羽遍天下。却唯独不敢碰武臣。

中州王陶家已经犯尽了帝王的忌讳。章家不会再在这件事撸帝王胡须。除非是天家让章年卿、章年卿的亲儿子、亲孙子亲自来。

不然章家是不敢在陇东安插任何一个眼线的。

陇东作为地方军镇。章家连陇东文臣都不敢碰。如不然松衡远靠上去这么多次,甚至不惜把女儿嫁往浙江。章家何曾应过声?

王匡德敲着桌子。夺过章询的酒壶自己连灌几杯。他朝章询笑道:“跟着尹丰有什么意思。一个知县,能给你带来什么前程?”

“哦,将军的意思是?”章景同顺着台阶下。

王匡德大笑,说:“你不是想学幕行吗。跟着孟德春学钱谷有什么意思。来我这里,做我的军幕师爷怎么样?我让人教你。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军幕师爷。”

章询是个没有前程的人。有功名,但章家不会让他出头。章家要留着名额给自己的嫡房儿子、孙子。

章询其人有野心。幕行不算出息的一条路。但是仅剩的摸到官场的道。

王匡德赌他会心动。

章询眼睛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划过。最后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我家里的长辈若是知道我跟王将军做了事。只怕要把我除出族谱。”他咬着王字,隐隐浮笑。

那个笑带着通透、顾忌、浅浅复杂的心情。

王匡德明白他的意思,不管京城章家有没有照拂浙江章家。浙江那边总要给京城表忠心。若族中真出了个子弟,投靠了王家的人。章家势必脸上无光。

王匡德哂笑道:“我和你一样。也只是沾了个姓王而已。”他毫不怯的揭自己的短,“王家是我自己腆着脸靠上去的。当年有多么舔,现在就要怎么还。”

他一扬下巴,遥遥指了华亭放下的王元爱,说:“不然王家派这个小祖宗来干什么。哈哈,还债!”

王匡德自嘲连连。章景同也配合的笑了几声。

笑完了,章景同才说:“将军抬举我了。同景不过是谋生而已,将军若是有什么使唤。章询必不辞命。至于做军幕师爷……我钱谷还没出师呢。幼时先生常常教导,人不能好高骛远,得陇望蜀。”

“我明白了。”王匡德颔首点头。他没再强求。

章询只是个小师爷。还不值得王匡德三顾茅庐的求他投靠转席。

王匡德善意已经表达到了。遂不在掩饰的开口道:“今年秋粮征了多少?”

孟宜辉点粮,章询登记是孟德春临时决定的。

孟德春抓自己儿子使唤,好想。孟德春使唤章询,这没有人盯着是如何知道的?

章景同指腹磨蹭着沾了水的酒杯边缘,发出悦耳的响声。

王匡德却皱了皱眉。觉得很刺耳,他取下他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说:“必不辞命?恩?”

章景同苦笑:“王将军。这是华亭的秘密。您不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兵、粮都是军镇重秘。既然王匡德军营不安全,章景同自然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王匡德笑了,问章景同:“那你可曾问过尹丰的朱笔师爷。他向朝廷上报的时候,说的是实话还是虚话。”

这个章景同能回答。他反唇相讥道:“尹大人自然是和王将军一条心了。将军怎么做,我们大人就怎么做。”

华亭比陇东占据一个优势就是。陇东的口粮从华亭而来。

只要王匡德要粮,华亭总有办法知道兵口人数。

现在的问题是,尹丰怕丢官帽,怕王匡德狮子大开口。一季的秋粮肯定是不够慰兵的。但官仓没有余粮。朝廷也没有补的意思。

王匡德……章景同目前还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怕丢官帽还是怕丢前程。

章景同思量了一下,问王匡德:“敢问将军一句。若是陇东的臭虫被抓住了。将军是会向朝廷如实禀报,让王家记你的恩呢?还是,一如现在?”

王匡德盯着他,问:“我说了。你会觉得是实话吗?”

“老实说。以前不会。但自从见了将军对蒋姑娘的温情,章询敬您怜悯弱小。”

一个怜悯弱小有良知的人。会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

最重要的是。王匡德对他夫人也好。——有时候女人的眼光往往比男人更准。

男人为劣骨,女人为神血。这世间性本恶的女子少之又少,能让一个良善的女子不惜一切保护、照顾的男人。必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王匡德身量不高。相貌虽英俊,但男人一矮。再英俊的相貌都大打折扣。可王夫人还是瞧上了他。

凭王夫人的身量相貌。想嫁个更好的,岂不容易?

所以章景同一直在试图找王匡德身上的闪光点。

闻言,王匡德一笑说:“若我真抓到奸细。我会好好伺候王元爱。将来向朝廷认错的时候,希望王家能看在我把王元爱照顾的好的份上。拉我一把。”

章景同沉吟片刻,问道:“将军可知。陇东若不主战。您远不止于沦落到今天的困境。”

“为何不战?!”王匡德登时慷慨激词,愤慨道:“大魏国耻蒙羞至今。如今难得有个帝王为我大魏雪耻。天下万民都响应,我如何不响应?!”

“我生为武将,战死沙场又何妨。”

王匡德从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当年吃空饷给士兵加餐不后悔,如今把自己陷入两难亦不后悔。

……章景同摸摸鼻子。得,又是一个主战派。

一个为了主战,把自己送到两难境地的将军。行吧。

章景同给他出了个主意,“王将军。你的顾虑我清楚。可查奸细,这件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秋粮慰兵一过,户部肯定会来人核查。”

“那时一切就麻烦了。陇东的军籍和地方鱼鳞册对不上。您和尹大人之间的事,就会变成兵部和户部的事。牵扯的人多了,王家就不敢保您了。”

“依我少年人拙见,将军还是早早和尹大人、松大人通气吧。”

章景同道:“哪怕不告知外人。你们三个人也要见个面,通个气。”

王匡德一脸为难。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章景同挑眉。

王匡德摇头道:“你刚去华亭不久吧。唉,那对师生……不好说。”

松衡远和尹丰师生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

章景同按耐住兴奋。洗耳恭听。

王匡德却一副很难言的样子,最终从勉勉强强说了一句:“你和尹丰许是算的上一路人。我和他们……就跟你不能跟我一样。难办啊!”

章景同听明白了。

王匡德怀疑松衡远和尹丰是章派的人。

他张了张口,章景同想起松衡远托人送到他这里的玉佩。最终闭了嘴。

松衡远不算是章党。但确实一直有投靠过来的心。

至于尹丰,章景同一直没听说此人和谁有什么攀系。

章景同清咳一声,委婉的劝王匡德,“将军未免一叶障目。您和王家不也是投靠过去的吗。哪里就为王家出生入死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说:“我算是正经章家人了。可如今不也到陇东来了吗。”

王匡德还有些犹豫。

章景同就说:“您应该见一见孟师爷。”

“孟先生这次来就是想请您拟定一个数字。再拖下去就是冬天了。将士们也该添粮加衣了。”

“您当初派过去的两个人,赵东阳死了,林仁圃抓了。如今都不抗事了。总得叫人把这一担子挑起来才是。”

章景同清咳了一声,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还把孟德春给卖了。“孟先生先前还嘱咐我。将军当初关押了我们四个。这件事总要回报的。希望能借此,把数字……打个折。”

王匡德噗嗤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们四个。”

“我夫人先前和我说。蒋家打算送蒋菩娘进宫?你有没有同蒋英德说过,太子妃的位置王家盯着,章家也盯着。蒋家这么哄一个姑娘,他做兄长的都不管管。”

章景同愣了一下说:“蒋家要送她进宫?”

“是啊。这不是害人吗。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凭着一张好脸蛋就能出头?若真那么容易……”

后面王匡德在说什么。章景同就没听清了。

章景同道:“我会找蒋英德说一说其中的利害的。”蒋家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太子心里有乌瓷在。蒋菩娘进了东宫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江莱楼风波了几日, 又重新开张。三天张罗迎新客,洗掉晦气。

章景同趁机约了蒋英德出来喝酒。

蒋英德是老太爷寿宴后, 才知道酒席当日自己两个兄弟都去了。他一来抱怨章询不够意思,“都来我家了。还装什么腼腆下轿的大姑娘。找个小厮喊我一声,我不就出来陪你们了吗。”

章景同歉意的笑,君子温和,他打趣说:“可别了。尹大人正等着这一出呢。托您蒋三爷的福,尹大人才特意点了我和孟宜辉去蒋家吃喜酒。”

蒋英德撇嘴,说:“老太爷过寿。又不是我成亲,吃什么喜酒。”他咂摸的灌了两杯,也不知在蒋家有什么不顺。

章景同眉眼不动, 黑瞳如玉攒着笑意。“过寿不也是喜事嘛。”然后随口问起他成亲的事, “你定了哪家的姑娘?”

“田家的姑娘。广阳县知县的嫡次女。”蒋英德对这个媳妇所知也不多。他只见过她爹。

章景同笑笑。很是感同身受。

蒋英德问他:“你呢?我挺孟宜辉说,你在家乡定了亲?娃娃婚?”

章景同笑着说:“算是娃娃亲吧。都是我表妹。长辈也没明说让我娶那哪个。都是我母亲娘家的人。”

“哇, 坐享其人之福啊。”蒋英德坏笑。

章景同眉眼淡淡。看不出多少喜悦。

章景同落地的时候, 镇国公府就送来两个表小姐,说是给姐姐当陪玩。事实上目的很明确。

有时候章景同也想,不如他娶了自己表妹算了。母亲高兴,外公和舅舅也都高兴。镇国公府和章家的羁绊也会越来越深。

反正……

他娶谁都一样。外面的女子,可能还不如他的表妹。

至少他的表妹还有几分把他当表哥的真心。他无论娶了谁,她们在做章夫人的同时。也会分出三分真心把他当丈夫。

外面的女子就不一定了。——和镇国公府羁绊深一点,也算帮了母亲娘家人了。

可事实往往不如人愿。自从天家下了旨, 章景同那个还未曾蒙面的儿子,还没着落就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连他的表妹也不淡定了。

章景同心里如疾, 狂风卷走失落、淡然、麻木。吹过后什么也不剩了。

他落寞的太明显。蒋英德情不自禁地问:“你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你那两个表妹很丑?”

“不。她们都很漂亮。”章景同笑着说。

章景同这个漂亮夸的有点违心。事实上尹家的两个表小姐确实美貌。可章家女眷是最不缺美人的。章景同见惯了自己的母亲、姐姐、歧周公主、皇后姑姑。乃至祖辈的三位美人。

很难对外面的女子夸一声漂亮。太子身边的乌瓷算一个,江州见过的南嘉鱼算一个,陇东的蒋…菩娘算一个。

章景同想起来意, 给蒋英德斟了一杯酒。问他:“我陪孟先生去了趟军营。听王将军说,你们打算送蒋姑娘进宫?”

蒋英德撇嘴,不屑的说:“王匡德还关心这个?他一个矮子,不是和他夫人琴瑟和鸣的很吗。”

章景同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人人都惦记你妹妹似的。王将军是有他的考虑。太子如今东宫尚虚,京城章家王家都盯着。蒋菩娘一个陇东女孩,去京城凑什么热闹。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入那东宫做什么。”

“这也不由我做主啊。”

蒋英德泄气的说,一个劲的喝闷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长辈也是被人点了。不然怎么会同意小八回家。他们觉得小八够美貌,凭着美色都能进宫争一争。长辈的事,我怎么插手?”

他抓着头发,心里很愧疚蒋菩娘。“当初家里只答应她,说绝对不送她去做妾。可皇家的妾算哪门子妾,那是主子。以后我们老太爷见了都要磕头的……也算个,好归处吧?”

蒋英德眼底迷茫。

他这个年纪,对自己的前途将来都没个底。哪里能替蒋菩娘决定人生。如果她能顺利入选,进宫嫁给太子也许会是一条不错的路。

至少比留在蒋家。让蒋家人许配好。

不是有句话叫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吗?

章景同骇然,蒋家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不是空穴来风。他皱眉说:“那你妹妹是怎么想的?”

“我妹妹?她还不知道。”蒋英德也不确定道:“不过我觉得她可能隐隐听见风声了。我听说她偷偷给山东孟家写信了。家里没截住,不知信里写了什么。”

章景同被提起好奇心。

蒋英德一问三不知,他瞥了眼章询,有些嘲笑地说:“你是来替孟宜辉打听消息的吧?”

“呵。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孟家父子死心塌地的。一个师爷,值得你这么捧吗。浙江章家多少是个大家族。争气点!你哪怕去攀京城章家的高枝呢。好歹也算人家亲戚。跟着个师爷有什么出息。”

章景同这才惊觉他多管闲事了。沉默了会儿,默认了是在替孟宜辉打听消息。他说:“我见孟兄挺痴心的。旁的不说,他人品相貌都是过得去的。蒋姑娘与其嫁入东宫搏什么前程。不如和孟宜辉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

“呵。”蒋英德只回了一个音节。

章询这是想捧孟家父子大-腿。拿他妹妹来做人情了?

孟宜辉一个师爷之子。蒋家是疯了才把蒋菩娘嫁给他。再说了,蒋菩娘如今有王家铺路能嫁进东宫,为何要屈就在陇东。

但蒋英德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再怎么说,孟宜辉作为朋友他还是很喜欢的。背后议论朋友,非君子之德。

其次……

蒋英德觉得,蒋菩娘可能不会很高兴她能嫁进宫。如果蒋菩娘不愿意的话。蒋英德挺不忍心看见自己妹妹凄苦的。

蒋英德没有自己正儿八经的亲妹妹。几个堂妹不是嫌他没有出息,就是觉得他不如大哥二哥。也没有谁同他玩的好的。

一个个也都是家里有人宠的。对他也不怕。

只有蒋菩娘,从小苦惯了。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怀以十万分的热情回报回去。榔头的心也被捂热了。

蒋英德平日里也照拂了不谁。只有在蒋菩娘面前还有几分哥哥的地位,被放在眼睛里当回事。

蒋英德一言不发的喝着酒。

章景同见状叹气。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就只能劝到这里了。

*

晚上回去,兰妈妈做了一桌子淮扬小炒,还打了几个黄桥烧饼。都是正经的南边口味。

章景同吃的不太顺口,但没说什么。他在这里自称的是南人,兰妈妈这么讨他喜欢没什么。

其实章景同从小在京城长大。衣食习惯都是京城口味。他五叔倒是从小被父母带在身边,大江南北的跑。

因着祖父祖母年轻时在泉州住过许久。这些年把那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有时不游纪了,也不回京城。直接就住在那边。

五叔被养出一副南人的脾胃。时常同章景同分享食得,居得。小小年纪就一副养老的做派。章景同对这些也颇为熟悉。

饶是兰妈妈有意试探。也从章景同起居中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南人和北人很好认的。南人摆盘用碟和北人习惯就不同。北人吃烧饼和南人的习惯又不同。十里不同俗,讲的就是个规矩。

兰妈妈越发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擦擦手,回厨房了。

章景同凝神片刻,突然放下黄桥烧饼。叫来焦俞道:“你去一趟驿站,问问这两天蒋家有没有寄到山东孟家的信。有的话拿来我看看。”

焦俞一愣,还不待问为什么。章景同又补了一句:“……行脚帮那边也去问问。”

“哦,哦。”

焦俞愣愣的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着头问:“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信啊。重要吗?”

章景同静默了片刻。开口:“不重要。一封普通的信,我有些好奇罢了。你能找回来最好。”

才怪。肯定不是普通的信。

焦俞紧张的问:“是陇东出事了吗?”

章景同不回答。

焦俞炸毛道:“难不成是奸细的事有眉目了?!”

章景同闭眼运了运气,睁开眼道:“你哪那么多话。”

焦俞被轰走了。

环俞探头探脑的进来问:“大公子,你去军营。那王将军说什么了啊?你抓住害死赵东阳凶手的事有没有告诉他。”

章景同舀了口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小半碗才说:“没有。”

“不过我同王匡德谈了谈。他似乎也不是有意隐瞒朝廷。只是担心军营里有奸细。”章景同很随意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帮他抓奸细。看看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环俞满脸担忧:“这能成吗?”

环俞是个胜负心很强的人。他平日里闷不吭声,可并不愿意输入一头。

“大公子。太子前脚派了你来陇东。锦衣夜行的摸查。后脚就派了王元爱光明正大唱高调的来。别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也不明白?”

“您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家的希望。王元爱是王家的长房长孙,王家的传承。天家这么一明一暗的把你们放下来。是想让你们比赛呢。若是你输给了王元爱,将来你还怎么在东宫里抬得起头。”

章景同洞若观火,打量他许久。笑着问:“我父亲给你写信了?”

“没有。”

“那就是我母亲了。”

“不是夫人!”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哦。原来是杨英哲。”

环俞否定道:“和建由候世子无关!大公子你别乱猜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到这些。一定让人指点我。”

章景同把空茶杯递给他,换了杯清茶漱了口。这才笑着说:“环俞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环俞打死不承认。他坚持说:“随便大公子怎么猜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榆木脑袋。一定让别人戳一下,才动一下。”

章景同忍着笑,没有再拆穿他。他问道:“恩。然后呢?你这榆木脑袋还想出什么了。你打算让我怎么赢了王元爱。”

环俞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他忿忿不平道:“不如我把王匡德抓来。严刑拷打,总能逼出兵册的下落。这样你就不用陪他抓什么奸细了。”

章景同煞有介事的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

环俞饶是再迂回,也听出章景同的嘲讽了。他不高兴道:“大公子,那你说怎么办啊!别忘了,你可在太子那里撒了个逆天大谎。”

“太子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帮你遮掩了。但你已经让太子记了一笔了。将来若是让王元爱夺了先。那岂不是,岂不是……显得大公子处处不如人。就是个二世祖。”

章景同摊开手,看了看自己。一脸理所应当:“难道我不是二世祖吗?”

环俞七窍生烟。

章景同挑挑眉,慢条理斯道。

“我猜猜杨英哲是你怎么跟你说的。恩,我是太子伴读。我的祖父、父亲都教导过太子读书。我们章家是和太子亲密。可皇上一直有心让太子亲近王家的。奈何王家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章景同模仿者杨英哲的口吻,非常激动,惟妙惟肖地说:“……如果让太子发现。王家的王元爱比章家的章延辅更适合给太子效犬马之劳。我章延辅就会被取而代之。从今往后‘延辅’这个重担就是王元爱,王延辅的了!是不是?”

环俞张大嘴巴。

过了好久,环俞才忿忿的合上。环胸靠墙不说话。

环俞喃喃的说:“反正我比不上大公子能言巧辩。我就算替您操碎了心。在您心里我也是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您巴不得我是个哑巴呢。最好除了保护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半晌没回复。

突然背后多了个人,章景同拍拍他肩膀,叹气地说:“小孩子脾气了不是。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你和焦俞在我心里同英哲一样,都是我的兄弟。谁把你们当下人了。谁又把你们当填刀肉的哑巴了。恩?”

环俞眼睛气出血,他回头说:“那你当哥的不能让我们瞧不起。你不能输给王元爱。我和焦俞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有资格保护你的。您别跟个废物似的。让我们瞧不起。”

章景同笑着说:“凡事皆有输赢。不开骰,我怎么知道我会赢?”

“反正你不能输!”环俞捏着拳道:“您可是大公子啊。您怎么能输给王元爱那个纨绔。章家、陶家、镇国公府都指望着您能在太子身边站稳脚跟呢。太子还没登宝呢,您这时就掉链子。将来,哪还有将来啊!”

章景同宽慰他:“恩,大公子我一定不给你脸上丢人。”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这时,焦俞举着一封信上蹦下跳的回来了。

“大公子,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章景同正经的官名叫:章时霖。字景同。时霖是章家长辈给取的,也是记入族谱的大名。因为他五行少水,所以名字带水多一点。景同的意思是:景,日光也。日是金,金生水。还是补他名字的意思。而同取‘四夷来同’的意思。指古代一种朝见天子的礼节。因为景同是辅佐太子的嘛。这个同字就是补太子的。也是章家一种隐晦低头,臣服天家的意思-但朝廷、皇上给章景同取了个很耐人询味的名字。也是京城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叫:章延辅。延辅这两个字我就不用解释了-章景同来陇东的化名叫章询,字同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个假身份而已。*PS:可能看着有点绕。但是我叙述的时候,会用章景同这个名字稳住。让大家不那么乱。但是后面大家可能会发现,女主会叫景同:章询。京城人叫他:章延辅。章家人叫他:章时霖。我会尽量统一用章景同、章公子这类统称,代替掉乱糟糟的名字。但实在避不开的地方,只能避不开了。就酱(抱歉抱歉……

第33章

黄褐色的信封上还带着袅袅香气。

章景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女儿家的。

很陌生的香气。不像是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是把什么香露滴在砚台里了。京城的女儿家很爱玩这一手, 字字留香。

章景同有个姐姐。是京城女眷的风向标,穿戴用度无一不是京城效仿的。章佩玖和歧周公主走的近,大家都爱学她。

章景同没想到到了陇东,陇东的女眷们也学这些习气。他心里淡漠了三分。

忽然觉得蒋菩娘和京城那些女子也没什么分别。都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打眼的女孩儿而已。

也许,她未必不想进宫。

进宫的话。以她在蒋家的身份是得不到什么高位的。山东孟家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若她的父亲是孟家有地位的人。有孟家的奉祀官引荐入宫。太子未必会慢怠她。

……到底是个美人儿。

章景同冷静下来,把信递给环俞,他话少一些。让他拆了。

焦俞早就闻出信封上的香气是女子的了。怕把大公子问臊了,才一直不说。

见章景同还状似不在意的而把信交给环俞拆。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装肚子疼,回到房间好好笑了一场。

环俞拆信是把好手, 毫无痕迹留下。

章景同接过信, 刚看了两行,愣住了。

“……女儿孟弗, 谨问父安。日长渐远, 笔触生疏。昨日拒于父恩,深感内愧。甚觉违背孝道。本不愿叨扰,然,日前曾妄自赠孟君珠串一副。诚谓物有所道。弗以为此物乃蒋家三哥买赠。本欲给孟君保路途之安。然今得知,物另有得主。”

“女儿日夜难安。深感有愧。对方君子之德,曾施救于女儿于水火。孟弗与他男女有别,只能感念在心。不得多做逾越。唯物归原主, 放能感安于心。孰不欠人。”

“昼冷夜寒,顿, 叩拜生父己身之恩。拜,孟君千里迢迢劝慰之苦。还望吾父,成全女儿不愿债负恩情之心。泣顿, 叩拜于父。——不孝女蒋氏孟弗字留。”

原来蒋菩娘的官名叫蒋孟弗。

难怪蒋家不愿意把她记入族谱。

章景同合上信,交由环俞复原心里感慨万千。看来蒋孟弗的母亲也是个奇女子。带腹嫁给蒋六爷不说。生下女儿,还光明正大的把父亲的姓镶嵌在女儿的名字中间。

蒋孟弗的乳名也很有意思。菩娘。

难道她母亲嫁给他人了,还觉得这个孩子是菩萨天赐,心怀感恩不成?

章景同失笑的摇了摇头。他万万没有想到。蒋菩娘竟然把那串佛珠随手送人了。千里迢迢写信回孟家,竟然是为了讨要,物归原主。

*

下午章景同上衙,看见几个衙兵压着粮车往陇东军营方向去了。陇东也派了几队士兵,手持兵器押粮运送。

章景同看见不少熟人。几个熟脸明显是当初他们被关陇东军营时,押过他们的。行脚帮也来了几个干活的。半是帮忙,半是震慑江湖野派。

免得这为数不多的军粮被人劫走了。

因朝廷忌讳江湖人。行脚帮还有个挂名的镖局,算是正经的行当。就和漕帮当初为了立足,李帮主把女儿嫁给个秀才一样。

行脚帮为了开这个镖局。也是想着法子把女儿外嫁。把重孙女许了出去,才挑了一个好的女婿掌管镖局。为了把镖局办下来,上上下下打通了不少路子。

章景同三叔就是混江湖的。手抓黑-白-两-道的路子,在中间牵了不少桥,搭了不少线。所以行脚帮上下才这么认章龙图的佛串。

章景同这次露面两手空空,但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章询是少有的对他们不抱有异样眼光的人。

每次他来行脚帮取马车。或是有人去他府上接他,他总是笑容明朗温和。礼貌待人。而且并不是那种客气生疏装出来的礼貌。他是真的觉得他们这些人亲切、亲近。

寻常世家公子见了江湖人不是想驯-服,当做自己趁手的工具。就是畏惧胆寒,觉得他们都是亡命徒。

亦或者轻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那种眼光让人愤怒。

不少江湖人都忍气吞声惯了。

可章询不一样。他亲切温和,看着黑瞳纯净,少年君子的。人却有种奇怪而强大的包容力,好像是世家的矜贵,又好像是君子的品德。

总之让人很有好感。

几个人上来和章景同打了招呼,“章公子。”

“你们怎么来了?尹大人吩咐的?”章景同自然熟稔,低声不失亲切。就好像问自己一个相熟的朋友,家里的兄弟。

行脚帮的人咧开嘴一笑,真诚真意的道:“不是。是成师爷叫我们来的。想着应该是尹大人的意思。”

成绰是华亭县的师爷,身份却非常特殊。平日鲜少露面。他是即是松衡远的师爷,也是尹丰的师爷。常年跟着尹丰,算是松衡远的传话筒。

松衡远在华亭的这段时间。成绰一直在甘肃坐镇,布政使司平日有什么大小事物。他都会带过来像松衡远汇报。

章景同和成绰不熟。只知道他是师爷世家,族中子弟全部入的是幕行。平日冷冷清清的,和谁都不熟稔。

章景同颔首点头,进衙门叫人给外面干活人的人熬了凉茶。自己还添了半钱银子做添头,以孟德春父子的名义送了出去。

行脚帮的人心里暖暖的。几个人商量着怎么把章询的马车补起来。

前些日子陇东来人把章询的马车拆的七零八落。修起来十分费事。

章公子大约是不想惹事。没找他们提修的事,问都没问一句。只有马还在行脚帮养着。

行脚帮堂主听了也同意,说:“行。章公子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是外地人,在这里不方便的我们搭把手有什么。平日里哪次出车他少给我们了。”

最重要的一句,他们没说出来。

钱是小事。这份尊敬难得。江湖人想得到这么平等的对待多久了?

*

孟德春和尹丰商量着放粮的事。尹丰余光看到松衡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不由得上前劝道:“老师,您消消气。”

尹丰像个儿子一样依偎在年迈的松衡远身边,柔声道:“您别生气了。我看王将军的主意就不错。我们盲给他哑收,谁都不拆穿谁。”

“将来谁东窗事发了,朝廷怪罪到谁的身上了。谁自认倒霉就是。”

师生两争执不断。一旁的孟德春把头垂的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官官相护。不外乎如是。

尹丰一屁-股烂账,王匡德满身麻烦。两边都不想交底,原本的合作也没谈成。现在秋粮慰兵迫在眉睫,朝廷盯着。

这两人就打算盲给哑咽。

说白了,就是尹丰这边随便拨粮,把排场和气势弄起来让百姓知道。

王匡德那边盲收暗吞,不问不查。将来朝廷上问起,就说慰兵的秋粮已经发了。

简直蛮干!胡闹。为了自己头上的官帽,就不管兵卒的死活了。

就这,王匡德还敢说自己爱兵如子。

我呸!

孟德春义愤填膺。

师爷房里,孟宜辉远远的看见父亲脸色不好。像个猴一样就窜走了。还不忘带上好兄弟章询。

“同景,今天别上衙了。跟我去粮仓。”章景同诧异,他神神秘秘的靠近说:“我爹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去触霉头了。”

章景同哑然失笑。

路上听了前因后果,孟宜辉满腹的抱怨:“你说那王匡德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尹大人是他东翁,关系着他就算了。心到操劳个远。谁在乎啊。”

孟宜辉嘴上这么说。眼底闪的晶亮可骗不了人。——他还是为父亲骄傲的。

章景同微微的笑。

两人也不敢胡跑。怕孟德春知道拿他们撒气。

孟宜辉章景同就去看他们搬粮了。

仓廒站了满场子的人,粮食袋子满满当当的堆在门口。日头毒辣,昼夜温差大。不少男人坐在地上擦着汗。

孟宜辉和章景同的出现,引起一些视线。但谁也没在意。两人都不是生脸,看着衙兵和这两个少年人打招呼,众人就知道是两个官少爷。

不是官少爷也是混衙门长大的。

仓廒门口守着两个散懒的衙兵。老油混子见有人往里闯,看都不看一眼拿长刀鞘一挡:“仓廒重地,闲人莫入。”

孟宜辉啪的从他后脑勺呼了一下,环着胸道:“老虎,你这是挡哪门子闲人啊。”

李老虎被打出三分火气。“你谁啊你。大家敬你一声孟少爷,还真以为你是衙门的公子呢。你也不姓尹啊。”

孟宜辉觉得没脸面。登时变脸就要发脾气,章景同拉着他说:“算了,我们正好去吃酒。左右都是得罪人的事。正好……”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不去玩。

“对!走走走,去江莱楼。还是你小子聪明。”孟宜辉当即心领神会。和章询勾肩搭背的就走了。

这下轮到李老虎惴惴不安了。

孟宜辉的的爹是华亭县的钱粮师爷。谁不知道华亭县钱谷是个大坑。不然干嘛这么露脸的场合,不大大方方把门打开,让大家看看粮仓谷满。

孟师爷派自己亲儿子过来,指不定有什么要事呢……这要是耽误了。

看他那不情愿的样子。他岂不是现成背锅的!!

李老虎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赔着笑说:“孟少爷,孟少爷留步。”他不顾一切的挡在前面,低低的道:“……我这不是在这守了一天了。人燥的慌。”

“尹大人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让我们轮班。我这又累又饿的。您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生气了。”

“我这就是那不入眼的蚊子,嗡嗡两句您别在意啊。”

市井百态,章景同抵唇轻笑。余光看着孟宜辉,解气了吗?要不要进去。

孟宜辉眼睛瞪大:进去干什么。喝酒去。

章景同单手碰了碰鼻子,清咳一声,低声说:“喝酒我可不去。我今天上衙还没有在孟师爷面前点卯。这可全赖你啊。”

“我们来仓廒还算正经事。出去喝酒,醉醺醺的回去怎么交代?”

两人窃窃私语,李老虎以为章询在给自己说情。忙讨好的笑笑。

孟宜辉被章询游说的也有些犹豫,折中道:“那我们在仓廒里喝酒怎么样?”

章景同扶额,他微不可见的点头。“行吧,随你。”

孟宜辉就顺水推舟,给李老虎了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李老虎一听孟宜辉点的酒都是上好的,还点了好几样素菜。

陇东肉菜不贵。蔬菜却贵的惊人。但他一句也不敢辩驳。章景同见状,偷偷给李老虎塞了半钱银子。

李老虎正要推拒。章景同小声道:“快去快回。别推来推去的了。大家都是底下办事的。都不容易。”

“哎,哎……”

李老虎拿人手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腼腆了半天。还是拿着银子去了。

等他置办酒席回来。再看章询,就像看亲人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空旷的仓廒内, 光线透亮充满灰尘。高高垒起的粮袋形成一堵粮墙挡在大门口,看起来富裕极了。

孟宜辉坐在地上大块朵颐, 一边喝着酒。一边夹着小配菜,他对章询喊:“你快下来吧。喝个酒还爬那么高,你是属窜天猴的啊。”

另一边,章景同单手持着酒壶。玉立修长的半个身子坐在梯-子上,正低头看着巨大空荡荡的仓储。他换了一个又一个。

李老虎都看不下去了,帮他扶着梯-子道:“小章师爷,你别看了。全是空的。没什么好看的。今秋的粮食三分之一都在这了。”他一指背后的粮山。

章景同敛眉不语,捏着袍角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李老虎伸手扶了一把,叮嘱道:“仔细脚下。”

章景同笑了, 把酒壶递给他道:“你也来喝两杯吧。”

“这……不太好吧。”李老虎余光看着后面的孟宜辉。

章景同恍然神悟, 指了指大仓后面。勾着他往里走:“我们那边看看。”

李老虎心里暖暖的。知道章询是自己人。和孟宜辉那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少爷不一样。

李老虎心甘情愿的陪着章询走完了大半个仓廒。喝到酒壶都没酒了。

章景同才接过空壶,放在手里把玩。状似无意的问他:“这次给陇东拨了多少粮啊。”

李老虎醉醺醺的, 闻言先是抿着嘴巴。看见笑吟吟的章询, 想了想伸出三个指头。然后又扣下两个,竖着一个一说:“只有……三分之一!”

那就是杯水车薪了!

章景同心凉了半截。

就这么四个字。朝廷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言行拷问,明探暗访才能得到的数字。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问直接能接触到这些人。不起眼的小人物。

章景同想了想,颇为掏心窝子的说:“我来华亭之前。也不知道这也是个四处窟窿的地方。看来我得早点另谋生路了。”

章景同一脸发愁的说:“朝廷让秋粮慰兵。尹大人这么糊弄天家。我看我还是早点给家里低个头认个错,回家去算了。外面的日子可真难熬。”

“这才哪到哪。”李老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尹大人都够清廉的了。他也就是好-好-色,又菜又爱赌罢了。皇上要是砍了他才叫没眼珠子。”

“哦?您对尹大人评价这么高。”章景同撇嘴说:“都喝醉了还不忘拍马屁。呵, 我可不帮你传马屁。”

“马屁。呵?什么叫马屁。”

自尊狂妄要强的人是不喜欢人反驳的。尤其是喝醉酒,自尊心膨胀以后。

李老虎冷笑着说:“你瞧着陇东粮仓空成这样子。好像尹大人是个窝囊的。可好歹, 自打尹大人来了华亭。我们的陇东的粮食,全都流向朝廷了!”

“火耗亏空,亏也是亏给我们自己人了。以前那些狗饕餮, 连军粮的生意也敢做……堂堂军镇,十仓九空。百姓们心知肚明,宁愿把孩子送去入武籍吃个饱饭。都不愿意把孩子送到军队里饿肚子。”

大魏太平了太多年了。

和景帝、开泰帝、承治帝,三代帝王都是内斗。大魏之外四海升平,鲜少有战争。

李老虎开泰年间的时候就守在这里了。

开泰年间,开泰帝心腹狭窄,只重用齐地的人。把前朝诸多官员冷置。京城怎么样,李老虎不知道。

反正边镇是乱透了!卖军粮的,卖老婆的,卖脸皮的,甚至卖通关文书的。不少大周子弟都混到大魏的书院里来读书。

章景同闻言怔道:“这么说,尹大人来了之后,肃清吏治。是位好官了?”

“没有。”李老虎撇嘴,说:“尹丰刚来的时候也是面瓜。窝囊的很,只会打牌摸女人。也不见他是个好官。后来他老师来了,做了甘肃布政使。他才硬气了些。停了华亭卖军粮的生意。”

“京城里换了新皇帝。风气变了,大家逃的逃,蹿的蹿。开泰帝悬梁自尽,小齐王落地逃跑。华亭的旧官还以为齐王的江山等坐到千秋万代呢。哪曾想他是个老实皇帝。死了也没把皇位留给自己儿子。真的还给侄子了。”

以前的旧官也怕啊。真论起来,他们不算齐王的人。不然就不干那些让人戳祖宗脊梁骨的事了。

可他们干的那些脏事。是新帝能来对付齐王最好的靶子。——看看,齐王的吏治下都出了些什么狗-屎官员。

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对尹丰的挑衅惹事,也没人敢往上揭了。

反倒是华亭空下来的粮仓。成了尹丰官帽上的铡刀。

“这些年尹大人也不是没想过把粮仓补起来。到底是军镇……真这么空着,哪天打起来了。大家都要遭殃。”

可尹丰一没钱,二朝廷没人。

百姓倒是一年一年种粮。但每年秋收交上去,粮仓就见空了。尹丰谁也不敢说。就自个闷着。

孟德春是华亭的钱谷师爷。他也是老师爷了。对陇东先前的事清楚的很。他拜尹丰做东翁的时候,就知道陇东粮仓迟早有一天要东窗事发。

到时候尹丰这个当了快三十年的地方县令跑不了。但孟德春也在赌。他赌尹丰官运,也赌朝廷不会打仗。

也许,万一,东窗事发前他们就被调走了呢。

但显然尹丰运气不好。孟德春运气也不好。

章景同听完陷入沉思。

如果陇东真的空到这个地步。那王匡德的话倒是可以佐证了。

……如实核报人数。拨下来的粮肯定不够一半士兵吃。只有虚报了,拿空饷的闲粮抵下来。将士们才有可能吃饱饭。

日渐月累,阴差阳错下来。到了朝廷要打大周的时候。边境风声鹤唳,大周草木皆兵。派了不少探子过来摸底细。

可叹的事,陇东谎报的兵口瞒了朝廷,也瞒了大周的探子。大魏朝廷自个对陇东兵营的事尚且摸不清底细。

更妄论还要偷偷摸摸行事的大周了。

难怪赵东阳会死于一本假兵册。

也难怪王匡德明知朝廷大力要查,仍然死守底线不肯吐露实情。

章景同失笑摇头。越想越不理解。

按理说,王匡德和尹丰某种程度上应该是一类人才是。怎么这两个人互相提防的这么厉害。好像都认为对方……呃,怎么说呢。

反正很微妙。

不管是王匡德应对尹丰。

还是尹丰对付王匡德。

两人都有点看对方不顺眼的意思。不,不顺眼这个词太褒义,太欢喜冤家了。

更确切的说。好像在王匡德眼里,尹丰是大周奸细。在尹丰眼里,王匡德是大周奸细。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再想起之前两边师爷的谈判、约定、合作。怎么品,都有点互相试探的味道。

章景同把玩着酒壶。

*

蒋菩娘回到蒋家后,就像被困住的鸟。

蒋英德去看她的时候,见她蔫蔫的。不由得道:“你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我那些朋友要是看你这个样子,早就清心寡欲。不念叨你了。”

伏案如海棠,蒋菩娘忽的一惊绽放如春蕾。她有些不安的捏了个珠钗在手里。平静地问:“谁念叨我了?”

蒋英德没有察觉。吊儿郎当的说:“还有谁,你见过我几个朋友。”

蒋菩娘盯着手里的珠钗,手指无意识的抠着。

蒋英德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难受。

“小八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九公想让你进宫,那个叫王元爱的也热情的很。一心想让你给他的姐妹们做台阶。”

蒋菩娘身份浅,好拿捏。

没有母族依靠,是个天生的美貌尤物。还有‘被许配过’这样的污点。

她天生适合让人豢养在男人的后宅。当做极乐天堂的尤物对待。可偏偏蒋菩娘是个硬骨头,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以命为搏。

蒋家曾经在她这里吃了大亏。虽然蒋菩娘没有让蒋家吃什么亏,也没有让蒋家伤筋动骨。但她那光脚不怕穿鞋的莽劲儿。实实在在让人心突突。

故而这次蒋九公是特意来同蒋菩娘说一声的。对,是说一声。还不是来商量的。

蒋菩娘自己也没有个主意。

——她不可能和蒋家斗争一辈子的。

不嫁。这个世道没有人能认为她能活下去。嫁人,如果注定要做妾。做太子的妾似乎也不错。王家也是个很好的去处。

……曾经王家一门十二位皇后。如果将来王姑娘有造化。她跟在将来皇后身边,好好服侍。将来也是一条出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心里就五味杂陈的,沉甸甸的陷下去。好像整个身体都在警告她:你会后悔的。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蒋菩娘错乱、难受,她久久没有给九公回复。

蒋英德看在眼里,开口劝道。

“我那个朋友章询章同景知道吧?就是上次跟我们关在陇东军营的那个,长的很白,英姿勃发的那个。眼睛像个小孩似的。”

蒋菩娘当然记得。章询的眼睛很有特色,黑白分明,纯真贵气。有种很纯粹的少年感和幼齿感。可偏偏他又是沉稳调笑的那种性子。让人印象深刻。

蒋英德叹气说:“之前章询还来找过我。让我劝你离东宫远一点。他是浙江章家的人。他们那一支就京城章家的本宗。两家不亲近,但是渊源很深。他说太子和章家的人一直都很亲近。”

“王家未必就能再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可不会允许。你搅合在里面,未必有好下场。”

“你看那王家如今还花团锦簇的。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罢了。一个已经落魄的家族拿着女儿去东宫搏生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家给你许的热闹。你到时候跟着去了。十有八-九是从王小姐身边的婢女开始做起。”

“那王家真要那么有自信。怎么碰见个美貌的你就要带回去帮王家小姐争宠。你见过太子吗,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样人吗?”

“坊间可都说了。太子有奇珍异癖,日夜和两条黄金蟒同-眠。身边不是狼豺虎豹,就是猛禽野兽。你去,你活的了吗?”

“你若是惹太子不高兴了。搞不好都不是太子把你丢进冷宫让宫人把你处死。而是让自己的野兽把你吃了!就像这样,啊呜。”

蒋英德破功一笑,吓的蒋菩娘花枝乱颤。她眉眼染着徐徐笑意,娇嗔的说:“瞧三哥你说的。坊间人言可畏。太子是什么样你我怎么可能知道。”

蒋英德一愣,看着眉眼弯弯如月的妹妹。忽的一怔奇怪地问:“你怎么笑的这么高兴。”

“有吗?”蒋菩娘摸着自己的脸。

大概被人关心着,总是高兴的吧。

蒋菩娘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关心、呵护。

以前赵东阳呵护她,她视他为父。后来蒋英德关心她,她视他为兄。

这世间的父母亲人,未必要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这天章景同回去, 刚洗过澡。正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炉子前吃小汤粥。

兰妈妈突然期期艾艾的进来。

章景同侧眸:“有事?”

兰妈妈从袖口取出一个手帕来。打开放在桌子上,上面静静的躺了一串佛串。

章景同好像被刺痛目光般, 突然心虚。他咳咳咳的呛了几声。明知故问:“这是?”

兰妈妈道:“我们家小姐说。这是蒋三少爷当初强买强卖您的。她是个女儿家,合该要把东西物归原主。”

章景同道:“哦……我收了银子,也算不上什么强买强卖。你让她收着吧。”

以前章景同不知道他的佛串被交到一个什么人手上。心里很反感,这才有些不依不饶的。长辈给他的,他自然珍惜。

可现在知道对方是什么样一个人了。章景同就看开了,只当自己乐善好施。他放下勺子,抬头道:“对了。我这还有七百两银子。你有时间给你家小姐拿回去吧。”

章景同说:“蒋英德少爷是我的至交。这么坑朋友也不是我的一贯作风。”

他笑了笑,道:“先前向蒋少爷收银子,和他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现在蒋妹妹回了蒋家。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手上有些余钱, 人总能舒坦些。”

章景同说完淡淡的心想。如果蒋菩娘不抗拒蒋家的意思, 下次再见她。应该是在东宫吧。

真是……有缘分。

以前他在江州遇上南嘉鱼。后来成了他三叔的妻子。

现在他在陇东遇见了蒋菩娘。没想到她会是他将来的长辈之一。

——章景同和太子差着辈分。两人年龄虽然相差不大。可若不按君臣礼,太子和章景同父亲是一辈人。两人是表兄弟。

正正经经喊起来, 章景同是太子的侄子。

*

中午, 兰妈妈揣着银票去蒋府求见。

章景同受孟德春安排,和孟宜辉一起去陇东军营跑腿,观看发粮。

两人年轻力壮,又得孟德春心意。正适合跑腿。

此举正和章景同心意。

孟宜辉却抱怨自己被使唤的直溜溜转,“我爹怎么有点好事不想着咱两。使唤起人来到一套一套的。”

章景同笑了笑,平和豁达。

孟宜辉嘀咕道:“你这个人上进的让人犯怵。我说你怎么就对早着糟心事这么感兴趣呢。上次拉着你去喝个酒,你都能跟李老虎聊起来。丢我一个人在旁边。”

孟宜辉其实有点嫉妒的不是滋味。他和李老虎认识了多少年了, 都没处成朋友。

章询和李老虎才见了一面。两人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然后一深想, 好像章询和他、和蒋英德也都认识不久。

可不知道是不是三人一起‘共患难’过的原因。孟宜辉和蒋英德都觉得章询人不错,能处。是个值得交的挚友。

……可明明他们认识章询时间也不长啊。

章景同闻言微怔。在他心里孟宜辉、蒋英德都只是比较相熟的人而已。虽然口称朋友,但在他心里这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还算不上朋友。

和孟宜辉的赤诚一比。好像他的确有些卑劣了。

至于蒋英德。两人认识本来就是个意外。之后互相利用的成分比较多。章景同对他到谈不上什么卑劣不卑劣,两个人半斤八两。

章景同淡漠的没有什么真心。他自己却难以察觉。

有一种人人缘好。他能轻易的和任何人交好。但他没有朋友。

或者说,他对朋友的定义比其他人都严格。并不是任何一个相熟认识的人,在他这里都称得上是朋友的。

章景同笑着说:“你喝醉难道不是我背你回去的?”

“呵。”孟宜辉文儒热烈,书生气中带着少年意气。走马扬鞭,颇有章询不厚道的意思。

章景同打趣他道:“瞧你怎么跟个捻酸的妇人似的。我有求于人,又是个小辈。姿态低一点自然就讨老人喜欢。你是嫉妒你爹待我好啊,还是嫉妒李老虎把我当亲子啊?”

“无聊。我嫉妒你干什么。”孟宜辉扬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军营。士兵核对过身份后,带他们去了校场。

校场正在发粮。章景同一过去就发现士兵们高矮不一,层次不齐的厉害。不单单是瘦,而是很明显。

兵营里有很多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

章景同紧紧皱起了眉头。大魏征兵起止年线确实是从十二岁开始的。但那时战时先帝定下来的制度。

而且当年元昌帝这么做。主要是放开了军户的孩子,那些从小耳濡目染受兵营熏陶的孩子。入伍后稍加调-教,就能在战时当一方将领使用,独当一面。

后来太平了。征兵虽是有十二岁以上者,入伍从军。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丈量身高。哪怕年龄满了,至少要过了六尺才有资格入伍。

平日王匡德将军身边守的都是精兵强将。章景同来了几次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今天军队发粮,章景同看到世态百相,脚步凝沉的都有些迈不出去。他格外揪心。

这是他远在京城高枕无忧看不到的场景。

*

孟德春送来的粮食并不多。每个人可领到的口粮也极少。

章景同没什么好看的。在旁边站在一会儿,就挡着太阳和士兵们坐在一块闲聊起来。

王匡德军纪甚严。大家三三两两的散了,坐姿也很整齐。章景同这个生脸一靠过来。大家都肃正起立,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独留章景同一个人在原地迷茫。

兵来兵往的校场。章景同坐在背阳的空地上,一言不发。沉着冷静。

孟宜辉凑过来道:“你坐这干什么呢?是图晒呢。还是图清静呢?”

章景同指着不远处的士兵道:“就这些小孩,上战场保家卫国?难道我大魏就找不出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了吗。”

孟宜辉打趣笑道:“年轻力壮为什么要来当兵啊。入武籍不好吗?至少那些江湖门派教真功夫,还给发粮发月钱。”

“朝廷对武籍虽然禁制大。但只要不考武举,不走仕途。三教九流,哪有帮派自在。”

“将来学成出师了可以开宗立派。收徒开馆营生。”

“没有那个头脑,可以去当赏金猎人。专门给衙门干脏活,不也来钱快。”

“实在都不济了。在门派中混个老资历,在帮师父师兄打理门下产业,也是一条出路。”

孟宜辉到底在陇东生活了多年。对这边的情况了解的很。他很散漫地说:“参军?到底有什么好。大魏重文,是个书生还好。为官科举,读书做账,再不济入幕行,拜个东翁出谋划策。”

“武将?大魏太平了快百年了。没有战事,拿什么建功立业?”

“边境久年无战。几代帝王风云更替,抓的都是京城内地的守防。边境卫所鞭长莫及。将军尚且如此。底下的士兵入伍能落得什么好?”

孟宜辉撇嘴道:“也就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看不起江湖人了。在我们陇东,稍微有点力气高个挺拔的,都拜江湖门派了。差一点的才来入伍当兵。”

“这两年都算好的了。咱们当今天子不畏战,愿意洗刷国耻。不少男儿都踊跃报名当兵。一来是士气振奋,二来这是个搏前程的好时机。大家都想拼一拼。”

孟宜辉望着章询一脸沉思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说:“宽心吧。这世上不是你一个人可怜。”

孟宜辉说:“你看看你,你都够好了。浙江章家,堂堂望族。家中富庶的养着你,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功名。”

“但你也要知足啊。你能少年中举,少不了家族的供养。”

“总不能家里供你读书的时候,你认章家的好。现在章家要避开本宗的锋芒,族中子弟只能暂时蛰伏外地为幕。你就觉得章家委屈了你。——你若生在旁家,能不能考中童生都两说呢。”

不过话虽这么说。孟宜辉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颇为意难平道:“……我爹常跟我说,这世上能有几个章年卿。少年及第,十四五岁就入翰林。金榜题名,人生得意。”

“他入翰林那会儿。章家好也不好。虽然父子同朝为官,却也不让人忌惮。也没什么避讳的。不像现在,章家鲜花着锦的。朝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连你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旁宗都被连累。”

“可我们这辈子不能只跟他比啊。”

“天下挤挤攘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哪怕是许淮那样六元及第的天才。家族拼命供出来的。官途一路顺风顺水,可人到中年,正是得意时。人还不是走了。香火断的干净,连个根都没留下来。你看,这你就不羡慕了不是。”

章景同有些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

他很为难。

直到现在,章景同才发现。原来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对自己不认识的人,家中数如家珍。侃侃而谈。

章景同不接话。

孟宜辉也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他。说:“心情好点没有?还在感春伤秋吗?”

章景同哭笑不得,解释道:“我没在感春伤秋。只是感慨一声陇东军营士兵年纪之小而已。”

他洞悉的说:“倒是你。我以前倒没看出来你心里压了这么多的石头。想做官?”

章景同一针见血。

孟宜辉这些话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对读书人而言,少年功成名就。是一件非常有吸引力,充满天赋使命的事。

没有一个人的梦想是给人做师爷。

如果科举路上有出路的话。谁愿意蹉跎在东翁身边,把一生的荣辱都绑定在另一个人的官途身上。

孟宜辉在自己非常在意的事上,反而闭口不谈了。他岔开话题说:“中午吃什么?这里离江莱楼有些远。前面有家凉茶铺子,兼做凉粉还挺好吃的。中午一块过去吧。”

章景同顺着话说:“不能吧?王将军难道不管饭。我们可是代表尹大人来的啊。”

以王匡德的身份,并不是每次都会接见他们。但管饭是起码的待客之道。

不过陇东来人,除了王将军亲自宴请。大家很少留膳。——军营的饭菜,可不大适合待客。

孟宜辉听了抱怨,但他也知道章景同为什么想吃军饭。他道:“你可真行……算了,我去找管事的问问。今儿我们跟着士兵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