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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池笑道:“不麻烦的,怎么会麻烦?你想吃什么?昨天的鸡翅和虾还有剩,加点蔬菜做成香锅吃怎么样?你想吃辣的吗?”

盛易安点点头,方池得了答案,便要下楼。还站在门口的男人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先洗澡。”盛易安说。

方池抬头看他,有点茫然。

盛易安便补充道:“一起。”——

对方池而言,他在救护车上闭眼后,立马就重生醒了过来。但对盛易安而言,两人的相会却隔了两年多的时光。

久别重逢,在浴室里坦诚相见,不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

热水淋下,水汽蒸腾,方池被困在盛易安的怀里,双唇因男人反复地亲吻吮吸变得红肿不堪,连舌尖都是麻的。

他被亲得喘不上气,胸膛起伏着,却没有半分想要推开盛易安的想法,反而圈住了身前男人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和唇都更主动地送了上去。

先前在车里是从后面来的,亲吻和拥抱都不方便。浴室里的这一次似乎是想要弥补先前的缺憾,盛易安将他直接抱在了怀里,手臂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腿,方池无路可逃,也根本不想逃。

“盛……盛哥……”方池断断续续道:“我是不是……很重……?”

盛易安忙中抽空回了他这句话:“不重。”

“盛哥……”

“叫老公。”

方池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盛易安从未对他有过类似要求。

沉溺在亲密中的影帝见怀中青年沉默,不满地在唇边光洁的肩头咬了一口。

方池被咬得回过神,搂着男人的脖颈:“老……老公……”

他害羞得脸和耳朵烫成一片,盛易安却很满意地“嗯”了一声,说:“想要什么,老公都给你。”

亲密后,方池被盛易安放下时膝盖都发软了,差点没站稳倒下去,好在男人就在他身边,将他搂进了怀里。

洗完澡后,方池累得要命,但他还惦记着要给盛易安做夜宵吃,便强撑着要换衣服。

“别折腾了,睡吧。”各种意义上都吃饱了的盛影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天上午没有我的戏,明早再做也来得及。”

方池闻言,低头拿起手机查了下明天的拍摄安排,发现盛易安的戏份的确都被安排在下午,便放下心来。

他让盛易安先去床上睡,然后给两人倒好了热水,又检查了一遍插座开关,这才上床睡觉。

刚关灯躺下,他就感觉盛易安的手臂伸了过来。

“过来。”男人道。

方池听话地挪了过去,盛易安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

“晚安。”盛易安说。

方池低头,心疼又温柔地摸了摸怀里男人的头发,轻声道:“晚安,盛哥。”——

第二天,方池醒得很早,让他吃惊的是,盛易安醒得更早。他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床边玩手机了。

窗外的天还是蒙蒙亮的,方池撑起手臂,懵了一会儿,才哑声道:“盛哥?”

“嗯?”盛易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醒了?”

“唔。”方池坐起身,“你怎么醒这么早?”

盛影帝对待工作严肃认真,但没有工作的时候,还是经常摸鱼睡懒觉的。

盛易安放下手机:“习惯了。”

说完,见方池神情微动,不知怎么,又补充了一句:“那两年也没人叫我起床,我当然只能自己早起啊。”

方池愣了下:“你没找新的助理吗?”

“新助理找了,贴身助理没找。”盛易安道:“懒得找。你要起来了?”

他转了话题,方池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点点头:“嗯,正好出去买点菜。”

盛易安道:“不是做香锅吃吗?菜应该还够吧。”

“我想再去买点肥牛卷,”方池笑着说:“之前去买菜的时候,看到有家卖牛羊肉的在卖,都是自家牛肉刨的,看着很不错。”

盛易安道:“行,那你先去洗漱,我洗漱过了。”

方池眨了眨眼,迟疑道:“盛哥,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对。”盛易安道:“不行吗?”

方池当然不可能说不行。

他只是有些意外。前世四年,无论私下里两人有多亲密,在工作以外的生活场合,盛易安几乎从不会主动与他同行,更别说是一起去菜市场这种地方。盛易安的私人时间要么用来钻研剧本、锻炼身体,要么就是旅游、休息。

他们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叠的,轨迹却很少真正并行。

“可以的。”方池连忙点头,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起身下床,“那盛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盛易安懒洋洋地“嗯”了声。

方池钻进洗手间,飞快洗漱完毕,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他对着镜子,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青年看起来平凡又普通,顶多个子高挑些,气质干净些,但也还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水平。

方池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努力忽略掉心底那点自卑感。

走出洗手间时,盛易安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休闲长裤,脸上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即便如此,那与众不同的气质还是难以完全掩盖。

“走吧。”盛易安拿起桌上的口罩戴上。

他没要自己给他拿衣服……

前世,工作外的日常生活里,盛易安的穿着打扮,从内裤到小配饰,都是方池一手安排的。他看了许多杂志,还和公司里的设计师打好了关系,自己天天T恤卫衣牛仔裤的穿,却给盛易安打扮得帅气又时尚。

忽略到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方池笑了笑:“好。”

第37章

清晨的鹿儿镇空气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独有的气息,天空泛着白,边缘已染上了阳光的颜色,河水如丝带,潺潺流淌。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骑着三轮车的小贩载着新鲜蔬菜不紧不慢地骑着车,车把上的手机放着老歌,熟悉的旋律,将人轻而易举地拉回了曾经。

盛易安平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夜行性生物,据他研究,睡到下午一两点起正正好,一天吃一顿饭也不饿,玩到半夜三四点也不困。当然,这种作息在方池来到他身边以后,就正式废除了。

不过平时,除非工作,他就算早醒了,也会躺在床上,要么看剧本要么玩游戏。像这样早早起床买菜的经历,于他而言还是很新鲜的。

晨起锻炼的大爷和买菜的大妈已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聊天下棋谈心,路上也渐渐出现了坐在父母电动车后面、背着书包打着哈欠的小孩子。

盛易安抬手,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些:“现在小孩儿上学都这么早吗?”

方池道:“其实我小时候的时候就这样了,越偏远的地方,学生任务越重。”

盛易安扬了扬眉,发现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听方池提到小时候。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时代:“我那会儿好像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天学,天天都跟着剧组跑。”

“很辛苦吧。”方池道:“我看报道上说,你拍《云游行》的时候,一周内跑了十二个城市,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盛易安看过去,见身边青年微微侧头过来,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与疼惜,便伸出手,握住了方池的手。

方池一惊,下意识要甩开,盛易安却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更用力地握着他。

“盛哥……”方池吞咽了一下,眉眼间带上恳求的颜色。

盛易安却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没人认得出来的,放心。走吧。”

方池有些无奈:“盛哥,就算你穿着玩偶装,粉丝都能认出你来。”

盛易安怔了下,有些怀疑:“真的有这样的粉丝?”

方池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了,不再纠结于牵手的问题,拉着盛易安便往前走。

好在盛易安也没继续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跟在方池身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露天菜市场。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地面有些湿滑,混杂着泥土和菜叶。空气里飘荡着鱼腥味、生肉味和各种蔬菜的味道。

“盛哥,这边路滑,你小心点。”方池说:“这边味道不太好闻,你……”

“我知道,我来过。”盛易安说。

方池惊讶地瞪大眼:“你来过?”

“嗯,我小时候跟着保姆来过,拍戏的时候也跟着跑过。”盛易安看他一眼:“我连山沟沟都住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来过菜市场?”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太格格不入了啊。

方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落寞:“我都不知道。”

盛易安道:“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了。”方池笑了笑,那笑意却明显未抵达眼底。

盛易安看着他,忽然道:“你觉得很烦?因为发现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方池一愣,忙摆手:“没有啊,我怎么会烦?我就是、就是有点儿失落吧。对了,盛哥,你饿了吗?前面有家早餐铺,豆浆油条做得特别好,都是手工的,要不要尝尝?”

他话题转得很生硬,盛易安却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道:“好。”

早餐铺铺子不大,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两人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方池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再加一笼小笼包。

这会儿人还不多,老板很快将他们要的东西端了上来。热腾腾的豆浆醇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小笼包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肉馅和汤汁的颜色。

受父母影响,盛易安平日里吃西式早餐居多,偶尔方池给他做一顿中式早餐,豆浆也大多是装在杯子里的,这种装在碗里的,他的确头回见。

摘下口罩,盛易安学着方池的样子,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然后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明明都是简单的食物,搭配在一起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豆浆的豆香浓郁,油条吸饱了汤汁后外软内韧,咸香适口。

盛易安又夹了只小笼包,味道同样非常不错。方池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心舒展,似乎心情非常不错,这才松了口气。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外面的街道也越来越热闹,阳光洒在小小的早餐铺里,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着桌上食物和热气,也照着对面那个俊美无俦,正安静进食的男人。

有一瞬间,方池忍不住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与盛易安是一对普通的同性情侣,过着普通的日子,每天买菜做饭,一起吃个早点,日子安稳悠闲。

男人抬头,看向他。

“方池,”盛易安道:“真的有那种隔着玩偶服,也能认出我的粉丝吗?”

方池大脑一空,万万没想到以为已经过了的话题,会在一个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折返回来。

他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一只突然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兔子,失了方寸,只能慌张地听候面前的猎人发落。

“嗯?怎么了?”盛易安又夹了根油条吃,神情如常:“吃饭啊。”

“好……”方池心乱如麻,低头夹了油条,心不在焉地嚼了,然后挣扎着说:“我刚刚也是乱说的,就是……嗯,听说,听说是有那种粉丝……”

盛易安道:“也是。之前在机场裹着那么厚的衣服都被认出来了,现在的粉丝,一个个都跟练过火眼金睛一样。”

听到男人这么说,方池的肩膀放松了下去,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早点,却没发现,身边的盛易安看着他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盛老板,您要不要去我们家里看看?”

雨停了,参加葬礼的人也已经七七八八的散了。灵堂里很冷,盛易安站在一旁,看着方池的母亲一边落泪,一边擦拭儿子的相框。

方父因为腿脚不便,一下雨就疼得厉害,早早就去休息了,妹妹因为年纪小,也已经睡觉。

先前在葬礼上,方父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为了救盛易安、二十出头就早早离世的事实,对着盛易安摔了两根拐杖,要他滚。方母和妹妹把他拦了下来,说“小池什么脾气你不清楚?真赶人走了,他得被你气死”。

那两拐杖,盛易安没躲,一根砸空了,另一根砸在他肩膀上,大概是青了,肿胀着疼。

他听到了方母和方池妹妹的话,有些惊讶。

方池和家里说过他们的关系?

……话说回来,他们之间,除了明星和助理,雇佣和被雇佣,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盛易安不知道。

就像出事以后,他给了方家很多很多的钱,却说不清,这笔钱究竟是人道主义的赔偿,还是带着其他什么意思。

葬礼全程,盛易安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筷子。

认识他这张脸的人虽然很多,但盛易安本人沉下脸时,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于是一整天下来,也没谁敢跑到他面前自讨没趣。

直到这会儿,入了夜,人都走了,灵堂变得空荡。留下负责守夜的方母,才突然对盛易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盛易安愣了一会儿,看向面前的女人。

方母今年五十不到,却已有了许多白发,她红肿着眼睛,擦拭着儿子的遗像,一遍又一遍:“您要是能来,小池也会开心的。”

方池会开心?

方池想要自己去他家做客吗?

盛易安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吗?伯父他……”

“当然可以,”方母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别听老头子乱说话,他……唉,他就是心疼小池。以前他腿还行的时候,小池也皮得很,天天翘课到处跑,还偷偷自己攒钱出去看什么演出。就这样,小池成绩也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呢。”

“后来老头子出了事,家里的活就都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小池懂事,心疼我,学都没好好上。班主任说他是985的苗子,可这小子,偏不听话,高中一毕业就跑出去打工去了。”

“现在小池……老头子总觉得是他的错,要是他还能挣钱,小池这会儿还在上大学呢。”

盛易安静静地听着。

关于方池的这些事,他从不知道。

这个圈子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别说十七八岁,就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儿也屡见不鲜。

他想起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温柔地包容着自己的青年,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双眼睛。

他们分明日日夜夜地待在一起,极少分开。如今回望,盛易安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回忆是那么空泛和陌生。

他说:“好,那就打扰你们了。”

方母笑着说:“不打扰。”又说了一遍:“小池会很高兴的。”

当时的盛易安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来到了方家,走进了方池的房间。

他推开门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那间充满了生活与成长痕迹的房间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

第38章

盛易安四岁出道,至今已二十年,这个资历,比不少演艺圈中的老人还要长。

幼年、少年、青年……他将自己的时间与青春尽数奉献给了镜头,镜头也诚实地将他每个年龄段最美好的样子保留了下来,最后,被方池一一张贴在这个房间里。

只是这些照片中,还掺杂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产物。

街道上,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路的盛易安;在采景地不知道和谁正聊天的盛易安;结束训练后离开工作室的盛易安……

最出格的一张,是少年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打电话,身上只穿一条泳裤,毛巾搭在肩膀上,神情似笑非笑。

那张照片下方,放着一条用密封袋封得严实的毛巾,和照片上搭在盛易安肩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私生饭这种生物在演艺圈里并不算稀奇,不少明星都遇见过,盛易安也不例外。

但他没想到方池会是。

他第一次遇见私生饭,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回忆,即便过去了这么些年,那种厌恶和恶心的感觉也还是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可盛易安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面对方池。

他慢慢地在房间里走着,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上面承载着他的时光,也承载着方池的回忆。

书架上的一个木质相框里,方池将盛易安单独从照片上剪了下来,和自己的照片拼在了一起。照片上是一个咖啡馆,盛易安在里面接受过一段采访,并拍下了这副照片。而方池竟然也去了同样的地方,于是拼在一起后,看起来就像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喝咖啡。

盛易安看着那相框,不自觉笑了笑。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唇角的弧度,迟来地意识到,方池是不一样的。

和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最后他停在一张穿着玩偶服的照片前。

照片上那只胖乎乎的蓝色毛绒大猫,和此时站在照片前修长英俊的男人,没有任何一点共通之处。

可盛易安知道,那只玩偶服里面的人,的确是自己。

当时在拍游乐园的戏,他觉得无聊,想到处逛逛,又不想被认出来,便找了个机会,跑到换衣室里,穿着玩偶服在游乐园满意地逛了一圈。后来盛易安随意找了个借口把玩偶服买了下来,至今这玩意儿还堆在公司地下的仓库里。

这件事,连姚春婷都不知道,可方池竟然认出了他。

怎么做到的?

盛易安不由好奇,可惜能给他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方父方母都是土生土长的镇民,过着普通的日子,并不清楚什么是私生饭,只知道自己的儿子非常喜欢盛易安,平时爱到处跑着追星,但一不花家里钱,二不耽误学习,一来二去的,也就随他开心了。

妹妹却清楚哥哥过去的行为代表着什么,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拉住了盛易安的衣角:“盛……老板,您别生哥哥的气,他就是太喜欢您了,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私生饭,知道这样做不好以后,他就再也没做过。”

“我没生他的气。”盛易安道:“方池走了,这个房间是不是也要清空了?”

妹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嗯,所以我妈才想喊您回来,觉得您看到这些,哥哥会开心……”

但两人都很清楚,方池要是知道盛易安来过自己的房间,比起开心,更可能是惊慌失措。

十有八九会涨红了脸,瞪着眼睛,像只受惊了的兔子,满脸慌张,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到那副模样,盛易安忍不住笑了笑。

妹妹继续说着:“哥哥去京市打工之后,就很少回来了,行李也都带走了。所以之前哥哥说要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了,东西他也会拿走。现在哥哥走了,这些……”

“那就把这些都送到我那儿去吧。”盛易安道:“我那边地方大。”

“您、您要留着吗?”妹妹瞪大了眼睛,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盛易安也从这个表情里,隐约看出了方池的影子。

“嗯,留着吧。他好不容易攒的呢。”盛易安说——

事实情况果然也和盛易安想的差不多。他只是稍微揪住了方池不小心露出来的小尾巴,就把小助理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回忆中葬礼的阴潮气息、死后才被揭露的秘密凝成了一团团的阴云,却又在清晨的阳光和豆香油条味中被一点点驱散干净。

因为盛易安突然提起又轻轻放下的“玩偶服”话题,方池一整顿早饭都吃得心神不宁,胸膛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可恶的是把这兔子塞进他心里的男人却吃得很香,一点儿没受影响。

吃完饭后,方池带着盛易安去了那家牛羊肉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刀麻利地分割着一大块牛肉。方池上前,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有肥牛卷吗?要今天现刨的。”

“哟,小方来了!”老板抬头,看着竟然和方池很熟的样子,“有有有,刚刨好的,看看这纹路,多漂亮!”

说着,便拿起一旁保鲜膜裹着的一盒肥牛卷递了过来。

方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嗯,就要这个。再来点牛腩。”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下,去切肉了。

平时存有生活费的卡,都是放在方池手里的。趁着老板去切肉的功夫,盛易安凑上前,好奇道:“你来过很多次吗?”

方池道:“也不算多吧,毕竟每天都要买菜的。”

“每天?不能一次买很多吗?”

“招待所的冰箱不太行,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吃重复的菜。”方池说:“反正也不远,很近的。”

盛易安道:“辛苦你了。”

方池看向他,有些吃惊,仔细看的话,眸子深处似乎还有些不悦:“怎么突然说这个……”

“来了来了!”老板拎着一袋子肉回来:“喏,正好一顿的量,没错吧?”

方池的话被打断了,便也没再继续。他回过头,看了看老板手中的袋子:“对。”

老板分别给肥牛卷与牛腩称了重,方池付钱时,老板忍不住看了看他身后遮着脸、气质不凡的高个男人:“这位是?”

盛易安刚想说话,方池便先一步回答:“是新来的打杂,跟着过来跑腿的。钱付了,老板你看下。”

“哦哦哦,原来是新来的。”老板看了眼手机:“收到了,上班加油啊!”

方池笑着应了声,朝他摆了摆手,抓着盛易安离开。

路上,他们又买了些新鲜的莴笋和菌菇。回到招待所后,方池先从车上的箱子里拿了些调味品,才找到老板,表示要借用厨房。

说是借用,其实早些时候都是给了钱的,老板自然应了下来,让方池随便用。

“盛哥,你先上楼休息吧。”方池说:“我去备菜,到中午了再做。”

盛易安道:“我跟你一起吧,给你打下手。”

方池怔了下,忙拒绝道:“不用的,盛哥你休息就好。”

“我想和你在一起,”盛易安皱了皱眉:“不行吗?”

方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带着盛易安去了厨房。

招待所的厨房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小平房里,空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屋子里只有一个老式的燃气灶台,一个洗菜池,一张斑驳的木桌。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点陈油味。

盛易安左右看了看,走到水池边:“菜要洗哪些?”

方池却没有动。

盛易安挑了挑眉:“方池?”

“……为什么?”

盛易安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问你菜洗哪些,什么为什么?”

“你变了好多,盛哥。”方池闷闷道:“以前你不会给我做清理,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抱我亲我。不会和我一起出来买菜,更不会说什么辛苦了,还要给我打下手。”

盛易安顿了会儿,移开视线:“人总是会变的。而且我比以前更关心你了,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方池蓦地提高了声音,又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一步,捂住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盛易安起了个大早,跟在方池身后买菜拎菜,又主动要打下手,可谓献足了殷勤,这会儿却反而被指责“变了太多”。他到底是个大少爷,脸色变了变,也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方池咬了咬唇,垂下眼:“对不起,盛哥,我知道的,那些事和我没关系。”

盛易安更疑惑了,他虽然生气,但还是走上前,捏猫似得捏住了方池的后颈,强迫青年与自己对视:“哪些事和你没关系?说清楚?”

“……”

“说。”

“绯闻。”青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声说,“还有你其他的感情生活。”

盛易安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方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我。”

方池乖乖点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方池想也不想道:“你十二岁拍《风声》的时候,其中有一幕你在雨里——”

“不,”盛易安打断了他。

“我说的,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第39章

方池呆住了。

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等等,盛易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盛易安看出来了吗?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一直以来……好吧,他虽然掩饰的并不好,但盛易安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助理,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才对。

脑子里想得太多,反而变得一片空白。方池吞咽了一下,下意识想跑,可盛易安牢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根本无从逃脱。

好在男人虽然眉头皱着,看着很不开心,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厌恶。

“……很久了。”半响,方池认命道:“我也记不清了。”

“那你觉得,我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盛易安道:“我为什么会变这么多,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想跟着你,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的。”方池轻声道。

盛易安眉头一松,心上也轻快了许多:“既然知道……”

“你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为他改变了自己。为了他跟着我买菜,学习做饭,连亲密的时候都习惯性地温柔。”方池咬着唇说:“我知道的,盛哥。”

盛易安:“……什么?”

男人额上青筋凸起,恼火地揪起了他的领子:“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怎么敢说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方池像是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告诉我的啊,盛哥。”

“你不是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方池勉强朝他笑了笑:“放心,盛哥,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也不会要求其他的什么东西。我很清楚,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愣了。

他好像真的对方池说过那句话。

而且,就在方池问他怎么会突然闹绯闻的时候。

盛易安慢慢放开了方池的领子,脸上的恼火也转为了怔然。

“可……”盛易安慢吞吞地、几乎有点委屈地道:“昨天要你喊我老公,你不是也喊了吗?”

方池顿时红了脸,他道:“我、我……”

“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拒绝我。”盛易安按了按眉心:“我出去透会儿气。”

他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空气很好,周围风景也不错,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盛易安捂住了自己的脸,冷静了一会儿,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是我。”盛易安抬头看着天空,尚在平息心情中:“你之前不是邀请我去参加那个综艺么?我接受了……我当然是认真的,公司和姚姐那边我去说就行。不过我有个要求。”

“我的搭档嘉宾,必须是方池……对,就是我的助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让盛易安面色稍霁。他挂断电话,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回到了厨房。

洗菜池前,青年围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围裙,正认真地低头洗菜做饭,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流入屋内,令他看起来仿佛会发光。

他洗菜的动作很熟练,垂下的眼睫,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且平和。只是看着他,盛易安烦躁的心情都得到了舒缓。

但,什么叫“我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心高气傲,从来只有别人爱他捧他追他的份儿,重生后,他自认为对着方池,已经算是很主动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把他当成了有喜欢的人,还和其他人上床的渣男。

盛易安“啧”了声,忽然想起了那个绑定他以后,将他送回来的系统。

那个系统,好像就叫渣男改造系统。

盛易安按了按眉心。

他走上前,接过了方池手中的菜盆。青年看向他,语气中满是意外,似乎不该在这时候见到盛易安的身影:“盛哥?”

“我来洗。”盛易安面无表情道:“不是说了要给你打下手吗?”

方池往旁边让了让,有些无措。

前世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发生争执的情况并不少见。方池将盛易安视作自己的男神,但更在乎盛易安的身体状况。

男人总是不按时吃饭、作息昼夜颠倒,平日里又忙得夸张,几乎没有合眼的机会。方池一开始还不太敢,后面盛易安因为胃病进了一次医院,他就开始冒着被骂甚至被开除的风险,盯着盛易安吃饭、睡觉。

盛易安也的确骂了他不少次,也用开除威胁了他很多次。最夸张的一回,差点儿在片场对他动手,还不让方池回酒店睡觉。

但方池的行为,却让姚春婷很是喜欢。她将盛易安当成自己的儿子,自然比起事业更担心盛易安的身体。方池能在盛易安身边待四年,而不是一开始就被开除,也少不了姚春婷从中转圜。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盛易安也越来越依赖他,尽管有时候还会因为一些小事闹不开心,却不会再有骂人和开除的威胁。一般来说,盛影帝会跑到房间或游戏室自己生闷气,等着方池过去哄他。

像这样,两人争吵过后,盛易安过来继续帮忙的情况,前所未有。

又是一个令方池感到陌生的变化。

他低下头,胸膛中翻涌着失落,还有……他根本控制不住的嫉妒。

普通家庭、普通出身、普通长相,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无法和盛易安这样身为天之骄子的富家公子哥在一起。

但他还是会偷偷地嫉妒那个,能和盛易安在一起、与之相配的人。

先前那个话题,是方池先挑起的,他想要知道盛易安改变的原因。可在得到答案以前,他就先一步退却了。

“喂。”盛易安在旁边喊他。

方池转过头。

“傻瓜。”盛易安说:“笨蛋。”

方池很茫然——

电影剩余的拍摄工作本就不多,四天后,方池和盛易安在导演的赞美和“以后有机会一定再合作”的道别声中一同坐上了回京的飞机。

飞机是盛家派来的私人飞机,空间宽敞且十分安静。随行空姐微笑着递上毛毯和一次性眼罩,方池接过后,轻声表示不要打扰,盛易安则一上飞机就躺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空姐走后,方池拉上帘子,将毛毯抖开,轻轻盖到身边男人的身上,眼神中有一点点的不安。

这四天里,盛易安没有再提起那天他们的对话,却也没再和方池有什么亲密接触,连平时的吻都没了。哪怕在片场,盛易安都不怎么使唤他,凡事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了。

不过大影帝研究出了一个新的爱好:陪他做饭。

方池自诩了解盛易安,他们相伴的那四年里,也证明了他的确了解盛易安到了骨子里。

可现在的这个盛易安,他看不透了,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感觉惶恐和陌生。

叹了口气,方池收回手,靠在椅子上看自己的平板。上面的搞笑视频里嘻嘻哈哈,他却心不在焉,几乎没看进脑子里。

手指滑动,一部豪门电视剧的解说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贫穷但上进的女主遇见了英俊多金的总裁男主,用自身独特的气质吸引了男主,让他逐渐爱上了她。最后两人排除万难,举行了世纪婚礼。

这种老掉牙的剧情,短剧都不屑于拍了,也就以前的老电视剧还能见到类似剧情。

方池无奈地笑了笑。现实要是也能像电视剧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拦在他和盛易安中间的,不仅仅是喜欢与否,还有两个人的家庭、三观,他们度过的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将成为他们的分歧点。

更别说,盛易安还不会喜欢他。

方池划了下屏幕,下一个视频是个美食教学视频,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菜盛易安会喜欢吃,便拿出手机,认真地开始记笔记。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后,飞机在京市机场降落,下机后,盛易安和方池坐上了摆渡车,两人的行李由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运送回家。

方池拿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习惯性地查看是否有短信和联络。结果还真有,是姚春婷的消息,要他下飞机后来趟公司。

方池回了消息,然后看着身边的盛易安:“盛哥,我得去趟公司,你先回家。”

盛易安还有点没睡醒,闭着眼摆了摆手:“嗯。”

由于是私人飞机,他们的行程并不会被粉丝发现,也就免去了经常能见到的粉丝在机场接机的混乱场面。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分道扬镳,盛易安由家中司机接走,方池则坐上先前停在这里的商务车,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公司里和前世比起来,没什么差别,总是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大厅里随处可见气质不俗的年轻艺人,柱子上贴着的滚动广告上,盛易安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四年前拍的广告,重生前已是旧事,如今却还挂在公司的门柱上。方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方哥!”

方池的注意力从广告上被拉回。他资历不高,年龄也小,但看在他是那位盛影帝的贴身助理的份儿上,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喊他一声“哥”的。

喊他的人是个带着圆眼镜的波波头女孩儿,方池记得她,符晓,是姚春婷手下的助理之一。

符晓道:“姚姐让我下来接你。”

“接我?”方池愣了愣:“接我做什么?”

他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也不知道。”符晓耸了耸肩,又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小声道:“不过,我听说,和盛影帝的下一份工作有关。”

方池更困惑了。

他拥有前世的记忆,自然清楚,盛易安会在休息一个月后,拍摄一部奇幻亲情电影,作为贺岁档上映,票房非常高。

“知道了。”方池道:“我去看看。”

第40章

走进电梯间,方池又接连碰上了好几个熟面孔。他在公司里的人缘相当不错,本身人就好,再加上盛易安和姚春婷的青睐,人人都愿意停下来和他打声招呼。

而这些人里,有前世已经辞职了的,也有干得好升职了的,四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让一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现在,他们还在这里,并用亲切的笑容朝方池打招呼。

“回来了?”和方池一起走进电梯的,是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干练女人。她抱着手中的文件夹,笑眯眯地朝他搭话:“拍摄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方池记得对方也当过盛易安的助理,被挑剔的盛影帝辞退后,她就转成了经纪人,现在手下也有几个小有名气的艺人。

女经纪道:“不过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儿事,盛影帝还好吧?”

方池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是说盛易安落水的事。他笑了笑:“盛哥很好,也没出什么大事,后面的拍摄都没出问题。”

“那就好。”女经纪拨了拨自己的长发:“不过没想到盛影帝也会出失误,这倒是让我觉得有点儿亲切了。”

方池道:“他毕竟也只是个……”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盛易安说过、却被方池在脑海内否定的话,在这个瞬间,突如其来地在他耳边响起。

于是方池慢了半拍才将到了嘴边的话补完:“……普通人而已。”

“普通?盛影帝吗?他可不普通啊。”女经纪笑了起来,电梯门打开,她拍了拍方池的肩膀:“走啦,工作加油。”

“工作加油。”方池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后,他在模糊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怔然的表情。

他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易安当初想表达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并不相同。

盛易安含着货真价实的金汤匙出生,身为顶级豪门的独生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豪车豪宅、私人飞机,挥挥手就是成百上千万的花销,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这样的人,还拥有着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演技天赋。二十四岁的大满贯影帝,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盛易安却实打实地凭借自身实力做到了。

所以一开始,在盛易安对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方池想也不想地就将这句话划分到了“妄自菲薄”的范畴内。

可盛易安的意思却不如他想得这么简单。

方池清楚,盛易安并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显赫的家世和过高的天赋,意味着这个人的身边注定没什么同行之人。他站在金字塔尖,一览众山小,却也高处不胜寒。

他了解他,所以很多时候,盛易安骂方池,说些抱怨的、不成熟的、一时兴起的话,方池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包容着盛易安,因为……他爱他。

只是这份爱,不单纯是情爱,还掺杂着仰慕。

或许是因为穷人家的孩子都要早熟一些,方池十岁那年,同龄人还在开开心心玩泥巴,他却因为在同学家的电视机上看到了盛易安的电影,过早地在心中冒出了向往的芽。

荧幕上的男孩子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少年人都不同,他俊美、冷静、稳重、令人痴迷。

小学、初中、高中……方池一路追随在自己仰慕的对象身后,被埋在数千万粉丝的海洋里,如同一粒不起眼的砂砾。他努力地仰着头,眯着眼,将盛易安视作天上的太阳、不可触及的光。

可盛易安到底不是太阳。

他是个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人类。他会烦躁、会闹脾气、会因为要身材管理而不开心。

那时盛易安抱着他,说很想他,又告诉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知道,盛易安是从自己死去的两年后重生回来的,他清楚这一点,也知道这两年,盛易安一定过得不太好,不然不会说想他。

但现在,他才迟迟意识到,不善言辞的盛影帝所说的那两句话,意思是不是——

电梯门开了。

方池回过神,走出了电梯,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下时间。

三点四十七,还来得及买菜做饭。

姚春婷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除了姚春婷,还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时尚的男人。方池认出他是姚春婷手下,除盛易安外的另一个艺人,伏景州。

见方池进来,姚春婷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朝他笑了笑:“方池来了?来,坐吧。”

伏景州则拿起了茶几上的剧本,站起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姚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姚春婷道。

伏景州与方池擦肩而过时,朝他笑了笑,然后大步生风地走出了办公室,心情肉眼可见地愉快。方池的注意力却不在对方的笑容上,在盛易安身边待久了,他早就对这些漂亮的皮囊有了足够的免疫力。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手上拿着的剧本。

剧本封面上写着的《逍遥自在》,正是前世这个时候,原本应该给到盛易安手上的那部电影。

姚春婷看重且不加掩饰地偏爱着盛易安,手下最好的资源都会优先给盛易安挑选。可为什么,这一世,这部明显质量优秀的电影,却会落到其他人手上?

方池的脑子有点乱。

他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姚春婷亲手给他倒了茶,还将桌上的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近乎慈爱,让方池无所适从得几乎有点毛骨悚然。

他半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小心问道:“姚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姚春婷笑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喏,看看。”

方池低头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猛地抬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这份文件既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剧,而是一份综艺的台本。

文件标题是《悠闲悠闲我的假期》,是一档以明星和素人一起在乡下生活为主题的综艺节目。这综艺方池前世还看过,制作人相当有人脉,请的要么是圈内大腕,要么是情商到位的“交际花”,播出后反响非常不错。方池死的时候,《我的假期》已经更新到了第四季。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部本该和盛易安八竿子打不着的综艺,会成为对方接下来的工作。

“这部综艺的拍摄时间不长,在一个半月左右,节目组的人我都认识,请的嘉宾也挺靠谱的。”姚春婷说着,见方池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咦”了声:“怎么了,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摇了摇头,有些苦涩道:“盛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准确来说,是他主动要求上的节目。”姚春婷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关切道:“和易安闹不开心了?”

刚坐下时那种毛毛的感觉又回来了,方池冷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会感觉发毛,是因为姚春婷这回对他的态度,不同于此前对下属的欣赏,而更像是家中长辈在看自己疼爱的晚辈。

“我、没、没有啊,”方池脑子更乱了:“我怎么会和易安闹不开心……”

他一时说顺了嘴,喊了盛易安的名字。却不想姚春婷听到他这么喊,脸上笑容更盛。

“来,喝点水,别急。”姚春婷温和道:“易安这次态度很明确,我和他父母都清楚,也都支持,你不用紧张。”

支持?

支持什么?

方池喝着热茶,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一个可能性,已经在他心中冒出了端倪,可他不敢去辨认。

姚春婷又道:“你这次是头一回上节目,我这两天会多安排几个助理给你们。”

方池差点把茶喷出来。

“上节目?”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我?”

“这件事易安也没和你说?”姚春婷也很惊讶,她挑了挑眉,旋即笑了起来:“哎,那是我多嘴了,估计他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可别告诉他我对你说了,不然他又要生气。”

方池这会儿已经连吃惊都没力气了,木木地点了点头,又听了几句姚春婷的叮嘱,便带着手里的台本离开了办公室——

庭院的游泳池旁,盛易安坐在池边,闭着眼哼着歌。音乐从打开的玻璃门内传出,好在这栋楼与其他住户相距较远,不会有被投诉扰民的风险。

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身体前倾,倒入了水中。

入水的瞬间,所有感官都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不再真切。临近傍晚时分的阳光落在池面,盛易安仰着头,看着水波粼粼闪烁。

在这水下世界,他感到宁静,也感到虚无。在西方,河流往往寓意着“生与死的边界”,盛易安无法去往河流,于是方池离开后,他开始愈发经常地泡在游泳池里,幻想着自己身处河流之中,仿佛这样就能与那早逝的灵魂更加靠近。

闭上眼。

盛易安正静静享受这份宁静,忽然,他的手臂被一阵大力抓住,随即整个人都被拖上了岸。

“盛易安!”

是方池慌张恼怒的声音。

盛易安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果然也是那张他熟悉的面容。

青年大概刚回来,身上还背着包,文件在游泳池边散落着,足见赶过来的人有多慌乱。

“你在做什么啊!”方池顾不上拿毛巾,直接用自己的外套给盛易安擦脸上的水:“你在做什么?”

他眼睛红红的,似乎误会了什么。

盛易安道:“我在想你。”

方池看着他,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于是盛易安慢慢爬上了岸,用湿漉漉的身体抱住了面前的青年。

是热的、会动的、有心跳的。

“水下很安静,很适合冥想。”盛易安说:“这是我的习惯。”

“……哦。”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盛易安不是在寻短见,方池身体一松,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后来的那两年里,他毕竟是缺席了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全凭猜测。虽然盛易安因为自己而抑郁这种事很荒唐,但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有可能。

盛易安看了看池边散乱的那些文件,随手捡起一页,看了看:“你知道综艺的事了吧。”

方池这才被提醒正事:“盛哥,那个,综艺的嘉宾,你还是重新找吧,我不行的。而且姚姐和陆姐好像也误会了。”

“为什么不行?”盛易安在池边坐下,曲着一条腿,将手上被沾湿了的文件折成了纸飞机:“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经验啊,上节目会拖累你的!”方池道。

“这节目本来就是和素人搭档,你要是有上镜经验就不叫素人了。”盛易安道:“所以,我妈和姚姐误会了什么?”

“就……”方池红了红耳朵,声音愈小:“他们以为你喜欢我。”

“哦。”盛易安说,“不是误会。”

“所以要赶紧解释……什么?”

“不是误会。”沾了水的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到一半就掉进了泳池里,反正是要重要一份台本回来了,少一张也没什么所谓。盛易安侧过身,看着身边呆愣愣的青年:“我喜欢你。”

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季独有的凉爽,树叶簌簌,池水荡漾,推着纸飞机晃晃悠悠地往前飘。

傍晚橘黄的阳光中,放在心尖尖上喜欢了十多年的影帝懒洋洋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喜欢你。

方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盛哥,”他侧头,躲开了盛易安的视线,艰难道:“别开这种玩笑。”

盛易安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方池闻言,愣愣地看回去,盛易安却已经站起身来,穿上了拖鞋,往屋内走去。

他注重隐私,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加上方池会给他洗衣做饭,家里便只请了个固定打扫卫生的阿姨,做完工作就走。盛易安便也没穿衣服,只一件泳裤走到吧台旁,拿起杯子倒了杯水。

身后,方池捡完了散落的文件,衣服被沾湿蹭乱了,整个人看着都有点乱七八糟的。他一手拎着鞋子,一手将文件放到桌上:“盛哥,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盛易安转头,将杯子放回台面,与另一只杯子挨在一起:“方池,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承认,我是有点……放不下面子,也很笨,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才是对的。但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这几天来我对你态度的转变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池张了张嘴。

先前在公司电梯上,那个隐隐约约已浮出水面却又被打断的轮廓,于此时再度出现。

“盛哥……”方池喃喃。

盛易安却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盛易安说着,轻哼一声:“方池,要是我有喜欢的人,我还会和你上床么?你都猜出来我的那些改变,是因为心动了,为什么不敢猜那个人是你?”

方池嘴唇颤动,心跳在耳边如同鼓擂,他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盛哥,我——”

盛易安却不听他的解释,继续自说自话:“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会轻易相信这份喜欢,毕竟,你根本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我也有办法向你证明我的喜欢。”

“和我一起走到聚光灯下吧。我不是靠女友粉吃饭的偶像,用不着藏着自己的喜欢。”

“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方池被砸得脑袋晕晕,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那个人是自己?

让盛易安为之改变、变得温柔变得贴心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前阴暗的嫉妒和不甘,在此刻全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方池的内里似乎已分裂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里的他开心得手舞足蹈,爱心乱冒:“盛哥,我也爱你,我最爱你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却蜷缩成一团,抹着眼泪:“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就算在一起了,也一定很快就会产生分歧,大吵一架后形同陌路。”

盛易安可不管方池有多纠结,他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知道方池对他的误会后,就在脑海内规划好了现在的一切。盛易安可能不知道方池的个人爱好兴趣之类的信息,但方池这人的脾气还算是了解。

单纯用话语去解释,方池肯定没法儿听进去,指不定还要觉得自己在骗他。

于是盛易安干脆直接用行动去证明。

这档综艺来得恰到好处。如刚刚所说,盛易安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谈什么地下恋爱,方池不是别人,他对他的意义也不是别人比得上的。

盛易安现在是影帝,以后还会拿大满贯,他会越来越红,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和聚光灯也会越来越多。方池要和他谈恋爱,就必然要被他人所知晓。

他的小助理或许会退缩,会说什么“我和你不般配”之类的废话,但到了镜头前,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关系。

盛易安要把方池从蜗牛壳里拽出来,给方池打上自己的标记,也在自己身上留下方池的记号。

到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他们属于彼此了。

盛易安走上楼梯,而方池似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口提醒道:“游完泳要先冲个澡再睡觉。”

听到这声熟悉的叮嘱,盛易安脚步顿了顿,随即一笑。

他道:“知道了。”

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