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十一岁的盛易安还是个刚接触大荧幕没多久的毛头小子,而二十六岁的盛易安已与各种不同的导演合作过,他走过全球大半的国家,领略过当地的风景,见过不同的人,亲身体验过许多风土人情,从经验到演技水平,都已远超当年。
现在所拍的电影,盛易安虽然记得,但具体细节还是有些模糊,在工作人员重新布景调光的空隙里,他拿着自己的剧本,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开始临时抱佛脚。
这部电影说是悬疑,但剧情并不复杂,说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警探为升职所忧愁,为此他甚至希望这个平静的小城,能发生点大案子,以帮助他积攒功勋。
他很快就实现了愿望,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发生了。在追查时,警探意外发现了这起凶杀案与五年前一起连环凶杀案的关联,他欣喜若狂,知道这么大的案子,只要自己能抓住杀人凶手,升职势在必得。
调查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地几乎有点诡异了。可让警探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顺藤摸瓜不断追查,越来越多真相浮出水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他的爱妻。
警探四年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对方精灵古怪、聪慧漂亮,哪怕警探是个不善言辞、不会哄女孩开心的木头,妻子也毫不介意。警探年幼失怙,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妻子是他这么多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温暖的一束光。他之所以那么想要升职,也是因为他想多挣些钱,给心爱的妻子更好的生活。
在好多次查案办案坚持不下来时,都是因为有妻子温暖的怀抱和等他到深夜的灯光与饭菜,他才没有放弃。
可现在,最爱的妻子成了嫌疑人,成了凶手,成了罪犯。
怎么办?
警探无法接受爱妻是个连环杀人犯,更无法接受失去心爱的妻子,眼睁睁对方在牢里受苦受罪后被押入刑场。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在短暂地挣扎后,他选择回家告诉妻子真相,让她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妻子却笑了起来,走上前,温柔地抱住了他。
警探推开妻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家。没多久,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满满都是当年妻子犯下罪案时的证据,一件一件,铁证如山。凭着这些东西,警探可以轻而易举地侦破这起困扰了无数老刑警的案子,升职、名望,全都唾手可得。
警探也从中得知了当年那起案子的真相。妻子原先有个妹妹,学习优秀,健康漂亮,却在回家路上被一群混混抓走欺辱,后来妹妹不堪忍受,跳了楼。而那些被杀害的人,都是当年因为未成年,没被绳之以法的犯人。
妻子嫁给警探,本来只是为了借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去追杀剩下的那个人。可渐渐地,她真的爱上了警探,她回到老家给妹妹的坟磕了一个头,自私了一回,选择放弃复仇。
但在看到男人为了升职辗转难眠时,妻子还是拿起了刀,杀了最后一个仇人,然后将所有证据准备齐全,准备将这些东西连同她自己,都作为“礼物”,送给警探。
警探对着邮件懵了一会儿,头皮发麻,意识到不对后狂奔回家,可妻子已经不见了。
循着监控一路追查,他来到了妻子最后出现的河边。
河水奔流不息,水花涌动,千年如一日地冲刷着。警探跳下了河水,四处寻找着。却已什么都找不见了。
最后,他在河底找到了妻子的外套,那一刻他不想再浮上河面,却被当地的老渔民发现,连拖带拽地拉上了岸。
外套里装着妻子的手机,手机里删除了所有数据,唯独保留了一段定时销毁的录音,录音里,妻子用温柔的声音对警探说,她心疼警探为了升职日夜奔忙,连觉都睡不好,所以决定自己成为警探的功绩,帮他达成升职的目标。
她知道,警探太心软,不肯看她死去,才会放她离开。现在她如他所愿,顺着河流离开了,要警探不要伤心也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警探呆呆地看向河水,他也再无法告诉妻子,自己想要升职,不是为了那些虚名,只是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
电影名叫《礼物》,取自麦琪的礼物,寓意两个主角为了对方付出了所有,却阴差阳错与对方背道而驰。结局妻子到底有没有死,导演并没有说明,最后一幕停留在河面和警探孤独的背影,无论生死,他的爱人都再不会回来了。
当年的盛易安接下这个本子,原因非常单纯:他想拍一部悬疑题材的电影。至于其中剧情,实话说,他的感触并不多深。
二十一岁的他不可一世,年轻气盛,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天下再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同理心弱,根本理解不了剧本里那复杂的感情。
可现在,盛易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池的脸。
触碰过那极端的、滚烫的感情以后,他冷漠的心脏好像也被唤醒了。盛易安情不自禁地将方池放到了妻子的位置上,而他是个小小的警探,拿着微薄的薪水,努力想要升职,给方池更好的生活。
而看到他烦恼愁闷的模样,方池一定也会如剧本中那样,为了他而坦白罪行,将自己作为“礼物”,实现他升职的心愿。又在明白盛易安不愿看着他坐牢后,选择跳入河中。
这部电影拍完后,盛易安虽然得到了最佳男主的提名,却没有得奖。那时他还闷闷不乐,觉得评审有眼无珠。可现在想想,当时连剧中人心情都无法领会的自己,的确不配得到奖项。
不多时,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来喊,说盛老师,可以开拍了。
盛易安拿着剧本站起身,却走向了导演所在的位置。
“导演,”盛易安指着剧本上的台词:“可以从这一幕重拍么?”——
去河边的路上,盛易安坐在车里,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唇边的火星没有熄灭过。被他甩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方池发给他的邮件。
看起来那么无害,总是笑眯眯的青年,竟然是五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的真凶,而自己身为警探,却毫无所觉地与他同榻共枕四年之久。
理智告诉盛易安,不必再去。他是警探,方池是凶手,他们注定陌路。
可感情却让盛易安双眼通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监控所显示的地方终于出现在盛易安眼前,河水滔滔,岸边聚集了许多人,不知在做什么,可那些人里,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停车后,盛易安跳下车,跑到河边,终于听清了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有人跳河了。
“是谁?”盛易安几乎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随手抓住了一个人,目眦欲裂:“是谁跳河了?”
那人吓了一大跳,本不想理睬这怪人,但盛易安出示证件后,他立马答道:“是一个陌生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还年轻得很呢,怎么就想不开……”
盛易安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警探什么凶手,什么犯人什么不同路,在这一刻,本能占据了上风,盛易安狂奔到河边,在惊呼声中,他跳了下去。
“方池——”他喊,“方池——”
可滔滔河水,怎么会回应他的呼唤?
盛易安恨恨地砸了一下水面,他不甘心,怎么都不愿相信心爱的妻子就这样死去了,若两人真的要死一个,他宁愿是他。
河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水渍顺着他的眼睛流下,仿佛落泪。盛易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河水里。
河床被人为掏空过,非常深,盛易安不断下潜上浮,最终在河底找到了一件被石头压着的外套。
他认出那外套是方池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落入了冰窟,明明在水里,他却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要。
不要。
情绪崩溃的瞬间,回忆也溃了堤。与爱妻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早逝的父母,就只有妻子给过他温暖。可现在……
盛易安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四肢放松,似乎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这时一阵大力从后面将他拖上了水,原来是当地的老渔民感觉不对劲,怕警探在他们这儿出了事,便亲自下水,把人捞了上来。
上岸后的盛易安浑浑噩噩,留在岸边不愿离开,他紧紧抱着方池的外套,终于感觉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部裹在防水袋里的手机,手机壳是他们一起选的情侣款,手机和手机壳的夹缝里还放着一张百元大钞,这是妻子的习惯,有时遇见一些小店需要现金支付,就可以用这笔“备用资金”。
盛易安记得,青年第一次从手机后拿出这张钱时,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得意的微笑,似乎想要他夸夸他。
妻子的手机密码,是盛易安的生日,解锁后,他慢慢地听完了那段很短的录音,然后看着江面,久久出神。
他到底没能哭出来——
最后一幕结束,导演喊了“咔”,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摘了贝雷帽,小跑着到了岸边,盛易安正裹着毯子,皱着眉四处寻找着什么。导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握住了盛易安的手,发表了一大段赞美之词。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个演技天才。就在昨天,他还感觉这段戏缺了点什么,可今天,盛易安主动要求重拍,便拿出了近乎完美无缺的表现。这才过了一天啊!
对着导演的滔滔不绝的夸赞,盛易安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便不耐烦了。方池去哪儿了?他难道不该早早就在岸边等着他,拿着毯子和毛巾,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温声细语地问他冷不冷吗?
因为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盛易安的感情戏一直是个难题。但刚刚拍戏时,盛易安想象着剧中的妻子是方池,情感的抒发竟没受到任何阻碍,甚至……某些部分,几乎完全源自于他的内心。
当然,在台词部分,盛易安并没有喊错。他到底是个公众人物,在隐私方面,他向来很小心。
敷衍过了导演,盛易安借口要换衣服,总算得以脱身。带着满心不快,他朝着保姆车快步走去。
方池到底在做什么!
他猛地拉开车门,走上车还没开口说话,身体就忽然被抱住了。
方池温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很用力很用力,身上带着盛易安非常熟悉的栀子花香味。
他不禁沉溺在这阔别已久的香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青年在哭。
盛易安慌了神,顿时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抬手生疏地在方池后背轻拍着,小心地问:“怎么了?”
前世也没有这一出啊?
方池摇了摇头。
他换好衣服后,就下了车,习惯性地走到导演身后,借着监视器看盛易安的表演。
他看到男人惊讶、挣扎、痛苦、茫然,看到男人在河中无助的呼唤和寻找,最后坐在岸边,茫然着,无家可归。
看到盛易安眼神的瞬间,方池就知道自己无需再揣测怀疑,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六岁的盛易安。
是自己离开两年后,饱尝孤独的、寻觅不得的盛易安。
男人在重生后,抱住了他,说了想他。
方池知道,没有自己的照顾,盛易安一定受了很多罪。一想到这,他心如刀割,只觉得比濒死时还痛上千倍,眼泪根本止不住。害怕被他人看到,引起误会,方池只好留在保姆车上,等盛易安来找他。
盛易安靠在方池怀中,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弄湿了对方的衣服,便拍了拍他的后背:“松手。我先换件衣服,等会儿你再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盛易安,”方池突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认真:“你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第32章
从一开始,方池就没想过要隐瞒盛易安。
他无比幸运地和盛易安一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能继续留在盛易安身边,好好照顾对方,自然要尽己所能做到最好。而三年前的他,在很多方面还十分稚嫩不熟练,对这位年轻的影帝也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若要隐瞒,只会让对方不舒服不习惯。
方池来到盛易安身边以前,男人身边的助理总是换了又换,要么是被辞退,要么是受不了男人的暴脾气主动请辞,他来了以后,盛易安的生活才慢慢变得稳定。其实方池能做的并不多,他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背景,只能做到让盛易安按时吃饭,睡足够的觉,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方池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那两年,盛易安是怎么过的,但一定没人好好照顾他。
因为刚刚的镜头里,盛易安的背影看起来又孤独又寂寞。于是他忍不住就说出了“你别怕”。
可盛易安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着方池,脑海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他和方池刚认识时发生的事。
那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偌大的影视城如同一只火炉,烤得人心中焦躁。盛易安原先的助理刚被他辞退,这会儿身边只有几个公司派来专门帮他打杂的年轻人。其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对方长相漂亮,拍过几部网剧,这次跟在盛易安身边,心思并不纯正。
盛易安刚刚二十,年纪很轻,但圈子里的那些腌臜事早已见惯。他长相俊美、家世不凡,又有诸多奖项加身,这些年里,明里暗里投怀送抱的男女数不胜数。盛易安虽然正值年轻,但有家中父母循循善诱,早早就明白了保持洁身自好的重要性。他有需求,但绝不会让身体的需求影响自己的事业。
发觉那年轻女孩的用意后,盛易安立马给经纪人姚春婷打了电话,让她把人调走。姚春婷的动作也很快,却不想那女孩被调走前的一个晚上,竟然剑走偏锋,打扮地花枝招展后串通娱记,在晚上敲响了他的房门。
晚上被一个女人敲门,盛易安当然不会开,但当天他恰好点了客房服务,女孩敲响他房门时,又用了变声器,他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后来那女孩和娱记都被盛家给处理了,可盛易安的心情却因此落到了谷底。
第二天要拍的,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搞笑片段,盛易安虽然心情不愉,但还是凭借着超凡的演技,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片场里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出他的不快。
坐回遮阳伞下,盛易安吹着空调扇,伸手拿水时发现水被放在太阳下面,晒得都快开了。他心中烦躁更上一层楼,拧起了眉,还没等他找人发火,一瓶冰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他的手边。
盛易安抬头看去,对上的是一张普通又陌生的脸。
那青年单肩背着一只巨大的方包,看着比他年纪还小,身体高挑瘦削却很结实,漆黑双眸中满含关切。
“盛哥,”青年拍了拍自己的包,说:“您喝这个吧,我刚从保温包里拿的。”
盛易安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却因为对方长相普通,实在想不起来。
他挑了下眉,移开视线,没有搭理,也没拿那水。演艺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下毒更是屡见不鲜,他怎可能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青年被盛易安无视也没什么反应,笑了笑,干脆在他面前蹲下来:“盛哥,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盛易安愣了下。
他的心情的确不好,但他自认演技超群,又不愿昨晚发生的事暴露,细微处伪装得更小心,就连导演都没看出什么破绽。他转过头,再一次打量面前的青年,怀疑对方和之前的年轻女孩还有娱记是一伙的。
青年却已经放下了自己的方包,拉开拉链,给盛易安看里面的东西。保温包分了两层,上面那层放了干冰保温,是水、水果和冰淇淋,下面那层包着保温袋,打开后是两大盒饭菜。
“我听说您进了剧组以后,一直没怎么吃饭,就自己烧了点带过来,还有水果,我也都洗好切好了,放了点儿酸奶。”青年蹲在盛易安身前,抬头看他,双眸澄澈,一眼就能看得到底:“您愿意尝尝我做的东西吗?”
盛易安发现青年虽然语气平稳,笑容也没什么变化,但扶在保温包旁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十分紧张。
他挑剔不假,脾气差也是真的,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
“什么菜?”盛易安问。
听到他问,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将饭盒拿出来,捧到盛易安面前。
盛易安的记忆力很好,却很少用在拍戏以外的事情上。
但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当年方池捧到他面前的饭盒里装着什么菜。
腰肝合炒、红烧虾仁、蒜油青菜。腰花猪肝裹着酱汁,虾仁个头很大,肉质紧实,青菜也很新鲜,散发着香气。
米饭放了一点椰子油,粒粒分明。
盛易安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没想到青年会捧出来的菜全都是自己的最爱,而且荤素均衡,色香味俱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眼前的青年,迟疑片刻后,道:“你先吃一口。”
青年先是茫然,旋即领悟过来,连忙低头拿出一副餐具,拿起其中的勺子分别舀了饭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解释:“我绝对没放其他的东西。”
盛易安“嗯”了一声,终于禁不住诱惑,接过了青年手中的筷子。
在吃饭前,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看出我今天不开心的?”
青年朝他笑了笑:“感觉。您开心起来的时候,气场不是那个样子的。”
这个答案和没说差不多,毕竟感觉实在是个玄而又玄的东西。
但对方又的的确确,是那个唯一看破了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六年前是这样,现在也同样是这样。
方池死后,有很多人安慰过盛易安,父母,姚春婷,工作和私下里交好的朋友……
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别怕了”。
他们知道盛易安会伤心会难过,却不觉得他会害怕。盛易安从小到大自主独立,十岁不到就独自跟着剧组跑了大半个国家,遇见什么情况都淡定自如。“害怕”这个词,跟他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可盛易安的确是怕了,方才在河面上,他想起的是他在洋楼、在片场、在公司、在工作室……那么多个他们一同走过的地方,那么漫长的时间,他却再找不到方池的身影与痕迹。
在其他人眼中,盛易安只是在表演。
唯独方池,永远能第一眼看懂他——
方池见盛易安沉默不答,便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想起前世,盛易安用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心脏一缩,连忙收回手解释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盛易安却回过神来,猛地握住了方池缩回去的手,目光锐利,像是紧盯住了主动跳进嘴里的猎物:“为什么是‘再’?说清楚。”
男人的声音很冷,眉头紧蹙着,神情沉下来时压迫感十足。方池却没有被他震慑,短暂的犹豫后,他捧住了盛易安的脸:“我回来了,盛哥。这两年我不在,是不是没人好好照顾你?”
盛易安眼睛微微睁大。
他轻声道:“方池?”
“嗯?”
“你……”盛易安罕见地有些失语,握着方池的手松开,转而覆上对方的心口。
方池意会了男人的意思,主动拉着自己的衣摆,向上一掀,将赤裸的上身展露给盛易安看。
这里曾被一把利刃穿过,夺走了方池的生命。
如今,那处皮肤完好如初,没有一点儿伤痕。
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说。盛易安的神情和身体一起放松了下去,他坐到一旁,勾着方池的腰,将人抱在腿上,然后靠在身前青年的胸口处,听着那鲜活的心跳,轻轻蹭了蹭。
方池搂住了盛易安的肩膀,另一手轻轻抚摸男人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你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盛易安点了点头。
“睡觉呢?好好睡了吗?”
“嗯。”
“骗人。”方池捏了捏盛易安的耳垂,“以你的脾气,看起剧本来就不知道时间了,没人管着你,你真能记得吃饭?”
“我记得。”盛易安瞥了他一眼:“反正每天三顿,我都吃了的。”
方池笑起来,发现眼前的盛易安虽然已与他分别两年,脾气性格却没什么改变,仍然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他又拨了拨男人的头发:“起来吧,先换衣服,别着凉了。”
盛易安晃了晃脑袋,将脸埋进他肚子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方池便哄他:“盛哥,先换衣服,我去拿给你炖的汤。”
听到这个,盛易安终于抬头:“什么汤?”
“今早熬的猪肚鸡汤,还烧了蒜泥鸡翅和水煮虾。”
每天做了什么菜,方池都会记在专用的备忘录里,以防哪天记性不好,给盛易安做了重复的东西。所以现在盛易安问他,他也能答得流畅。
盛易安眼神微动,喉结上下一滚,却还是抱着方池的腰没松手。
“盛哥?”方池摸了摸他的后颈,“你……不想吃吗?”
两年过去,盛易安的口味已经变了?
“想要别的。”盛易安说。
方池忙道:“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做。”
盛易安看着他,没说话。
方池与他对视了几秒,才明白盛易安的意思。
四年里,两人该做的都做过了,且做了很多遍,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摸得一清二楚,早就跳过了害羞的阶段。方池这会儿才想到,自己离开了足足两年,盛易安挑得很,说不定这两年里,都没找过其他的人。这会儿一定憋得狠了。
于是他轻声道:“我等会儿用嘴帮你,好吗?”
盛易安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到车后面换衣服去了。
方池松了口气,下车前,他余光扫到男人结实宽阔的背,忙移开视线,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关上车门,去拿那只被忘在片场的保温包。
第33章
盛易安和方池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时,也是在保姆车上。
年轻的盛易安是影帝、是天才、是天之骄子,也是个普通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他当然是有需求的,但他更看重自己的事业和名声,找一个听话顺眼、绝不可能泄密的情人,在当今这个社会难如登天。因此尽管追求者无数,盛易安却从没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那天夜里,盛易安刚结束一个通告,忙碌多日,终于得到了两天休假,他让司机走高速把他和方池送回京城的住宅,然后降下挡板,靠在最后排的座位闭目养神。
方池坐在他的身边,给他戴上了热敷眼罩,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手臂和肩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和热敷眼罩的温度,让盛易安彻底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同时,需求积压已久的身体也有了反应,将裤子撑起了一个弧度。
盛易安感觉到了,但没什么反应,也懒得遮掩。方池是他的贴身助理,平日里他的内裤都是方池搓的,有时他累得很了,也会让方池帮他洗澡,身体早就让方池看过了不知多少次。都是男人,起个反应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方池给他按摩的手很快就从小臂转到了大腿。
青年不知在哪儿学过,按摩的手法很熟练,力道刚刚正好。方池舒服地调整了下姿势,后座的座椅改装过,足够宽大,能让他半躺下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等到两条腿都按完了,盛易安身体的热度却一直没能消下去。他不由有些烦躁,不耐地“啧”了一声。
“还有多久到?”盛易安问。
方池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快进市区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盛易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紧拧着,没有丝毫掩饰情绪的意思。
他希望方池能如以前一样,看出自己的意思,并识趣地换到前面去坐,给他解决问题的时间和空间。
方池的确看出了他的不耐和那份不耐的源头,只不过他给出的处理方法,并不是盛易安所想的离开。
一道清晰的拉链声在车内响起。
盛易安怔住了。
他抬手扯下了眼罩,低头,看见方池正跪在自己脚边。青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更显出他手中握着的东西狰狞万分。
此前,盛易安只知道自己这助理听话温顺,对自己的要求无所不应,却没想到方池竟能做到这一步。他感到一阵滚烫,才发现自己长相平平的助理,其实有一双非常好看且干净的眼睛。
唇瓣是软的,舌尖也是软的,湿漉漉热乎乎的吐息,让盛易安的身体肌肉收紧又放松。
酥痒的感觉从后腰一路向上攀爬延伸,最终在他的脑海里溅开舒爽的火花。
他看得出方池做得很不熟练,但胜在尽心尽力,每一次都让盛易安得到最大的满足。初次亲密,盛易安没能坚持多久。
结束后,他满足地长叹一声,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子里,方池则帮他弄干净了,才直起身。
盛易安眯着眼睛,看到方池坐回自己身边,懒洋洋地问:“我的东西呢?”
他声音沙哑,透着餍足。方池正低头喝水,闻言转头,乖乖道:“咽了。”
回答完以后,方池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盯着盛易安,似乎想要从男人的反应中看出某种情绪。
盛易安朝他笑了下。
“谢了。”盛易安说:“不过以后要是当其他人的助理,可千万别这么做了,这圈子很乱的。嗯?”
昏暗的车厢里,只有路灯的光亮勉强照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气味,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盛易安看不清方池的表情,但青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得到回答,盛易安伸了个懒腰,得到纾解的身体只剩下的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尝过被伺候的滋味,盛易安再难满足于用手。他虽然任性傲慢,但让自己的助理给自己处理这种问题,实在难以启齿。
好在方池和他向来很有默契,只要盛易安想了,用不着开口要求,方池就会跪到他的身前,尽己所能地满足他。
后来一次杀青宴后,喝了点酒的盛易安把方池拉上了自己的床。
他动作生涩,又急切莽撞,方池流了血,却没有挣扎,而是温顺地搂住了他。盛易安就这么靠在自家助理带着香味的怀里,把自己交了出去。
从白花花的云端上缓过神,盛易安往后撤了撤,低头,脸上少有地露出茫然:“你流血了。”
“没事的。”方池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被汗水浸湿后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还想要吗?”
盛易安看着青年流血的地方,却诚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方池再一次抱住了他。
那以后,方池虽然还住在客卧,但每天晚上睡觉,都是在主卧里。白天他是盛易安的助理,晚上就成了盛易安的情人,从身到心,无微不至。
可盛易安到底太年轻了,身上的荣光也来得实在太过轻易。对他而言,方池的爱,和他的家世与天赋一样,是他理所当然会拥有的。
他从未思考过自己和方池的关系,也没想过方池为什么会为了自己奉献到这种地步。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呼吸,会眨眼。
直到他失去方池——
盛易安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湿淋淋的戏服被场务领走,方池则带着保温包匆匆赶回。
傍晚还有盛易安的戏份。将车门关上后,方池架起车上的小桌,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行了,别弄了。”盛易安说,“你先去换衣服。”
因为方才的拥抱,方池身上原本已经换过的衣服又湿了几块。他习惯性服从盛易安的话,闻言没想太多,立马站起身,走到后面换衣服。
却不想刚脱下身上的T恤,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肩胛上传来男人嘴唇的触感,紧接着被吮吸、轻舔。
就算看不到,方池也知道那块皮肤一定已经落下了暧昧的红痕。他与盛易安有过许多次亲密接触,却还是头回有这样暧昧的亲吻。他小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盛哥……”方池已意识到了男人的意图,耳根脸颊都发起烫来:“等会儿你还要拍戏,不、不能……”
“不能吗?”盛易安在他耳边问。
简单的三个字,却轻而易举地剥夺了方池拒绝的能力。
他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都已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盛易安,如今男人不过是想要亲密,他怎么可能不给?
方池背对着盛易安,跪到座椅上,闷声道:“盛哥……轻一点。”
虽然这辆车是盛家专门给盛易安配的,经过改装加固,底盘很稳,但如果动作太大,还是容易被外面看出车子的晃动。
盛易安轻轻捏住他的腰,从口袋里拿出方才在储物盒里找到的东西。
方池说的没错,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是做全套的时候。
但盛易安实在太想要方池了。
这种渴望,持续了足足两年,也折磨了他两年。如今他再无法按捺那种冲动,单纯的拥抱亲吻、言语上的安慰,已无法满足盛易安分毫。只有彻底的占有,感受对方的存在,才能抚平他焦躁不安的心。
方池的手指在被抱住的瞬间跟着攥紧,他低下头,眉心紧锁,一滴汗水顺着落下。
这具身体还不够熟悉盛易安,并不能做到前世那样柔软,相拥时难免疼痛。
“方池,”他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哑声轻唤:“方池……”
“盛哥……”方池的心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软成了泥,又化成了水。
这一刻,他疼的心甘情愿,转过头,眷恋地抚摸男人的脸庞:“来吧。”
……
一次结束后,盛易安终于满足,将用过的东西打结后扔到垃圾袋里,然后抱着怀里的人,低头拿了湿巾,细细擦拭。
以前做完,都是方池自己清理。想也知道,盛影帝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会照顾别人。
但现在……盛易安变了,变得会照顾人了。
这种改变,不仅没有让方池感觉甜蜜,反而让他感到了不安。
是谁?
是谁教会了不可一世的盛大少爷,要在亲密过后这样照顾伴侣?
自己离开的那两年里,盛易安身边真的没有过别人吗?
不安的种子落下后便如野草般飞速生长,方池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在这时看到了车窗上的反光。
为了保护隐私,保姆车的玻璃都贴了防窥膜,即便是白天,也能看见玻璃里的倒影。
他看见倒影里,男人侧脸俊美,气质卓然不群,即使不说话,旁人也一看就知他身份非凡。被他抱着的青年却相貌平平,没有任何出色的点。
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从家世到外貌,再到个人能力,他和盛易安都有云泥之别,根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当初幸运地进了盛易安所在的剧组,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能成为盛易安的助理,能和这样的男人有亲密接触,已是他的幸运。
更进一步的事,就不是他该奢想的了。
第34章
盛易安并不知道方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的身心都已在面前青年的顺从中得到了满足,做完清理后,又抱着人黏糊糊地亲了亲,才放开手。
方池穿好衣服后,给两人分好了饭,然后看了眼时间,有些担心地问:“盛哥,等会儿还有戏,你要不要看会儿剧本?”
盛易安接过小助理递过来的饭盒,他前世已演过这电影一遍,虽然记忆已不太清晰,但毕竟是已经有了经验,再加上刚刚他粗略看过剧本,心里早就有底,用不着那么紧张。
可那句“不用”到了嘴边,盛易安又紧接着想起了什么,道:“嗯,看看吧。”
方池便从旁边把剧本拿来给他,然后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盛易安的身边,接过了他的饭盒。
盛易安翻开剧本,垂眸装作认真翻看的模样,很快,一勺饭菜便递到了他的唇边。
方池给他喂饭的动作娴熟,没有洒也没有磕碰,每一次都正好是他一口的量。
今天的菜,全是盛易安喜欢吃的。鸡翅外皮裹满了蒜泥,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虾是葱姜水煮的,没有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清甜,沾了些醋汁,陪着米饭吃下去,丝毫不显寡淡。
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方池喂完盛易安,简单收拾了下,坐到对面,拿起自己的饭盒,就着剩下的菜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恍然察觉了什么,抬起头,发现面前年轻的影帝不知何时已合上了手中的剧本,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盛哥?”方池试探地问。
盛易安道:“你走了以后,我找过很多厨师,专门给我做饭。”
方池怔了下,笑笑:“他们应该做得比我好吃吧。”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前世,盛易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在沉思:“我不在乎好不好吃,只想要再尝一次你做出来的那个味道。我找了很多人,用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做法,但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如愿。”
方池张了张嘴,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发涩,他低了下头,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已变成笑脸:“应该是调料配方不一样,我等会儿写几张食谱出来,这样……”
“不用了。”盛易安打断了他:“你不是说,不会再离开我了吗?”
方池眼睛微微睁大,等到盛易安蹙起眉,眉眼间露出些许不悦,他才回过神,有些磕巴道:“对、对。我……我不会再离开你,所以……”
“嗯,所以用不着。如果我想吃,你就会给我做。”
方池直觉影帝所说的这些话里,带着某种更深的意味,但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显然不够他想清楚那意味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有些晕乎乎地点头道:“当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盛易安这才笑了笑。这时场务过来喊人,他便站起身,走下了保姆车——
傍晚要拍的,是警探和妻子当年来到河边一边散步一边聊天的场景。
如血的夕阳下,所有景物都笼罩在那橘色的暖调中,河水翻涌着,水花如同天上的云帛,全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盛易安走在前面,扮演妻子的女演员走在后面。
演员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情感型,一种是技术型。
前者顾名思义,是靠着共情,来代入戏中角色,以达到扮演的目的。之前那段落水后寻觅的戏,盛易安就是这么拍的。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盛易安都是后者。他更喜欢靠着演技技巧来扮演角色,这个方法入戏快出戏也快,不会因为戏中剧情给演员留下心理或精神上的后遗症。
这段戏台词很多,但并不复杂,都是些闲聊。盛易安嘴上说着台词,心里却在思考,这部电影里自己剩下的戏份还有多少。
一部好的、想要拿奖的电影,拍摄周期比起电视剧来只长不短。别看那些电视剧动辄四五六十集,电影则只有一两个小时,实际的拍摄时间,却几乎差不多。
如今拍摄工作已到了尾声,还有大概三四个场景就能杀青。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星期不到,自己就能带着方池回家了。
家。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字眼,盛易安想到时,却不由有些恍惚。
他想起奢华的洋楼,宽敞的庭院,花草树木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可那一扇扇窗,却像是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冷地看着他,总不肯仁慈地闭上。
曾经那一扇扇窗,无论何时,只要他不在,就是灯火通明。里面有他喜欢的饭菜,有切好的水果,有不用他说就准备好的洗澡水,还有乖顺听话的助理在旁嘘寒问暖,对他予取予求。
那时盛易安骄傲自满,总将方池所有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他习惯了被爱、被照顾、被包容,却从未思考过这份“特殊待遇”背后的原因,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也该给予一些回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方池视为一个沉默而称职的背景板。就像人类呼吸着空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询问空气的意见。
可有一天,他的空气消失了。
方池葬礼那天,有很多很多人告诉盛易安,不要伤心。
可他没有伤心,直到重生,都没有流过哪怕一滴眼泪。
他只是觉得空。
盛易安知道,自己的心底深处破了一个大洞,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都从这个洞里漏了出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就连“家”,也从原本的温馨,一同变得空洞。
没有人在里面等他。
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
没有人陪着他、爱着他、注视着他。
什么都没有。
在外界,他是拥有无数荣誉的影帝,沐浴在聚光灯下,行走在镜头与粉丝的仰慕中,要什么有什么。
可回了家,对着冰冷的、无声的房屋——
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房子是盛易安的,可里面的温馨与暖意,并不属于他。
盛易安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导演连同整个片组都愣了,副导演还低头确认了一眼剧本,发现没有这一幕,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导演。
导演竟然也没有喊“咔”,显然也在思考这是不是盛易安的临时发挥。
直到男人转身,对着镜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众人才意识到向来极少NG的盛影帝,是真的出了错。
盛易安和女演员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这次他毫无差错地将这场戏给演完了。
走下堤岸,盛易安看见方池捧着毛巾和水壶,站在一旁等他。用不着开口,青年就迎了上来,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很烫,但不至于无法入口,是刚刚正好的温度。
方池则用手里的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让他被河边风吹得有点麻木的皮肤缓了过来。
“盛哥,”方池说:“刚刚忘记给你吃药了,这会儿河边风又大……头疼不疼?”
盛易安没回答,拉着他的手,朝着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方池被牵住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剧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紧张地小声道:“盛哥!会被看到的!”
“看到了又怎么样?”盛易安道:“上车,我们回去。”
盛易安向来看重自己的隐私,从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综艺和个人采访就可见一斑。当初那个女孩只是拍了张照片,连发都没发出去,就被盛易安掐了整个演艺生涯。和方池发生关系后,他也秉承着门内一回事,门外一回事的原则,保密工作做得极为到位。知道他们关系的,也就姚春婷一个。
可现在,盛易安竟然摆出了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这又是一个让方池感到陌生的改变。
青年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眉头拧紧了,直到看到保姆车的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才连忙将那些不悦尽数收起,不敢被身前的男人发现自己眼里的占有欲。
他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理智这么告诉方池,但内心,方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想前世的事。
盛易安成为大满贯影帝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极为不错,连其他人都看出来了端倪,同公司的同事还在私下里悄悄问过方池,说盛影帝的脾气是不是变好了。
然而这个问题,方池还真没法儿回答。因为对他来说,什么样的盛易安都是最好的,根本不存在脾气好坏之分,被问到了,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好像吧”。
直到姚春婷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公司的金牌经纪人都是有独立办公室的,而姚春婷不止是金牌经纪,还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她的办公室在公司顶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俯瞰整座城市。
那天,方池照常去了姚春婷的办公室,帮盛易安拿筛选后的剧本。
却听姚春婷笑着问:“方池,易安他最近心情不错啊。”
方池是知道姚春婷和盛易安母亲的关系的,闻言点点头:“盛哥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
“毕竟年轻。”姚春婷道:“剧本在这儿,对了,把这个也带去给他。”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似乎见方池神情茫然,便笑着解释道:“是综艺的台本。”
“综艺?”方池瞪圆了眼睛:“盛哥他不是不上综艺的吗?”
“原来是不上的,但最近他好像想通了,主动找我要了这个机会。”姚春婷见他惊讶地神情不似作伪,也很意外:“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姚春婷的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那时的他满心困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盛易安要去综艺,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影帝是因为好奇,准备去节目上散散心,玩一玩。
直到绯闻曝出,方池才恍然意识到——
盛易安大概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会心情很好,变得温柔的。
而那个人,绝不可能是被警告了“和你有什么关系”的自己。
第35章
上车后,盛易安没坐后座,而是直接上了副驾驶。他接过方池递过来的感冒药,吃完以后,还有心问了方池一句:“你吃过药了吗?”
方池道:“吃了。”又顿了顿,犹豫道:“盛哥,要不你还是坐后面吧,坐前面容易被拍。”
“拍吧。”盛易安冷冷道。
方池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再说下去,大影帝就要发火了。他闭上了嘴,无奈地发动了车子。
时值早秋,夏季残留的酷热还未完全褪去,树林里仍然可以听见声嘶力竭的蝉鸣。晚霞染红了大半天空,也染红了滔滔不绝的河水。
盛易安按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记忆一点点慢慢复苏。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座名为鹿儿镇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村子。导演看中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贯穿了整座小镇的鹿儿河,便带着剧组来到了这里。
电影并非线性拍摄,而是先在影视城和市内布景里将大部分戏份拍完,剩下那些外景,一并留到鹿儿镇拍完。这样一来既节约了成本也节约了时间,但更考验演员的功底。毕竟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像今天这样,盛易安前面跳下河找老婆找得声嘶力竭,后面又开始和妻子河边聊天散步,不可谓不割裂。
鹿儿镇既没有发展旅游也没有发展工业,就是个落后的小镇,镇子上连招待所都只有一家,整个剧组都住在里面。
方池将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时,四周正在玩耍的小孩儿们纷纷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手里攥着手机,比娱记还要八卦。
盛易安极其讨厌被偷拍,他家世深厚,真娱记还不敢招惹他,反倒是这些小孩儿不知轻重,总跟在他的车后面拍视频。好在剧组不会在这边留太久,加上粉丝们也都懂事,不然用不了几天,这镇子就要成旅游胜地了。
方池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道:“盛哥,我先把他们赶走。”
“不用,”盛易安道:“你先上去收拾行李。”
方池一怔,茫然道:“盛哥,这边的戏还没拍完呢。”
盛易安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知道,你上去收拾你的行李,然后搬到我房间来。”
说着,他下了车,转头见方池还傻在原地,不由皱眉:“方池。”
“来了!”方池回神。顺从盛易安已成了他的本能,虽然不理解,但既然盛易安说了,他按照男人的心意做就是。
见自己的小助理乖乖跟上,盛易安这才松开眉头,先一步朝招待所的大门走去,走到一半,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朝方池伸出手。
方池摇摇头:“真的不能被拍,盛哥……这会儿你事业才刚起步呢。”
盛易安前世有多看重演艺事业和名声,方池极为清楚,他帮不到盛易安什么,于是更不愿成为对方的拦路石。
他面露乞求,盛易安却面色一沉,走上前来,主动搂住了他的肩。
方池心里一惊,抬头。
搂着他肩膀的男人面容俊美,轮廓无可挑剔,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上挑,仿佛带着钩子,能轻易勾走人的心神。男人没看他,只冷冷道:“方池,你这么瞧不起我?”
方池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被拍到和你在一起的照片而一蹶不振,事业受挫?”前世拿过奖项无数的盛影帝满脸不爽:“你这不是瞧不起我是什么?”
“我说过了,要拍就让他们拍吧,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更不需要在乎这些事,只需要听我的话,好好留在我身边,照顾我,顺从我,懂了么?”
盛易安感觉到怀里的小助理在短暂的沉默后,乖乖点了头,胸膛里凝结的那股郁气终于消散些许。
他带着人走向楼梯,又强调了一边:“不准拒绝我!”
“好。”方池应道,“但是,盛哥,我的房间在一楼。”
盛易安“哦”了一声,也不见尴尬,带着助理转了个方向:“走吧,我陪你一起收行李。”——
演艺圈里,助理对明星了若指掌,而明星对助理知之甚少,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尤其是需要照顾明星私生活的贴身助理,了解明星、照顾明星就是他们的工作。但助理对明星而言,却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存在,与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不同。
盛易安也曾把方池当成那样的对象对待,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方池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个青年会与以往的助理都不同,会那么尽心尽力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被自己骂了也不恼,被自己嫌弃也只是笑,就算盛易安发了火,迁怒到他身上,第二天,方池也仍然会照常照顾他,仿佛没有任何脾气。
在这样毫无底线的包容中,盛易安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得到无保留的爱,于是从不自省,本就嚣张的脾气被宠得愈发跋扈。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人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明明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幸福是永恒的,却总学不会珍惜眼前的人事物,更不明白,幸福结束的时刻,很可能就在下一秒。
盛易安并不为方池的死而伤心,哪怕青年满身是血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失去呼吸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伤心。他没有哭过,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后来回了洋楼,回了家,盛易安第一次习惯性的喊方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瞬间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是一支箭。与他的习惯一同穿过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无法复原的洞。
后来那空洞越来越多。
在剧组吃到了难吃的盒饭,回过头,空空如也的时候。
因为导演或其他演员觉得烦心,走下楼想玩游戏,看到双人手柄的时候。
读完剧本,迟迟感觉到饿,却发现除了自己身边,周围已漆黑一片的时候。
姚春婷和母亲都说,他需要好好的休息,盛易安却接下了更多的工作。他不停地压榨自己,回家的时候,他就泡在泳池里,躲在庭院里。
他感觉家里有很多影子,盛易安想要抓住,却感觉那些影子始终是模糊的。
于是他努力的回想。
方池比自己小两岁。
老家是……安市?云市?
有个妹妹,年纪很小,父母是……是普通……做什么的来着?对了,方父出过车祸,落下了残疾,所以方池才会出来打工,才会遇到自己。
方池喜欢的颜色……
盛易安什么都想不起来。
准确地说,他不是想不起来,他是从未知道过。
方池喜欢的颜色、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穿的衣服风格,他喜欢看什么电影,平日休息了会做什么,爱好是什么又是什么。
盛易安统统不知道。
方池陪了他四年,为他奉献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身体的初次,就连生命,都给完完全全地给了他。
方池知道盛易安喜欢吃的东西,就连每个小动作后面的意思,都了解透彻。
可盛易安却对方池一无所知,仿佛一个陌生人。
于是就连留在房屋里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既然是个陌生人,那换个其他的贴身助理来,也没什么不同。喜欢盛易安的人多了去了,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愿意给他做饭吃、愿意包容他的人,只要想找,总能找到的。
姚春婷这么说,盛父盛母也这么说。
但盛易安对他们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盛易安抱着手臂,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门口,看着方池蹲在地上,闷头收拾行李。
不同于挑剔的盛影帝,方池的行李没带多少,衣服是统一的、不显眼的白T恤,牛仔裤和黑色短裤组合搭配,还有些贴身衣物,如此就是全部。
不过他的房间还放了个很大的箱子。盛易安走到箱子旁,发现里面放了一小袋米和小瓶装的油,各种调味品,甚至还有两个插电用的小锅。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就是用这些做饭的?”
方池没想到盛易安会突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以前大影帝只管吃喝享受,哪里会在乎这些“幕后工作”。他笑笑,解释道:“没有,一般是借酒店或者招待所的厨房来用,带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盛易安拿起一只小锅,好奇道:“用这小锅能把饭做熟吗?”
“行的,别看它小,其实可以煮汤煮粥,米饭也可以用它煮,炒个菜也不在话下。”方池笑着道:“之前你不是突然想喝粥吗?我就是用这个煮的。”
他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满的不加掩饰的笑意。盛易安的心动了下,将小锅放回原位:“那它还挺厉害的。”
“对吧。”方池抬眼对上盛易安的视线,意识到了什么,笑意收敛些许,重新低下头:“我行李收好了,这些直接搬到后备箱放着就行。”
盛易安点点头,弯腰要搬那箱子。方池吓了一大跳,连忙扑上来:“我来,我来!盛哥,你怎么能做这些?”
“我怎么不能做这些?”盛易安皱皱眉:“你觉得我搬不动?”
“不是,”方池摇摇头,却很坚持:“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你不用的。盛哥,你先去楼上等我,我搬完了马上就来。”
盛易安眯起眼,抬手,在青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方池,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粗活累活都不应该做,只有坐在那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地享受服侍、翻翻剧本才是我?”盛易安道:“我没那么了不起,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说完,他搬起箱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第36章
盛易安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觉得盛影帝根本就不懂得“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
普通人应该是像自己那样,为了生计奔波,精打细算每一分钱,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为了家人的医药费和妹妹的学费发愁,在工作和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里寻求几乎不存在的平衡。
而盛影帝生来就在罗马,家世斐然,天赋超群,他能随手买下市中心一整栋楼,游艇、庄园、私人飞机、私人岛屿……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于盛易安却和超市货架上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盛易安,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普通人?
方池苦笑了一下。
盛易安很快就搬好了箱子,他回到方池的房间里,见自己的小助理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道:“走吧。”
方池点点头,扶起行李箱,却没动。
盛易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你走前面。”
过了这么久,电影的事盛易安还能记得几分,但这种自己房间在哪儿的日常琐事,想要记得,实在是有点为难他了。
方池立马明白了过来,推着行李箱走到前面了。经过盛易安身边时,大影帝手臂一伸,从他手里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箱子里面东西不多,也并不重。方池却好像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盛哥!我来就行!”
“行了,”盛易安掂量了一下手里行李箱的重量,“你带路就行。”
从来都是助理给明星提包,哪里有明星给助理提包的道理。但盛易安向来说一不二,方池犹豫片刻,也只能闭上了嘴。
他带着盛易安从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明显的潮湿的气味。
三楼是整个招待所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套间。剧组把这一层整个包了下来,导演和主要演员都住在这里。
盛易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
方池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滴”地一声后,房门应声而开,他走进房间,将卡插进墙上槽内,打开了灯。
盛易安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房间确实比一楼方池住的那个宽敞不少,但装修依旧简陋。墙角放着盛易安自己的两个大行李箱,都打开了,一个里面是衣服,另一个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和游戏机。
行李箱旁边的沙发上,零食和电脑随意乱扔着,耳机和毛毯一起掉在地上。
拍摄地条件有限,移动板房盛易安都住过,对于住宿条件,他并不挑剔。只是他掂量着手里方池的行李箱,再看看自己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乱七八糟的沙发,不由得皱起了眉。
以前他只把方池当成助理,对两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在意。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盛哥,”方池走到沙发前,动作利落地将上面的东西给收拾好:“你把行李箱放那儿就行。”
盛易安“哦”了一声,将手中的箱子放到墙边。
方池收完东西,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笑了笑:“盛哥,你先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下去给你做,你洗完澡正好能吃。”
盛易安道:“不吃,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