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追杀
战俘问题暂且不论,阿南刻如今这空空荡荡的样子,山雨欲来,看着就挺缺人的。
卫极画见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碰了面,就知道小周警官肯定是已经重新和执法局联系上了。
他思考片刻,想着自己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便决定让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一起回执法局帮忙。顺带让他们帮忙安置一下白羽。自己则去联系芋泥波波茶和鼠鼠,通过他们看看剧团是什么打算。
另外,他的药也吃完了。
“七日循环”多少对他有一些影响,得趁着战争还没有完全打乱所有秩序提前找到毒蛇,让毒蛇给他解决掉。避免他突然认知断片,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到战场上把自己给玩死了。
精通语言艺术的卫极画给自己做好了行程规划,三言两语轻松将两位警官和恋恋不舍的白羽打发掉。顺手打开剧团发给他的那部手机。
被驯兽师移交给他的阿南刻幕区工作群正在弹消息。
[清纯兼职火辣辣:北国怎么会突然打阿南刻?疯了吧?驯兽师大人和灯光师大人还在他们国境内呢。参谋长也下令在阿瓦隆和季氏财团开战……北国现在把军队调过来打阿南刻,难道他们连自己的国境都不在意了吗?]
[美美继承前辈主持人身份:这个我倒是有小道消息,我在北国的熟人说,北国大部分军队中高层都被当初负责北国幕区的主演大人掌控了,北国元首大概是带着剩下那部分忠于他的军队破罐子破摔吧?]
[军事系爱狗人士:现在重要的不是阿南刻吗?我们要不要撤离啊?撤离回总部还是去其他幕区?驯兽师大人去了北国,替管阿南刻幕区的剧作家大人也没任何指令下达,我能留在阿南刻打仗不?]
[拼搏100天,我要上代号:收不到指令正常,随你想干什么。剧作家大人很神秘,很少在剧团内部发布指令的。除了剧作家大人手下的三个直属代号成员,也没人有资格敢去烦剧作家大人吧?]
[不许喵喵叫:哈哈,大家都各说各的呢,不过我还是没能理解,参谋长为啥要向季氏财团开战啊?感觉没好处啊,难道真的像花边新闻说的那样是因为那个卫极画死了吗?我看了新闻,尸体倒是挺好看的,不知道被哪个同僚偷了。]
[军事系爱狗人士:卫极画杀季乐文时,我和室友接了季氏械生那边的任务兼职,当初从外面偷看,发现卫极画长得还挺像我们教授的。要不是我在楼下恰巧碰到了我们教授,我还以为……等等,不兑!]
[清纯兼职火辣辣:!不兑!闺蜜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在楼下帮我们寄存纸板狗的好像真的是何教授!]
[爱书爱神学:南刻大学那位何休教授?!真的假的?照你们这样一说,会不会有可能是何休教授把季乐文杀了,然后嫁祸到卫极画头上?]
[不许喵喵叫:那这卫极画死得还真冤哈,不但人死了,尸体也被人给偷了。这种艳尸男鬼,阴森森的,又吓人又让我脸红腿软,太有冲击力了,看得我好爽,感觉能半夜入梦抠死我。他在云海当男公关的时候我就想点他呢,但是没排到,现在好了。要是他的尸体落到纵欲派手里,说不定我们还能有片看……]
[序章(芋泥波波茶):闭嘴!你们当时在季氏械生楼下碰见的人和坠楼的都是剧作家大人!求求你们不要在工作群里讨论看片的事情了……这个片是我们剧作家大人拍的……]
[不许喵喵叫:?]
[美美继承前辈主持人身份:?]
[爱书爱神学:?]
[美美继承前辈主持人身份:不是吧?剧作家大人?!我前面刚在新闻里就着卫极画死了的事跟观众乱开玩笑,现在你告诉我那是剧作家大人?!那、那……剧作家大人这是、这是死了?]
[序章(芋泥波波茶):我们家剧作家大人怎么可能死啊?!别整天造谣!剧作家大人的思维方式哪儿能让你们这种普通罪犯理解?小心我把你们通通发卖了!]
[军事系爱狗人士:啊,那序章大人,剧作家大人现在……]
[序章(芋泥波波茶):序曲已经在联系了。]
序曲,那就是鼠鼠的代号。
鼠鼠找来了?
卫极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旧城区数量稀少且多数故障的老旧监控。
对哦,鼠鼠是和灯光师一样走技术流的黑客。就算监控坏了,剧团给的手机权限等级太高不接收消息,也能通过周围的其他电子设备搜索信息。
还好他提前把小周警官跟小狗警官打发走了。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在街上晃。
不多时,果然有一艘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跟上他。
“……剧作家大人?”
鼠鼠激动地从驾驶座探出脑袋:“总算找到您了!您果然没事!属下就知道一切都在您的安排之下!”
卫极画微微向后仰了仰,尽量忽视鼠鼠未成年开车的问题,选择性避开了问鼠鼠有没有驾驶证的欲望。
鼠鼠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吱吱呱呱告状:“属下和序章回云海的时候发现您带着独白走了,问那里的秘书伊娃,她也不说您去了哪里,把属下急坏了。”
“停。”在七日循环影响下的卫极画被吵得有点烦,打断:“我在季氏械生杀季乐文的视频,是你用无人机录下来发出去并导致我被通缉的?”
“呃——?!”
鼠鼠心虚,视线左右乱飘:“那个是主演大人顶着您的样子拿走的,连着灯光师大人那边您杀金议员的视频和其他关于您的犯罪证据一起,都是卡尔那边放出去的。后面卡尔在新闻直播现场被毒死了,属下才发觉拿走视频的不是您。”
“是吗?”
卫极画不置可否,没有对鼠鼠的说法做出任何反应。
剧团干部手底下的代号成员是直属于该干部的,就算是剧团长下命令,也不能越过直属的干部。
鼠鼠领了他的代号,就不可能因为其他事情背叛他。
卫极画本来就觉得他那些犯罪证据发出来让他被通缉十分存疑,现在一听是何休干的,完全不稀奇。
他早就猜到了。
卫极画略过了这个话题,“知道毒蛇在哪吗?”
“您……问毒蛇前辈?”
鼠鼠看卫极画没有追究自己责任的意思,本来还松了一口气窃喜,现在忽然听到卫极画追问毒蛇这位纵欲派的精神领袖人物,一时间还以为自己隐藏的纵欲派身份终于被发现了。
瞬时之间,鼠鼠吓得胆战心惊,说话都因为慌张有些混乱,结结巴巴:“毒蛇前辈,我、我,属下不知道啊!属下怎么可能随时知道毒蛇前辈的行踪……看到您尸体的照片出现在新闻上的时候也绝对没有偷偷保存……属下又不是纵欲派……”
卫极画沉默:“不说吗?”
“呃呃啊啊啊对不起剧作家大人我错了!”鼠鼠吓哭了,“毒蛇前辈好像因为领了主演大人的任务还在阿南刻,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的啊!”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卫极画抬手将惊恐得吱吱乱叫的鼠鼠从车子的驾驶座里扯出来,自己坐了进去,在鼠鼠茫然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毒蛇被何休留下一定有原因,卫极画打算去兀尔山看看。
几天前,卫极画刚被绑架到兀尔山风景区晃悠了一趟,还算清楚路线,很轻松避开最前沿的炮火,弯弯绕绕将车停在了防线后方一段被炸断的公路尽头。
兀尔山的空气很粘腻,原先作为5A级风景区的苍翠植木像是被碾过一遍,硝烟混着泥土和未干的水泥气息,像一层湿透的抹布搭在脸上。
卫极画下了车,站在破碎的公路边缘,可以清晰看见公路炸断的另一边布满弹坑,有的还冒着热气,边缘的土壤被烧成一种发黑的暗沉焦褐色。几辆被炸毁的运兵车歪在路边,轮胎烧化了,铁皮卷起来,在灰蒙蒙的雨雾光线下,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下方阿南刻城市防卫军的阵地缩在一段还没来得及修完的混凝土工事后面,沙袋堆得歪歪扭扭,枪声一阵一阵穿过山谷遥远的距离传到卫极画的耳朵里。
北国那边的阵地离卫极画更近一些,火炮小组已经推进到了山脊线下方,炮口向下正对着阿南刻的方向,步兵在装甲车后面推进,像一群慢慢合拢向食物进发的蚂蚁。
距离太远,又隔着灰蒙蒙的雨雾硝烟,卫极画看不太清下面的具体情况。只能按照自己的肉眼判断出北国明显处于上风。
时间太紧了,北国的主力军队突袭太突然,阿南刻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
照这样的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北国就会打进城市内部。
毒蛇到底会在哪里呢?
要是现在不抓紧机会找到毒蛇,等北国打进城乱起来,可就不好找了……
卫极画纠结地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再靠近阵线一些。
他把车停在公路的不起眼处锁好,手脚并用爬过断裂的崖壁,从密林深处向下方阵地走。
兀尔山脉绵延,密林深处极少有人行走,树木高大,坡度陡峭,地面湿滑,卫极画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原始丛林,很狼狈地扒着沿途的树干龟速往下方蹭。
“砰!”
忽然有枪击声穿过耳间。
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头顶过去。
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颗子弹连发,击碎旁侧树皮碎屑溅在他的后颈上,像被热沙烫了一下。
“后生!后生!快躲到这儿来!”
熟悉的苍老声音嘶哑地小声喊。
卫极画头皮发麻,赶紧蹲下,躲在一棵树后避开子弹,才来得及循着呼唤自己的声音处望去。
是个灰扑扑的叔叔。
穿着灰色的新城建设连体工装、戴着红色安全帽,面容苍老干瘦。
居然是曾经在极乐之宴游轮上和新城建设化工厂碰见过几次的工头老王!
工头老王灰头土脸,握着一根断裂的钢筋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艰难地朝卫极画招手。
卫极画发现对方的腿好像被炸伤了,血肉模糊,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被扎带扎着止血。
他小心翼翼地躲着子弹可能射来的轨迹挪过去,抬手扶住工头老王,让对方靠在他身上站起来:“王叔?您怎么在这儿?”
“修防线啊。”工头老王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本来还在工棚里避雨呢,北国突然就打过来了,炮轰的时候勉强活了下来,就是腿被炸伤了。只能躲到林子深处来。”
“这、这样啊。”
在山脉里扒着树干还走不利索的城里人卫极画尴尬地看了看陡峭泥泞的密林,又看了看工头老王断掉的腿,磕磕巴巴:“那您身体还挺好啊,拖着一条腿都能跑那么远。”
“这不是被追兵追吗?”工头老王摆手,“有北国的特种部队从这边潜入阿南刻,恰好碰上我了,我拿钢筋捅死了一个,他们正追着我灭口呢。”
卫极画茫然:“啊?现在还在追吗?”
“不然你以为刚才的子弹是哪儿来的?”
工头老王催促地拍了拍卫极画的手臂,“快走啊,后生,再不走待会就被追上了。”
卫极画:!
——嘭!
子弹炸开泥地。
身后的脚步声谨慎靠近,似乎是军靴踩在潮湿泥地上、连带着泥水一起被碾开的噗嗤声。
卫极画心神大震,赶紧将工头老王扛在肩上,连滚带爬往上方公路的壕沟方向跑。
第182章 火山
穿着灰绿色伪装服的北国特种部队借着地形和掩体,在兀尔山脉的密林中快速向卫极画所在的地方突进。
前面亡命奔逃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则扛着工头老王,跑得乱七八糟。
他没敢回自己原先停车的地方。
借助车辆逃跑固然很好,但车子停在被炸断的公路另一端。想要回到车里,就必须要在雨天湿滑的情况下徒手爬过一个断崖。
卫极画当时一个人爬都手脚并用废了好长时间,现在有追兵随时开枪,还得分出一只手扛着被炸断一条腿的工头老王。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原路返回车里。
子弹在耳畔呼啸,没有片刻停顿。卫极画在密林的泥地中滑了一下,心里吓得鬼哭狼嚎,表面上还要装作表情正常,抓着工头老王的钢筋撑住身体,继续向前。
胸膛中还没能完全恢复的心脏在剧烈运动下超出负荷,发出一阵阵抽痛,隔着让他勉强维持行动能力的外骨骼都能够听到胸腔内器官颤动哀鸣的阵响,断了还没长好的肋骨也在与外骨骼的摩擦间咯吱咯吱的。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这样迟早会被追上。
岔路,拐角。
卫极画踉踉跄跄,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片被烧焦的空地。
前面是兀尔山原本的神庙景区入口,连带着停车场的一大片,都因为他在几天前被绑架过来时汽车失火烧掉了。
对了,景区……
景区的缆车应该还能运行。景区的路,他走过一遍还算熟悉,要是逃到山顶的景区里面去,有神庙建筑做遮挡,活下来的概率会变得更大!
他只需要打通电话,在神庙建筑内部周旋着拖一阵时间,拖到小周警官过来就没事了!
卫极画迅速将肩膀上的工头老王颠了颠,确认对方还被自己扛着,抬腿就跑。
枪声被甩在身后。
卫极画手忙脚乱把工头老王塞进缆车,自己跑去控制室开启运行模式,才飞速跑回缆车上。
心脏和肺部在呼吸间的空气中尖锐刺痛,胸腔里剩下的药水也晃荡。卫极画好久都没感觉到这么累过,仿佛上学时刚跑完800米,必须得缓缓。
他膝盖发软,靠着缆车的一边厢壁没有坐下,分出一部分心神,扭头去看许久没出声的工头老王。
缆车启动时,老王还在喘,靠在缆车车厢的角落里,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用扎带扎住的那条被炸伤的腿还在缓缓出血。
枪声从缆车下方传过来,越来越远,连带着远方战线的炮火声都变小了。
缆车穿过低垂的云层,灰白色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开,只有细密雨丝敲击玻璃的白噪音,让小小的缆车变做一块儿暂时的安全之所。
“王叔,再撑一会,我们上山。”
卫极画从自己腿上拆下一卷绷带,重新扎在老王的腿上,“山上有神庙可以躲,我打电话让人过来救我们。”
工头老王咳了两声,捡起之前给卫极画拿着的那截断裂钢筋,无所谓地摆手:“用不着了,后生……现在打起仗来了,阿南刻的人手跟医疗资源都紧张,你扛着我也挺费事的,到了山上还是把我放下吧,别浪费城里的资源……我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杀两个。”
“那怎么行?”卫极画无奈。
诚然,工头老王所说的也是事实。
北国来得突然,城内资源不够,拖着一个伤了腿需要搀扶的老人回去,不但有可能会连累卫极画,也会浪费城内的资源。
任何一个阿南刻人都会觉得,反正在哪都是打仗,不如留下一换多。
但卫极画就是烂好人,见不得有无辜的人在他面前死,更何况是工头老王这种帮过他忙的熟人。
他怕工头老王觉得拖累他,刻意装作为难,拖拖沓沓道:“王叔,我也想让您在这儿多杀几个啊,可您也知道……我就是个教书的,坐久了站起来都得头晕。要是王叔您不跟我一起,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教授碰见那些特种部队不就只能等死了吗?说不定他们还会把我抓去强迫我帮北国办事呢……您留下,就当护着我一段儿路?”
工头老王听出卫极画的好意,被他逗笑:“你这后生,文化念得高,净捡些好听话讲,还怪能骗人的。极乐之宴游轮上挨了鱼雷都能活下来,刚才还能扛着我跑。金议员在化工厂干的事也都是你解决的吧?怎么现在又说得好像你是什么假装拧不开那些外地人脑袋的小姑娘?”
卫极画:……
卫极画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坐在审讯室时的百口莫辩。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么多极限条件下活下来的,全部纯纯的都是巧合。
卫极画也不知道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说他运气好的话,那确实。
看他不爽的人全都莫名其妙死了。
说他运气坏的话,那也很倒霉熊了。
完事以后莫名其妙的黑锅全都扔他头上,其他人还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分析出他荒谬的犯罪过程,并且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认为他是一个恐怖如斯的高智商邪恶罪犯。
假如“七日循环”能改变人的认知,让世界都顺着他的心意是真的,那这个世界还真是太围着他转了,好的坏的都扒拉着他不放。
其他人中了“七日循环”,怎么都只是改变自我认知,也没见得像他一样改变现实的各种因素,被迫背上黑锅变恐怖分子和通缉犯呢?
不是说“七日循环”能让使用者感觉自己像神一样为所欲为吗?
这根本不是神的待遇啊!
穿越过来当天在灰雨公寓中的“七日循环”,到现在连短短12天还没过完,结果倒霉熊大电影都让他拍了好几部了。
用最简单,最高效,最不绕弯子的说法,这“七日循环”把他当外地人整呢!
卫极画已经被整服了,被工头老王反问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弱弱地无力辩解:“我是真想有那些本事啊,但是那些都是巧合。”
工头老王没说话,笑了笑,倒是没有再提让卫极画把他放下的事。
缆车一路上升,卫极画带着工头老王在观景台下车。
观景台位于兀尔山巅,可以完整俯视兀尔山脉下方的战场。换个身体不好的游客,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或许都得吸氧。
卫极画先一步跨出车厢,才回头将工头老王从座位上扶下来。
“好高啊……”工头老王呢喃。
卫极画闻言,也向下望去。
观景台比兀尔山防线的最高处还要高出几百米,风声喧嚣。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下方的战场景象被压缩出了一种异常的平面感。人和各种装甲车、坦克都成了细小的点,行动迟缓、间隔空旷,像摆在桌游沙盘上的棋子。
阵地之间那道被烧焦的缓冲带也只像是一条颜色稍深的细线,沿着山脚横向拉开。炮火炸开时,火光瞬亮,硝烟缓缓上升,升到一半就被风吹散。
卫极画突然理解了神庙修在这里的原因。
从这样的高度望向下方,仿佛真的变成了神看向世界的视角。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一切在“神”的肉眼之中,都只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和景象。
工头老王杵着手上的那根断裂钢筋,看了一会儿下方战场,沉默好一阵,“后生,我们确实赢不了。”
“嗯?”卫极画抬头。
“虽然这样说有点泄气,但大家也都知道结果。”
工头老王叹气:“后生,不怕你笑话,叔有时也会去听命运教派的讲座。他们说,一切结局都是写好因果的命运。虽然国际上都说,咱们阿南刻是世界中心,是命运之城,但咱们也仅仅只是一座失去故国的孤城。没爹没娘的,靠着固执,才作为独立城邦,守着这最后的一点儿故土在群狼环伺之中撑了20年。现在,兴许……真的到了结束的时候。”
老人说到这儿有些感伤,偏过头背着卫极画这位“后生”偷偷抹了把浑浊的眼泪:“北国来势汹汹,按这个情况,要不了几天,咱们的防线就得再往后缩。等北国的军队进了城,我们就只能跟他们打游击战,最多也就能撑半个月。”
“这样啊……”
卫极画被感染得有些惆怅,低声叹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工头老王把钢筋搁在膝盖上,视线越过开在观景台周围因为战火而暂停营业的文创店、奶茶店和24小时便利店,远远地望了一眼后方那座宏伟的白色神庙遗址:
“假如真的有神就好了,直接让火山爆发,把那群靠近山脊的北国部队全部弄死。”
卫极画一愣,没能理解工头老王的意思:“火山?什么火山?”
“就是我们脚下的兀尔山。”
工头老王用钢筋砸了砸地面,“几千年都没喷发过了,专家说是死火山,不可能爆发,除非真的有神。”
死火山?
卫极画下意识看了看兀尔山脉苍翠的植被。
在地质上,火山分为三类。
“活火山”是近1万年来有过喷发,未来很大概率再次喷发。
“休眠火山”是几千年没喷发过,但岩浆系统还活着,依然有可能突然喷发。
“死火山”则是地下岩浆源彻底冷却消失,地质判定几乎不可能再喷发。
不过普通人嘴里的“死火山”其实很多都只是很久没喷发过的“休眠火山”。
人类文明太短,只见过它安静的样子,就以为它永远不会爆发。
可是……兀尔山上的神庙遗址都是上千年前的东西了,后来才在这里修了博物馆。这一片植被茂盛,都被评为5A级景区了,正常情况下,火山应当是爆发不了的。
无怪信徒拜神。
这种情况,唯一的寄托只有神。若是不能实现愿想,着实是一件很无能为力的事,许多信徒都会因为幻想破灭而痛苦。
卫极画想安慰安慰工头老王,正要开口,观景台一侧的楼梯方向却忽然传来声响。
不是风声。
是军靴踩在金属台阶上的声音。
融合在观景台喧嚣风声中,很是轻微。
拉动枪栓的声音冰冷响起:
“——抓到你们了。”
卫极画身体一僵,表情冷肃,下意识将一条腿被炸伤的工头老王挡在身后。
一个身形高大的北国男人端着枪从景区的台阶下方缓缓走上来,一身灰绿色的作战服,全套的防弹衣与头盔,护目镜下的眼睛残忍的盯着卫极画与被卫极画挡在身后的工头老王。
“啊,我本来还疑惑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哩,原来这里是个神庙啊。”
北国男人狞笑:“逃到这里,是想要命运庇护你们吗?”
第183章 爆发
能加入执行潜入计划的北国特种小队,一定是北国部队中的佼佼者。
而卫极画和工头老王,一个胸口破了个大洞,内脏和骨头多处损毁,正常行动尽数依靠外骨骼,连喘气都费劲儿。一个被炸断了腿,仅做了紧急处理,已陷入失血过多的虚弱状态。
兀尔山观景台周围没有遮挡物,在对方装备齐全且拿着枪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正面对抗,也没有机会逃走。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拖延时间,确认是只有这一个士兵追上了他们,还是后续会有更多的人,再想办法制造逃生的机会。
卫极画轻轻拍了拍工头老王握着半截钢筋的手臂,将对方挡在身后,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才转过身,冷冽地望向北国士兵指向他们的枪口。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们突袭的意图。”他说。
“意图?”北国士兵对卫极画平静的态度有些诧异,咧嘴笑了笑,“这是你的遗言吗?”
卫极画叹息,“不,我几天前在锈铁堡附近的地下堡垒与你们元首谈过,告诉过他一意孤行的后果。我以为他会更加理智。”
这话术很高明。
北国的士兵都接受过特殊训练,话很少,不留战俘,也不会轻信敌人的花言巧语,往往在察觉敌方想要说话拖延时间后,就会将其直接击毙。
而现在这位北国士兵在发现卫极画与工头老王后却并非如此,他不但没有在发现目标后直接击毙,还主动说话,又是“抓到你们了”、又是“想留遗言吗?”,充满着无法掩饰的个人性格。
卫极画仅凭借对方说出的几句话来分析,就能看出对方要么是个新兵,要么就是个凭借关系上位、狂妄自大,又迫切想要获得功勋证明自己的家伙。
能执行战时潜入的特殊任务,且有资格单独离队出现在这里抓住他们。新兵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
那就只能是个二世祖。
对方一定有长辈身居高位,对北国诸多事宜了解。
在卫极画说出“我与你们元首谈过”和“几天前的锈铁堡地下堡垒”后,这位迫切获得功勋证明自己的二世祖就一定会被吸引。
毕竟“与北国元首谈过”有可能是卫极画为了求生瞎编,但,几天前锈铁堡附近的地下堡垒全员因未知原因死亡的事件,却只在北国高层内部传播。
两条信息结合,就证明了卫极画不是信口开河,且一定有信息深挖,甚至大概率有能获取功勋的机会。
果不其然,持枪的北国士兵不留痕迹地抬手关掉耳侧用于联系小队的通讯器,为自己发现的这个私吞“获取功勋的机会”单方面中断了与其他队友的联系。
他毫不知自己已经悄然走进了卫极画的语言陷阱,满心都是即将挖到大鱼的迫切,自以为阴翳地挑眉恐吓:“你怎么知道给锈铁堡附近那所地下堡垒全员死亡的事情?老实交代,说不定我心情好,饶你们一命。”
卫极画置若罔闻,上下扫视这位北国士兵。
身形高大,虎背熊腰,长相看着也有些眼熟。
假如加上胡子……啊,对了。不就是命运教派在北国让他刺杀的那个阿尔诺夫吗?
这二世祖是阿尔诺夫的亲属?
真巧啊。
卫极画微微一笑,“冒昧,您是阿尔诺夫将军的……?”
北国士兵眉头紧皱:“你还认识我父亲?”
“啊,一面之缘。现在见了您觉得熟悉,原来是令尊,”卫极画笑容加深,“令尊的死,真是深感遗憾。听说……死因不是刺杀,而是在离开学术交流会场后出现车祸所导致的意外?”
北国士兵莫名觉得卫极画的笑容有些怪异,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处来,便只能将此归结为卫极画提起他的亡父,才叫他心中不快。
他烦躁不安:“别拉关系!现在是我在问你!我问的是地下堡垒的事!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这个啊……姑且也算作是意外吧。”
卫极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抹除免疫力的基因片段被编辑进了传染性病毒里,地下堡垒的所有人都是因此窒息而死,而你们元首最终却丢下所有人逃了……真是虚伪啊。”
“什么?”
北国士兵森寒迥然,第一时间感到有些难以思考,色厉内荏:“既然是病毒泄露,又为什么会是意外?”
“……唔?您问这个?”
卫极画弯起眉眼,浓稠漠然的灰蓝色眼眸再不复忧郁,竟然很是愉悦似的低低笑了起来,颇有些纵容迁就地温言低语:“哈哈哈,抱歉,因为这些意外都是我刻意造成的。谁让令尊和贵国元首都有些不听话呢?”
他语气轻松,并不觉得他随口说出的话有多恐怖,仿佛只是在聊天过程中说出了什么不太重要的小事,叫人毛骨悚然。
这一切都太具体了,具体到了地下堡垒中所有人的死法、具体到了北国元首冷漠地抛下堡垒中的其他人离开、具体到……绝无可能是临时编出来的。
这世界上想活的人有许多,大部分面对枪口时,都会求饶、撒谎、编故事。但绝对没有人会像卫极画这样站在枪口前用这么和颜悦色的语气随口胡诌出如此恐怖惊人的话来。
“简直一派胡言!”
北国士兵情绪激动,对着卫极画的枪口发抖,声音中带着刻意压出的凶狠:“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肯定是叫了什么人来帮你吧?!我才不会信你的花言巧语!”
“是吗?”卫极画嗤笑,幽幽地直视北国士兵发抖的枪口,“您以为,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国士兵嘴唇蠕动:“……什、什么?”
卫极画微笑着叹息:“我听闻,北国人比其他国家的人都更为相信命运……既然您相信命运,那么您猜猜,您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我的引导呢?”
“闭嘴!不要再花言巧语了!”
北国士兵被激怒,惊怒之下,他装出的凶狠被撕裂,露出崩碎的恐惧,愤怒失控地扣动了扳机。
“——嘭!”
子弹迸发。
卫极画在原地单手插兜,并未躲避,神情仍旧从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笑着浅浅偏头。
直线子弹从他的侧脸擦过,咻的一声,打中了他身后景区入口的警报装置。
“哗啦!”
玻璃破碎,电线短路,报警装置发出了一阵尖利而持续的嗡鸣。
那声音在空荡的观景台回荡着,在山脉主体间扩散,像一只躁动不安的雀鸟在笼子中惊悚尖叫着,扑腾着翅膀反复撞击笼子,即将破笼而出。
地面在蜂鸣尖锐的间隙中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苏醒了。
轰隆……轰隆……
沉沉的震动声从脚下的山体深处传来,仿若山脉呼吸的心跳。
北国士兵的脸色变了变,死死盯着卫极画:“你做了什么?!”
“嗯?做了什么?”
卫极画任由尖锐的风声和山体内部的嗡鸣从他身后扩散,神色戏谑地俯视观景台下方的战场,没有回答北国士兵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道:“您有没有注意到,贵国的阵地比阿南刻更靠近兀尔山?”
“……什么?”
北国士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卫极画偏移,虽然不知道卫极画有何意图,可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被卫极画牵着走。
但就在视线偏移的那短短一瞬间,他看到了战场上的硝烟。
不,不只是硝烟……还有,还有不起眼的,只有在这处高高的观景台之上才能提前看到的灰白色烟柱。
那是、那是什么?
“兀尔山是一座被世人误认为死火山的休眠火山。”
卫极画好心情地解释,“而那些,都是编织命运的因果丝线。”
“您发现了吗?它们在您开枪时就已被拨动到了不应有的位置。”
卫极画的声音蓦忽恶意地落下来,“按照原定的命运,北国本来能赢的。但现在……真是可惜,您成为了导致这场战争失败的罪人。”
恶意,粘稠的恶意。
何等可怕。
北国士兵分明还举着枪,身体却止不住的发冷。
亲手成为国家的罪人,亲眼看着一无所知的主力先遣部队即将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
这对一个渴望功勋的年轻士兵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
命运在上,他都干了些什么?
北国士兵用尽毕生经验与物理常识也无法理解的画面正在他脚下的山体中缓慢成形。
地核涌动着,跳动着,一次又一次地跳跃,抨击着他对国家的信仰和忠诚。
这就是被编织的命运吗?
如此荒诞,如此可怕,如此……难以理解。
可是人……可是人又如何能操纵命运呢?
卫极画又如何能办到?
拨弄因果,甚至随口操纵自然,界定命运。
人类大脑的计算究竟要如何精密,才能做到这样的壮举?
这分明、这分明是属于神的伟力。
年轻的北国士兵一时被震撼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呆地注视【命运】在灰白的烟柱中缓慢清晰。而卫极画已经在他愣神间转过身了。
虚张声势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迅速扛起工头老王,抓住北国士兵盯着观景台下方精神崩溃思考人生的机会!
——拔腿就跑!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还喜欢半真半假混着说,或者直接用真话编谎话。
北国士兵朝他开枪时他都被对方情绪不稳定的暴躁吓蒙了,躲都来不及躲开,只能小幅度偏头强装从容。
至于火山什么的,当然也全是卫极画临场瞎编出来的。他只是看到天上有烟灰,又回想起工头老王说兀尔山是一座死火山,就借着那点儿不知道是战场上哪一方炮弹打进密林里放火烧山的烟气,顺口瞎编说兀尔山是休眠火山。
等到北国士兵真的被骗住,他就可以扭头美美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