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炸药桶
阿南刻,旧城区。
夜色未尽,霓虹灯牌半亮不亮,衣着艳俗麻木的野鸳们照常靠在[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下抽烟等客。
铂青哥店的小钢珠碰撞声混合帮派成员的弹舌怒骂,嫖客哈欠连天,醉宿的社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从舞厅或卡拉OK歌厅里走出来,又被流浪的孩童偷窃团伙摸走身上的钱包。
废弃化工厂残余的烟尘让街道灰蒙蒙满是尘土,使人们肺部干涩。些许雨雾附着灰尘落下,在地面排水系统的凹凸不平处洼洼积水,晕开霓虹暧昧的粉紫色荧光。
街边店铺有的开了通宵,有的开得早,已经隐约响起了新闻声。
[“卫极画”已被公认为犯罪史上罪行最恶劣的恐怖分子,刺杀季氏财团诸多高层,刻意挑动战争,罪行无可宽恕,战争或可即刻到来,国际矛盾冲突与阿南刻形势愈发危急。]
[请广大市民不要慌乱,提前做好准备,囤积物资与武器,加固住所安全,熟悉各大避难所路线。]
[阿南刻防卫军将签订应急法案紧急扩招,诚挚欢迎诸多有志市民主动报名,男女不限,年龄14~80之间,报名热线:51100444,除此可向市政厅工作人员咨询具体条例。]
新闻广播叽叽呱呱,但缺了卡尔语气夸张恶毒的《早间新闻》唤醒每一天,所有市民都有些提不上劲儿。
作为老阿南刻本地人的罪恶之都市民,每天不听一听死人大乐透的中奖数目和昨天各种杀人魔百花齐放的血腥艺术业绩,总感觉少点什么。
街边卖烤红薯的摊位冒着白气,裹着棉袄的摊主在铁皮桶后面翻动红薯,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电线杆上那台歪着的公共电视。
电视正对着十字路口,屏幕在雨雾中有些泛彩花屏,索性尺寸够大,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其中的画面。
听说是被灭口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录下来的。
红薯摊摊主盯着电视,放缓了手上翻动红薯的动作。
电视中的画面是季氏械生的走廊,灰蒙蒙的画面不是太清晰,但能看出一个人影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那人影站在昏黄的壁灯下,身形修长,灰蓝色的眼睛平视镜头,苍白而安静,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一个罪犯。
可他隔着屏幕对所有人微微一笑时,画面便切换成了季乐文慌乱逃窜的身影。
最后,是季乐文蜷缩在电梯井夹层的焦黑尸体。
红薯摊主手中的夹子停住,望着电视里那张苍白的脸,总感觉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就在这弄浣巷附近见过。
“现在的罪犯只有姿色能看了吗?”
一个买红薯的顾客仰头盯着电视里的卫极画,一边在塑料袋里剥红薯皮,一边嘟囔:“何文芷是他杀的,季乐文也是他杀的。好好的季氏财团继承人不做,非要当战犯……图什么啊。”
红薯摊摊主摇头,“他杀了何文芷,就已经算是开启战争苗头了。现在又杀了季乐文……这仗不打都不行。全世界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我们阿南刻给吞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南刻大学把所有学生都叫回去备战了。”
顾客指了指红薯摊主后面那家店铺,“这家小炒店的儿子,就长着个圆脸络腮胡的那个,医学系的,昨天晚上就被叫过去应急培训了,到时候肯定要被编入战场急救队。这群学生,全部都得去前线,等打起来死得最快。”
顾客说得不错。
在20年前的分裂战争时,南刻大学所在的独立岛屿就是阿南刻的战场前哨,是阿南刻海岸线战场后的第二道防线,通体都是按照军事要塞来修的。
现在,整个南刻大学已经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
历届的学生都被召回,原本在进行军训的新生也加快了军事化演练,各学院的学生全部按照专业和特长编入不同的舰队和特殊部队。
阿南刻的统一对外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铭记着20年前分裂战争的仇恨,铭记着因为外界诸国针对和内部背叛而彻底消亡的母国。不管内部斗争和犯罪打得再凶,到了紧要关头也得先联合起来打外人。
哪怕南刻大学内部的教职工先前还因为各自的利益和派系在季乐文毒品线的事情上互相包庇、甚至拐卖学生。现在到了要打仗的正式场合,所有人都默不吭声,各自处理自己负责的部队和备战事务。
就连阿南刻本土诸多沾染黑暗的资本企业都一致对外,各自利用自己的渠道从其他国家偷偷运送物资回阿南刻。
向来依附于季氏财团干脏活的[新城建设],在董事会内部决斗连续杀了5个投降派董事长候选人后,也一致投票决定参战,连夜向所有部门下达备战指令。
指令和各自的任务顺着不可见的网络悄无声息层层传输。
新城建设旧城区工地,工棚简易宿舍。
此时正是休息时间。
新城建设的农民工大部分都是几十个人挤着住一个漏风小棚屋,每天干完活儿,筋疲力竭回到工棚内,也不管满身脏污和汗水,倒头就睡。
而今天,他们全部挤在一台手机前认真听新闻。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念通稿,声音被手机的外放喇叭压得失真刺耳:
[季氏财团三房掌权人季乐文确认死亡,死因为高压电击。据现场录像显示,“卫极画”大概率为其凶手。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已公开表态,称将对此事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个工人把烟头掐灭在易拉罐里,反复回放新闻里的通缉令,迟疑:“怪了,这个叫卫极画的战犯怎么长得像那天帮我们的何教授?”
“只是长得像吧,名字都不一样呢。”
另一个身形佝偻的工人反驳,“还有,何教授那可是实打实帮了我们的。前几天在化工厂,又出钱给我们买饭,又在污染里救了我们的命。极乐之宴的游轮上还救了老王!怎么可能会故意挑起战争害人?”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的工头老王,“你说是吧,老王?”
工头老王本来在抽烟,枯瘦的手指被烟头熏得焦黄,咳了两声,点头道:“那后生确实在南刻大学当教授,新闻上这个应该不是他。就算是也该有其他原因吧……”
“哎,说这些都没用,也不知道战争打起来要死多少人,我们又该怎么办。”
一个年纪不轻的工人愁苦道:“这打起仗来,谁还要我们修房子啊?我闺女的学费和我老伴的药钱都还没着落。我要是不抓紧时间赶紧打工攒钱,以后干不动了可怎么办?”
工头老王瞪眼:“少来这套!整天唉声叹气的,丢人现眼!嫌不够累是不是?赶紧睡觉!没事儿别想那么长远!那些都是上层人该想的事情!不关我们这些小屁民的事儿!人只要不泄气,总会有活路的!”
工人们不说话,被训得讪讪地闭上了嘴。
[滴滴——滴滴——]
工头老王的手机忽然在这时响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这种提示音代表着什么,这是“新城建设”给他们这些分支外包员工派发的工作任务邮件!
一个和工头老王很熟的工人赶紧开口问:“老王,什么活儿啊?工资高吗?”
“高,不过优先级也很高。”
工头老王皱眉看完手机邮件,长呼一口气:“行了,都别睡了!时间很赶!赶紧收拾东西!这边修商场的活儿先放着,我们被调去兀尔山神庙防线帮助修整防御工事!这是市政厅那边派给我们新城建设的任务。”
“市政厅派给新城建设的活儿?市长不是因为包庇那个战犯卫极画要被革职了吗?”一个工人挠挠头,“市长的夫人白院长都被捕了呢。”
“啊,这个新闻俺也知道,俺闺女给俺念的。”
另一个工人叹气,“俺真搞不懂,白院长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捕啊?20年前分裂战争的时候,俺一家都是靠白院长才活下来的。白院长管理的第一医院收费也很低,20年来从来都没涨过价,全是白院长自己贴钱,就为了让俺们这些穷人也看得起病。”
“唉!这个问对人了!我有小道消息!”
一个长相精明的工人压低声音道:
“我有个在第一医院当医生的大舅说,白院长是去找以前在惩戒军团的人脉,想尽可能以阿南刻的名义通过惩戒军团那边让季氏财团把战争的时间延后。但是被对方拒绝了,听说是惩戒军团上面的命令。”
“本来只是被拒绝了也没什么的。但是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到了季氏财团那边,季氏派特工趁着白院长去医院调动急救药物备战把白院长给绑了,说白院长也要挑动战争。还不知道怎么查出市长一家都和那个战犯卫极画有关系。”
“现在季氏财团的代理董事长是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人,据说要用白院长把那个卫极画逼出来呢,卫极画要是不出现,他们就要把白院长杀了。”
长相精明的工人这话一出,其他工人都露出了不解的焦躁。
“为什么啊?”
起先那个说自己全家都被白院长救过的农民工大叔最先忍不住:“俺不懂,新闻上说卫极画是战犯啊,这个犯罪分子坏透了,连何文芷和季乐文那种自己家的人都杀,就算是市长一家真的和他有关系,他也不可能去救白院长吧?”
长相精明的工人冷笑一声:“哼,季氏财团要的就是他不去!”
或许中年男人就是爱聊政治和阴谋,这位长相精明的工人很是诡秘地低声道:“我们阿南刻是一致对外的,现在这位新市长也是大家选出来的。说要因为包庇卫极画被革职,其实也只是为了对外的政治影响,现在打起仗来还不是市长管事儿。”
“所以季氏财团这一招才阴!这是妥妥的阳谋!把白院长一抓,卫极画去了,季氏财团就可以顺势给市长一家定罪,还能抓住卫极画。”
“一旦卫极画不去,让白院长死在了季氏,那就是彻底让卫极画和市长一家结仇。”
“想想看吧,市长一家为了帮卫极画遭受无妄之灾,卫极画还为了自己的命,冷血无情去不救白院长。就算市长一家不说什么,阿南刻那么多受过白院长恩惠的民众又会怎么想?全世界那么多在20年前的分裂战争受过白院长恩惠、欠了白院长人情的各国高层又怎么想?”
“那些他国高层甚至还可以借着为白院长报仇的理由,也参与攻打阿南刻的战争!到时候就是混战!季氏财团靠卖军火起家的,怎么都不亏。等所有人打完了,还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就说这法子阴不阴?”
“你们就等着看吧!看看卫极画得到消息后会怎么办。”
说完,长相精明的工人抽完最后一口烟,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脚按灭烟头。
第172章 我等您
[本台记者报道:阿南刻第一医院院长兼市长夫人“白厌奚”因外交矛盾被捕,据相关知情人士报道,“白厌奚”被捕前为战犯“卫极画”陈情,呼吁公众理性看待相关事件。]
[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随后发表声明,称将在阿南刻市季氏械生主楼塔顶公开等待,若杀害季氏财团董事长的“罪魁祸首”卫极画现身认罪,则释放“白厌奚”。若卫极画未在今日天亮前现身,便不计任何政治影响与战争代价,以同谋罪名处决“白厌奚”,以敬季氏财团董事长与诸多受害者在天之灵。]
[国际社会对此事保持高度关注,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卫极画脸上明明灭灭。
他半垂着眼,退出新闻界面,回到手机主屏幕,神色晦暗不清。
8月7日,凌晨3:40。
他因为药物作用晕过去的时候是昨晚23:30,到现在挣扎着提前醒来,相当于昏迷了4个小时左右。
卫极画并不知道何休在这4个小时内用他的身份做了什么,但阿南刻的天亮得很早,一般凌晨4:45左右,天就会开始蒙蒙亮。
天亮前,他要是不能赶到季氏械生位于市中心的主塔,小狗警官的母亲就会因为被他连累而处死。
“是你做的?”
卫极画抬起头,望向房间顶端隐藏的监控,声音淡淡:“何休,我知道你在看。”
监控的红光闪了闪,像是粘稠的活物眨动眼睛。
“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旁侧的投影仪调转角度,光线在空气中交织,何休虚幻的身影微笑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像是从雾气中浮出,又像是站在黑暗中凝视卫极画许久,现在才影影绰绰让卫极画看见。
他穿着卫极画的衣物,四周雨雾蒙蒙,看起来像是还在外面。
当他虚幻的投影走到房间里被换上他衣服的卫极画面前时,轮廓相同,姿态相同,界限变得模糊,就像是进行了一场身份对调。
任谁都会把他当做是卫极画。
何休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克制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与卫极画相碰,像一条线在空气中轻轻缠绕又松开,语气温和微笑,“根据预计时间,您清醒得有些早。”
“怎么,你事情没办完?”卫极画上下打量何休的投影。
关于秦惊浪一家的遭遇,卫极画自认为自己跟何休已经算是撕破了脸。
季氏械生那边时间很赶,加上七日循环的副作用,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烦躁。
想到何休现在只是个全息投影,不可能过来杀了他,卫极画顿时就懒得客套了,直截了当:“白院长是从分裂战争出来的,做事向来谨慎,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被抓。是你让白院长在惩戒军团的旧识向季氏泄露她的行踪,又用我的身份让她独自出去?他们一家的舆论,也是你让剧团的“经理人”做的?”
听了卫极画的话,何休温和点头,一点也不掩饰,含笑道:“前两件是我安排的,不过舆论是季氏财团分支的季氏传媒做的。他们对这些一向很在行。”
“那你的意图呢?”
卫极画往前一步,隐隐的压迫感逼退了与何休投影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何休,我说过,你大可直接报复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下手?据我所知,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何休一愣,出乎意料地停顿,没有立刻回答,许久才终于失笑:“很高兴您这样了解我,不过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报复谁,我只是觉得……您对他们的关注度太高了。”
关注度太高……这是什么说法?
卫极画皱眉,正想询问,就见何休放轻了声音无奈叹息:
“您知道的,那些象征正义的一方,在各种作品中都是讨喜的角色,让人不由自主地偏向他们。而一旦您的偏向性太多,他们就将您拉入他们所在的地方。无论您是什么身份。”
“这对您来说,是一条安心的退路,只要您不想与我们为伍,便随时可以脱离我们所在的地方,走向他们的那一方。”
“这样可不行啊……”何休叹喟道。
“剧团可没有允许谁私自叛逃去做好人的先例……就像每个剧团成员都会被要求留下犯罪录像一样。无论是最初用于做把柄杀死的社会名流,还是他们在任务途中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会被剧团的‘舞台监督组’记录在案。”
“假如他们想逃、想做好人,录像就会被公开,让罪行累累的他们无法再被秩序的那一方接纳。他们会被万人唾骂,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最终绝望而死。”
“所以,从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下属于干部的身份胸针,加入剧团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理应如丝线般紧紧缠绕,无法开解,唯独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而我,只不过是行使剧团长的权力,提前处理掉您的退路而已。您又何必为此而烦忧呢?”
何休虚幻的光影摇动着,微笑着对卫极画摊开手掌:“假如您喜欢阿南刻,不想让战争发生,就更不必担忧了。惩戒军团的先遣部队已提前于阿瓦隆周边驻扎,临近北国边境与季氏财团的领地和总部。驯兽师和灯光师也正好都在北国,随时可以调动他们手下的部队过去。只要我下令,季氏财团就会自顾不暇,这一切都会停止。”
“您只需要等待……等那位白院长死于季氏财团之手,等待整个阿南刻都敌视您,等待您的所有退路断绝。”
“毕竟……只是死一个人,阿南刻就能毫发无损地避免争端,继续成为世界唯一的乐土,唯一的独立城邦。多划算啊。假如让那位善良的白院长来做选择,想必她也会主动牺牲自己,您根本不需要为此而愧疚。”
“何况您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切都只不过是您随手书写出的文字罢了,就相当于您只是按下了一个删除键。很轻易,对吧?”何休微笑着歪头。
卫极画沉默,手指微微蜷缩。
何休说得不错,只是死一个人就能保下阿南刻,绝对是一个很合算的不等式。哪怕是小狗警官的母亲在这里,也会自己主动让卫极画这样选。
毕竟,一个人的重量,是再怎么都无法比得过阿南刻和阿南刻那么多居民的。
但有一点,何休错了。
假如是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卫极画,隔着电脑屏幕,当然可以随意书写一切,理所应当地在高纬之上俯视这个世界,随意编织所有人的命运与生命。
但,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由自己创造的危险世界,亲眼见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将每一个人活生生的命放上天平来权衡利弊,将这一切都当做是随手删除的数据,是高纬之上的神才会做的事。
而位于这个世界的“人”,终归不过是情感大于理性的哺乳动物。
人性、兽性,永远高于神性。
秦惊浪一家对他很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大部分善意,都是秦惊浪一家带给他的。
从凶杀现场离开,在雨中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前路、不知何去何从时,秦惊浪递给他的伞。
因季氏财团污染和诸多压力精神崩溃在海边偷偷哭时,秦叔叔跨过栏杆想帮他解决问题,请他在海港区便利店吃的关东煮。
被当做罪犯通缉、被挨家挨户搜查时、白阿姨反复让他留在家里住下,想用自己的人脉保住他、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的忧虑和关切。
卫极画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随时有人死,也随时有人降生。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是他看到的,他都无法视而不见。
至少,他要先救下被他所连累的秦惊浪一家,救下白阿姨。
现在是凌晨3:40,天很快就会亮,中间只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一旦天亮,季氏财团就会处决白阿姨。
阿南刻很大,各种道路和立交天桥弯弯绕绕,从这里赶到市中心的季氏械生主塔,哪怕不顾交通规则,油门踩死,车速跑到最快,也得要一个小时,没时间再浪费了。
卫极画不多言语,只是看了等待他回答的何休一眼,便转身离开。
卧室深色的地毯上吞没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何休的投影在原地微笑着注视他,没有动。
卫极画走到门口时,冷漠地穿过了那道虚幻的光影。
投影在他经过的瞬间破碎,光斑浮动,细碎的光点像是如影随形的蛇盘旋,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在他穿行而过的光影间,仿若与他融为一体。
“哈……”
何休破碎的光影幽幽地在他身后重新聚拢,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像缠绕的丝线般依附着他,在他耳边发出琴弦振动似的低笑,“您随时可以反悔。”
那道声音伏在他耳边,低低地渗透他的呼吸,环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逾矩而轻缓地摩挲,意味不明:“只要您需要,您随时可以支配我。我永远会等您……等到您发现,您只有选择我时……”
“我相信,那一天会很快的……”
砰——!
公寓的大门在卫极画身后关闭,卫极画冷然走了出来,没有回头。
身后属于何休的低笑未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空气,又像雨雾,细细碎碎,如影随形,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浮动,无形的眼睛一样贪婪而粘稠地注视着他。
透过距离、透过衣物、攀附皮肤。
第173章 诸方齐聚
滨海公寓,楼下商圈街道。
城市霓虹未散,偶有几个焦急的游客匆匆离开,街道上愈发空旷,山雨欲来。
在这最后关头巡逻维持秩序的陈永年靠在警车上抽烟,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商圈广场上方的巨型LED广告屏。
屏幕里的卫极画也在看着他,唇角上扬挑起,灰蓝色的眼睛隔着屏幕平静地俯视整个阿南刻。
“陈队,您在想什么?”驾驶座的年轻小警察问。
——是卫极画在审讯室里见过的那位帮周玉替班的年轻中将。
这位年轻中将照样穿着原本那身实习生警察的服饰,仰着在战场上晒得黑黑的、仍带有些婴儿肥的脸,透过驾驶座的车窗仰视在商场大屏上微笑的卫极画,“您专门来这个片区巡逻,是为了找卫极画?”
“是啊,碰碰运气。”陈永年疲惫地吐出一口烟雾,“虽然知道不可能碰见,但天马上就亮了,白院长那边……”
话没说完,警车的车门忽然发出一阵开关的响动。
陈永年扭头,发现驾驶座的年轻中将下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滨海公寓出来的人影急匆匆地从副驾驶上车,又挤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油门踩死。
轰隆——
警车的引擎发出轰鸣,只留下淡淡尾气,扬长而去。
陈永年满是血丝的眼睛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年轻中将,“刚才那个……是不是卫极画?”
年轻中将仰头看了看广场大屏确认记忆,点头,“是的。”
陈永年不可置信:“那你把警车让给他?中将,据我所知,您个人档案里的对敌成绩和周玉不相上下,当初被破格升为中将的原因甚至是一个人潜入敌后捣破了一个试图染指阿南刻的中小型国家,怎么可能打不过卫极画?您连半分钟都没拦住吗?”
“他说他是要去找白院长。”
年轻中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认真地扬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陈队长,我的预感很准的,让他去吧。”
陈永年一口烟哽在肺里,气得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他觉得海景区这商圈广场可能是有点克自己。
上次卫极画就是在这个广场上把他寄予厚望的徒弟周玉给骗走了,至今了无音讯。
现在换了个能力和周玉不相上下的中将也不让他省心,居然连警车都让卫极画给骗走了!
偏偏这位又是中将,就算表面上是实习警察的身份,他也不能训。
气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怎么都这样!稍不注意就被卫极画骗了!难道以后对新警察的培训还得加上去云海找男公关做抗性训练吗?
可恶的卫极画!
陈永年咬牙,恰好一辆车从海景区空荡荡的马路上经过,强忍怒火的陈永年直接出示证件,将倒霉市民从驾驶座扯了下来:“下来!执法局办事!你的车被征用了!”
说完,他扭头叫上年轻的中将:“跟上!去季氏械生!我倒要看看卫极画会不会过去!”
“哦哦。”
年轻的中将连忙坐上副驾驶。
车子扬长而去,徒留被征用车辆的无辜阿南刻本地普通市民惊恐地追车:
“等等啊!警官!我刚杀了一个被我妈囚禁起来谈恋爱的外地间谍!尸体还在后备箱里!我赶着趁现在没人去海边抛尸啊!您把我的车征用了记得帮我处理尸体啊!警官!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是第一次出来干这种事!别让我妈知道!我不想让一具尸体当我的继爸哇!”
车子风驰电掣,绝望市民的喊声被甩在了身后。
*
季氏械生。
卫极画开着警车在市区内以200码的速度一路逆行闯红灯,遛着一大堆发现他超速的巡逻警察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市中心的季氏械生主塔前。
凌晨4:30。
保守估计还有15分钟天亮,来得及!
卫极画拉上口罩,穿过市中心广场中央的命运女神像,避开闻讯而来的记者,混在人堆挤进了季氏械生的塔楼入口。
因为季二作为代理董事长宣称将在顶层公开直播等待他现身的新闻,季氏械生内部的工作电梯全部都挤满了。
卫极画焦躁地混在人堆里,电梯却迟迟不来。
他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哪怕戴着口罩,站在人群中也鹤立鸡群,很是显眼。
一个扛着摄影机的记者拍了拍他:“哎,你也是混进来蹭热度的网红?模特还是明星?”
“啊?”卫极画错愕扭头。
“哎呀,不用掩饰。”记者自得地促狭,“为了前途蹭热度嘛,又不丢人。现在所有人都关注着卫极画会不会按时到场呢……不过你这长相,隔着口罩都突出!不管蹭不蹭得上热度,以后肯定都大红大紫。”
卫极画怕被认出来,没敢回头,尴尬地压低声音应付:“谢谢,承你吉言。”
记者见他态度冷淡,眼珠子一转,悄悄推了推他,投其所好:“喂,你想不想现在上去?”
“什么?”卫极画一愣,“你有办法?”
记者咧嘴一笑,“干我们这行的,想得到独家新闻,自然有点特殊渠道。咱们也都算业界的人,你要是保证将来火了愿意给我采访的话,我就带你上去,就当交个朋友长远投资,保证你能在天亮之前混上新闻镜头。”
卫极画眼神一凝:“什么办法?”
“这儿不方便说话,你跟我过来。”
记者把卫极画拉到无人的角落,谨慎地观察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卫极画低声说:“要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顶层,只有走特殊通道坐观光电梯,到塔楼的天空花园,再转内部电梯,混进高管区,找一个部门主管级别的人物拿权限卡上顶层。我有办法混过去,先跟我去拿道具。”
说完,记者朝卫极画眨眨眼,转身拐出了季氏械生的塔楼。
卫极画赶紧跟上。
三分钟后,他和将摄像机藏进工具包里的记者一起抬着一架长长的梯子走进季氏械生的主塔楼,然后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季氏安保部门层层把守的特殊通道。
安保部门的特工没一个拦他们,甚至问都没问一句,顶多只是疑惑地看他们两眼。
“看吧,我就说没关系。”记者得意道:“这是我发现的世界bug,只要扛着梯子装作维修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拦我。我偷拍那些高档宴会、高级游轮、军事部队、社会名流和各大明星演唱会后台都是这么进去的。”
“这次算你运气好,我的搭档被派去兀尔山防御工事的修建现场了,没人跟我一起扛梯子,便宜你了。”
卫极画:……
哈、哈、他确实设置了这样的世界bug,让主角扛着梯子就能够自然地进入各种现场。
他设定的时候还害怕读者骂他设置的剧情不合理呢,没想到这种专门为了让主角有理由进入各种上流场面杀人而留下的离谱后门会被记者发现。
果然还是高手在民间啊。
卫极画尬笑两声,跟着记者钻进观光电梯。
记者看卫极画不说话,以为卫极画没见过这种电梯,按下到达天空花园的楼层后,靠着电梯的玻璃壁主动介绍:“这部观光电梯只有社会名流来参观的时候才会开放,会直接从季氏械生的塔楼底层一路上升到天空花园,在电梯里就可以俯视大半个阿南刻,景色可好了。今天说不定还有机会看到烟花。”
“烟花?”卫极画疑惑。
都要打仗了,还放烟花?
记者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呵呵笑了一声:“是战争烟花。”
“什么?”卫极画茫然。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外地人吗?”
记者狐疑的打量卫极画,“打仗前为了表决心放的烟花啊,分裂战争时,阿南刻成为孤城,仍然死战不退,子弹和军火都打完了。当时的市长死守最前线,用烟花假装还有弹药,维持城内的士气。”
“后来这个传统就延续下来了,每次即将要打仗的时候都会放一场烟花。”
“本来季氏财团就要找理由打我们阿南刻,假如待会儿白院长死了,其他国家也有理由打阿南刻了。那我们可不得放烟花激扬士气?”
卫极画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一时间没想起来。”
他摸着玻璃望向下方逐渐变小的阿南刻夜景,心情复杂。
霓虹未散,夜色依旧,远方的天际线在黑暗中披着灰蒙蒙的雨雾轻纱,未被任何炮火污染。
卫极画慢吞吞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能救下白院长的话,烟花应该不会放了吧?”
“可能性很小吧?”记者挠挠头,又抠了抠屁股,“得看卫极画能不能在天亮前到场,现在还有4分钟。我估计他肯定不会来了。”
“说不定呢?”卫极画对记者笑了笑。
叮——
电梯到达空中花园,大门自动打开。
“哎,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梯子还没扛啊!”
记者急急忙忙想追上卫极画,就见卫极画在黑暗中穿过空中花园的花坛,利落地翻进高管办公区。
隔着透明的巨大落地窗,记者惊恐地发现卫极画将安保特工部主管掐晕,拿了身份权限牌,径直走向通往顶层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开启之时,卫极画扔下了一直戴着的口罩。
记者瞪大眼睛。
那张脸,那张脸……那张脸是……
在现在的阿南刻,任何人都不会认错那张脸!
在短短10天之内造成诸多惨案,并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于兀尔山神庙当中谋杀何文芷,又在交接仪式上杀害季乐文,刻意挑起战争、将整个阿南刻闹得天翻地覆的疯子。
——卫、卫极画!
怎么会是卫极画?!
他刚才一无所知地和卫极画这种极端恐怖分子待了那么久,到现在居然还没被杀?!
真的假的?
第174章 结局已经注定
季氏械生顶层。
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巨大的落地窗投射夜景,季氏传媒的记者们正仔细地架设摄像机。
画面镜头中央,则是在新闻中被捕的白阿姨。
白阿姨还穿着在医院调配战备物资时的白大褂,脸上却不复对待卫极画和秦惊浪的热情与慈爱,表情冷漠地坐在沙发上无视记者们想让她补妆或面对镜头的请求。
当着直播镜头,季氏财团对这位人脉遍布全世界的白院长兼阿南刻市长夫人还算以礼相待,并没有束缚她的行动,只在她脖颈处扣上了一条细细的炸弹项链。
监控室设在画面外的招待间,能透过加厚的防弹单向玻璃完整看到整个顶层的情景,并保障内部安全。
一身紫色神父袍的季二正在其中招待贵客。
“参座大人。”
季二声音轻缓,对坐在自己对面手持《原初旧约》、面覆无脸空白面具的何休缓缓道:“此次事件闹得太大,内部旁支死伤惨重,季氏财团只剩下两位原定的继承人。我们留下一位,另一位……愿与贵军团维持先前签约的条例。”
何休没有说话。
侍立身后的毒蛇歪了歪头。
“神父,您在开玩笑吧?”
毒蛇倚在桌侧,优雅礼服裙下修长的双腿交叠,撑着下巴,用冷淡的女声嘲弄道,“你们季氏是想将那位年纪小的‘楚决’留下做傀儡,再把闹出事情难处理的另一位送到我们惩戒军团,还想借此延续之前签订的条例,让我们互不侵犯,给你们留出和其他人打仗获利的时间?”
“呐,神父,我挺喜欢您这款的……不过……”
他笑意盈盈地敲击桌面,下一秒又猝发冷下脸,将绑在腿上的枪抵在季二额头上:“您想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季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平静地看向对面默许毒蛇动手的何休,“参座大人,短短半个晚上的时间,惩戒军团的先遣部队便在所有人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于阿瓦隆驻扎。现在国际上大多数人都在揣测贵军团要与我们季氏财团撕破20年前的协约动手。”
“季氏此次只为阿南刻,贵军团大可继续征伐他国,与季氏井水不犯河水。鄙人也愿作为季氏财团的代理董事长向贵军团赔款,当做撤兵的军资,断不会让各位白跑一趟。”
“何况……与季氏开战,对惩戒军团并无好处。这一点,想必参座大人比鄙人更清楚。”季二缓声道。
“的确如此。”
何休轻笑了一声,终于合上手中的原初旧约,温和道:“赔款的相关事宜去找魔术师谈吧,至于阿南刻……祝你们成功。”
季二表情不变,跟着站起身:“我送您。”
“不必送了,”何休好脾气地抬手让毒蛇收起抵着季二的枪,“白院长当年与我有旧,按照礼节,我该在场送她最后一程。何况阿南刻自今日以后或许将不复存在,做观光客参观参观还是不错的。”
“原来如此。”
季二颌首,不急不缓地开口:“假如要参观,您可在空中花园观礼,待到天即将亮时再乘坐观光电梯离开。想必那时候,您正好可以看到阿南刻为祭奠第一枪绽放的烟花。”
“客气了,我很期待。”
何休含笑转身离开。
毒蛇连忙提起裙子优雅跟上,一直追到下方空中花园的观景台上。
“主演……啊,不对,参座大人!”
毒蛇乐颠颠地凑近何休,“我说您怎么突然下令废除原先的作战任务让先头部队连夜行军隐蔽驻扎阿瓦隆!我还疑惑您怎么会干这种根本没好处的事!原来您是趁着季氏财团对阿南刻动手趁火打劫啊!”
何休抬起眼,“毒蛇,你太吵了。”
“参座大人,您咋这样?剧作家当然都没嫌我吵过……”
毒蛇扭扭捏捏地偷窥了何休一眼,小声嘟囔,“而且您怎么穿着剧作家大人的衣服?香香的……感觉是刚从剧作家大人身上扒下来的。昨晚偷情的时候穿错了吗?有点刺激哎……”
“安静。”
何休望向上方,“他到了。”
*
季氏械生顶层,一位架着摄像机的季氏财团记者望向落地窗外的天色,低头瞧了瞧表:“还有几分钟啊,卫极画现在都还没到场。”
“喂,那边的记者!”
安保部门的特工对记者喊:“愣着做什么?时间到了!要做行刑准备了,最后再看一遍稿子,待会儿对着镜头别说错话!”
“哦,好!”
记者点点头,惋惜地朝沙发上的白厌奚提醒:“白院长,您一直都是我很崇拜的人,虽然很不忍心,不过您今天大概是死定了。趁着还没开始直播,您转过来坐正,我为您拍张遗照?好歹给家人留点念想。”
“不必了,随你们行刑吧,阿南刻人没有那样软弱的情感。”
沙发上穿着一身医生白袍、长发干练盘起的女性淡淡道:“阿南刻绝不会投降,也永远不会向什么卑躬屈膝。”
记者沉默地听完她的话,“好吧,请您准备好,直播要开始了。”
人员清空,镜头闪光。
落地窗外,市中心广场上各大公司大楼的巨型广告屏上亮起蓝紫色鸢尾花的新闻标志。
直播开始了。
阿南刻旧城区。
十字路口的公共电视高高悬挂。街边等客的野鸳、铂青哥店描龙画虎的帮派分子、醉宿的办公职员、各种店铺的老板齐齐抬起了头。
南刻大学。
礼堂与操场的直播投影同时亮起。备战途中的学生们仰头停下动作。
执法局。
用于分析犯罪案件的投影大屏亮着,一个个面孔熟悉的警察寂静无声。
市政厅。
市长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泛着冷色调的光。秦汇江望着屏幕那头的妻子,握着签署备战政令的笔沉默不言。
直播几乎传到了所有地方,路上的行人都捧着手机,连公路上的车辆都停了。
在母亲莫名被抓后紧急赶回家四处奔走的秦惊浪也面露怔然,呆呆地望着车载电视。
国际新闻频道,目光齐聚。直播画面绕着季氏械生的塔楼航拍,配着翻译字幕,各种语言在画面角落的实时评论区堆积混杂。
画面切回了记者。
中央空调柔和的风并未隐藏警戒线的冷肃,记者拿着话筒出现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这里是季氏械生主楼顶层,距离我方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最后3分钟。]
[季氏财团代理董事长明确表示,若嫌疑人卫极画未在今日天亮前现身,将以同谋的罪名对白院长执行处决。]
[据现场安保人员确认,塔顶与周边区域已全面封锁,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接近。]
说完,记者侧身让出镜头,将话筒递给了他身后的白厌奚:[白院长,您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白厌奚坐在画面中央,微微抬起头。
对于一个人脉遍布世界高层的医院院长与独立城邦阿南刻的市长夫人来说,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有些过于简朴。
普通的深色毛衣内搭和西装裤、医院的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姿态端正,时间磨损的淡淡细纹攀附在她的眼角,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与医美维系的痕迹。
甚至脖颈上那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炸弹项链,就算得上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首饰的东西。
“抱歉,阿南刻的同胞们。”
她对着镜头低声道:“20年前我们失去了母国,阿南刻是我们最后的故土。从你们选择对抗整个世界死守阿南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被因果的丝线紧紧缠绕。”
“如今,我要先你们一步而去,无法再与你们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但请你们知晓,死亡并不是终结,意志是不会因为我们的死亡而磨灭的。哪怕我们的结局注定惨烈,阿南刻也永远不会消亡。”
语毕,顶层落地窗外的天际线在城市漆黑的边缘泛起了丝丝亮光。
时间差不多了。
质朴的白院长终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来:“再见。”
[行刑]
蓝紫色鸢尾花项链发出低低的红光。
握着话筒的记者低下头,沉默地退开。
“等等。”
一道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在房间边缘的电脑上准备启动处刑程序的安保人员一愣。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直播现场陷入了寂静,摄像头跟着转过去。
镜头晃动的瞬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了门。
记者握着话筒的手指发白,嘴唇艰难蠕动,话筒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卫、卫极画!
夜色深邃的阴影自门外蔓延。
晃动间模糊的镜头迅速调整焦距,在阴霾之下的灰蓝色彩中沉默失语。
卫极画慢条斯理从门框后的阴影中踏进大厅,行走间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却伴随着他周身冷冽的雨雾气息愈发浓郁。
季氏财团公开处刑白厌奚,本就想是要卫极画舍弃掉白厌奚,借此让诸多势力都有理由齐聚阿南刻。
可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卫极画会来?
为什么他真的敢孤身一人过来?!不要命了吗!这疯子究竟想干什么?!
安保特工们死死盯着走进大厅的卫极画,端着怀中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不断随着卫极画移动。
失控在蔓延。
明明端着枪的是他们,明明他们有那么多人,却下意识被卫极画漠然的眼神所逼退,身体在惊恐中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离大门最近的几个安保特工最先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此时,是如此刺耳恐怖。
前方的人退,后方的人也跟着退,像潮水被不知名的恐惧分开。
没有一人敢阻拦。
卫极画就这样平淡地走进大厅,视线缓缓扫过摄像机、记者、安保人员和沙发上坐着的白厌奚,最后才漫不经心停留在大厅边缘的单向玻璃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晚上好,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单向玻璃后的季二眸光沉沉。
他也没想到,卫极画竟然真的敢来。
直播处刑白厌奚的潜在含义,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无论卫极画是否到达现场,都不会影响季氏对阿南刻开战。
就像一出戏剧,早已定好了结局,无论中途如何发挥,在闭幕时,结局都不会改变。
这一点,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都该知晓。
卫极画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来了就是自投罗网,又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季二沉思片刻,摇摇头,对身侧的秘书说:“既然他来了,也不好言而无信,去把白厌奚身上的炸弹摘下来,先放她离开,再让记者暂时把直播掐断。”
“是。”
秘书恭敬地退出观察室。
于是,在全球直播的镜头中,白厌奚脖颈间的炸弹被取下。
“阿姨,还好吗。”卫极画抬手扶起她。
白阿姨低声道:“小卫,你不该来的。他们无论怎样都会找理由发动战争的,你来反而还会连累你。季氏财团可不会和你讲道义,等他们把直播镜头掐了,我俩都得死!”
“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卫极画轻言细语,莫名带来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任的安抚感,“趁着直播镜头还拍着,您先走,我安排了人在外面接应您,他会护送您离开季氏械生的大楼。那时候,陈永年警官和执法局那位中将应该刚好征用市民没有执法局标记的车辆追到市中心广场,您从特殊通道悄悄和他们走。”
“等等?追到市中心广场?”
白阿姨担忧皱眉,“小卫,你又犯什么事了?”
“呃……我故意抢了陈警官的警车。”刚刚还在安慰人的卫极画尴尬地咳了两声,不太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您快走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白阿姨是从20年前的分裂战争活着出来的,做事从不拖拉,听到卫极画催促,便没有再多问:“你小心。”
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开。
卫极画看着还亮有红光的直播摄像头,抬手掏出手机,打通了楚决的电话:
“楚决,听得到吗?”
“唔……卫哥?”
电话另一头的楚决说话带着鼻音,好似刚睡醒。
一般人,这时候兴许会以为自己打扰人家睡觉,开始愧疚。
但卫极画不一样,作为博览诸多狗血作品的三流小说家,他当场就听出楚决这小绿茶又在跟他演老实小白花。
“现在时间紧,不要再装了。”
卫极画失笑戳破楚决拙劣的表演:“好了,我知道你又逃学了,现在在季氏械生对吧?看到刚才的直播了?我需要你帮忙把刚才那位白院长送下去,不要缺胳膊少腿,可以做到吗?”
被识破的楚决沉默一阵,“……那好吧。”
电话被挂断。
与此同时,直播镜头的红光也熄灭了。
记者们自发退出大厅,被调动的安保则大批大批整齐有序地从门外涌进大厅,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拿着手机的卫极画。
“好吧,你们人多。”
卫极画无奈地笑了一声,将手机放回兜里。
第175章 坠落
重重枪口的包围中,穿着紫色神父袍的男人从单向玻璃另一方的观察室缓步走出来。
他的鬓角已有几丝斑白,面容却仍旧保持中年人的状态,气质沉静而儒雅。
这就是季氏财团二房一脉的掌权人,现任代理董事长。
同时,也是在当初在神庙中悄然退场,心知肚明季乐文杀死何文芷,却毫不过问的季二。
季二幼时为了在何文芷手中保住命,从惩戒军团活着回来以后就长居神庙,修经注典“不问世事”。连原本的名字都被何文芷从族谱上划去,只用“季二”来代称。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原因,季二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圆滑或冷酷的政治生物,在季氏内部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配上那身神父袍,反而像是给人亲切感的长辈。
“晚上好,我该叫您……二叔?”
卫极画轻松地上下打量季二,“我以为您会一直躲在里面呢。”
“没必要,阿南刻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季二缓缓摇头,平静地望着卫极画说:“就算你能在这么多人的保护下杀了我,战争也会立刻开始。如同面对一辆疾驰而来的列车,无论你使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停下它。”
卫极画看了一眼被关闭的摄像机,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对着自己的枪口,笑眯眯地摊开手,“那您还真是高看我了,这么多人,我要是稍有异动,就会立刻被控制起来吧?”
这话没错。
别看卫极画刚才让白阿姨走时的语气说得轻松,现在当着季二也一副愉悦犯的模样。其实他对自己一个人到季氏械生来这件事是没什么底气的。
一个小时前他从药物效果中挣扎着爬起来,一醒就是白阿姨被抓的新闻,季氏给出的期限又太紧,根本没时间让他做其他安排。
经过何休一事,卫极画也不信任剧团的人,不敢联系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等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剧团下属成员。
他会赶过来救白阿姨,纯纯就是脑子一热,没时间多想,只是不想要害得小狗警官因为被他连累而失去母亲,同时想回报白阿姨一家对他的善意。
直到现在被包围,无路可逃了,卫极画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在落到季氏财团手中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显而易见,无论是权力还是舆论,都在对方手上。
只要季氏抓了他,无论是给他定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把他囚禁起来利用他原定“继承人”的身份争权夺利,都在一念之间。
无论是他,还是阿南刻,想必结局都不会太好
非要说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这场早已被定下结局的戏剧,自然是有的。
——他可以打电话给何休。
如同何休所说,只要他需要,这个世界随时都可以任他支配。只要他想,驻扎在阿瓦隆的惩戒军团先遣部队随时可以让季氏财团无暇再觊觎阿南刻。
战争、政治、利益、分配……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那套。
季氏财团对阿南刻开战,只能是为了政治前景和利益需要。
想要用最简单的方法对抗一个存心要开战的势力,只需要引入可以与之对抗的另一方。让他们发现对阿南刻开战的所得的利益比不过他们将因此而损失的。
假如现在给何休打电话,阿南刻便可以在必定到来的战争面前得以保全。
先前要被牺牲的白阿姨也已经离开了,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死。阿南刻仍然还是世界唯一的独立城邦和世界中心舞台,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代价,仅仅只是卫极画的所有退路断绝,彻底失去普通人的身份,被执法局和所有代表“正义”的一方视作罪犯。
他曾得到的一切善意,都会变成失望和愤怒厌恶的眼神。
他将在光线能照到的地方格格不入、万人唾骂。最后如同何休所期望的那样,断绝所有社会关系,这辈子只能选择和何休纠缠到底,互相控制。
卫极画当然可以选择跟何休虚与委蛇,就像对待楚决和其他想杀他的犯罪分子一样,假装自己面前有个恋爱游戏的选项框,随便用用什么儿童心理学的手段或者是男公关的手段,根据人物小传的性格和过往经历投其所好。
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在这群罪犯面前保住命。好感度高了,便可踩着不太结实的玻璃共存,还能通过诱导让那些罪犯帮他做事。
但何休就是个在多年以来的扭曲和嫉恨中还能维持表面精神正常的“好人”,自有一套运行中的底层逻辑。
并且,何休的人物小传和性格都是卫极画坐在电脑前啃笔头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为了省时省力随手套着自己写进去的。
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自己。
依照自己有时的恶趣味,卫极画毫不怀疑,何休甚至不会和他多聊,只会好整以暇地等他真的无路可走。
这就像是电车难题。
一辆失控无法停止的列车向分叉路口驶来,轨道一边是自己,一边是整个阿南刻。
只需要牺牲自己一个,就能够保下整个城市。
在这样的道德难题中,你会选择拉下拉杆吗?
——卫极画不喜欢被逼迫着低头。
向何休妥协固然可以保住阿南刻。
但季氏财团会破罐子破摔,何休也会因为他的妥协变本加厉,最后把他关起来不见天日都算好的。
失控的列车无论走哪一边轨道,车上的人最后都会无路可走。为何一定要操纵拉杆让列车变道,用牺牲换取短暂的安宁,而不是想办法让列车停下?
常人局限在这个世界之中做不到两全其美,难道创造这个世界的他也做不到吗?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和疾驰而来的列车吗?”
卫极画低声呢喃,那抹灰蓝色沉沉地抬起,目光越过人群,在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中静谧端肃,叫人不寒而栗。
“要不要赌一把呢?”
他无视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季二说:“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季二抬手示意想控制卫极画的安保特工后退,“什么游戏?”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就赌……惩戒军团今天会不会向季氏财团开战。”
惩戒军团开战?
季二冷寂垂目,沉默地望着卫极画,等待卫极画给出解释。
卫极画说出的话有些令人费解。
惩戒军团根本没有理由开战。
惩戒军团以战争起家,以战养战。季氏财团以军火起家,也是以战养战。
他们曾经是同谋的关系。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的体量都变得无比庞大,互相对抗只会让他人获利,便依据曾经签订的条例,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维持表面的平衡。
惩戒军团和季氏开战非但没有好处,还会造成损耗。
惩戒军团派军队驻扎阿瓦隆,只是借季氏攻伐阿南刻趁火打劫罢了,何况刚才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才来谈过。他也表达过愿意赔款的事,对方让他去找魔术师谈。
那么,卫极画又是怎么会说出让惩戒军团今晚开战的赌约?依据是什么?
“您很好奇这个游戏?”
卫极画拿着手机晃了晃,“游戏开始之前,可以让我打个电话吗?”
季二沉默片刻,颌首:“请自便。”
卫极画笑了笑,用身上仅剩的那部剧团的手机拨通了云海会所内部的号码。
——是周玉房间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阵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了周玉迟疑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
“小周警官,是我。”
“卫极画?!”
另一头的周玉急忙从电视墙站起来,握着听筒迅速道:“卫极画,我看到新闻了,你现在在季氏械生吗?新闻刚才断开了,你现在安全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
“放心吧,我很安全。”
卫极画打断周玉:“现在我有事情需要你去做,时间紧急,你记好。”
“什么?”周玉将电话听筒用肩膀夹在耳边,拿出之前卫极画处理文件时留在桌上的4A纸和笔。
卫极画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顾虑到剧团这部手机的通话内容会被何休知晓,旁边也有季二听着,没办法在电话里把自己真正的意图说得太清晰,便言简意赅道:“去我的办公室,在桌上的文件旁边,我给你和白羽各留了一条路。其中一份是我的认罪自白书,所有问题都算在我头上,你可以拿着它回执法局继续当警察。”
“卫极画?”
周玉写字的手一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卫极画?你……你要做什么……”
“先别说话,我还没说完。”
卫极画逐字逐句道:“另一份是我的遗书,看在我们这些天的交情的份儿上,请你帮我按照上面所说的安全方式送白羽离开。离开之前,帮他把他那些没用的科研成果和申请经费的报告单毁掉,否则他私自在外的行为被他母国发现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周玉急迫地大声打断:“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言语,只是低笑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好了,小周警官。你一向办事认真,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请一定要仔细检查我的办公桌,把白羽的报告单都挑出来,不要遗漏。毕竟让他自己去,他会比较马虎。”
说完,不待周玉说话,卫极画就挂断电话关机。
季二皱眉。
他听卫极画说完了全程。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像是卫极画知道自己会落到季氏的手上,提前交代遗言,给对面被他连累的警察安排退路。
但这和卫极画所说的“惩戒军团今晚会向季氏财团开战”没有扯上半点关系,好似卫极画只是找个理由拖延时间。
……终归是年轻人,自认为情谊与责任最高。
他也是昏了头,居然真的以为卫极画能说出什么有关惩戒军团的信息。
“卫极画。”
季二叹息,平静道:“不要哗众取宠,那样太难看了,徒失体面。你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无论是从利益还是从政治因素上,季氏财团都不会杀你。将来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你的朋友叙旧,但现在,我并不认为你能够——”
他的话未说完,剧烈的玻璃破碎声便尖利地刺痛了他的耳膜。
是卫极画。
是卫极画刚才打电话的手机。
卫极画用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手机砸碎了落地窗的防弹玻璃。
“抱歉,您说什么?”
卫极画微笑着后退到破开一个巨大空洞的落地窗前。
呼啸的风声卷入了大厅,让被中央空调控制适宜的温度愈发模糊。
那是阿南刻凛冽的雨。
卫极画静立于窗前,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惊恐目光中直直地向后方的夜色仰倒,轻笑着最后道:“开始了,祝您活下去。”
季二向来平静的神情露出错愕的裂痕。
*
下方空中花园,何休久久凝望着远处泛光的天际线,起身走向观景电梯。
毒蛇赶紧提起裙子跟上他:“哎?参座,我们不等了吗?”
“不必等了,结局已经注定。经历过无用的尝试以后,他会发现自己只能选择我。”
何休低笑着走进观景电梯,甚至还好心情地等了急急忙忙跑过来追他的毒蛇一会儿。
结局早已注定,无论那位白院长是否逃脱,季氏财团最后都会想办法将其暗杀,再将罪名推到卫极画头上。
战争也不可避免。
失控的列车已经向阿南刻飞驰而来。
卫极画只能选择他。
电梯门关闭,何休慢条斯理按下了下行的楼层。
凌晨4点,阿南刻的夜色朦胧。
他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8月7日,立秋了啊……
何休的一切苦难都始于20年前的今天。
雨中,雾中,灰蒙蒙的梦中,卫极画像是深邃的阴影,如影随形,让他难以摆脱。
就像每个8月7日的灰雨,带给何休的只有阴霾。
而如今,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脚下的城市渐渐扩大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拭去灰尘的暗室油画。
电梯下行,仿佛时间倒退,雨雾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灰蒙蒙的雨雾稀薄地附在城市上空,天际线的泛光伴随城市霓虹极致的色彩,穿过雨雾水汽,洇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显得无比瑰丽动人。
何休站在观景电梯的玻璃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片正缓慢移动的城市轮廓上。
他许久都没这样轻松过了,多年来几乎让他精神错乱的癔症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让沉默的阴霾平静而闲适,只有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城市的夜景,仿佛欣赏一出令人叹喟的结局。
电梯外传来呼啸的声音。
似乎是阿南刻打响战争第一枪的烟花。
何休隔着观景电梯的透明玻璃,抬头仰望天空。
——烟花炸开了。
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从上方,从季氏械生塔顶的方向。
一道尖锐的碎裂声穿透雨幕。
模糊的黑影从高处坠落,划破了天空中正在绽开的烟花。
何休的目光微动,将视线从城市夜景上移开,顺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那道身影自高天之上坠落,衣摆翩飞着掠过观景电梯外侧的玻璃,快得像是一条因缠绕过于繁杂而被剪断的线。
电梯灯光从侧面扫过的瞬间,何休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的,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卫极画。
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
得益于电梯下行,何休与高楼之上坠落的卫极画短暂平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玻璃和坠落的雨雾和他对上了视线,唇角扬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