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会死得很惨
北国元首坐在办公室中,拿起了钢笔。
办公桌的桌面上是一份档案资料,来自卫极画顶替的那位“心理医生”。
出于卫极画刚才“不上道”的表现,北国元首在这份档案上批注:
【不予重任,下放解决】
批注完毕后,北国元首将文件移开,捏了捏鼻梁,站起身,继续望着身后“落地窗”外虚假的阿南刻投影沉默。
阿南刻灰蒙的雨雾一如既往,静谧无声。
咚咚咚……
门被敲响,打破了这片静谧。
年轻军官的声音从门外的通讯系统传来:“元首大人,何休教授到了。”
何休?
北国元首闻言,皱了皱眉。
他是安排了人去找何休,也确认了何休会过来拜访,但是按照日程表定好的时间,应该在20分钟后。
何休怎会提前来见他?
北国元首沉思。
曾经,他抱有轻蔑心理,以为何休只是个和惩戒军团有点关系的普通神学教授。得到何休在失踪两月重新出现的消息后,就让手下的特工去把何休抓过来。
然而,他并没有等来何休。
在下达命令后的20分钟内,他只等来了手下几只秘密部队全部消失的讯息。
那几支只属于他的隐秘部队,包括执行抓捕何休任务的特工,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连求救信号都没传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通直接打到他办公室的未知电话。
对方冷冷地警告了他的行为,并告知他,何休教授会在今天屈尊降贵拜访他。
这完全不是正式的外交辞令,对方毫不把他北国元首的身份放在眼里,还直接在他周围引爆了几个炸弹,威胁他不要对何休教授不敬。
北国元首因为对方的嚣张而愤怒,派人严肃审查,却没有查到任何信息,反而又被贴面引爆了个炸弹。
经此一事,北国元首紧赶慢赶搬出了日常办公居住的元首宫,躲到了这个隐秘的地下堡垒中。
然而,就像是一只跟随他的幽灵。电话还是打了进来。
北国元首终于认命了,他确认了接待何休的流程,并且在周围设置好了大量兵力,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何休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给他打电话的人不是说何休日理万机,在忙重要的事情,能抽出时间和他见面是他的荣幸,让他老实等着吗?
怎么提前20分钟来了?
思绪瞬转,北国元首没贸然让何休等待,却也不习惯没有准备地面见一位摸不清底细的对手,抬手提前按下办公桌下通知周围军队的按钮。
完成这一切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换了一副表情。
是一个并不热络,也不疏离的微笑。
“何休教授,久仰——”
北国元首的声音迟疑地卡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何休。
是卫极画。
是刚刚才从他办公室出去,被他在档案资料上批注“下放解决”的卫极画。
卫极画静静地站在门外,衣物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寒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默然倦怠。
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耳饰映在走廊冷峻的灯光中,似乎正幽幽发亮。
北国元首脸上出现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他的笑容没有收敛,眼神却扫过卫极画,逐渐恢复了疏离,沉声道:“怎么是你?无论有什么事,我现在都没空,先下去吧,孩子。”
“……孩子?”
卫极画将这个词含在唇舌间,似笑非笑地看向北国元首,似乎能透过他的皮肉、他的骨骼。
这注视轻飘飘的,直到将北国元首盯得心中发麻,卫极画才笑了一声,“真奇怪,不是您想见我吗?”
“我想见你?”北国元首皱眉,冷声道:“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你刚才不是来过一趟了吗?”
“哦,抱歉,我忘记了。”
卫极画抬手把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摘下来,兜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
动作间,他金丝眼镜的链条在走廊冷峻的灯光下摇晃,代替刚才那枚被摘下的耳饰发出幽光。
“好了。”
卫极画微笑着摊开手掌,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办公室,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继续先前的话题说吧。”
他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像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一样慢条斯理道,“不是要倾诉您的心理问题吗?请坐?”
北国元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卫极画一阵。
他之前以为卫极画只是个普通的特工,面对他的问话,只会简短回答,就将卫极画评价为“不堪大用”,随意打发。
但,从现在来看,他似乎看错人了。
卫极画……卫极画就是“何休”。
对方只是随意顶替了一个特工,到他面前来看看他的反应。而他,手底下的重要特工被对方顶替,却没有丝毫察觉。
北国元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与卫极画面对面坐下。
“何休,你到底想干什么?挑衅我北国吗?”
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等着听北国元首跟自己倾诉心理问题,结果对方突然一句“你是不是在挑衅?”,把他质问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做他想干什么?他还想问北国元首想干什么呢!
他又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想找个地方睡觉,突然一车面包人……啊,不对。突然一面包车的特工跳出来,急头白脸的把他给抓了,说元首要见他。
结果把他大老远弄来这儿见一面,还没说几句呢,就跟他说待会儿有事,让他先走。
等他走到一半,居然又给他换了个身份拉回来。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是太好了,从头到尾都窝窝囊囊,发现北国元首不说话,还专门接着上次的话题避免尴尬。
可对方莫名其妙就上来质问他。
卫极画火气也上来了。
他忍着脑震荡和睡眠不足过来,本来就有点不耐烦,加上被七日循环影响,今天还没来得及吃药,如今引线被点燃,就彻底压制不住烦躁了。
这个世界是他写的小说,所有的角色都只是他随手打出来的字符。不管多高的身份,都不可能让他有敬畏之心。何谈一个北国元首?
平时讲礼貌是普通人心态和理智人性占据高位,现在兽性占据高位,对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挑衅?呵……你算什么东西?”
卫极画冷笑。
“我猜猜……你每天在噩梦中惊醒,看到的是被你为了权势扔在战场上等死的儿子,还是被你折磨致死的妻子回来找你索命?”
“哦,不对……你这种卑劣的低级生物,恐怕不会反省吧?在自己办公室投影阿南刻的景象,是在自我安慰,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是不是在想?这都是为了北国……为了北国委曲求全,为了北国的民众,为了北国的荣耀,你要抛弃私情,保持公正理智,暗暗隐藏自己的情感,权衡好各方势力。”
“你一面纵容主战派,一面默许主和派。实则利用两方争斗,争权夺利,想要独裁统治。自欺欺人地看着那些被主战派用七日循环控制的民众,一边控制他们,一边觉得不是自己动的手,甚至觉得是自己拯救了他们,你觉得自己真是伟大极了……”
“哈、别逗大家笑了,假如不用七日循环控制北国,你猜猜北国的民众会不会暴动?”
“你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能办得到什么?”
卫极画撕开先前温和的表象,双手极具侵略性地撑在桌面上,露出恶意的狰笑,“要不要试试?”
北国元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惊怒踉跄后退了两步。
卫极画尖锐的言辞让他猝不及防,却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地撕扯开他那些几乎已经骗过自己的一切假面。
他本来自己都忘了的……
他本来都催眠过自己了……
为了获得权势,为了现在的位置。
在亲手虐杀妻子的那天,在亲手伤害孩子的那天,在亲手将孩子扔在战场上等死的那天。
那天他做了一场美梦。
梦中,温柔的妻子坐在床边望着他,没有哭泣,没有责问,也没有尖锐的恨意,只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像母亲一样用柔软的手掌覆盖住他仍含有白日惊惧血光的眼睛。
妻子如同北国辽阔的平原与山脉,沉默怜悯,包容着他的恶行,轻声安抚他早已快要崩断的悔愧:
“我可悲又可怜的挚爱,你一定被吓坏了。不要为此担忧,哪怕现在我也爱着你,笑一笑吧,难过就在我怀里哭一场,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妻子的安抚让他平静了下来,他终于安心地在妻子纤细单薄的怀中落下了白天没能落下的泪。
可这时,他却忽然想起,妻子单薄的肩背早已被自己抽出了骨骼,彻底凹陷了进去。妻子柔软的腹腔,被灌入了火油燃烧。
而妻子合上他双眼,避免他受白日血光侵袭的双手……
那双柔软的、白皙的、被各种精油和香料保护得纤细漂亮的手掌,在白天被他亲自拔下了指甲,剥开了皮肉,白骨森森。
——这双血肉模糊的白骨手掌像合上他双眼一样在梦中温柔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妻子一如既往,温声道:
“我可悲的挚爱,你不该杀了我们的孩子。”
于是,北国元首惊醒了。
从此,他强迫自己忘记了一切。他说服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他从不喜形于色,待人温善,将所有的民众都当做自己的孩子。
直到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合格的元首,甚至连他自己都认为这副假面才是真的。
而这层层的欺骗和假面,现在被卫极画毫不留情地恶意撕开,暴露出内层真实、丑恶、卑劣的本身。
“何休……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揭穿我的一切吗?整个北国,谁会相信你?”
北国元首声音沙哑,定定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却出乎他的意料,低笑,“揭穿?哈,不不不……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这种废物浪费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你敢和我赌吗?”
仿若一个宣判,一场既定因果的预言。
“你会死得很惨。”卫极画微笑着叹息。
第112章 只要他想
北国元首阴沉地站在办公室中,耳边还回荡着卫极画离开前的判决。
卫极画说,他会死得很惨。
“……我怎么可能会死呢。”北国元首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妥善权衡北国各方派系,在这片资源匮乏的冻土,我必须做到毫无私情。我不需要妻子和孩子,北国的所有民众才是我的孩子,我在他们面前扮演着慈父,扮演着严父,扮演着永远正确,永远不会倒下的太阳……”
“我又怎么会死于这片依靠我照耀的广袤冻土呢?除非……何休动手。”
北国元首深吸一口气,沉沉抚摸办公桌下已被启动的按钮。
在卫极画进入办公室之前,他就按下了这枚按钮。
这枚按钮的信号连接着现阶段他能私下调用的所有军队,一旦他启动按钮,外围隐藏的军队就会以他所在的地下堡垒为圆心不断向中央收缩,让“何休”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看来先死的只会是你。”
北国元首回想卫极画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弯起了唇角,“如此傲慢,竟敢孤身来见我……就算你带着部分隐藏的人手,也绝无法与军队抗衡。这样的情况,你会怎样做呢?何休,我真期待啊——”
“期待什么?”
一道如同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声音缓慢打断了他。
北国元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又很快恢复常态。
——先前离开的“何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这短短的时间内,“何休”好像换了身衣服,原先带着艺术家气息和设计感的正装变成了一身近乎于老派的学者打扮,优雅、简洁。
头发也比刚才梳的更整齐了些,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连身上的冷冽寒气都悄然改变,没有任何攻击性。
……金丝眼镜倒还在,链条从耳侧垂下来,但刚才那种藏在斯文皮囊下阴森的恶意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有书卷气的温和。
对方就这样站在门口,姿态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个老朋友来串门,又像是在阳光下翻开的旧书,安静温和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北国元首却沉下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何休怎么又回来了?第三次?
早年在战场上的经历让北国元首本能感到危险,像一头常年在雪地中行走的老狼,突兀中闻到了恐怖陌生的气息。
他看着门口的青年,发出声音时比他想象中更加平稳,“你又回来做什么?”
“又?嗯……我刚才来过?”
何休失笑,无奈扶住额头,“哈、好吧……果然玩不过他。”
北国元首愕然:“什么?你……你、刚才那个是假的吗?”
何休怜悯地看了北国元首一眼,用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手随意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一个身着礼服长裙,画着蓝色眼影的女人在办公室外等候,见何休出来,赶忙跟上。
假如卫极画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个女人就是他急着想回阿南刻寻找的毒蛇。
毒蛇装得一副清冷职场女性的样子,实则本性难移,踩着高跟鞋急忙跟上何休,“主演大人,我们现在走吗?不是说要聊一段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你想留下?”何休低笑,开玩笑那样轻飘飘道,“剧作家刚才来过了,再不走,可就要和这里的人一起死了。”
“啊,剧作家大人?”
毒蛇一愣,“剧作家大人脾气很好,待人很温和啊。”
“哦?”何休顿住脚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亲身经历啊,我之前躲在浴室偷拍剧作家大人换衣服,他都没生气。发现我以后还担心我在镜子后面躲着难受,很温柔地伸手扶我出来……”
毒蛇本来很自得地扬着下巴,可说到这里忽然危机感应,打了个寒颤,扭头看到何休正微笑着看他。
“呃……主、主演大人?”毒蛇憋红了脸,罕见的有点害羞,扭捏作态,“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呀?”
“……没什么。”何休伸手帮毒蛇把碎发别在耳后,微笑,“只是记得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会给他造成困扰的。”
“没、没有啊……剧作家大人好像不太在乎的样子,所以我复制录像带后在纵欲派内部售卖了。”
毒蛇得意吐舌头,“卖得很好呢,不过得来的钱全部捐给命运教派了……剧团内部没有不允许卖录像带的规矩啊,不会是要收非法所得吧?”
“看来驯兽师还是太纵容你了。”
何休叹息着拍了拍毒蛇的脑袋,“有多少人买了你的录像带,回去把名单给我,要是漏了任何一个,你就回惩戒军团当后勤兵吧。”
“啊!?降职?”毒蛇惊恐瞪大双眼。
“怎么还有降职这种处罚?!”
地下堡垒的走廊中,准备离开地下堡垒的卫极画听到拐角细微的声音,停下脚步拐了个弯,看到之前带自己来这里的秘书。
“怎么会突然收到降职的处罚?”
秘书拿着电话,正在走廊边缘的休息区低声讲话,“元首怎么会突然把我们部门的所有特工都降职?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卫极画迅速闪身躲在拐角,皱眉侧耳。
秘书还在和电话那一头讲话:“真的没有确切消息吗?只说没有做好内部防范,让不该进来的人混了进来?”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刚送了‘心理医生’到元首这边来,在见‘心理医生’之前,元首并没有说什么。难道是‘心理医生’?”
“好了,不说了,稍后我去拿心理医生的档案,假如他就是那个混进来的特务,我会在离开中途解决他……”
解决?
卫极画一愣。
偏头夹着电话的秘书在此时敏锐转身,看向卫极画所在的拐角,冷声道:“谁?!谁在那?”
卫极画心头一惊,藏在拐角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没有动。
——他被发现了。
秘书的脚步声从休息区的方向传来,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细微听不清。
那秘书没有挂断电话,但显然,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通话中了。
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朝附近站岗的士兵招手,示意士兵跟自己一起靠近卫极画所在的拐角。
卫极画闭了闭眼睛,努力将呼吸压低。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附近端着枪的士兵悄无声息小跑过来。
卫极画下意识摸了摸大腿上的武装带。
空空如也。
他这才回想起,他为了进研讨会专门换了身衣服,只带了一把藏在后腰的枪。
而那把枪在离开时被他交给了白羽防身。
卫极画微不可查蜷缩手指,“七日循环”的作用在压力下持续影响他的理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想杀人,不想卷入任何麻烦,只想活着。但这个鬼世界从来不给他机会。
来了北国更是如此,每个人都在逼他,总是想让他死。
卫极画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在听到对方要杀自己后,还要躲在墙角屏住呼吸,等着被发现?
……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这些人最先对他心怀恶意,不是吗?
珍视生命的原则在他们眼中根本没用,不是吗?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人,随口就是要杀了他,以前也一定干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吧?
是否有像他一样倒霉顶替身份被抓过来的无辜者,也像这样被轻易解决掉呢?
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意在卫极画心中滋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管,其中的药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中发出幽绿的危险色彩。
是白羽那支基因病毒。
卫极画在学术研讨会把枪交给白羽防身的时候,为了避免白羽出现问题误伤到自己,就提前从白羽身上顺走了这支基因病毒。
现在,恰恰好,这支病毒跟随他来到了这座封闭的地下堡垒。
一旦这支病毒在这个地下堡垒内打碎挥发,就会不分敌我,在20分钟内,让所有人身体机能崩溃,窒息而死。
只要卫极画想,他随时能让这些想让他死的人都先他一步去死。
“七日循环”和大脑的倦怠让平日温和的表象缩减,卫极画看着手中的这支病毒,忽然觉得多杀点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极画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好。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思维被药物影响。
……不如说,在刚才见到北国元首时,他就已经被影响了。
他的言语变得很尖锐,没有平常那么礼貌,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就喜欢看人痛苦一样,恶意撕开北国元首的假面。
这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在减弱。
药盒里的药物数量有限,卫极画本来打算一天吃一颗,尽量撑过这第二轮七天。但现在却发现,一天一颗根本就不够。
明明今天凌晨才吃了一颗药,现在才刚刚到晚上,就又被影响了。
卫极画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赶紧再吃一颗药,保持理智,再想办法逃走。
可他就是不想。
他甚至有些沉迷这样随意发泄自己恶意的畅快。
究竟是他自己的思维作祟?还是药物对他的影响呢?
不,不重要。
卫极画忽然笑了一声,看到身侧的通风口。
啊,世界都在帮助他,世界都在促使他。
真是恰恰好,他身旁就有一个空气循环系统。甚至是联通整个地下堡垒的循环口。
卫极画舔了舔嘴角,暴力拧开循环口的铁栅栏,随手将那支药剂扔了进去。
“嘭!”
玻璃试管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药剂,在他身后开始挥发了。
卫极画没有等待,也没有在乎拐角不远处向他所在位置悄悄靠近的秘书和士兵。
——他的脑子很好用,特别是在有压力的情况下。
按照自己被蒙着眼睛送进来的记忆,卫极画轻轻抚了抚衣摆,顺着来时的路,从容地转身离开。
第113章 来抓他的?
卫极画的离开很迅速。
周围士兵和怀疑拐角后有人的秘书围过来时,拐角后已经空了。
秘书的手指扣在枪柄上,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供北国元首躲藏的地下堡垒内部错综复杂,哪怕是在这里待过几个月的工作人员,也有可能迷路。
秘书本怀疑拐角后的人是卫极画,毕竟只有卫极画一个陌生人来了这里,他在电话里说的也是要解决对方。对方听到这件事,会躲起来很正常。
可他带着卫极画来的时候,卫极画是被蒙了眼睛的。他顾及到卫极画也许是个经受专门记忆力训练的特工,还特地带着卫极画绕了很多圈路,避免卫极画把路认下来逃跑。
所以,应该不是卫极画。
秘书记着,之前见到卫极画时候,卫极画的脸色很苍白,眼下乌青,好像长久缺乏睡眠,脑子也受了伤。
他唤醒在直升机上不小心睡着的卫极画时,也摸到过卫极画的额头,对方甚至还在发高烧。
这么多干扰项和负面状态的情况,卫极画怎么会还能记得路,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不见了呢?
假如刚才在拐角的真是卫极画,那也太离谱了。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可除了卫极画,还有谁会在这里?
秘书沉思着扫了一眼拐角所处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正想离开仔细搜查,脚下却隐约踩到了异物。低头一看,是一小块儿不明显的碎玻璃渣。
秘书顺着玻璃渣,缓缓抬起头。
……走廊墙壁顶端,通风口的栅栏歪了。
不是螺丝松掉,是被人从外面单手暴力拧开的。金属栅栏呈现出扭曲的状态,空出了一个口。
秘书后退两步,打开手机的后置手电筒。
手电的光束照了进去,在狭窄的金属管道内延伸,照出一小片亮斑。
管道内部,其余碎裂的玻璃渣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有一小摊幽绿色的液体正在挥发。
通风管道不远处的空气循环口,工作状态下的循环扇叶正飞速旋转,将那些挥发的空气送往管道联通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东西?”
秘书隔得远远地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没有味道,但感觉不对。”
身后的士兵见他如此反应,连忙也退了几步。
其中一个士兵眉头紧皱,警惕地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大人,里面有什么问题吗?需不需要通知安全排查组戴上防毒面具去看看?”
秘书沉吟片刻,“也好,警惕一点儿,先上报吧……咳咳咳……”
他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大人,您的脸——”他身后士兵的声音变了,紧张道,“您的脸好红!”
秘书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烫……他的皮肤在发烫,好像有火在皮下烧。
不对,不对,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痒了,视线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好奇怪,好像身体的所有免疫系统都罢工了,只能接受无菌环境。而现在,在外界,仅仅只是呼吸空气,就让他的身体全面崩溃。
秘书挣扎着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撑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在他手里松开,哐当摔在地上,光线照在他窒息的脸上。
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咳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涨成青紫色。更多的士兵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手指艰难无用地抓挠地面。
秘书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瞪大的眼睛停留在走廊墙壁高处那个被暴力拧开的通风口栅栏处,大脑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像通风口的换气扇一样转动着发出嗡鸣,越来越清晰。
通风口……循环系统……
那支试管被打碎在通风口,而这个通风口连接了主要的循环管道,几乎关联着整个地下堡垒的空气循环系统!
那些看不到、闻不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会随着空气挥发,被送到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办公室。
谁会察觉到空气中的危险呢?
……每一个人都会无知无觉。
是卫极画?
……一定是卫极画!
卫极画就是那个混入他们的敌方特务!
卫极画凭借这个机会潜入地下堡垒,一定是要让他们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秘书的眼睛在死亡来临时瞪得很大,残余的意识隐约想到自己该提前杀了卫极画。
然后,他不动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只有空气循环系统运转时低沉的风声。
风在管道中流动,把卫极画留下的基因病毒送到地下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大厅内,正在交接班的文职军官忽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扼住了喉咙,有人倒在了地上,文件散落漫天飞舞,对讲机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电流声。
走廊里,巡逻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枪支摔在地面的声音沉重,惨叫着敌袭。
监控室内,坐在监控屏幕前监视卫极画行动的技术员恍惚地揉了揉额头,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撞翻了桌上的咖啡。
整个地下堡垒似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封闭墓穴。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转,唯一的幸存之地,只有北国元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有一套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维生系统,暂时还未被惊扰。
“元首,元首!”
北国元首办公室的门被砸响,急促又慌乱。
“什么事?”
北国元首抬起头。
他正在远程安排主和派的后续事宜,并且向周围的军队传讯,让军队务必活捉卫极画。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安静,也打断了他的思路。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门外是北国元首贴身护卫队的队长,穿着全身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
“元首大人,我们得走了。”
护卫队长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沉闷地传来,“地下堡垒出事了,空气中似乎被投放了一种未知病毒,接触到的人会在20分钟内窒息而死。”
“病毒……”北国元首坐在椅子上,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虚假落地窗外投影里阿南刻灰蒙的雨雾无声落下。
北国元首缓缓看向办公桌上那份“心理医生”档案。
[不予重任,下放解决]
这是他先前以为卫极画只是一个普通特务才批注的。
卫极画离开前说,懒得管他的事,不会插手,让他想做什么就做,并且和他打赌说,他会死得很惨。
而现在,对方刚离开,就出现了这样的事。
是因为卫极画发现他提前安排了军队,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吗?
他做得这么隐蔽,卫极画又怎么会提前知道?
“元首大人,地下列车已经准备好了。”
护卫队长低头提醒,“您的日程表上,一个小时后还有一场议会。”
“我知道了,走吧。”
北国元首漠然,没有多问地下堡垒内的其他人,只把用于批注文件的钢笔别在了衬衫口袋中。
钢笔在雪白的衬衫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光泽在雪地中闪烁。
卫极画抬手将其捞了起来。
——卫极画刚打发了门口的守卫从地下堡垒绕出来。
但他发烧太严重,混着脑震荡晕晕沉沉,地下堡垒外的雪又太厚。卫极画在雪地中平地摔,不小心跌了一跤,代表剧作家身份的钢笔胸针也掉在雪堆中。
卫极画在没过自己大腿的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终于走到了雪堆边儿,捡起了自己的胸针。
北国元首所在的隐蔽地下堡垒不像特务据点一样在锈骨堡的城内,反而是在野外。
野外的夜晚比城市亮,周围一片白茫茫,顶多只有光秃秃的枯树隐没在阴影中。方向难辨,位置难辨,离城市也不知道有多远。
卫极画捡完胸针就脱了力,靠着捡胸针的雪堆,意识在寒冷下有些模糊,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手机,试图开个地图定位。
阿南刻化工厂工作人员的手机……冻死机了。
北国男人的手机……没信号。
卫极画努力摸索,摸出剧团发给他的手机。
这次终于能用了。
他连上了剧团在北国搭建的第七幕区内网,把冻得没有知觉的手在身上蹭了蹭,打算私信芋泥波波茶或者是正在城内特务据点探寻信息的鼠鼠来接自己。
先看看芋泥波波茶……状态显示是:[任务中]
任务描述是:[带回研讨会上被转移的学者]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又跳到“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对方显示的也是[任务中],任务描述是:[正在执行考核任务,这是剧作家大人的命令,没事别找我!]
卫极画给鼠鼠发了私信和自己的定位,“过来接我。”
鼠鼠那一头迅速回话:
[好的!属下马上过来!正好这个地下特务据点属下也查清楚了,是现在在这里和您汇报,还是当面和您汇报?]
地下特务据点?
鼠鼠应该是在神父老头的那个据点……那里能有什么?
卫极画被冻得意识模糊,为了保持清醒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汇报吧。”
[好的!我发现这些特务把主和派的高官都抓了,主战派也抓了不少,全部都关在据点底层。季氏财团的人也来了,径直被带进了关押那些高官的地方。]
卫极画抹掉手机屏幕上的水雾,在黑夜中调低手机的亮度,勉强看清上面的消息。
主和派和主战派都被抓了?还有季氏财团的人?
这是要干什么?
这些北国特务抓他的时候不是很仇视季氏财团吗?
卫极画打字问:“是谁带季氏财团的人去见那些被抓的高官?”
鼠鼠回复:
[一个穿紫色神父袍的老头,我在命运教派的教堂见过他。没想到他是个特务,好像是这个特务机构的组长,地位还挺高。]
神父老头?
那就是北国元首的人。
北国元首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国家两派的高层全抓了,又引来了季氏财团。
这是什么政治手段吗?不像啊?
就算要处理掉其他两派的高层搞独裁,也不该把臭名昭著的季氏财团引进来吧。
卫极画发觉自己真搞不懂北国的局势。
所幸他已经把白羽的基因病毒扔在了地下堡垒里,希望北国元首早点死,让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赶紧开放国境封锁让他出去。
卫极画闭上眼睛,屈着腿靠在背风的雪堆后尽量保存体温,希望鼠鼠快点过来。可手中那个剧团发给他的手机却再次震动。
是鼠鼠。
[大人,您发给我的位置共享我大概知道地点了,但是这个内网显示不太准确,定位周围太多人了,您具体在哪里呀?]
卫极画一愣。
他已经离开地下堡垒走了一段距离了。这里野外雪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啊,定位怎么会显示周围太多人?
剧团发的手机,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会出错的……
更何况监测周围生命信号的功能是被卫极画写在设定中的,“主角”甚至利用手机上的生命信号小地图经历过一次逃亡剧情。
卫极画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躲在雪堆后悄悄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雪原和漆黑阴影中张牙舞爪的枯树森林,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的定位,开启附近范围生命监测地图。
手机跳转到地图界面,加载反应了一会,逐渐浮现出图像。
卫极画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紫色的钢笔符号,和代表他剧作家身份的胸针一样。
而在他周围……
密密麻麻。
——全是代表人类生命信号的红点。
卫极画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手机的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灰蓝的瞳孔中映出那片刺目的红光。
地图中的红点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团蠕动的蚂蚁群。
这是又闹什么……军、军队吗?
来抓他的?
安排这么多军队来抓他这个普通小说家?
卫极画呆呆地靠着雪堆,把手机屏幕摁灭。
光消失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吞没。
第114章 劫停
地下堡垒遭受未知病毒袭击的信息传出来时,毒蛇在堡垒不远处的瞭望塔上拧断了一队执勤士兵的脖子。
他在裙摆上轻巧地擦了擦手,光着脚把那几十具北国士兵尸体都踹下塔,才重新穿上自己那双小羊皮底的奢侈品高跟鞋,去摸嗡嗡响个不停的手机。
手机信息上是剧团“经理人”的汇报。
毒蛇看完信息,赶紧抬头:“主演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剧作家大人直接扔病毒把整个地下堡垒的人都杀了!”
“……是吗?”
何休正站在瞭望塔的顶端,意味不明地望着下方夜色中漆黑的雪原。
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细微的雪落在他肩头融化。
毒蛇踩着高跟鞋框框框地从旁边的铁梯爬上来,小声嘟囔,“主演大人……您出门怎么不带其他人,就带我一个呀?和剧作家大人一样,他也独来独往的,从来不带其他手下。”
何休没有多言:“暂时不要把我的信息透露出去。”
“啊?不暴露您的消息?”毒蛇挠挠头,灵光一闪,“您不会是不想回剧团帮剧团长处理文件吧?我听说参谋长也不见了,都两个月了。惩戒军团积压的事务和剧团的事务全部送到了剧团长桌子上,还有灯光师大人在外面折损的财政报表,办公室都快淹了。”
何休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只是一点文件而已,别管那么多,剧团长过段时间会处理的。”
毒蛇讨好搓手,“主要是不太安全呀,外围的‘经理人’刚才还传了情报过来,说北国元首在周围部署了军队。单单只是我们附近就有三个团,大概4000人左右,方圆5公里都被围成了铁桶。”
“主演大人……您是知道我的,我是研究细菌和病毒的文职人员啊,现在没有用毒气弹的条件,又不太擅长打架。刚才解决这瞭望塔的巡逻士兵都不敢让他们一起上……这才几十个士兵,光是拧脖子,属下的手都麻了。”
“况且,北国现在是封锁状态,惩戒军团的军队进不来,剧团在北国的下属部门特种部队人数也不够……当然,这些小事对您肯定是没有影响的,属下主要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毕竟那么多人呢。”
何休笑了一声,“好了,用不着那么担心,已经让人接管了。”
“接管?”
“嗯。”何休心情颇好地给疑惑的毒蛇解释,“北国属于第七幕区,原先是我的辖区,那些军队的高层都是我的人。包括北国元首自以为的私人卫队和他的特务机构,连带着部分主战派的军队。”
“啊?”
毒蛇迟疑,“那,那您的辖区现在被剧团长分给了剧作家大人……阿嚏——!”
说到这里时,毒蛇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他就穿了件礼服长裙,露胳膊露腿还深V高开叉,比死装的卫极画穿得还薄。
卫极画还知道偷偷往衣服里面塞一次性取暖贴呢,毒蛇就没那么机灵了,一路跟着何休冰天雪地,还以为何休在跟他玩考验意志力的SM放置小游戏。
这突然一打喷嚏,让何休都注意到他冷了。
毒蛇是何休顺手从驯兽师那里要过来的,多少也是驯兽师的下属。驯兽师更是剧团中精神最正常、干活最多、最听命令、最受宠的干部。
就这么把毒蛇冻死,有点对不起驯兽师帮忙处理的文书。
“穿上吧。”
何休随手将外套脱下来递给毒蛇,“不必在意辖区问题,我的一切本就是任剧作家操控的。但他到北国这么些天,连剧团的成员都没怎么联系过,想来根本不屑于此……”
毒蛇受宠若惊地裹紧了何休的外套,以为这是玩了SM的奖励:“既然北国都是您的人,那北国封锁也是您推波助澜?”
“有一定关系。”
何休对毒蛇的想法毫不在意,望着下方漆黑的雪原轻声微笑,“我只是想看看……对世间万物、连带着自己躯壳状况和伤势都漠然不在意的剧作家……在被这么多人包围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咳咳……”
雪原中,被人念叨的卫极画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和耳垂,靠在雪堆后烧得迷迷糊糊,努力坚持不让自己昏过去。
作为废物小说家的卫极画完全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潇洒,他被包围,只会急得团团转。
好冷啊……身上还一直发烫,脑袋晕乎乎的,估计等不到鼠鼠,甚至等不到向中心突进的军队发现他,他就会冻死在这儿了。
卫极画颤颤巍巍拆了一包取暖贴,窝囊地贴在自己衣服里。慢吞吞地开始刨自己靠着的雪堆,打算抓一把雪捧在额头上降温,避免高烧把自己好用的脑子烧坏了。
反正周围没人看,他也不在乎体面了,挖坑一样乱刨,甚至还异想天开,思考刨个雪洞钻进去能不能躲避军队的搜查。
卫极画一边妄想一边刨,刨一会儿就把冻僵的手塞进衣服里,贴着肚子用取暖贴暖一会儿,弄暖和了就继续刨。
挖着挖着,还真让他刨出了个狗洞来。
“嗯……?”
卫极画狗狗祟祟爬进自己挖的雪洞里,发现底下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冻泥土地面,而是一块凸起来的金属板。
不……这是一扇,看起来像金属板的铁门。
门已经被冰冻实了,不过看起来,把边缘的冰敲掉就可以打开。
卫极画敲了敲这块金属门,发现门板底下是中空的。
怪不得这块的雪比其他地方的雪厚,甚至堆出了一个雪堆。原来底下是凸出来的。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假如不是卫极画像少女漫女主一样笨手笨脚平地摔,在雪中不小心把代表剧作家身份的胸针摔到这里,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底下有路。
卫极画三两下敲碎了冰,用胸针撬开了锁,暴力掀开了地下暗门。
他用手机的后置电筒往里面照,发现是一条向下的铁梯子,连接着底下很深的地方。
卫极画犹豫了一会,叼着手机钻了进去,然后用雪把自己造成的痕迹和这地方的入口掩埋。
他的四肢被冻得有些麻木,叼着手机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爬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触碰到了地面。
这是一条隧道,温度比上面暖和许多,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每隔十多米,有一盏昏暗的灯。
隧道中央铺着两条铁轨,边缘的墙壁上还镶嵌着工作状态的不知名控制系统,拉杆和按钮屏幕一应俱全。
铁轨和控制系统上都没有锈,像是经常有人维护。
难道是矿洞?
不,应该不是。
北国闹得物资很匮乏,民众每日配额连饭都吃不饱,别说矿工的工作地点了。
正常的矿洞怎么会维护得这么好?连铁轨上都没有一点生锈的痕迹,周围也没有老鼠之类的生物。
卫极画的脑子再次从高烧昏沉中占据高地,忽然想起这附近就是北国元首藏身的地下堡垒。
那这条隧道……应该是紧急逃生通道?
旁边的控制系统可以叫来列车吗?
卫极画挪到镶在墙壁上的控制系统边儿,开始捣鼓。
屏幕上都是无法辨认内容的指令代码,看不懂。唯独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拉闸,非常显眼。
就像电视剧和动画片里一样,逃亡的主角、轨道、控制台、拉闸。
按照电视剧的剧情,他只需要拉动一下这个拉闸,就会有一辆列车或者是矿车开过来,载着他逃脱升天。
卫极画觉得现实中可能没有电视剧演的那么轻松,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握住那个红色的把手向下一拉。
“嘎吱——”
铁闸发出的声音很响,在隧道中像一声尖叫。
草木皆兵的卫极画被吓一跳,冻麻的腿没站稳,后退两步,不小心站到了铁轨上。
嗡——嗡——
隧道深处忽然传来震动。
卫极画一愣,仔细听了一会,又以为是幻听。
可下一秒,很轻微的震动感却清晰地从他脚下踩着的铁轨上传来。
顺着铁轨,顺着远方的黑暗,一头巨兽般的列车正在咆哮冲来。
卫极画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了两道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巨大列车车灯。
还真有列车!
卫极画惊恐的瞪大眼睛——
啊啊啊!腿冻麻了退不开!
疾驰的列车速度飞快,北国元首正坐在首节车厢的座椅上。地下列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北国元首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可可,膝盖上则架着文件夹批改文件。
他旁边是跟随他的护卫队,护卫队长则在前方和驾驶员交谈,要求对方提速,一定要让元首能够按时到达会议现场。
“大人,不能再提速了。”
驾驶员低声道:“万一前面有什么障碍物或者是人,列车的速度太快会来不及反应。”
护卫队长打断,“这条隧道时常有工人检修,今天也刚查过一次,正常情况下不会有障碍物。”
“那……假如是人呢?”
“假如是人就撞过去,”护卫队长冷然道:“这点还要我教你吗?”
吱——!
列车忽然减速,像被什么东西阻拦,触发紧急制动,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长鸣!
高压气流也“嗤——”地迸发!
列车内所有人的身体都猛地前倾!北国元首抓住旁边的护手栏杆,但桌上那杯热可可却还是洒在了裤子上,烫的他皱了一下眉。
“怎么回事?”
护卫队长抓住驾驶员,紧紧盯着对方。
驾驶员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白得像纸,缓缓转过头,伸手指前方,喉咙发不出声音,“人、有人……把车停下来了……”
护卫队长一惊,目光越过驾驶员的肩膀。
列车的挡风玻璃外,隧道光线昏暗,因紧急制动而产生的灰白气流四下弥漫,让前方一片模糊。
车灯穿过那片雾气,照在铁轨上。
——迷雾中,一个青年静静站在列车前方。
面对疾驰而来的列车,青年没有任何躲避的反应。
就这样用不知名手段将他们所在的列车逼停,静静地站在前方等待他们。
车灯的强光透过迷雾落在青年的脸上,显出几分朦胧,让眉骨的阴影落在深邃的眼窝中,让那张苍白得近乎于透明的脸在昏暗中阴森恐怖。
在这寂静的隧道内,雨雾一样凛冽的气息,如同死亡降临的味道,悄然钻进了车厢。
护卫队长的手握住枪柄,身体却止不住颤栗。
对方根本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会呼吸的活物。
身体和意志告诉护卫队长快逃,理智却告诉他根本无处可逃。
列车前的青年……究竟是……
第115章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聊?
雪原瞭望塔上,黑夜低垂,西风呼啸。
何休站在瞭望塔边缘,外套给了毒蛇,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节苍白的锁骨。凛冽的寒风从衣领灌进去,让衬衫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轮廓。
他沉沉站在那里,像是一道修长寂静的鬼影。
毒蛇躲在下面的背风处,收到了经理人的信息,赶紧探出个脑袋:“主演大人,军队把附近搜遍了,都没有见到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跟鬼似的,又凭空没了!”
“……是吗?”
何休沉沉地望着下方漆黑的雪原,目光落在那些缓慢移动、举着军用手电在雪原中不停搜索的士兵身上。
他的唇角很轻地弯了弯,像是在翻开书的最后一页前,就已知道了结局。
“当然找不到……”
何休轻缓温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我早知道的,他永远难以琢磨,难以揣测。轻描淡写地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每每还未明白他的意图,就已经被他扔在一旁,开始了下一幕……”
“……我有时因此而恨他,想方设法想弄懂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没能得他注目。醒悟过来,又明白他不在乎。”
毒蛇听得一愣一愣的,“呃,主演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属下有点没听懂,怎么听起来像被人抛弃的深闺怨妇?”
“……深闺怨妇?”
何休撇了毒蛇一眼,倒没生气,只轻轻笑了一声,“这种形容,未免关系太亲密,用于现在还不恰当……多念点书吧。”
“现在不恰当,那什么时候才恰当?”
地下列车隧道,被卫极画吓傻了的驾驶员正在试图逃跑,被护卫队长强硬拽住了衣领,神色惊恐,“大人!放我走吧!现在逃不恰当,那要什么时候才恰当?死的时候吗?”
不怪驾驶员恐惧。
这里是北国,北国民间一直都流传着一个名为“雾中之影”的恐怖传说。
民众们口口相传,雾中雪中,有藏于虚妄之中的鬼怪。面容苍白,身形高大,阴森恐怖,常常在路边拦车,对人微笑。行人遇见,则会因它而迷失于雾中。
原先卫极画碰到的北国男人,包括北国大部分人都是听着这个恐怖民间故事长大的。所以不明所以的卫极画每次在北国拦车,都会吓到人。
“大人!求你了,你们也逃吧!对方都能直接把列车拦下来了,绝对不是人啊!民间传说里,这种怪物会把我们都悄无声息带走啊!不是我对元首不忠诚,但我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呢!”驾驶员在车厢内瑟瑟发抖。
“闭嘴!”
护卫队长一枪托狠狠砸上驾驶员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怪!”
“所有人!安静!保持戒备!保护元首!”
护卫队围成一堵人墙,努力让视线穿过前方未散的白雾。
雾气朦胧,卫极画正站在列车前方的铁轨中。
卫极画的脑子一堆负面状态,还有点懵懵的,丝毫不知列车里有人,也不知道列车里的人把他当成了能够徒手拦车的民间传说。
他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列车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车灯亮得刺眼,铁轨在震,而他腿冻麻了来不及退开。
卫极画本来以为自己要像卧轨自杀的日本社畜一样被列车碾成铁轨中的卫极画酱,人都吓蒙了,结果列车突然就停了。
气流扑面,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被白雾弄得看不清离自己仅有两三米远的列车,只记得不管是死是活都要保持体面。
卫极画很体面地维持从容的站姿,等麻掉的腿恢复行动能力。
他前方的列车很大,车灯镶嵌在流线型的金属车头里,像是两只庞然的眼睛。
受限于雾气和灯光,卫极画看不清列车内部,也没找到列车编号。但列车停在他面前很安静,没有撞死他的意图,感觉里面好像没人。
这时,卫极画想起自己刚才在控制台拉下的那个红色拉闸。
他拉了拉闸,车就来了。
难道?这辆无人驾驶的列车是被他叫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卫极画松懈下来。
仔细想一想,这么深这么长的隧道。就相当于地铁站,肯定有中途上车的人嘛,拉下拉闸就是召唤车子过来的方式。
北国的地下交通还真方便,也是让他这个没有在北国纳过税的外国人享受上北国的民生设施了。
他还没一个人坐过私人列车呢!好高级啊!
卫极画想着车子里没其他乘客,也用不着为了礼貌狼狈赶时间,就拖着自己被冻麻的腿,很兴奋地唇角上扬,敲了敲看不清内部的窗口,慢条斯理地往列车的车厢门口走。
车厢门是金属的,银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
卫极画扣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没压动。
嗯?锁了吗?
卫极画无所谓地掏出胸针,随手把锁撬开,丝毫不知躲在车厢内听到锁孔被撬动的驾驶员和护卫队员有多惊恐。
这就跟好不容易从一个副本逃出生天,结果副本中的boss从副本里冲出来中途跳脸围堵一样恐怖!
就算从现实层面来说,一个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扔毒气杀了整个地下堡垒的人。幸存者乘坐列车逃出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对方却静静地等在前方,硬生生站在轨道上,凭借一人之力,把他们的列车给逼停了!
面对这种明显不是人类的怪物,谁能不怕?
对方甚至还刻意逗弄猎物似的,慢条斯理地从列车旁侧,顺着越来越逼近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的敲击沿途的车窗,对他们露出鬼气森森的温和微笑!
原本他们还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他们藏在高密度的车厢里,车门是锁着的,对方进不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撬锁声。
“——锁!锁被打开了!”
驾驶员惊恐,呜呜被捂住了嘴。
“闭嘴,保持安静!”护卫队长咬牙示意一个护卫控制住驾驶员,自己悄悄靠近舱门,拽紧了舱门的开关闸。
护卫队长的紧急补救行为让车厢外的卫极画只来得及把门拉开一条缝。
拉到一半,门就拧不动了。
“奇怪,卡着了吗?”
卫极画小声嘟囔了一句,因为没吃药,没多少耐心,把手插进门缝,抓着车厢用力掰。
车厢内部,死死抓着门把手和外面卫极画拔河的护卫队长惊恐地见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门缝探了进来,五指猛然抓住车厢门的内壁!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隧道内回响!
车门和门框硬生生扭曲变形,发出凄惨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特殊合金制成的车门被撕开了!
卫极画“轰”地一声单手把门拉开,高高兴兴地从被拉开的缝隙探头,和车厢内的藏着的人对上视线。
人,很多人。
站在座椅旁的,站在过道边的,靠在车门边的,全部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像恐怖生化人的防毒面具,拿枪指着卫极画。
北国元首则站在后面,定定地盯着卫极画。
而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疲倦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微笑着从被撕开的车门缝隙直勾勾地盯着车厢内。
“……”
“……”
空气像被冻住了。
车厢内的人看着卫极画,卫极画看着车厢内的人,双方的表面看似都很镇定,实则双方都很害怕。
卫极画都快吓跪下了。
这不是被他叫来的无人列车吗?里面怎么这么多人啊?怎么北国元首也在里面啊?
他刚刚才放狠话讽刺得罪了北国元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才赶紧跑掉。结果现在居然又碰上了!对方还带着这么多人!
不会是来追杀他的吧……
卫极画艰难呼吸,思维却因为七日循环中堆积的压力越来越烦躁。
好了,好了。
他知道他该冷静。
可是他提前离开了地下堡垒,北国元首却暗中派兵队来围杀他。
他再退一步,躲到这里,试图从这里离开。对方也阴魂不散,仿佛一定要他死。
一步退,步步退。他到底还要退多少步?
凭什么他要忍着?
……事已至此。
反正都要死,管那么多做什么?
卫极画转了转脖颈,推开破损的车厢门,顶着那些指着他的枪口,抬步踏入车厢。
他站在车厢内,身后是黑暗的隧道和呼啸涌动的气流迷雾,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车厢内的每一个人,轻点数目。
“夜安,又见面了。”卫极画嗤了一声,“看来人数不少。”
车厢内一片死寂。
被护在后方的北国元首站起身,直视卫极画,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卫极画摊开手掌,“搭个便车,不行吗?”
护卫队在卫极画抬手的瞬间便警惕起来:“元首大人——”
北国元首抬手打断,沉稳道:“不必,让他过来。”
北国元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卫极画,抬手请卫极画来自己旁边的空座。
他统治了北国这片广袤的冻土十多年,面具长在了皮肉中,在自己的国民面前,绝不能因为任何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卫极画用这种方式上车,上车后却没有立即动手。北国元首确信还有得聊,并且有把握卫极画也明白利害关系,不会当着这么多护卫的面对他做什么。
“请。”北国元首抬手。
命令落下,保卫北国元首的人墙像潮水一样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