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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扮演恐怖杀手 游狩 27054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招聘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执法局审讯室,熟悉的惨白审讯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官。

一个是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另一个是青涩小圆脸的周玉警官。

一切都似曾相识,仿如回到家一般熟悉。

卫极画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妙的时间循环,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每天晚上都必须要在执法局过夜打卡的规则怪谈。

“卫极画,你真能耐啊。”

陈永年警官撑着审讯桌,盯着他,“我还当是谁呢,结果回来一看——又是你!这审讯室你倒是来得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勤,每天不犯点儿事心里就不畅快,打算在这儿安家了是吧?”

卫极画委屈地被手铐铐在审讯桌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陈警官,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都是那群绑匪污蔑我。”

陈永年看着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样子都气笑了,双臂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行,那你说说?”

见到似乎有辩解的机会,卫极画精神一振,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自己走在路上“不幸”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只能扮演变态罪犯恐吓绑匪,骗绑匪开车来执法局的全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绑匪朝自己开枪时自己有多害怕,同时还和陈永年偷偷告状,说绑匪“恶人先告状”、“污蔑普通市民”的行为十分恶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最好从重处决,一定要判刑云云。

卫极画完全发挥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清晰,人物鲜明,情景渲染真实,情绪代入感强,起承转合一波三折,一个连环套接着一个高潮,讲着讲着还同时辅以动作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可以说毫无瑕疵。

但越完美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更别提,搞创作的,都是有一点儿自我陶醉在身上的。

就像写黄文的同人女,原本是小头在握笔,发誓一定要写一篇纯肉的恶俗车文出来狠狠的让家产大战300回合,什么父子/小妈,兄弟/骨科,水煎/G向,脐橙/强制,整肃/泥塑,一股脑都往里面加。

可写着写着,这些同人女就大头控制小头,什么深沉的身份立场、恨海情天、原生缺陷、时代破碎、哲学思考、家国天下全都出来了,一边写一边感动得流泪。简直是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还要把这篇绝世大作分享给同好,让大家一起痛哭几个晚上,彻底走不出来。

卫极画现在就完全沉浸自己设置的剧情,把当时在绑匪车上的所有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讲得真好。

这就导致,他讲出来的案发经过,在陈永年和周玉面前,显得跟分享他自己编好的剧本似的,完全就是挑衅。

偏偏卫极画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讲完了就一脸期待地盯着陈永年和周玉,等着对面两位警官的反应。

对面两位警官听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脸色越绷越紧。

“说完了吗?”陈永年问。

卫极画点头。

“行。”陈永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了解过了。”

卫极画不解,“那还把我抓来这儿铐着?”

“他们都说你不像演的。”

卫极画:“……”

宇宙,白猫,思考.jpg

什么叫做不像演的?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而呆滞。

坐在对面的陈永年仔细观察卫极画的反应,面对卫极画大愚若智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的疑惑和忌惮更深了,越发越觉得卫极画心机深沉。

“卫极画,你一上车就能完整说出绑匪的抢劫计划,并且在那么近的距离游刃有余躲子弹,两秒钟解开双手反绑的绳子,当着那么多绑匪控制住他们的首领,还熟练地检查炸弹,把炸弹绑在人的身上。你说这些都是你演出来的?”

卫极画眼神彻底死了。

听陈永年警官这么说,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嫌疑……

但那真的是他演出来的啊。

阿南刻这鬼地方那么危险,还不许人多看点工具书多学点技能吗?

难道他遇到危险不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问题,就该任由绑匪开枪杀他吗?

至于躲子弹之类的,那真的只是耍帅小连招的肌肉记忆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努力挣扎,“陈警官,躲子弹和检查炸弹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我只是平时兴趣爱好比较广泛。而且我有人证!和我同车的人质里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我们被抓之前就认识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我在车上是演的,他可以证明我和那些绑匪无关!”

“咳……咳咳……”一旁的周玉咳嗽了两声,调出手机照片,“是这位吗?”

卫极画连忙抬眼辨认,照片上正是当初那位心地善良给他塞钱,还跟他说儿子不省心在外面被人当狗玩的中年大叔。

“对,就是他。”卫极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叔叔人很好,我们被绑匪抓前,他还请我吃了关东煮。”

说完,卫极画发现陈永年和周玉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卫极画被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陈永年不再言语,挥挥手让周玉给卫极画解开手铐。

清脆的咔嗒一声,手腕解除了束缚。

卫极画试探,“我无罪释放了?”

陈永年撇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这就不用了。”卫极画赶紧摇头,生怕陈永年反悔,“谢谢陈警官,谢谢小周警官,那我就先走了?”

陈永年扬了扬下巴,没再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极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急切,拿捏着偶像包袱,故作从容地转身溜出审讯室,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

周玉看着师傅陈永年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师傅,我们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问云海会所的事?”

周玉的青涩圆脸上满是认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忧虑,“黑虎帮那么多人惨死在地下广场,总长秋山雄一也死了,那些受害者离奇失踪。云海附近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疑似运送货车的踪迹,要么是故障,要么就被角度刁钻的避开了。这些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从卫极画身上找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因污染引发了一阵低咳,缓了缓才继续道,

“而且,根据刚才那些绑匪和人质的供词,卫极画亲口说过,他是追着那些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失踪的受害者才去的港口,还提到了‘极乐之宴’之类的词汇,说那些受害者都被送上了当时[新城建设]停靠在港口上的那艘货船……”

“……师傅,卫极画绝对知道些什么……我们为什么刚才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他呢?”

陈永年闻言,目光从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转向周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过于正直较真的徒弟,无奈的接过话头,“小周,卫极画并不可信,不要被他表面的模样欺骗了。他进了三次审讯室,哪次说了真话?你觉得,我们现在问他云海的事,他就会说吗?”

周玉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想起卫极画那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的表演却沉默了下来。

卫极画几次进出审讯室,表面上都是配合,实际上每次都没实际回答个什么来……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陈永年好笑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卫极画有能力,有秘密,行事难以捉摸。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也不能硬来,要像钓鱼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和他相关的其他鱼咬钩……假如他不无辜,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

周玉纠结,“那、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不是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透露出相关线索了吗?秦惊浪当时在云海的地下广场,也听见了那些黑虎帮谈论的货物买家和‘极乐之宴’。”

陈永年敲击桌面,“这么大的案子,总归有可行性……去申请跨市调查准许吧,跨市的不行后续就再试试申请跨国调查准许,想办法去查那艘有可能运载受害者的[新城建设]货轮,总能找着人。”

……

刚刚从执法局逃出生天,又被认为是心机深沉的卫极画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执法大楼的轮廓,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谁又在念叨他?

卫极画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念头扔出去,开始想正事。

再过两天或者是一天,他就能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药物。

弄到药物就可以马上通过灰鸟的渠道离开,彻彻底底的逃离阿南刻这个罪犯遍地跑的鬼地方,逃离不怀好意的季氏财团和完不成任务就要弄死他的剧团。

唯一的问题就是,偷渡的钱从哪里来。

毕竟是非法逃离,灰鸟给他打了折都还要6000块,在不偷不抢的情况下,短时间之内,他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真找楚决借?

可是他一个成年人找未成年人要钱,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虽然先前想着楚决是连环杀人魔,借了钱可以心安理得地就此跑路不用还。但现在真让卫极画管楚决借钱,他又不敢了。

卫极画就是这么怂,且非常在意个人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型和强迫型人格。

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有处于被依赖的状态才符合一个靠谱成年人的人生准则,寻求他人帮助则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会让他非常不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要不还是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时薪高且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看看?比如继续当男公关之类的……

卫极画慢吞吞走在街道上思考。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漆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落下来,起初只是微凉的点触,很快就变成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街灯的光晕在雨雾中被模糊晕染,显得黯淡了些许。

街道上冷寂得可怕,偶遇的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路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找不着。

几乎所有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但也拉紧了厚厚的窗帘。

居民楼的窗户更是如此,大多一片黑暗,如有亮光,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在南刻市,夜晚……特别是这样的雨夜,向来代表着危险。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因为,夜幕降临后,许多东西都会从城市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犯罪、隐秘交易、帮派火拼……

要是不想变成偶然失踪的尸体,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快些回家。

卫极画也迅速往记忆中附近的地铁口走。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对于“雨”这种一看就代表凶杀剧情前置条件的象征是很警惕的。

大概是气运守恒定律,时来运转,卫极画一路上小心翼翼,还真安全到达了地铁口。

他正准备买票回家睡一觉再思考去哪里找个工作的问题,忽然被地铁口闪烁的微弱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块老式的电子工作板,镶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边缘有些破碎,但还在顽强工作着。雨水的水珠覆盖了屏幕表面,内容看不太清。

这种公告板在阿南刻市并不少见,通常滚动播放一些市政通知、寻人启事或者廉价广告。卫极画本打算离开,余光却偶然瞥见一行招聘启事,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抹了一把屏幕上遮挡视线的水珠,橙红色字体清晰显现出来。

[新城建设集团——诚聘]

*项目:海上宴会筹备

*急需岗位:礼仪服务人员(若干)

*要求:男女不限,形象气质佳

*待遇:3000~9000/日,日结

*报名咨询:新城大厦附属b栋,三层人事办公室

卫极画站在公告牌前,招聘信息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犹豫不决的脸上,明明灭灭。

礼仪服务人员……日结……没说要身份证明,薪水还那么高?是要去海上工作吗?

关于新城建设集团……卫极画当初在设定上也没多写,只写了这是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建筑集团,其余的懒得设置,打算后续剧情到了再随便填补一点。

先前当着绑匪说[新城建设]的货船里装的是云海会所的活人,要送往“极乐之宴”这一点,也是他随口唬人的。

所以,[新城建设]这么大的集团,应该不会骗人吧?

给这么高的薪水,说不定只是因为要出海工作,然后要求他们给大人物陪酒之类的?

雨雾重叠着从卫极画湿润的发梢坠落水珠,划过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卫极画盯着那行薪水日结的字样看了很久,为了在灯光师发现他处理不了毒品线弄死他之前攒够钱偷渡逃走,决定先去面试的地方看看。

第42章 工头

卫极画到达[新城建设]大厦时,已经是深夜了。

新城建设集团门口的柏油路因为夜雨湿漉漉的,满地细碎银光。

根据常理,正常情况下,晚上是下班时间。但考虑到招聘项目可能是上夜班,卫极画还是打算提前来看看能不能面试。

本来他也只是碰碰运气,到了新城大厦,才发现大厦内部居然灯火通明。

依照招聘启事的信息,卫极画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附属b栋第3层的人事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卫极画没见到这里有其他应聘者。只有白炽灯照亮空荡荡的走廊,人事办公室的门也虚掩着。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事工作人员好像在办公室里面加班。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这里招聘吗?”

“招聘?”

工作人员看着卫极画的脸,如梦初醒,“啊,对对对!就是我们招聘!”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哦,好的,那现在是需要面试吗?”

“哎呀,用不着!那是用来卡一般人的。”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你长成这样,还需要会啥技能?不过有技能的话,倒也可以展示展示,工资给你算高点。”

出门在外,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卫极画听到工资算高点,眼睛一亮,“具体是需要什么类型的技能呢?我看岗位招聘好像是为了海上的宴会筹备,是需要调酒师、荷官、还是气氛组?我都能干!”

工作人员愣住,“你还真有技能?!”

“技多不压身嘛……”

卫极画腼腆地把自己能干的都挨个列出来,“乐器、主持、活动策划、心理咨询、简单急救、设施维修、魔术师、灯光师之类的我都可以干,您看哪个岗位缺人?”

他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光空口说可信度不高,像大学生努力填空白简历碰瓷知名企业一样不太好意思地补充,“我还在云海会所当过男公关,虽然现在云海会所暂时停业,但进入云海会所的对外宣传官网能够查到我的信息。”

云海会所的权威性,在阿南刻无需质疑,比什么大广履历和职业技能都管用。

工作人员听到卫极画是从云海出来的,下意识点进云海会所的官网查了一下。

这一查不得了,工作人员瞬间被卫极画的履历亮瞎了眼睛。

——现任云海会所头牌,入职半个晚上创下最高流水记录,指名费单次高达20万,档期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这是什么超级魅魔?!简直就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工作人员激动地拍案而起,“你被录用了!给你日薪5万!包吃住!现在就上岗!码头上现在就有一艘快艇,直接就能上船!”

说完,他马上让人送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卫极画去码头。自己却独自在办公室内兴奋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领班!真的有外地人因为我们的薪资被骗来面试了!他还是云海的头牌男公关!这种等级的食材是不是要给我多发点奖金啊?”

“云海的头牌?”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声音,“云海的头牌会看上我们这点儿薪资?船上可都是社会名流,你别找些危险的家伙上来,云海会所好像就是招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恐怖疯子,连带着云海会所背后的黑虎帮总长都被弄死了。”

“哎呀,领班,我刚才面试的时候看过了,虽然长得鬼气森森的,但聊起天来就是一个好骗的年轻人,说不定是因为云海会所暂时歇业才来我们这儿找工作的。”

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领班自信道:“就算他真是什么高智商罪犯,也不可能把我们一船的人都弄死吧?又不是死神冲业绩。”

……

浓郁的夜色中,卫极画登上了码头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

不是港口区的码头,而是[新城建设]大厦后侧一个隐蔽的小型码头。

快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

卫极画坐在快艇上,莫名感觉心慌。

不怪卫极画多心,实在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录用他的过程太顺利了。没有询问、没有合同、没有告诉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工作时间,只检查了他有没有带武器就录用他了。

根据前几次的惨痛经验,一但他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对他好了一点的时候,新的一集倒霉熊就又要开拍了。

卫极画本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赶紧下船。

但看到快艇上光头纹身的驾驶员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强壮男人,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马上就怂了。

现在开口说自己不干了要回去,绝对……会被揍一顿吧?

毕竟坐在对面的未来同事们看起来脾气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感觉一拳就能把他打扁……

卫极画窝窝囊囊缩回了快艇角落,在被打扁之前选择了自己先扁扁的走开。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他太多疑,误会人家正经工作岗位了呢?况且去上两天班也没什么吧?总比被揍一顿好……

而且,新城建设集团那么大的企业,总不能也像季氏财团一样干违法犯罪的事吧?

嗯……对,就是这样,一切都在控制当中,这只是一个他依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高薪普通工作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也不一定会出事吧?

卫极画给自己洗脑成功。

快艇驶离码头,划破海面,将阿南刻的城市轮廓迅速抛在身后,融入无边黑暗与雨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骤然出现了一片庞大而模糊的光晕。

——那是一艘巨轮,灯火通明,如同海上凭空出现的一座奢靡城堡。

“到了。”光头驾驶员简短说了一句,操纵快艇灵巧地靠向巨轮中段一个开启的舷侧舱门。

那里有舷梯放下,两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守卫正等在那里。

卫极画在颠簸的快艇上晃得够呛,踩着摇摇晃晃的金属舷梯爬上船,脚下终于传来稳定的坚实感。

游轮上的世界与外界的阴冷黑暗全然不同。

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哪怕只是站在这艘巨轮的甲板上,温度也十分适宜。光线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却不昏暗,照亮了铺设着厚实地毯的宽敞通道。

隐约的音乐声从游轮深处传来,节奏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浅淡香气。

——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还有某种过于甜腻、仿佛掩盖着什么的气息。

卫极画没机会乱跑,他上船后就被负责人事安排的领班给带走了。

这好像真的是一份正经工作,员工待遇也还行,领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给他分配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单人小房间,还有一套剪裁得体的执事制服。

据领班所说,游轮将载着满船的社会名流驶向公海,举办一场私密性较强的晚宴,所以连不上卫星信号。并且明天还会有更多大人物陆陆续续登上这艘游轮。

卫极画的工作在游轮内部的赌场。

领班没有让他当荷官,只让他在赌场当花瓶,负责陪客人们一起玩,并且在这些大人物输的次数太多时哄人高兴。

卫极画为了对得起5万块钱一天的日薪很勤奋,觉也不睡了,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就准备顶着疲倦和污染去上班。

可能打开门的声音太轻微,动作太突然,他开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穿着[新城建设]灰色连体工服的中年工人。

那工人看起来50多岁,面容呈现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上戴着灰扑扑的工业口罩,脊背佝偻,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

……是个工头,好像姓王?

卫极画赶紧道歉,“对不起,您没事吧?”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工头老王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弹开,严重变形的脊背撞在船舱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撞击声,蜡黄的脸色竟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恐惧地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卫极画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对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过来!别过来!”

工头老王的视线死死锁在卫极画脸上,好像穿透他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我只是上来找……找化工厂项目负责人,我们的工程款被拖欠了,我想求求集团给我们一点底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卫极画没听懂工头老王在说什么,只能尽量稳住对方情绪,“叔叔,您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您需要帮助吗?”

“不、不——!”工头老王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恐惧低吼,猛地转身沿着灯光昏暗的狭窄船员通道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

卫极画好愣了一会儿。

根据刚才话语中的碎片化信息,工头老王来游轮上……是为了讨薪水?但同时,也因为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精神崩溃,害怕被灭口?

全是社会名流的游轮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险吗?

卫极画犹豫了几秒,赶紧追了上去。

第43章 烂好人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潮湿沉闷,混杂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先前逃跑的工头老王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貌似跟丢了。

“咳咳咳……咳……”

卫极画单手扶着船舱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血从他掩着唇的五指间溢出来,泛着不详的黑色,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好像被污染侵蚀得更严重了,原先只是在不干净或污染严重的地方才会咳,现在喘气稍微急一点儿,血就源源不断从呼吸道往外涌,不小心还会呛进气管里。

不说污染,体力也跟不太上。

天天被压力推着轮轴转,卫极画严重睡眠不足,饭也没正经吃过一顿,平时坐着感觉不出来,一剧烈活动,心脏就抽搐着咚咚跳,视线发昏,脑袋也发烫。

卫极画感觉自己再追下去恐怕要猝死了。

他费力直起身子,缓过劲儿来,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大概是在游轮的底层仓储或工作区域,巨大的管道和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游轮运作的低低嗡鸣声持续不断。

周围有许多封闭的舱室,温度很低,光线不亮,层高较低,以卫极画的身高,在这里站直略显压抑局促。刚好抵着墙上[工作区域,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种地方乱晃被抓到恐怕很难解释。

卫极画怕被人发现自己乱跑,扭头就准备走,耳畔却忽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异响。

游轮运作的单调嗡鸣声中,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谈话声……

——是人的声音!

卫极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声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里摸索前行,最终停在一扇标注着[储备库]的舱门前。

刚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不过舱门的规格很高,是密码控制的金属闸门,在没有外接设备黑入的情况下很难打开,必须得上专业的切割锯。

“咔、嗒、咔——”

门内传来了闸门被转动的响声。

卫极画心脏一紧,下意识找遮挡物躲起来,小心偷看从内部打开的舱门。

闸门无声划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先后走出。

其中一个卫极画认识,是上船后给他安排工作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卫极画也在游轮的工作人员信息栏上见过照片,是邮轮的安保组长。

两人并未察觉到卫极画在暗处的窥视,领班自如地吩咐安保组长,“从云海运来的这批‘货物’数量没错,安排好巡逻的值班排布,等明天客人们到齐了,游轮行驶到公海,‘极乐之宴’开始之前再检查一遍。”

躲在暗处的卫极画:!

云海的货物……极乐之宴?!

卫极画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当初恐吓绑匪,的确是说新城建设的货轮运走了云海会所的受害者,但那都是编的啊!怎么还真是新城建设搞的鬼?!

他好好的找个工作面试,居然又不小心卷进违法犯罪的勾当里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怎么又让他演倒霉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卫极画痛苦地捂住脸,绝望得像是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狗。

在卫极画崩溃之际,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拿着登记簿的安保组长疑惑地问领班,“不对啊,按照惯例,我们早就该先把这些货物拿出去预热了,该当食材的也需要拿给‘厨师’提前处理,怎么今年还要等人到齐?”

“你以为剧团是好糊弄的?”领班冷声道,“剧团霸道得很,所有经过阿南刻的货物都要查。听老板说,剧团杀手组的干部驯兽师带着人亲自过来了。在驯兽师下船之前,通知下面的人都给我小心点。”

“驯……驯兽师?”

安保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难掩慌乱,“往年不是灯光师手底下的‘灯光组’负责各国海域和大型活动的管控吗?灯光师一般都懒得查……今年怎么突然换成了‘杀手组’?驯兽师还亲自来,该不会是走漏风声……暴露了吧?”

“闭嘴!慌什么?”领班低声呵斥,“要真是暴露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说话?赶紧的,去迎接驯兽师上船,态度给我做足了!要是惹得他不快……”

安保组长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放心,“我……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对了,船上刚才不是新来了个云海的头牌吗?能混到那份上,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本事肯定不小。要不……警告那小子两句,敲打敲打他,让他去接待驯兽师?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

头牌.卫极画:……!

又他?又把他推出去挡刀!

而且怎么驯兽师也来了?!

当初他装变态罪犯从驯兽师手中逃脱,本来就是侥幸。现在也是为了在查清毒品线的期限之前逃离剧团才上船的,要是被驯兽师发现他想跑路……

卫极画感觉吾命休矣!

前有新城建设的犯罪分子和人口交易,后有驯兽师这个与他早有仇怨的剧团杀手组干部,他夹在中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跑路!

卫极画连工资都不敢要了,趁领班和安保组长低声商议细节,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管道阴影的掩护,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蛄蛹。

或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为迎接驯兽师或准备宴会而忙碌,还真让卫极画溜回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卫极画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忆自己上船时偶然看过一眼的消防疏散地图。

游轮二层四个楼梯拐角都有小型充气艇,放置的位置比其他救生艇更隐蔽,短时间之内偷走一个不会被发现。

而且那是自动充气式折叠款救生艇,大概一个背包的大小,很好携带。他只需要跳下游轮,在海里潜水游一段时间,脱离游轮的视线范围,就能在夜色的遮掩下展开救生艇逃走。

至于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独自从茫茫的大海上回到阿南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问题。

来游轮上参加宴会的社会名流要明天才会到齐,所以根据这点来推断,游轮离陆地并不会很远。

卫极画上船时也记得阿南刻的大致位置,等海上的夜雨停了,他可以借助星星辨认位置。

雨不停也没关系,等到白天,他也能借助太阳辨认位置。只需要离开时再偷个船桨就行。

卫极画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正要打开舱门,偶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惶恐的喧哗声。

……好像是住在他附近船舱的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听说是南刻大学的舞蹈生,被学校老师推荐过来做兼职的。

卫极画上船的时候见过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一股子鲜活劲儿,叽叽喳喳很兴奋地笑闹。

当初卫极画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既然是大学老师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正经工作。但现在来想,恐怕是这群学生的老师刻意把他们挑选出来,送来船上给上流人物玩乐。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敢偷拍,还敢传消息?找死!”

门外传来了刚才游轮安保组长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辩解,“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辩解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门外不再是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叫,短促的哭喊,以及粗暴的呵斥和令人牙酸的钝器击打声。

尖叫和哭喊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然后是安保组长冷漠的命令,“东西都搜出来!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卫极画僵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心中涌。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逃,仓皇地扫过这间狭小封闭,连窗户都没有的舱室,却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冷静!冷静!不要慌!

外面那些学生和之前逃走的工头老王,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艘游轮的真相才会被“处理”,而他自上船以来就没乱跑过,安保组长不一定知道他也看到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卫极画不敢再拧动门把手,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通过门板感知外界的动静。

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只剩下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安保组长压低了嗓音的抱怨,“居然提前发现了,真晦气,只能都处理掉了,先丢在底舱废物处理口,等晚上再一起扔。把这里弄干净,血迹擦掉。”

……处、处理?

那些学生,都会被杀掉吗?

卫极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不能开门,现在开门就是自寻死路,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学生好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努力挣扎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难道非要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不顾地去当个烂好人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门板上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是刚才试图和安保组长辩解的那个女孩。

她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人头地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卫极画喉咙发干,抓着门把手的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再当一次烂好人吧,下次、下次他一定改正。

第44章 教授

走廊上,穿着游轮安保组制服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拖拽被打倒在地的学生。

年轻人们泪痕狼藉,脸上遍布血迹与恐惧,漂亮的演出服凌乱不堪。

其中一个被工作人员拖行的短发女孩挣扎间抓住了走廊上凸起的门框,五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裂,渗出血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破碎泣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完全拽离的瞬间——

“咔吱。”

一声略显滞涩的轻响。

她死死抠住的那扇门竟被人从内部突兀地打开了。

门外刺眼的灯光与门内相对昏沉的光线交汇,一位身形修长,宽肩窄腰的青年站在门口。

这位青年的脸色略显苍白,冷峻的五官沉浸在阴影中,左耳发间有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变换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与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倦怠气息奇异融合。

看起来跟《雾中肖像》、《谵妄之蓝》、《止息场》这类畅销杂志的首页男模似的。

青年似乎是被门外这片混乱的景象惊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眉头困惑地簇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血污狼狈的学生和凶神恶煞的安保人员,迟疑地开口: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保组长原本正站在一边点烟,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残忍,见到青年突然开门,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另外几个安保组工作人员也齐刷刷停下了动作,目光阴沉地聚焦在青年身上。

走廊上的空气如同定格。

而门口濒临崩溃的女孩儿在见到门内青年面容的刹那,绝望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游轮安保组工作人员抓着她手臂的桎梏,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青年的腿,“何教授!何教授!我们都是舞蹈系的学生……救救我们!”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进死水中的巨石。

原本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其他学生惶惶地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辨出门口的身影,也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委屈地带着哭腔喊出声:

“教授!”

“是何教授!真的是何教授!”

“何教授!我们是被林老师推荐来这里的……呜呜呜……救救我们……”

“何教授,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打我们!”

带着委屈和恐惧的求救声此起彼伏,瞬间塞满了狭窄的走廊。

安保组长充满审视和戾气的眼神瞬间扎向站在门口的青年,“你们认识?”

被称作“何教授”的卫极画:?

何教授?谁是何教授?

卫极画被这个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很莫名其妙。

他本来只是打算出来想办法救下这些学生,可门一打开,就被扒着门的女孩抱着腿喊“何教授”。

他的年纪说不定比这些大学生都还小,怎么就突然成这些陌生学生口中的“教授”了?他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哦,不对,好像考过了。不过不在这个世界。

算了,教授就教授吧,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卫极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抱着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把女孩护在身后,抬起头迎向安保组长,眉头紧锁,“这些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安保组长被卫极画这幅要给学生出头的态度弄得莫名,脸上露出讥诮,“你不是云海会所的男公关吗?怎么又变成教授了?”

——他显然认出卫极画就是他们打算安排去接待驯兽师的云海会所头牌。

然而,卫极画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灰蓝色的眼眸迷雾一般倦怠抬起,“是在下先问的您,您应该先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什么对这些孩子动手?”

“为什么对他们动手?”安保组长冷笑一声,“船上的可都是社会名流。这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偷拍船上的内部情况想往外传,我们怎样处理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哦?轮不到在下指手画脚?”

卫极画语调轻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知何时出现在其指尖的一枚金属饰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

在走廊的灯光之下,那枚被抛起的金属饰品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隐约可见色彩闪动。

是一枚胸针。

——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这枚胸针在卫极画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卫极画对瞬间僵硬的安保组长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呢?在下是否有资格……过问贵方的规矩?”

……

片刻后,游轮临时拨出了一间休息室。

学生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处理,他们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像一群受惊后本能寻找庇护的小兔子,挨挨挤挤地围拢在卫极画身边。

休息室外有能够看到外界的露台,海上的夜雨已经停了,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微微浮亮翻涌的波涛。

夜间的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让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依靠着抽泣。

先前扒着门框的短发女孩此刻在沙发上紧紧贴着卫极画,双手还无意识抓着卫极画的一片衣角。她小声问,“何教授,您刚才拿出来的那枚胸针……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为什么这里的人一看到它,态度完全就变了,还把我们都放了。”

“只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不必在意。”卫极画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他前几天从驯兽师那里顺来的。

根据领班和安保组长在底层船舱的对话,卫极画知道驯兽师不久后会上船。就用手上这枚现成的胸针狐假虎威了一次。说他在岸上捡到这枚胸针,要还给失主的时候,失主告诉他暂且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还。

这模糊不清又留白众多的话语,配合这枚极具分量的胸针,自然吓住了安保组长。

对方显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以为驯兽师早就注意到这艘船,同时遇到准备上船的卫极画,故而提前让卫极画来看看船上是否有违背剧团规则的事。等到驯兽师本人登船,就可以直接借着拿回胸针的机会询问卫极画这个“线人”。

尽管驯兽师为何会将代表身份的胸针随意交给他人这一点颇为蹊跷,但这恰恰证明卫极画得到了驯兽师的另眼相看。

权衡之下,游轮的安保组长自然不敢多加为难,想着反正宴会没开始,卫极画要保护的学生可能也没看到什么,就顺水推舟把人都放了。还将此事迅速汇报给了领班。

于是,卫极画的待遇直线提升。

——卫极画不用再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连原先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也被换成了豪华的海景套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拿着驯兽师的徽章为了活命弄虚作假才能换来这些条件勉强苟活,一旦驯兽师本人上船见到卫极画,或者领班和安保组长“无意间”向驯兽师提了卫极画的事……

卫极画完全能够预见自己到那时的下场。

他和休息室这群被老师送上船的倒霉大学生,到时候落到性格恶劣的驯兽师手中,绝对死得更惨。

之前他在灰雨公寓碰见驯兽师的时候,好像砸断了驯兽师几根肋骨吧?

人们常说伤筋动骨100天。但,加上他砸断驯兽师肋骨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才第四天吧?驯兽师怎么能精力这么好地到处跑?难道让毒蛇治好了?

不对啊……驯兽师不是把毒蛇扔给灯光师了吗?今天白天在云海会所的时候,灯光师又当场把毒蛇抵押给他了……应该不是毒蛇。

那就是剧团的医疗水平很厉害?

……真难办。

驯兽师就不能好好躺着养伤吗……肋骨断了那么多根还要到处巡视有没有违反剧团规矩的反骨仔。一个罪犯这么爱岗敬业到底是图什么?

卫极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周围这些陌生学生叫“何教授”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是舞蹈系的学生吧?”

身旁的短发女孩毫无戒心,立刻点头,“嗯!我们是南刻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的。不过教授,您的选修课《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名额每次都秒光,我室友就选上了,天天念叨。我可羡慕了。所以……虽然今天见到您的时候,您没有像之前一样戴眼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您了!”

文学鉴赏课程?神学?选修课?

这些学生口中的“何教授”,是南刻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吗?看样子还颇受学生欢迎……

卫极画若有所思,“这样吗?”

“嗯嗯嗯……不过教授您自从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就一直没有消息,系里也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特别担心,还以为您出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女孩眼眶红红的,满是庆幸和后怕,“真是太好了!还好遇见您……”

北国?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卫极画了然地眯起眼睛。

那位南刻大学文学系的“何教授”应该是在那次研讨会当中失踪了,且恰巧和他长相相似,这些学生才会认错。

想通这一点后,卫极画垂下眼眸,掩去思绪。

何教授的事情先放一放,没必要想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重要的是即将上船的驯兽师。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卫极画还有机会按照计划偷一个救生艇逃走。但现在救了这群学生,原先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领班和安保组长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绝对比之前更多了,并且他还带着这么多学生,普通的法子,他没办法把那么多人都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就只能去见驯兽师,再想办法从驯兽师手上活下来。

不能躲藏推脱,否则只会显得心虚。要先声夺人,让驯兽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位身穿侍者服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看向休息室内部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向卫极画时,又迅速换上了恭敬,“驯兽师大人已经登船,正在顶层的主宴会厅,您看……”

休息室里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对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学生们安抚,“呆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吗……”短发的女孩拽住卫极画,害怕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肯定是因为救了我们,您才要……”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打算去。”

卫极画为哄女孩撒了个谎,慢吞吞地捧起对方的脸,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你是很出色的孩子,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当大家的带队班长,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其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被海风从露台吹进休息室中,静谧为他镀上银边,可他灰蓝色的眼眸沉在深潭里,雾似的琢磨不清。年轻的学生们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已经被那叫人恍惚的目光穿透。

靠近他,望着他,就像步入了一个绝对安静、心跳可闻的领域。

年轻的学生们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卫极画不想让他离开,好像他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就此生死相隔似的。

“好了,别怕。”

卫极画无奈低笑,“都是还没出学校的学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会有大人来处理。相信我,我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

第45章 男鬼

游轮顶层主宴会厅,灯光璀璨,寂静无声。

客人们都被清空了。

昂贵的香氛和酒水的气息还未散去,巨大的水晶吊灯却己折射出冰冷的光华,映照光可见人的大理石地面。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的身体状况维持得很好,明明年纪已经90多岁了,却还是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在阿南刻的电视节目上,经常能够看到他作为杰出企业家的新闻,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们和各国政府的要员也都不知为何与其交情匪浅。

而此刻,这位在外界大名鼎鼎的上流人物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一行人的侧后方。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有着一头极其罕见的银白色短发,线条冷硬的面孔轮廓分明,伤口似的一道断眉斜斜划过左眉峰,深邃的紫眼睛满是戾气。

——剧团干部,驯兽师。

驯兽师仍然是类似于之前卫极画在灰雨公寓见到的打扮,黑色长风衣单调冷硬,衣摆垂至小腿,只是这一次,能隐约窥见他风衣下用于固定胸腔断裂肋骨的金属外骨骼。

冰冷的科技造物覆盖在驯兽师裸露的上半身,紧紧贴合他的胸腔与背后脊椎。

几名同样穿着黑色风衣,气质冷肃的杀手组成员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群杀手组的男男女女年龄各异,但风衣左胸的位置都佩戴着一枚醒目的动物胸针。

驯兽师在宴会厅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这群杀手组成员便沉默地立于他身后,如同驯兽师延伸出去的影子,又像是一群随时会咬破人喉咙的野兽。

“驯兽师大人,这次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颤颤巍巍地陪笑,额头因恐惧渗出细密汗珠,即使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也感觉背后发凉,腿肚子都连带着发软。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鄙人保证……我们一直都是剧团的忠实簇拥啊,绝对没有违反禁令的事!”

“哦?”驯兽师居尊降贵垂下了深邃的紫眼睛,“没有违反禁令,那你抖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冷汗流得更凶了,“这、这个……大人,您威仪深重,鄙人是敬畏……敬畏……”

驯兽师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咧嘴重复他的话,“敬畏?”

新城建设董事长赶紧点头,“鄙人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您说往东边去,鄙人绝不往西!”

“上刀山下火海?”驯兽师哈哈大笑,“好啊,既然你要表演,那我还真得看看。”

这话音刚落,熟悉驯兽师性格的杀手组成员就立刻将宴会厅舞台顶端用于装饰的几何铁环卸了下来,按次摆放在驯兽师面前的空地上。

一位胸口别着狐狸胸针的少女笑眯眯地将那些装饰着金箔的铁环点燃,蹦蹦跳跳地朝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抬手,“请吧,刀山火海就不必了,跳火圈倒是可以,驯兽师大人这几天的心情很差,你最好能哄得大人高兴。”

“什、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燃烧的火圈,又看向驯兽师,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您、您是在开玩笑吧?这……这……”

驯兽师璀璨的紫眸恶意弯起,“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后方佩戴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也随着驯兽师的话弯起了嘴角。冰冷的杀意和看好戏的兴奋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那些空地火圈上的火焰似乎也在狰笑,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扭曲的热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够清晰感知。

新城建设董事长差点因为腿软瘫倒在地。

他可是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阿南刻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各国政要的座上宾!不是马戏团里表演杂耍的猴子!

怎么能……怎么能……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年事已高,实在……实在做不了这种……”

“年事已高?”驯兽师挑眉,目光扫过新城建设董事长保养得宜宛如中年的身体,“我看你倒是用什么法子保养得挺好,都能进我的铁笼子里和狮子跳舞了。”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新城建设董事长浑身一颤,终于理解到驯兽师的意图了。

不是玩笑,也不是简单的羞辱。

这是驯兽师在“驯兽”。

践踏他的尊严,测试他的服从性,享受将他这样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鄙人身材矮小粗鄙,跳起来毫无美感,没有什么看头,还是让鄙人叫些跳得漂亮的过来为您助兴吧!”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船上有一批南刻大学舞蹈系的舞蹈生,那些女孩儿跳起来绝对好看!您若是心情不好,在她们身上去去火……”

驯兽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扭头看向身后的杀手组成员,“上次我让人把毒蛇阉了,是谁动的手?”

“是我!”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昂首挺胸,“毒蛇当时哭了好久呢!”

“行,那就老样子。”

驯兽师随意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努了努嘴,“这种人渣……也阉了吧。”

“好耶!”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兴奋地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冲过去。

听着新城建设董事长惊慌的惨叫与哀求,驯兽师浑身舒畅地靠在沙发上。

还得是别人的惨叫好听啊,好久都没这么心情舒畅过了。

他就是精神太正常,太宠手底下的人,太和善没威严了,以至于先前毒蛇整天爬床恶心他,灰鸟也和他玩失踪,说要罢工去追求梦想。

害得他上次顺路顶了灰鸟的缺,被剧团长叫去审核加入剧团的新人,结果碰到卫极画那神经病,差点没被玩死。

幸好他当机立断和灯光师暂时换了负责管理的范围,虽然被剧团长说小题大做,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在海上出外勤真好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船上也没有卫极画那个疯子跟男鬼一样幽幽地突然出现。

怪不得灯光师每天的精神状态都那么好,原来天天都这么放松。这清闲的好日子也是给他过上了。

驯兽师美美地闭上眼睛听新城建设董事长拼命挣扎哀嚎:

“驯兽师大人!驯兽师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是我说错了!您不喜欢女人的话,我们这还有男人啊!船上新来了一个云海会所的头牌男公关!保准好玩!他还说认识您呢?”

驯兽师把哀嚎当白噪音听,打了个哈欠,“认识我?一个不三不四站街的,他算哪路货色?”

“他就是说认识您啊!”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对着旁边吓得不敢乱动的游轮领班声嘶力竭大吼,“赶紧把那头牌叫进来!好好伺候驯兽师大人!快呀!”

驯兽师被这吵嚷弄得有些烦,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处,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敢打着他的旗号和他攀关系招摇撞骗。

——下一秒,他魂牵梦绕的卫极画就像鬼一样溜溜达达的端着盘子进来了。

慵懒靠在沙发上的驯兽师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沙发上坐直了。惬意与恶劣的笑容也僵住了。

卫极画就这样端着盛有酒具的银盘,身穿得体的侍者服饰平静地走进了宴会厅。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从容地略过了宴会厅中央挣扎的新城建设董事长,又目不斜视越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杀手组成员,越过那些燃烧的火圈,拾阶而上,轻缓地在驯兽师身侧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侍者礼,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充分表达了服务的姿态。

但说实话,在驯兽师眼里,卫极画现在就跟个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完全就走到哪儿跟到哪!感觉是那种附在灵堂的遗照上突然对他笑、照镜子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甚至是死了几十年都还要缠着他的亡鬼前夫!

偏偏卫极画毫无自我认知,还一本正经的在他面前演服务生,慢条斯理的给他倒酒。

澄澈的酒液涌动出蜂蜜香气,无声流入酒杯,像是跳动的金色火焰。

这杯酒被卫极画放在了驯兽师面前,酒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碰撞声。冰镇后的寒气立刻将杯壁沁出一片漂亮的冰雾。

驯兽师默默与卫极画对视。

卫极画回以微笑。

空气凝固得像坚实的琥珀,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停滞。

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新城建设董事长还没弄清楚状况,见到卫极画一来,驯兽师就瞬间“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还以为是自己献上的人引起了驯兽师的兴趣。他立刻狂喜地抓住机会,“大人!驯兽师大人!满意吧!我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

他每说一个字,驯兽师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到那句“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话冒出来时,驯兽师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开始跳动。

驯兽师扭曲的紫眸狠狠剜向地上不知死活的新城建设董事长,暴怒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把、他、弄、上、船、的?!”

新城建设董事长被这恐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但求生欲让他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特意孝敬您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驯兽师怒不可遏,“你让这——”。

“哈……”

一声极轻的低笑忽然在他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时从卫极画喉咙里冒出来。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苍白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非人感,他慢条斯理俯身,将冰凉的双手撑在驯兽师身侧,唇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您想说什么?刚才那位董事长先生都说了,在下是送给您的礼物,难道?您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吗?”

覆盖着外骨骼的躯体因为卫极画的压迫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驯兽师感觉卫极画靠得太近了,不自在地往后挪动,被外骨骼撑起的断裂肋骨隐隐作痛。他勉强到,“没有不满,只是在这里见到你,有些惊奇。”

“是吗?那在下给您倒的酒,您为什么不喝?”

卫极画微笑着将桌上那杯酒递到他唇边,“要在下喂您?”

正骑在新城建设董事长身上兴致勃勃准备阉了对方的狐狸胸针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驯兽师。

驯兽师性格恶劣,虽然对他们这些听话的下属很包容,但也仅仅只是与剧团其他干部相比才显得精神正常。

——驯兽师根本不会任人这样冒犯还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杀手组成员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收敛了看戏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而戒备,如同嗅到异常气味的猛兽,目光齐齐锁定卫极画。

佩戴狮首胸针的男人最先做出反应,“驯兽师大人?”他微微调整重心,处于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预备状态,只要驯兽师一声令下,他就会冲上去撕开卫极画的喉咙。

这些杀手组下属成员们的警惕,让驯兽师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这次不像是在灰雨公寓,他还带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随时可以下令让所有人都攻击卫极画,用最快的速度将卫极画杀死。

可卫极画含笑的灰蓝色眼眸却近在咫尺。

卫极画这样的高智商罪犯,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他面前吗?

驯兽师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卫极画,绝对会有所后手,更别提是卫极画这样难以捉摸的角色。

不能……不能让杀手组的成员动手,这样说不定会激怒卫极画。只会做无用牺牲。

驯兽师喉结滚动,紫眸在卫极画如同冰冷雨雾的气息中抬起。

“出去……”他低声道。

“大人?”

“我说出去,”驯兽师闭上眼睛,紫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危险的晦暗,“都出去。”

第46章 吃人

众所周知,电影中黑道势力的老大清场让手下出去,要么是和同等级的大佬谈隐秘的事。要么……就是要动手杀人了。

卫极画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柔弱的废宅小说家,肯定和与驯兽师同等级的大佬沾不上边。

同时,他跟驯兽师也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好谈。驯兽师这种恐怖犯罪组织的干部总不可能会屏退众人,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文学鉴赏吧?

就只有后者一个可能了!

——驯兽师要弄死他!

所以,听到驯兽师清场让其他人出去,卫极画第一时间就觉得要糟。

换正常情况下,卫极画肯定都想办法跟着一起偷偷溜出去了。

但这次,变态好像装过头了……

卫极画缓缓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用暧昧又危险的姿势半压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驯兽师。

哦……他还把酒杯抵在人家面前强迫人家喝!

现在别说在驯兽师眼皮子底下跑路!说不定他稍微动一下,驯兽师就能像捏核桃一样把他的头盖骨捏碎。

冷静、冷静……先冷静。

事已至此。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体面的死!

卫极画平缓呼吸,终于淡淡开口: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居高临下俯视神色阴沉的驯兽师,手腕轻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舔了舔干涩的唇,微笑着轻轻敲敲覆盖在驯兽师胸膛上的金属外骨骼。

“您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要单独和在下谈心吗?”

他说这话时靠得太近了,手臂撑着沙发边缘,几乎将驯兽师完全笼罩。驯兽师听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冷冽的灰蒙阴雨如影随形。

凝结的寒霜与酒液交融,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映在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瞳中,像深潭中晃动的鬼火,燃烧时没有温度,只在照亮时投下更深的影子。

驯兽师充满戾气的紫眸自下而上复杂地看了卫极画一眼。实在弄不懂卫极画这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卫极画的手抿了一口酒。

卫极画:?

不是!驯兽师干什么!?

这个世界的恐怖罪犯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像是旮旯给木里的可攻略角色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啊?!就这么直接把他的道具喝了?!

卫极画表面还维持着微笑,实际上都快演不下去了。

崩溃的程度堪比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白居易看到李白,发疯悲鸣借酒浇愁。又好似写不出“凤凰止阿房”的绝望文盲见到董卓与吕布,最终只能高呼一声“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痛苦地对着人家文采斐然的鬼畜剪辑填词跪下。

好好笑……

卫极画面无表情扯动嘴角,抬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翻涌的血腥味。

“您还是这么无趣。”他说。

驯兽师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极画一愣。

驯兽师怎么转移话题了?难道他又凭借着装变态神经病成功在驯兽师手上苟住一条命了?

“灯光师没告诉您吗?云海现在是由在下负责。”

卫极画站直了身子。

驯兽师皱眉,“云海会所和新城建设的游轮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卫极画假意倦怠地垂下眼睛,“本来只是查毒品,结果他们居然还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这些本地帮派没礼貌,稍不注意就背着我这个新老板把‘货’全部送到这儿来了。”

“这艘船?”

驯兽师拧紧的断眉有些凶戾,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艘船的钢铁外壳,看清其下隐藏的肮脏。

卫极画离得近,隐约见到有一道仿佛是曾经弹片划伤的浅浅白色痕迹,伴随驯兽师眉锋的那道断口贯穿了驯兽师的眉眼。

“那些云海送来的人都在这艘船上?”驯兽师问。

卫极画摊开手,“这里还有别的船吗?”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按照规矩,他们违反了剧团的禁令,理应由灯光师或我来处理。但既然是你盯上了这艘船,想必他们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驯兽师顿了顿,语气变得干脆,“我马上带着杀手组离开,不会再插手,随便你怎么处理。”

“还有,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剧团长,别玩得太过火,收敛着点,杀完这一船就够了……至少不要因为这件事在阿南刻玩恐怖袭击,否则剧团必将向你追究责任。”

卫极画:?

就、就这么把烂摊子留给他不管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收敛着点?他看起来很像杀人魔吗?

他连在这艘游轮上保住自己的命都困难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为难地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驯兽师就迅速离开宴会厅带上杀手组撤离了,好像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他一起弄死似的。

卫极画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归功于驯兽师的缘故,他现在倒是不用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住的地方也换成了海景套房。

……先去休息室安抚之前那些学生吧。

安抚完学生,顺路去把那些比较隐蔽的自动充气救生艇全偷了做保险,再想办法偷点密封包装的干粮和矿泉水,万一要带着学生们在海上漂流逃亡,就能有备无患。

完成这一切后,在天亮前还可以回房间睡一个半小时,让脑袋清醒一些,再想后续怎么办。

卫极画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深呼吸,慢吞吞的往外走。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海上寒意透骨。步出温暖的室内,踏上甲板,凛冽的夜风立刻如刀般刮过脸颊,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呼啸穿梭在船舷与桅杆之间,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甲板另一侧则灯火通明,与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社会名流们正陆陆续续趁着夜色登船,侍者们穿梭忙碌,弯腰提箱,引导问候,一派浮华喧嚣的景象。

大概是卫极画这身侍者服饰在忙碌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加上他过分惹眼的相貌即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侍者中也堪称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注意。

“喂!那边那个!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迎接客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甲板区域负责人的金发侍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通用语,隔着一段距离就朝卫极画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卫极画闻声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别愣着,赶紧过来!”金发侍者眉头紧皱,又催促了一遍。

卫极画想了想,觉得多和这些侍者接触,打听打听消息也不错,便老实走了过去,脸上适时带上一点新人的局促和顺从。

“跟我来,我们去下层接驳口,那边客人正集中上船,缺人手。”金发侍者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甚至没多看卫极画一眼,只当卫极画是个被临时抓来的花瓶。

卫极画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低头,用带着些许腼腆和生疏的语气低声问:“前辈,具体需要做些什么?我是第一次来这艘船上工作,不太熟悉流程。”

“第一次来?”金发侍者脚步微顿,侧头快速打量了卫极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面试进来的?”

“嗯。”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

金发侍者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那你可走运,也走背运。记着,来往的都是你平时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闭上嘴,手脚麻利点。不要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更别多问。”

“尤其是明天宴会正式开始后,眼睛更要放亮,耳朵竖尖,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宴会?”卫极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人应有的好奇和不安,追问道,“前辈,能跟我讲讲到底是什么宴会吗?面试时只说服务高端客户,我不太清楚具体的。”

他问这句话时特地控制好了位置,此时他正和金发侍者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连接通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从心理学控制的情况下来讲,这样的场景,假如金发侍者知道些什么,一定会产生部分微妙的倾诉欲,向他这个新人“提点”或“恐吓”的概率会大一些。

果然,听了卫极画的询问,金发侍者停下脚步,古怪地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卫极画,脸上逐渐露出讥诮和难以言喻的幽暗,又把头扭了回去。

“吃人的宴会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