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灯光师
云海会所800米外,一男一女上了高楼天台。
男人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抽象涂鸦卫衣,鸭舌帽,戴着全息电子面具,荧光绿的电子笑脸表情在暗处有些惊悚。
女人则穿着一身礼服长裙,脸上妆容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口红涂到边界,蓝色的眼影晕成一片,背着装在琴盒中的狙击枪跟在男人身后。
假如昨晚死去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还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女人就是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在执法局门口救了他两次的“好心女士”。
“毒蛇!快点!”带着全息电子面具的男人不耐烦催促,“瞧你这窝囊劲儿,怪不得驯兽师把你扔到灯光组来!真想杀了你!”
被称为毒蛇的女人声音淡淡,“灯光师大人,很抱歉,没能取悦您。”
“操你爹的!”灯光师踹了毒蛇一脚,“别掐着嗓子装女人!看见你就烦!”
毒蛇被踹得一个踉跄,原本冷淡的女声委屈地变成了粗犷的男音,“灯光师大人,我没装女人,我就是女人!驯兽师大人嫌我在他的杀手组里到处乱搞,说我管不住下半身,担心我骚扰组里的女孩,半年前就把我阉了!”
“你还敢顶嘴!”灯光师气得又是一脚把毒蛇踹翻,“昨天晚上让你去执法局找季氏财团的律师拿那个新继承人的档案为什么没办好!中途干什么去了?!”
毒蛇娇弱地倒在地上,露出自己纤细婀娜的身姿,畏畏缩缩的吐舌头,“唉嘿,我信的命运教派在旧城区开讲座,听了讲座能领20个鸡蛋……”
灯光师被恶心得够呛,“操,整天神神叨叨的信些邪教!你把驯兽师给你发的工资全捐给邪教,他们给个鸡蛋你还觉得赚了是吧?!看来驯兽师精神还是太正常了,现在都还没玩死你!再有下次,老子就把你屁股朝外砌墙上!”
“砌墙上?”毒蛇扭扭捏捏,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邪魅一笑,“如果您和驯兽师大人都会参加的话,那很爽了。当然,被杀手组的女孩们扣也不错。”
“闭嘴,快去架枪!”
灯光师懒得再骂,“这个查云海毒品线的任务本来就是你们杀手组的,理应由驯兽师负责。要不是驯兽师前几天在一个预备加入剧团的新人手上吃了大亏,非说那个新人有问题,要去找剧团长。我才不会帮他干活儿!”
“您也没干什么啊……”毒蛇小声,“都是在指挥我干……”
“你说什么?”灯光师歪头,全息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愤怒状。
“没、没什么……”
毒蛇老实了些,把修长的狙击枪架设在高楼天台上,一边测试风速,一边小声问,“灯光师大人,我们在这里架枪干嘛?不去调查一下情报,摸清楚牵连这条毒品线的各种不同势力吗?驯兽师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驯兽师?呵!我要是像驯兽师一样精神正常做事靠谱,我也被剧团长当宝贝供着,哪儿还会被发配到这儿来?”
灯光师愤怒的电子表情像旧电视机花屏那样跳动,不屑道,“况且那些线索有什么好查的?只要知道云海会所现在谁管事儿,当着他的面把他旁边的人都杀了,警告警告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不就懂了?”
毒蛇闻言,调整狙击倍镜,将视野挪到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视野良好,虽说是由内向外的单向防弹玻璃,但在剧团的特殊成像仪中,仍然能够清晰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情景。
戴鸢尾花耳饰的黑发青年、四个看起来像是黑帮的成员,视线死角无法开枪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个拿刀的老头和拿着文件的金发秘书。
这些人好像是在办公室……喝茶?
毒蛇伏在地上问,“灯光师大人,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吧?那个戴鸢尾花耳饰的是不是季氏财团派来接管云海的继承人啊?”
“季氏财团……”灯光师举起望远镜,把望远镜抵在自己的电子面具上,“唔……看不清,不过能在办公室里,那些人应该都是他的心腹。我过去看看,你就在这儿挨个杀,隔一会儿杀一个,隔一会儿杀一个,把他的心腹都杀完。”
“嘿嘿,灯光师大人您好坏啊,他看到心腹全部死在自己面前,绝对痛苦得天都塌了!”
毒蛇兴冲冲的瞄准了最靠近卫极画的年轻黑虎帮高层。
“砰——”
子弹从被消音器缩减大半声音的枪管中旋出!
瞬间!
穿透距离!
穿透落地窗!
穿透年轻高层的脑袋和上半个身体!
办公室内,尸体倒下,血雾崩碎。
卫极画见到“心腹”被杀痛不痛苦不知道,心腹大患倒是解决了一半。
找叛徒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剩下的三个黑虎帮高层互相猜测对方的疑点,主位上的秋山雄一却没有喝止这简单的离间计,而是用默许的态度静静看着。
如卫极画人物小传中所写的一样,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最厌恶自己人的背叛。
只要卫极画说高层里有叛徒,他就一定不会制止。哪怕,所有高层全部都在这儿死干净。
当然,黑虎帮的高层里也确实有叛徒,人物小传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至于是谁……卫极画现在肯定不会说。
——卫极画已经被刚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狙击手和在自己面前炸成血雾的尸体给吓得不敢多说话了。
作为一个倒霉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是又怕尸体,又怕狙击手打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像刚才的年轻黑虎帮高层一样大半个身体被崩成血雾!
所以表面上,卫极画镇定地说开始游戏。背地里,卫极画却偷偷借着混乱,从吵成一团的黑虎帮高层旁边往秋山雄一的方向挪。
那里就是视线死角,外面的狙击手再厉害,总不可能隔着墙打到死角里的他吧!
只要……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卫极画挣扎着偷偷往前挪了一大步。
这时,黑虎帮几个高层争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山田!昨天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叛徒一定是你!”
“闭嘴,我看你才有嫌疑!怎么不能是你说谎呢?!”
“可恶!我看你们都是叛徒!”
几人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
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公报私仇,距离卫极画最近的山田一拳头没收住,就要往卫极画身上砸!
卫极画大惊,耍帅小连招的被动肌肉记忆都给砸出来了,下意识侧身偏头!
下一秒。
——砰!
山田的上半个身体炸开!
……竟然,竟然又是一颗子弹!
原先还在打架的另外两个黑虎帮高层僵住,呆呆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睫上缀着血雾,密压压地在眼下投下一片灰暗的血色阴影。
“哦,抱歉,他差点打到我了,二位继续……”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吓得懵懵的,赶紧借着这个机会越过尸体,超绝不经意地溜进视线死角,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现在狙击手可以继续打了。
打吧打吧!
打了他们,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砰!”两声炸开。
仅剩的两个黑虎帮高层也变成了血雾,下半截残缺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现在他们都死了,你满意了吗?”一直坐在主位的秋山雄一冷冷地问卫极画。
“我?咳、咳咳……”
卫极画没能第一时间回答秋山雄一的问题,他被办公室内血腥的场景弄得生理性难受,因污染而受损的胸腔又开始刺痛了。
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卫极画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强行把从喉咙里涌出的血咽下去。
这一套连续动作让秋山雄一愣住了。
一直抱着文件侍立一旁,存在感极弱的秘书伊娃也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秋山雄一看了看桌上本属于自己的茶,又看了看因为争夺茶水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几个黑虎帮高层残破的尸体,迟疑地试探卫极画,“虽、虽然还没动过,但那杯茶是老夫的……你把茶喝了,是连老夫也要杀吗?”
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卫极画顿了顿,恐怖杀手的演员本能触发,缓缓了直起身子,似笑非笑,“说不定呢?”
哐当!
办公室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一脚踹开。
“聊什么呢?”
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戴着电子信息面具的灯光师双手插兜,满是兴味儿地走了进来。
这又是谁啊!光是粗略看就一副犯罪分子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啊!阿南刻市的罪犯浓度也太高了吧?!
这瞬间,卫极画差点没能维持住自己靠谱成年人的稳重体面,脸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都消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虎帮都还没解决完,这到底又是谁啊!
眼看他就要解决黑虎帮了!就不能排队等一会吗?!
倒霉熊也不是这么演的吧?怎么一集还没拍完就开始拍下一集了!怕他活得太简单不够有挑战性是不是?
卫极画头疼欲裂想死,又不能不活,只能暂且把秋山雄一放在一边,尽量在新来的罪犯面前挣扎一下。
来者打扮嘻哈潮流,年纪不大,头戴电子信息面具……这些人物特征似乎有点眼熟?
卫极画努力搜索大脑,费了一点力气,将这些肉眼可见的特征转化为文字表述,终于与脑中的人物小传对上号。
剧团的人……灯光师吗?
卫极画凝神,果然在灯光师的胸前找到了一枚雕刻着舞台灯光的胸针。
旁边的秋山雄一也注意到了这枚胸针,这从最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装一切尽在掌握的老头显然听过剧团的凶名,悄然从主位上站起来,躲在了卫极画身后,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还偷偷推了卫极画一下。
卫极画这种柔弱小说家哪里抵得过秋山雄一这种身板硬挺的老不死!更何况是措不及防的向前一推!
卫极画被推得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恰好撞上了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具。
灯光师措不及防,为了护住面具也没站稳踩着了地上的尸体,啪叽一声在尸体堆里被卫极画压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灯光师仰起头,电子信息面具上的卡通表情变成了晕头转向。
莫名其妙就把灯光师压倒在地,彻底把人得罪了的卫极画:!
卫极画快崩溃了。
第32章 赌命
压住灯光师时,卫极画在血腥中闻到了股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淡淡中药汤剂的味道,没回过神下意识凑近了些。
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蚊香眼,晕头转向地转啊转。
卫极画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蚊香眼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愤怒的电子表情。
“你这人真讨厌!”灯光师气出了小怒音,变声器的电流感都没能把这怒音压住,鸭舌帽下的红发也露出来一点,急得直蹬腿,起又起不来,卫衣下的腰肢发力,扑腾着把卫极画掀翻。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想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咔嚓”一声,下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把枪瞬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卫极画:……
今天被枪指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卫极画都有些麻木脱敏了。
这个鬼世界怎么都爱拿枪指着他!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吗!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看着没事儿,其实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灯光师是真会开枪杀了他的。
毕竟……与精神正常,仅仅只是性格恶劣的驯兽师相比,灯光师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精神多了。
灯光师做事从来不顾及后果,稍有不顺就杀杀杀,还喜欢搞恐怖袭击大爆炸,惹毛了甚至还会自己炸自己,因为灯光师身上随时都带着各种炸弹。
刚才卫极画在灯光师身上闻到的硝烟味儿就是来源于此。
这下是真完蛋了。卫极画绝望地想。
就算他现在跟灯光师道歉,解释说是秋山雄一那死老头背后耍阴招推的他也不行,灯光师又不会讲道理。
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变态罪犯……工具书上是怎么说的?
出其不意,勾起对方兴趣,掌握节奏……
难道……只能继续装变态了?
“非要这样吗?”
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抓住灯光师抵在他下巴上的枪口,原本倦怠从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嗯?”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荧光绿的笑脸,通过变声器产生些许电流感的电子合成音多了一点兴味,“怎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的确是有的……”
卫极画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慢慢摩挲,极具侵略性地一寸一寸侵蚀包裹其指节,直到不留痕迹地,彻底抓住那把枪。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老式左轮,未扩容的弹夹一般是六枚子弹。
卫极画穿越前有这把枪的还原模型,等比重量,就在他书房的展示柜上。根据重量,卫极画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弹夹里的子弹是满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抓着手摸得浑身恶寒,面具上的电子表情接触不良似的闪烁,显出几分惊悚的阴冷,“你……干什么?”
“性骚扰啊,看不出来吗?”卫极画微笑。
灯光师大概没见过这种场景,脸上的面具荧光一跳,也变为微笑的电子表情,“性骚扰?”
作为恐怖罪犯,要杀人时,却被对方性骚扰?
灯光师真没见过这种情况,本来要扣动的扳机也松开了,就想看看卫极画能说出些什么来。
“想玩个游戏吗?”卫极画问。
“游戏?”
晓是以灯光师的精神状态,也有些跟不上卫极画跳跃的思维,疑惑地将卫极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游戏。”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在下刚才原本在和那些黑虎帮的朋友们玩游戏,您突然进来,打断了在下的游戏,在下……很不高兴。只能请您和在下继续玩下去了。”
灯光师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老子是疯,又不是傻,现在是你的命在我手上,窗外还有我的狙击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玩游戏?”
“狙击手?”卫极画轻缓的将这个词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然卫极画握住了灯光师拿枪的手,可这并不代表死亡风险降低。
先前被秋山雄一向前推了两步,这就造成了,卫极画和灯光师完全暴露在落地窗视野可及的地方。
灯光师根本不需要和卫极画抢夺手上那把枪,只需要一个手势,特制的破甲弹就会立刻像穿透刚才的四具尸体一样,将卫极画也炸成血雾。
……那些尸体现在就在卫极画旁边,上半截完全消失了,让浓烈的血腥味伴随恐惧侵入鼻腔,只剩下半截身体倒在地毯上,甚至现在都还在微微抽搐。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局面都死定了。
卫极画表面镇定,实际上咬了咬舌尖,心里急得团团转。
凑得离灯光师近一点会好些吗?灯光师会因为忧虑被误伤,不让那个不知名的狙击手开枪吗?
不……那是正常人的做法。灯光师是个疯子,发起疯来引爆炸弹连自己都炸,怎么可能会害怕被误伤?
卫极画竭尽全力维持镇定,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为求心理安慰,还是向灯光师稍微俯了俯身。
尸体的血腥味,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淡淡的中药汤剂的味道……
等等……中药汤剂的味道?
尸体的血腥来源于周围的尸体,爆炸物的硝烟味源于灯光师本身。
那中药汤剂的味道又是来自哪里呢?
窗外那个此时正瞄准他、又不知名的狙击手?
对,没错……
灯光师今天应该是和那个不知名狙击手一起来的,中药汤剂的味道又霸道,哪怕灯光师从狙击点位来云海时被风吹了一段,那股微微苦涩的药材味也仅仅只是被稀释,仍旧淡淡的一层。
那么多人物小传中,这种中药汤剂的味道,会来自于谁呢?毕竟就算是在剧团当中,和中药沾边的人也不少……
“别动……”卫极画故作叹息地在灯光师脖颈间嗅了嗅,实则快速根据记忆分辨汤剂中的药材。
味道最重的部分不怎么苦……
——当归?
毕竟是很多中药熬的汤剂,且沾染上的味道很浅,要换其他药材,卫极画说不定闻不出来。
但当归这味药,是补血活血的。气血不足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经常拿当归来熬汤。
由于对自己太好,太惜命,卫极画每天早上还要把各种药材扔进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成糊糊,然后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喝。
所以当归的味道,他恰好就闻出来了。
剧团里经常喝中药,还喜欢当归这味药材的味道……毒蛇?
啊……原来是毒蛇啊……
卫极画俯在灯光师的脖颈间,刹忽了然地笑了。
也就是灯光师的精神不正常,居然也在满地只剩半截的尸体堆中乖乖盘腿坐着,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阵,脸上的电子表情惊悚地闪烁,才对卫极画道:“你真以为我不会让狙击手开枪?”
卫极画喉间溢出一串神经质的低笑,屈腿撑坐在办公室墨蓝色的厚地毯上,摊开手掌,“好啊,那您叫他杀了我,看他会不会开枪?”
灯光师歪了歪头,面具上电子笑脸越发惊悚,“好啊,那就成全你。”
没有给卫极画任何反应时间,灯光师打了个响指。
卫极画静止不动,只是微笑。
——枪声没有响起,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嗯?奇怪……”灯光师站起身,对着落地窗外毒蛇所在的狙击点又打了一个响指,甚至还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挥了挥手。
枪声仍然没有响起,只有卫极画闲庭信步站在了他身后。
“有意思……”灯光师扭头看向卫极画,变声器下的电子合成音满是惊奇,“我来之前才敲打了毒蛇,按理说他不可能不听命令……你怎么笃定他不会开枪?”
卫极画轻笑,随手转动抛接手中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银色金属打火机,用近乎于咏叹调的语气道:“一切早有定数,谁又能读懂命运呢?”
——被抛起的打火机随着话音落下,同时落在卫极画手中,边缘雕刻着丝线与纺锤的暗纹,在指尖与光线之间隐隐浮动。
这枚打火机是卫极画先前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尸体兜里顺手拿的。因为开膛手进执法局审讯室坐牢前,被执法局当做危险随身物品收走了,今天早上,卫极画又特地从小周警官那里把这枚打火机拿了回来。
人物小传中写着,自从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被驯兽师阉了以后,毒蛇就开始痴迷于一个名为“命运织机”,简称命运教派的邪教。
驯兽师每个月发给毒蛇的工资,全被毒蛇捐给了那个邪教。
这个邪教的主要活动地点位于鱼龙混杂的旧城区。经常发鸡蛋和有教派标志的生活用品,用于引诱贪小便宜的人去听讲座。
当时卫极画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衣兜里发现这枚格格不入的昂贵打火机,就知道胖老板大概也是听过讲座的信众,顺手把打火机收起来了。
毒蛇刚刚之所以违抗灯光师的命令,没有开枪杀卫极画,就是因为看到这枚打火机上的“因果纺锤”和“天体与命运之线”标志,以为卫极画是命运教派的教友。
“我现在听到命运这两个字就烦。”
灯光师死死盯着卫极画,电子面具上的表情惊悚地闪烁,“你们该知道,有些生意是剧团不允许做的。无论是毒品还是人口买卖。”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刚接手云海会所,您应该问我身后的这一位。”
卫极画抬腿越过一地黑虎帮高层尸体,从主位的办公桌后单手揪出了刚才躲在他身后推了他的秋山雄一,“喏,云海会所的上任老板王海龙就是他的义子,要的话就带走吧。”
秋山雄一本来躲得好好的,突然被卫极画出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而灯光师却没有看他,反而歪头盯着卫极画。“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剧团?”
卫极画低笑,“所以在下才说,想和您玩一个游戏。”
说着,卫极画随意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砰”、“砰”、“砰”对准瞪大双眼的秋山雄一,在其脚下连开五枪。
然后,他拇指转动弹巢,将这把只剩下一枚子弹的枪放在灯光师手中。
“来赌命吧,”卫极画微笑道,“一人开一枪,看谁先死。”
“假如我赢了,就给我一次机会如何?我亲自替剧团把毒品线查清。”
第33章 子弹
老式左轮配上赌命这个说法,大部分指的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
左轮中只放入一枚子弹,转动弹巢打乱顺序,谁也不知道那颗子弹会在哪一次开枪后出现,于是将一切都交给命运。
单次扣动扳机死亡率即达1/6,多次后概率激增。
正常来讲,玩这种游戏的不是寻找消遣的疯子,就是为了向同伴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炫耀自己“勇敢”的幼稚青少年。
相同点在于,这两个特殊群体都沾点不怕死,没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宝贵的东西,抑或是对死亡没有确切的认知。
但作为一个人格成熟、思维模式正常、从小循规蹈矩的普通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是很怕死的。
而且卫极画对自己的运气非常不自信。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在短短三天半的时间,就经历了凶案现场跳楼逃脱、当场撞上剧团杀手驯兽师、云海会所毒品控制、旧城区淋雨污染、病娇杀人魔邻居楚决、人肉包子胖老板、雨中开膛手等等事件。
同时,他还进了两趟执法局,两趟都过了夜。一次在审讯室里,还有一次在牢房里。
这么多倒霉事迹,凑起来都能拍几部倒霉熊大电影了。光是排贺岁档都能让观众全家一起新年乐翻天。
如此倒霉又如此怕死的卫极画,能说出赌命这个游戏,实属是被逼得没招了。
根据势力框架设定,“剧团”分工明确,等级分明。
精神正常的“驯兽师”负责“杀手组”,手里的下级成员大部分都是代号为动物的杀手,干一些需要逻辑的合作任务、杀手任务、招新任务。
而同样作为剧团干部的“灯光师”,手底下也有一个“灯光组”。
假如去过马戏团或者是剧院,就该知道,驯兽师和动物可能会上台表演,但控制灯光的灯光组绝不会在明面登上舞台。
换句话说,灯光组里要么是暗杀者,要么是提前布置现场的爆破犯,要么就是喜欢在暗处操纵全局、教唆犯罪的恶劣罪犯。
先前卫极画能在灰雨公寓撞上驯兽师,是因为驯兽师处于休假状态路过,才顺带审核“主角”,同时作为主角未来的顶头上司检验一下自己的下属。
否则从正常情况上来讲,剧团任何一个干部,都不可能单独出现。
特别是灯光师这种自身战斗能力比不上驯兽师的干部。
别看灯光师现在就一个人,除了身上带着大量爆炸物能随时把卫极画炸成人民碎片以外柔弱可欺,窗外架着狙击枪的毒蛇也不开枪。
实际上,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关注了。
灯光组的暗杀者可不是像毒蛇一样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卫极画要是不先声夺人装疯子和灯光师玩游戏赌命,灯光师下一秒就能觉得他无趣让人弄死他。
毕竟卫极画可是清清楚楚在灯光师的人物小传上写了的——灯光师讨厌无趣的东西。
“怎么样?要玩吗?”
卫极画将那把只剩一枚子弹的左轮放在灯光师手中,脚下办公室的墨蓝色地毯已经被尸体的血液染成了一片暗红。
赌命这种事,从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感。
灯光师抬起那张带着电子面具的脸,简笔画的电子表情兴奋闪烁着放大,“你要和我玩?”
“哈……在下可不敢。”
卫极画轻描淡写地整理灯光师身上弄得有些乱的抽象涂鸦卫衣,将宽松卫衣的下摆往下拉了些,遮住其露出来的纤细腰肢,沙哑地低笑,“您是剧团的干部,恐怕在您向自己开枪的那一瞬,您手底下的灯光组就会杀了在下吧?”
“啊……这你也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低声喃喃,“剧目开始时,灯光组总是藏得很隐蔽,连今天和我一起来的毒蛇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你看起来对剧团的结构很熟悉?”
“命运既定如此,说不定我是神呢?”卫极画似笑非笑。
他说这话时分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眼眸晦暗不清低垂着,浓郁的眼睫末端缀着刚才不慎沾染上的血雾,有一股怪异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的感觉很难说清,矛盾复杂又浑然天成。
既像是以某种从水中爬出来的、阴森湿冷的幽暗鬼物,又有一种抽离于世界之外、从高纬之上漠然俯视一切的肃穆神性。
如此倦怠,如此笃定。
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无聊的字符,随手即可增减删除。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的确如此?
真有趣呀……
灯光师仰着头看卫极画,电子表情的笑容跳动得更惊悚了。
“好吧,神。”灯光师说。
“那你猜猜,现在对准你的枪口有多少?没猜中我就杀了你。”
卫极画:……
只是为了活命演戏,随口假装发现周围有人的卫极画快扭曲了。
就算他是创造了这一切的作者,知道灯光师周围随时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啊!哪个小说作者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写得那么细致!
而且他这本小说只做了个框架,刚写了个开头就穿越过来了!
卫极画就是个依靠设定苟活的废物小说家,哪能发现周围有人啊?
他自己的底细,自己当然都清楚。
说破了天去,他卫极画今天也只是个破写小说的,他懂什么剧团?他知道个鬼!
——这下真的是要赌命了。
果然不能和灯光师这种疯子的脑回路讲道理。
卫极画视死如归,艰难地想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猜有多少人,最终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跟倒霉熊似的运气。
冷静、冷静!
为什么非要赌运气瞎猜呢?
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不要陷入别人的节奏中……因为掉进别人的框架就一定会方寸大乱,特别是面对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暗处究竟藏着多少人,只有灯光师才知道。无论他猜没猜中,灯光师都可以否决他的答案。
所以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灯光师的态度。只要灯光师不想杀他,无论他说出多么离谱的数字,都会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底,一直都在题面上。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
“你笑什么?”灯光师歪头用电子合成音问。
“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卫极画微笑,“您该知道,是在下先和您玩游戏的吧?游戏都还没开始,怎么轮得到您呢?”
灯光师惊悚地笑了一声,“可我就想先玩,怎么办呢?”
“哈……当然可以。”卫极画低笑,“云海已经由在下接管了。您是客人,虽然不请自来,但根据礼节,作为东道主,在下自然要以您的意愿为先。”
“不如这样吧,将两个游戏结合一下。”
卫极画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微微俯下身子,微笑着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假如这一枪是空枪,下一枪就对准您的人如何?”
“哦?对准我的人?”灯光师噗嗤一声笑了,“这和我的游戏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趁机杀了我的人吧?”
“我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就算你没被第一枪打死,枪里也只有一颗子弹,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当然有关系,”卫极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在您开枪之前,要和在下赌一赌吗?”
“赌什么?”
“就赌……周围对准在下的枪口数量——为零。”
灯光师闻言,被逗得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是在云海当过男公关才这么会逗人笑吧,刚才说要杀我的人,现在又说人数是零,这不自相矛盾了吗?”
笑到这里,灯光师脸上大笑的电子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愤怒,阴狠道,“……你把我当傻子呢?”
砰——
巨大的枪响打断了灯光师的话。
是卫极画抓着灯光师的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空枪。
灯光师一愣,下一秒,卫极画的温度从他身后覆盖了上来。
灯光师正处于从少年向青年转变之前的阶段,年纪不大,所以并不算高。
如此一来,灯光师几乎是完全被卫极画圈在了怀里。
后背抵着卫极画的胸膛,头顶是卫极画如同阴霾的冷冽呼吸,双手被卫极画修长而冰凉的手温和地抓住,紧扣他的十指与手背,带着他,握着枪,指向前方。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灯光师甚至能够感受到卫极画身上仿若连绵阴雨的冰冷水气。
“耐心一些,小朋友……答案是不是正确的,自然要游戏结束才知道。”卫极画在他耳畔粘腻地低语。
灯光师听到卫极画的胸腔因为低笑而震动。
鬼气森森,充满恶意,却像是羽毛轻悄在耳畔舔咬。
——侵略性有些太强了。
明明隔着卫衣的帽子和面具,是感受不到呼吸的,但灯光师就是莫名觉得隐藏在帽子下的耳廓被火蛇舔过似的,仿佛得了热症,以至于让他失神地产生阵阵幻痛,不受控制地发冷、发烫、发痒。
他就这样失神地被卫极画牵引着,像一具人偶一样被温和地掌控着,枪口指向了办公室一处幕墙后。
砰——
枪响了。
第34章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枪口指向的地方是一面封闭的装饰幕墙,下方种植着热带植物,上方被不算太明亮的金色璧灯映照,用一种高明的方式隔开主位与会客区。
华丽,厚重,风格看起来很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室内装饰。
假如不是感知到灯光师的手在此处细微停顿,卫极画绝对想象不到那里会藏一个人。
砰——
枪响了。
幕墙内部溅起了血花,一具属于灯光组暗杀者的尸体倒在里面,像被琥珀包裹的昆虫。
正正好,是那枚弹巢中代表1/6死亡几率的子弹。
血色,让那面幕墙看起来更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布景了。
灯光师被亲手杀死自己下属的突兀枪响惊醒了,扭头看向卫极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里藏了人?
“……嘘。”
一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灯光师电子面具“嘴唇”的位置。
卫极画打断灯光师的问题,愉悦低笑着把下巴亲昵地抵在灯光师的头顶,抬起灯光师握着枪的双手挪动,“有始有终啊……游戏还没结束,怎么能中途停止呢?”
什么……什么叫做游戏还没有结束?
灯光师心中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一切似乎都在脱离掌控,却忍不住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被身后的卫极画操纵着举起已经没有子弹了的枪,枪口四处游移。
在掠过办公室顶灯时,他的手不可查地在潜意识中抑制了些许,被卫极画精准捕捉,枪口被强行抬向顶灯。
灯光师对这点丝毫不知,只以为卫极画抓着他的手是个人兴趣,见到卫极画在顶灯处停止游移枪口,掩藏在电子面具下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因为顶灯那里,隐藏着灯光组另一个负责保护他的暗杀者。
灯光师是个疯子,当然不会在乎被他杀死的下属成员,他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满脑子都被疑惑的兴味给充斥了,满脑子都装着卫极画。
现在分明是白天,顶灯不会倒映出影子,卫极画究竟是如何发现那里有人的?
卫极画没有回答灯光师的问题,只是微笑,“剧团内等级森严,假若是您向他们开枪,作为直属组内成员,他们不会躲的……是吧?”
“啊,当然。”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因为情绪高涨增强了亮度,兴奋地跳跃闪烁,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感到愉悦。为我们的游戏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枪里不是已经没有子弹了吗?”灯光师困惑地问。
这倒确实,左轮的弹巢没有经过扩容,只有六枚子弹。
最开始卫极画在秋山雄一脚下放了五枪,剩下的一枚子弹刚才也杀了一个人。
……弹巢内已经空了。
“要不要试试看呢?”
卫极画笑容不变,与困惑的灯光师靠得更近了些,冰凉发丝带着雨雾般的气息擦过灯光师颈侧,在灯光师的耳畔蛊惑性低笑,“试试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
“好啊……那就试试。”
灯光师兴奋地调整被卫极画握着的手腕角度,让枪口更精准地对准了顶灯的阴影节点。在卫极画无声的鼓励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顶灯内部血花四溅!被半透明的水晶顶板遮挡,似水墨画溅开的墨点。
竟然真的还有子弹!
“你怎么做到的?”灯光师完全被勾起了兴趣,在卫极画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电子合成音的语速变快,“明明都已经打空了,为什么还会有子弹?”
卫极画喉咙里再次溢出神经质的低沉笑声,“不如试试里面到底有多少颗子弹?”
砰!
砰!
砰!砰!
乐趣大于一切,灯光师一点儿也不在乎保护自己的暗杀者们,卫极画抓着他的手在什么地方停住,他就在什么地方开枪。
左轮轻抬,枪口因为连续开枪发烫,办公室内的血花溅了几丈高,竟然无一处错误!
弹巢内就算是满的六枚子弹,现在也该打空了。
可弹巢内的子弹却跟无穷无尽一样随着卫极画继续移动枪口而发出死亡的轰鸣。
——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已经所剩无几了。
最后一个灯光组暗杀者俯在通风管道口,惊恐地举着枪对准灯光师身后的卫极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一个又一个被卫极画蛊惑灯光师杀死。
恶魔!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比精神不正常的灯光师还要恐怖百倍!
在灯光师手下干活本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突如其来的兴致丢掉性命。
现在两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竟然撞到了一块!还玩起了这种以他们这些“护卫者”生命为筹码的致命游戏!
今天负责执勤保护灯光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灯光组的最后一个暗杀者满脸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恐惧地死死盯着卫极画,几度想开枪,将那个抓着灯光师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杀掉。
可回想起灯光师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没有等到灯光师明确命令前,暗杀者无论如何也不敢擅自开枪,生怕之后被清算。
通风管道内空气封闭,暗杀者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其实,通风管道的视野极其有限。
透过方格栅栏的缝隙,暗杀者只能看到那仿若鬼物的黑发青年用苍白修长的双手抓着灯光师的手,将那代表死亡的枪口移到了通风管道前。
冰凉的枪口,仿若隔着栅栏,直接抵在了暗杀者的眉心。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肆无忌惮的灯光师似乎终于迟疑了一会儿。
“开枪。”卫极画低笑着俯在他耳畔说。
仿佛被这道声音催眠,灯光师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顺从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血花溅出了通风口。
所有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全灭。
一时间内,整个顶层办公室,只剩下枪口袅袅散去的硝烟味,混合着越发浓重的甜腻血腥气。唯有卫极画周身冰冷的雨雾气息依旧冷冽。
“现在……在下的答案正确了吗?”
卫极画嗓音低缓,慢条斯理松开抓住灯光师的手,把弹巢内的子弹一枚一枚全部退出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空枪放在灯光师的手中。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在说先前“赌周围对准他的枪口数量为零”的赌注。
把藏在暗处所有的灯光组全部都杀了,答案可不就是零吗?
灯光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面具上的电子图案迅速切换,变成了一个更加夸张,更加灿烂,几乎占满了整个面具屏幕的大大笑脸,电子合成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扭曲亢奋,“有趣……太有趣了!”
灯光师在面具后哈哈大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卫极画也笑了一声,掌心的子弹折射落地窗外的阳光,像金砂般灿烂地一粒一粒落进灯光师腰间的衣兜,碰撞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枪里的子弹打不完,当然不是巧合。
卫极画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可不敢真和灯光师这种神经病赌命。
他仅仅只是合理地推断:灯光师既然带了枪,那肯定也带了同样口径的子弹。
所以,先前卫极画装作无意为灯光师整理了衣服,还把灯光师圈进怀里。
这当然不是真的在玩恐怖攻略游戏。企图让灯光师这种神经不正常的疯子放过他?别傻了!
卫极画只是为了借着机会把灯光师身上的子弹摸走。
一直抓住灯光师拿枪的手不放也是如此,除了感知那些灯光组成员藏在哪里,就是为了趁机换弹,并且防止灯光师在中途感觉到左轮的重量不对。
对于卫极画来说,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不要小看三流小说家的较真程度。
穿越前,灯光师的这把左轮,包括小说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武器,都在卫极画书房的模型展示架上摆着,重量和子弹都是一比一还原。
简单来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差生文具多”。
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往往只拿着一支笔,就能科科满分,而成绩差的差生就不一样了,各种不同的笔和尺子工具花花绿绿堆满了文具盒,卷面却科科不及格。
卫极画就是其中典型。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用,从小活在应试教育中,所有课文看一遍就能记住,晦涩冗长的文言文读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地连着时代背景和解释一起背出来,任何时候被拉上台都能即兴演讲一段。
可写小说却只能勉强算是三流小说家,悲惨地沦落到了“差生文具多”的行列。
——名气不怎么大,各种堆积如山的工具书看了一套又一套,甚至每写一段话都要先自己对着镜子演一遍,拿着那些武器还原模型拆了又装。
那些武器模型都快被卫极画玩出花来了,暗中换点儿子弹当然熟练。
第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之所以是空枪,就是因为卫极画那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退出来了。
否则以卫极画跟倒霉熊似的运气,第一枪就得打出死亡结局。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学到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现在不就用上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那云海这条毒品线就交给你来查吧,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查不清楚,我就再杀了你。用更有趣的方式!”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闪动,电子眼的位置灼灼盯着卫极画,兴奋道,“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这么有趣的人……”
说着,灯光师的声音带上一丝诡异的亲昵和惋惜,“假如你是云海的男公关,我肯定每天来给你开最贵的香槟塔,让你成为这儿的头牌!。”
“香槟塔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卫极画微微歪头,左耳侧的鸢尾花耳饰闪烁,灰蓝色的眼眸似乎在笑,“在下目前,姑且已经算是这儿的头牌了。”
“啊?哦……”
灯光师被卫极画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在身上翻找银行卡,炸弹摸出来了一大堆,卡却一张都没找着。
“小朋友,不会是没钱吧?”卫极画俯身拍了拍灯光师的肩膀,“陪你玩了游戏,却不给钱,这样可是要把你扣下来打工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彻底唬住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罪犯为什么要给钱,又为什么要怕卫极画,但对上卫极画幽暗的灰蓝色眼睛,他就是下意识有点慌。
卫极画刚才陪他玩了游戏,他玩得非常、非常开心。那让他给钱,好像确实是天经地义?
理亏的情绪奇怪地涌上灯光师那通常只充满混乱与兴奋的大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忘记带卡了……”
灯光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试图解释。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卫极画,电子合成音的声线都变小了,面具上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委屈哭脸,“我、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把钱补上?”
卫极画轻巧地捧起灯光师的脸,把他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红发别在其耳后,“这样可不行,就算是赊账,也得给一些抵押物吧。”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变成脸红状,甚至还配合地冒出了几个虚拟的蒸汽图案,结结巴巴的,“那、那你要什么?”
卫极画语气更加柔和,图穷匕见,“您今天带来的狙击手不错,叫毒蛇是吗?就把他抵给在下,可以吗?”
“啊!”灯光师夸张地惊叫一声,“可他也是别人抵给我的呀,后续要还回去的,不算我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而且他有点……有点怪叫人恶心的,你不怕他半夜爬你床吗?”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僵住,突然回忆起了毒蛇的人物小传。
除了医疗能力出众以外,毒蛇可以说是……五毒俱全。
先不说因为信邪教导致的神神叨叨,总喜欢画奇怪的妆,在所有人面前装冷艳女性这一点。
光说被驯兽师阉掉之前,毒蛇经常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和人乱搞这一点,就很让卫极画难受了。
更别提毒蛇被被阉了以后,乱搞的程度再上新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口味,无论性别和年龄,全部通吃,动不动就要演一通娇弱。
半夜爬床都是小事。
卫极画就怕毒蛇给他下点东西,让他意识不清,无力反抗,恰好又半夜遇到隔壁一直阴暗盯着他,占有欲强烈又扭曲的楚决,导致两者打起来。
哦,不……说不定毒蛇还会邀请楚决一起。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卫极画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哦,不,不止。
两三个人根本就不够毒蛇爽,毒蛇绝对会邀请一大堆狐朋狗友开party大吃特吃吧!
卫极画艰难地张了几次嘴,心中天人交战,面对想要劝解他的灯光师,最终还是为了解决身上的污染自欺欺人,虚弱地微笑,“别那么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第35章 找死
在卫极画自欺欺人造毒蛇白谣,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的惊天言论下,连爱看乐子的灯光师都欲言又止。
奈何卫极画本来就是为毒蛇才来云海的,目标明确。
灯光师又的确嫌毒蛇恶心,想把毒蛇扔掉。所以灯光师还真把毒蛇抵押给了卫极画,走之前甚至一步三回头,生怕卫极画反悔。
卫极画没在意这些,等毒蛇过来,他身上污染的问题大概率能解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云海会所毒品线的问题,15天之内解决不了,灯光师是真的会弄死他。
正好借着灯光师刚走的余威,必须得赶紧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坐在办公室主位,示意在场仅剩的两个活口看过来。
“说说吧,那些毒品是怎么回事?”
闻言,一直在角落捧着文件夹默不吭声侍立的秘书伊娃看向了一旁的秋山雄一。
伊娃原先是云海前任老板王海龙的秘书,王海龙又隶属于黑虎帮,所以伊娃算是下属,按照礼节和规矩,必须得等身份高的秋山雄一先开口。
而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却抱着刀,隐忍地盯着卫极画,半响没说话。
这老头平日里叱咤风云,不怒自威,好端端的来自己帮派手底下的会所视察,就碰上卫极画这疯子因为茶少一杯乱杀人,导致一手培养的高层全被杀了。
最后卫极画这神经病甚至把给他的茶也给喝了,看架势是要连着他一起杀。
其实到这一步,事情都还在秋山雄一的掌控之中。
卫极画手无寸铁,而他拿着刀,旁边的伊娃还有枪。就算卫极画是高智商罪犯的同时武力超群,他们也能在视线死角与卫极画和窗外的狙击手周旋一阵。
毕竟云海会所内可都是黑虎帮的人,只要那些黑虎帮成员听到动静过来,人多势众之下,卫极画再厉害也死定了。
——结果凌驾于整个阿南刻的剧团干部居然在这时候来云海会所查毒品生意!
谁不知道剧团不允许毒品生意和人口贩卖这两条铁律?
在阿南刻,这两条规则谁碰谁死,还会追究连带责任,一旦王海龙的事发,他们黑虎帮也绝对会被剧团抹去。
秋山雄一曾多次劝解过王海龙,但多方势力盘结,王海龙已经被局势推上了不归路,只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午夜梦回,秋山雄一经常因梦到剧团发现了他们黑虎帮的生意而惊醒。却没料到,这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剧团早就盯上云海会所了。
窗外的狙击手根本不是卫极画安排的,而是来源于剧团。
秋山雄一本以为,这次无论是他和卫极画都死定了。
谁能想到卫极画竟然连同灯光师这种剧团干部也敢忽悠!直接在办公室上演了一场死神点名,骗得灯光师把手底下的人都杀了!还从灯光师那里把彻查云海会所毒品线的任务弄到手了!
现在卫极画领了剧团的任务,有剧团撑腰,谁还敢和卫极画动手?
秋山雄一想到刚才卫极画和灯光师的“游戏”,就觉得浑身发凉。
卫极画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恐怖疯子,如今有了剧团撑腰,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究竟还有谁能够阻止卫极画?
不是说加强岗哨了吗?外面的黑虎帮安保队员全部都是实枪核弹的巡逻,卫极画究竟是怎么进云海来的?
究竟是谁……是谁把卫极画这死神放进云海会所的!
秋山雄一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让门口那些没眼力见的安保全部切腹自尽!
偏偏卫极画那恐怖的疯子根本不管他心里的愤怒憋屈,还微笑着坐在主位若无其事地喊他,“秋山雄一先生?怎么不回答在下的问题?”
秋山雄鹰握紧了刀柄,强行控制住快气出脑溢血的愤怒,强硬道:“云海会所一向是王海龙在管理,老夫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无话可说!”
“哦?”卫极画慢条斯理道,“王海龙是您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黑虎帮未来的继承者。在云海会所巡逻的,包括帮他干脏活的,也都是黑虎帮的帮众……可您却告诉在下,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
卫极画剥去温和的表象,微笑道,“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
秋山雄一怒而拔刀,“你——”
刀光晃动,刚鼓起勇气放了一句狠话的卫极画被这黑帮的暴力做派吓得差点钻进办公桌底下。
这些黑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放狠话不是电影里谈判的必备情节吗!怎么轮到他就要被砍?
他明明很礼貌啊!就算放狠话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干嘛要砍他!本地黑帮真是太没礼貌了!
卫极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看着刀刃冷亮的锋光朝自己袭来,避无可避,底层代码触动,死了都要装,强撑着偶像包袱没躲。
金发一丝不苟的秘书伊娃还算理智,及时拦住了拔刀的秋山雄一,“总长!冷静!这是个圈套,他在故意激怒您动手!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
听到这话,正庆幸自己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有点懵。
什么叫做圈套和故意激秋山雄一动手?他看起来很不要命吗?
也、也没有吧?
卫极画战战兢兢撑着办公桌,桌子底下的腿下随时准备在秋山雄一要砍他的时候起身往外跑,同时还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一眼余怒未消的秋山雄一。
等等,不对啊……
秘书伊娃的话提醒他了。
既然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那秋山雄一和黑虎帮只要还想活,就绝对不敢动他。
他还怕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瞬间又支棱起来了,故意给秋山雄一脸色看,板着脸道,“对我拔刀?怎么?你对我不满?”
“你——!嚣张的小子,不要太得寸进尺!”
秋山雄一怒目圆睁,下一秒又被秘书伊娃扯了一下,到嘴里的怒骂声憋屈地收回去,屈辱地对卫极画道,“……不敢。”
卫极画狐假虎威,觉得老头的变脸有点好玩,咧嘴笑,“一股外地口音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清,大声点。”
秋山雄一忍气吞声,“老夫不敢!”
“那么凶干什么?”卫极画上纲上线,“现在就敢这么凶,是不是已经怀恨在心,等着回去就召集你的上万帮众来杀我?”
秋山雄一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憋屈地低下了头,“老夫不敢……”
卫极画失望地移开视线。
哦莫,这么快就屈服了……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呢。这么老实,他都找不着理由挑刺了。
“大人,请不要为难总长了。”
秘书伊娃上前一步,把秋山雄一挡在身后,神色恭敬,“大人,总长确实不清楚云海的事,仅仅只是默许王海龙行事。属下先前担任王海龙的秘书,您有任何疑问,属下都将知无不言。”
卫极画顿了顿,甩甩之前抓着灯光师拿枪导致现在有些酸软的手,倦怠地靠在椅子上,“好啊,那你来说。”
秘书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双手奉给卫极画,“这是云海会所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
卫极画低头翻了翻,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这份云海会所的财务报表上,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前任老板王海龙私底下的生意。
毒品伪装酒水,利用货船走私的获利……
人口、还有器官贩卖的获利……
绑架勒索的获利……
卫极画一条一条看下去,简直叹为观止。
《资本论》当中曾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
10%的利润保证到处被使用,20%的利润便会活跃,50%的利润就铤而走险,100%的利润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王海龙完全就是资本家当中的典范,胆子大到不行,刑法上不能干的事全干了,剧团不允许干的两条铁律也干了。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简直令人心惊肉跳。
就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季度的收入!
卫极画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零!
哪怕是在某个“遍地飘零”的城市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多零啊!
卫极画指着财务报表的第一行,“先说毒品吧。”
“好的,大人。”秘书伊娃公事公办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新型毒品,来源是季氏财团。但不清楚具体是季氏财团当中的哪位高层,这点需要您后续查证。”
“另外,除了利用这种新型毒品控制会所工作人员以外,大部分都用运送酒水的方式用货轮走私去了南国。”
南国……
卫极画头疼。
他原先设定世界背景的时候,为了图方便就简单设定了东、南、西、北四个大国,然后再随便增加了一点懒得取名字的小国家。
阿南刻市位于“东、南、西”三国交界处,虽然是鱼龙混杂的自由城邦,但名义上属于西国。
王海龙把毒品走私到南国去,跨国生意啊……这咋查?
只能先从源头的季氏财团开始。
现在办不到,暂且搁置。
卫极画又指向财务报表的下一行,“这个呢?人口生意和绑架勒索。”
“大多数是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还有小部分是游客。”秘书回答,“都被关在地下室里,有家人的就勒索,勒索完也不会放了他们,会将他们关在一起。等关上一段时间,听话的就卖掉,不听话的就是器官生意。”
什……什么?
卫极画呆住了,忽然想起,从秦惊浪人物小传的侧面上来看,好像确有此事。
假如没有他这个变量干涉,秦惊浪的剧情将停止在云海会所。
等“主角”找到秦惊浪的时候,小狗警官已经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了。
所以,地下室的那些幸存者就是王海龙人口生意里的货物?
现在王海龙都死了,那些受害者难道还被关在里面?!
这时,一个黑虎帮的帮众忽然嚷嚷着冲进了办公室。
“总长!不好了!有警察混进来了!打伤了好多个兄弟!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查了监控!发现这警察还有同伙!是我们云海的首席男公关,就是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带警察进来的!一直没找着人!万一我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来者本来想鞠躬,抬头却看到满屋的血迹和黑虎帮高层尸体,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和低着头站在下方的秋山雄一,声音诡异地停住。
“呃——这、这……”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可不就是监控上那个带警察进云海的叛徒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老爹会在那个叛徒面前站如喽啰……?
黑虎帮的帮众完全有些摸不清情况了,索性对着卫极画大吼一声,“喂,小子,你找死吗?”
吼出这一声后,黑虎帮的帮众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秋山雄一的赏识,志得意满地用最有气势的动作扬起头,却忽然发现……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可疑的寂静。
第36章 误会
黑虎帮的帮众对卫极画大声吼完,整个办公室内的视线都投向他。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帮众莫名有点慌,梗着脖子抖了一下,“怎、怎么了?”
“果然……”主位上,卫极画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又带着千钧重压,“果然诸位对在下接管云海这件事……很不满啊。”
站在底下的秋山雄一冷汗直冒,“老夫不认识他!老夫从来都没有见过黑虎帮有这个人!他一定是哪里来的奸细污蔑我们!”
“总长!您说什么呀?我是渡边啊!渡边三郎!您之前还提拔我……呃?”
帮派成员说到这儿,突然看到秋山雄一眼皮抽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写满了“闭嘴”、“快滚”、“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的惊怒警告,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名叫渡边的帮派成员止住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环视周围死状凄惨的尸体,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缓缓把视线移向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慎重。
正当卫极画思考他是不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时候——
“斯密马赛!小的刚才鬼上身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只见渡边的身体瞬间以一种非常敏捷的反应力四肢并用起跳!五体投地“土下座”跪下!
天呐!犹如捕猎的藏狐以头抢地!渡边居然在办公室铺了一层厚地毯的地面上都砸出咚的一声,还在五体投地的同时往前滑过了一段距离!
这一套滑跪道歉的姿态之潇洒,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和种族天赋!
“总长说得对!小的不是黑虎帮的人!一切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故意诬陷黑虎帮!攀咬总长!”
渡边把头埋在浸透了血迹的墨蓝色地毯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颤抖。为了向卫极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黑虎帮的人,他最后还用尽毕生所学,大声补充了几句不属于家乡语言的语气助词,企图增强说服力:
“阿西吧!思密达——!”
卫极画:……
好粗浅的诬陷!
但对方道歉道得快,卫极画也懒得计较了,直截了当站起身,“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警察是我的人,少了一根指头我弄死你们黑虎帮,别以为我没这本事。另外……王海龙关押那些‘货物’的地下室在哪?”
“这边……跟我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儿在通风管道内低声给身后的人引路。
通风管道狭窄,以男孩还未发育完全的身形,在里面勉强能用膝盖跪着爬,可换成一个成年男性,就有些困难了。
男孩儿身后的青年爬得很艰难。
仔细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黑虎帮成员渡边说和卫极画一起混进云海却中途不见了的秦惊浪。
先前走廊上,卫极画被主管不由分说地带走。秦惊浪被迫与卫极画分别,心里始终像悬着块石头,一直不放心卫极画,就找机会溜出了男公关休息室。
可惜云海会所的防护太严密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监控,上楼还必须刷身份验证。
秦惊浪中途听到顶层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又想起卫极画刚才就是被主管叫到顶层去的,担心卫极画出事,只能开打,试图空手突破火力包围冲上去。半路才碰到现在这个给他引路的男孩儿。
据男孩所说,他是从云海地下逃出来的幸存者,被地下的其他幸存者一起打掩护偷偷送出来的,就是为了逃出去报信。
听到秦惊浪是警察,情绪崩溃的男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秦惊浪不放,非要秦惊浪跟他倒回去救地下被囚禁的其他人。
假如秦惊浪不同意,他就不管不顾的哭,秦惊浪怕引来黑虎帮的安保,只能跟上。
通风管道内光线晦涩,封闭狭窄,爬行间,铁皮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框框声,在寂静的管道内传得很远,让人胆战心惊。
秦惊浪着急地追前方爬得飞快的男孩,“小朋友……云海会所的人太多了,我先护着你出去找增援,不然单凭我们两个,就算找到了他们囚禁人质的地下室也救不出人。”
“我不管!等你回去找增援来都什么时候了!迟一会儿就是几条命!我就要回去救他们!你是警察!你就该救人!”
男孩忍着哭腔抽抽噎噎,“你要是不跟我回地下室救人,我现在就闹出动静来让黑虎帮的知道!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都说了先出去求援,我们两个人过去完全是送死!”
秦惊浪焦头烂额,彻底拿熊孩子没辙了,索性直接拽住男孩的脚踝,另一只手捂住男孩的嘴防止其大喊大叫,试图强行把这孩子带走。奈何通风管道太窄,不好施力,被躲了过去。
眼看就要被抓住,男孩儿急忙道,“等等!等等!你不是在找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知道他在哪!”
秦惊浪抓小孩的手一顿,“你知道?”
“对,我知道!”男孩儿的眼睛滴溜溜转,“他带你进来,说不定也被抓了!一定也被扔到地下室去了!要是现在不去,他肯定第一个被立规矩!到时候人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地下室?立规矩?
秦惊浪心里一阵发慌。
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卫极画的踪影,之前还听到顶层有枪声,卫极画不会真出事了吧?
“你最好别骗我。”
一身潮流打扮的秦惊浪咬咬牙,笨拙地把自己腰上叮叮当当响的链子团吧团吧塞进衣服里,脖子上晃荡的项链则叼在嘴里。艰难地跟着小孩在逼仄的通风管道网内往前爬。
“就在前面,前面就是!”小孩很兴奋的踹开前面的管道栅栏,嗖的跳下去。
秦惊浪看着下面黑漆漆一片,留了个心眼,从手上随便摘了个戒指,用力扔下去。
“叮当……”
戒指触地的声音清脆。
不是很高,也没砸着人,底下应该没有陷阱。
秦惊浪稍微松了口气,也跳了下去,翻滚卸力。
他刚落地,眼睛还没适应地下的黑暗,忽然听见了刚才引路的小孩好像是在对谁兴奋地说话:“我把那个警察骗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你们答应过我的!”
……
十分钟后。
秦惊浪与刚才的小孩一起被绑在地下室,面面相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惊浪看着小孩身上又被打了一顿的新伤,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失望与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不相信我这个警察,反而为虎作伥,去相信那些把你关起来,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你们的恶魔,帮着他们把我骗进来,就为了他们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你看看现在!他们放你走了吗?他们只会给你一顿新的毒打!”
小孩怨毒地盯着秦惊浪,吐出一口血沫,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近乎于扭曲快意的恶劣冷笑,“那你这蠢货还不是上当受骗了?就算我逃不出去,能拉一个垫背总不亏!我都活不了,你们凭什么活?多害死一个是一个!”
“你——!”秦惊浪被这番极端自私,充满毁灭倾向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既愤怒于对方的恶毒,又为这小小年纪就如此扭曲的心态感到悲哀无力。
骂?不管用,这孩子的思想已经偏激到了极点。
讲道理?没意义,对方根本不在乎任何道理。
秦惊浪挫败又委屈地把头偏在另一边。
其实刚遇到这小孩儿的时候,见到这小孩儿非拉着他不准离开,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不是因为蠢才上当的,只是因为善良和责任感过于赤诚,担心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虽然可能是针对他的陷阱,但这孩子身上的伤都做不得假。万一地下室里情况真的很危急,稍微晚几分钟,就会有几条生命逝去呢?
还有卫极画……是他让卫极画偷偷带他进来的,假如卫极画被抓住,那些黑虎帮一定不会放过卫极画的。
倘若卫极画因此而遭遇不测,秦惊浪觉得自己估计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哪怕有90%的可能性是陷阱,为了那10%的“万一”,为了确认卫极画的安危,他也必须要冒险。
可秦惊浪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的恶意能扭曲到这种程度,居然刻意拉人垫背,甚至还想着害死一个算一个。现在还骂他蠢。
想找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不会说他蠢。
秦惊浪又委屈又难受,不想再和害他被抓的小孩说话了,索性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卫极画。
刚才被黑虎帮成员抓住的时候,秦惊浪的胳膊被卸了,阵阵发痛,使不上力,手腕也被麻绳绑得紧紧的,幸好因为长相卖得上价钱,没受什么其他伤,让他可以躲开守卫偷偷往深处挪动。
这个地下室很大,挖了两三层,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见度不高,只能看到周围摆满了堆叠的笼子。是那种惯常用来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层层叠叠的堆放着,密密麻麻摆了很高很高。
乍眼一看,只能想到宏伟二字。就像是站在观景台上看到兵马俑坑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
黑暗中,秦惊浪在高层平台上贴着栏杆往下挪。
越是靠近那些笼子,味道就越重。是一股血腥味、汗液发馊、伤口腐烂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很像那种小县城农贸市场里鸡、鸭、猪,这些动物的粪便混着血液、皮肉烧焦的臭味。
秦惊浪小心翼翼的躲着守卫下了楼梯,到笼子前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那些笼子里的是什么。
——是人。
浑身赤裸的人。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人,或年轻,或幼小,男男女女都有,眼神麻木,挨挨挤挤,跟小鸡仔似的被麻绳绑在一起,按照容貌的中高低档七个一组,关在那些用于运送牲畜的逼仄铁笼子里,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整个地下仓库。
铁笼的影子像巨兽獠牙,啃食着地上蜿蜒的深褐色斑驳血迹。
不远处,传来看守们粗鲁的吆喝和交谈声。
“都快点,这批货都是极乐之宴的食材,不要对外出售了!仔细看好他们!别坏了品相!”
“有几个快咽气了,灌点营养液,打强心针!别让他们死了!”
“哎呦?这个长得真水灵,嘿嘿,兄弟们能不能……”
“滚你爹了个蛋!要玩去玩那些低等货色!这个区域的都是被社会名流预订了的,特别是这个,隔壁南国的某个贵族夫人就等着她的心脏续命呢!玩坏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可……可是王海龙老板不是都死了吗?这生意……”
“死了生意也得做啊!有钱不赚?”
……
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全都是神色麻木的受害者……
他们就这样被像牲畜一样分门别类,明码标价,等待着被屠宰,被切割,被送上某些人奢靡恐怖的餐桌,或者被摘取器官,成为延续他人生命的零件。
阿南刻市的地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如此黑暗……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孩子只想拉人垫背,全然不相信警察。那孩子是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从根子里烂透了吧……
秦惊浪融入阴影,穿行在铁笼之间,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充斥着一股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怒火。
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喧哗。
“啊,总长!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