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角
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封闭的空气不流通,血腥味混杂着生肉的味道,沉闷得令人发呕。
怪不得楚决常常换衣服,身上还有清理不掉的血腥味,总是挥之不去,仿佛浸入骨髓。原来每天在家都把人血当香薰用。
卫极画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将门锁关闭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留在身后,溜进了黑暗的屋子。
这间屋子和隔壁“主角”家的户型布局是一样的,卫极画很轻易就分辨了出屋内的血腥味来自于厨房。
厨房的门框对于身高192的卫极画来说有些矮,上面还挂着卡通花朵的塑料门帘,年份久了灰扑扑的,卫极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他不敢开灯,小心翼翼的踩着有些湿滑黏腻的厨房地板,在黑暗中摸索着案台避免滑倒,慢吞吞地挪了半米,脚尖踢到一具软软的东西。
不是家具,是软的、略微有一点点弹性的东西。
——尸、尸体吗?
穿越至今不过三天,卫极画已经见过许多属于不同人的尸体了。
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被钢筋贯穿头颅的开膛手。
那些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卫极画总感觉自己像一部被程序驱动的机器,只能顾着摆脱嫌疑,逃脱现场,活下来。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受尸体这个概念带来的恐惧。他甚至有些回想不起来那些时候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默剧。
现在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压力,没有那么多必须立刻应对的危机。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恐惧似乎被放大了。
作为从小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卫极画对尸体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他不敢多看,抬腿用脚尖试探了一下。
软的、有四肢的轮廓。
不出他所料……还真是尸体。
而且不是一具,是两具。
卫极画在黑暗中粗略看到两具尸体的轮廓好像是一男一女,一具稍大,一具稍小,姿态扭曲,喉口都被割开了……血液似乎被放得很干净。
尸体的死亡时间绝对不是今天。
因为天气刚入秋,温度不高,这两具尸体却已经有了一些细微腐臭。
根据变质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
难道这两具尸体就是房东大妈说的,原本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夫妻?
卫极画憋住一口气,艰难地蹲下身,仔细辨认两具尸体的面容,眯起眼睛试图在约等于零的光线下看清死者的脸。
当然,卫极画根本不认识这对夫妻,怎么看都看不出名堂,唯有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哪怕卫极画屏住呼吸,也如影随形。
“呃!”卫极画一口气没憋住,恶心得手脚并用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狼狈爬回客厅。
——哐当!
笨手笨脚的卫极画一头撞上了电视柜,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方形相框都被撞了下来,哐的一声摔他头上。
嗷!
脑袋脑袋!痛死了!
卫极画感觉自己又在演倒霉熊,他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蛄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一边欲哭无泪的庆幸周围没其他人,不用维持偶像包袱和成年人的体面。
“喵……喵?”
一团毛茸茸的生物忽然凑近他。
“啊啊啊!”卫极画瞬间吓得连滚带爬原地起立!
“咪!”
毛茸茸的黑影也被卫极画给吓着了,尾巴尖都吓立起来了。
卫极画猝然定下心神,才发现地上的是只猫。
一只……狸花猫?
哪儿窜出来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试探性俯下身子伸手,“咪咪?嘬嘬嘬?”
小猫嗅了嗅卫极画的味道,不知是认出了什么,没有计较卫极画吓着它的事,反而友好地竖起尾巴,跳上卫极画的手掌,毛茸茸的两只前爪踩在卫极画的手臂上。
卫极画怕猫摔下去,用另一只手扶了一把,忽然在小猫的毛肚子下摸到一条缝合线。
嗯?
怎么会有缝合线?
卫极画一愣,电光火石间,突然回忆起了昨天被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跟踪时见到的小猫。
也是一只狸花猫,同样大小,花色好像一样。
但他见到那只猫时,那只猫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还喝了胖老板加了药的水,当场就没声息了。怎么会在楚决这儿?
卫极画仔细回忆,发现自己昨天重回案发现场查看胖老板尸体碰见楚决时,楚决好像是说过送了一只流浪猫去宠物医院这种事。
卫极画当时一直以为楚决的说辞只是个借口,毕竟猫看起来已经死了。结果楚决还真把猫给救了?
什么宠物医院那么厉害?中了毒都能活过来,开膛破肚的伤才隔一天也能活蹦乱跳?
兴许是卫极画发愣太久,小猫有些不太高兴,轻巧地从他手臂上跳下去,嗖的一声窜不见了。
地上只有刚才被撞掉的相框玻璃微微反光。
卫极画暂时放弃思考小猫的事,捡起了地上的相框。
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虽然光线不足,但可以辨认出来,正是厨房那两具尸体的面容。
照片上只有这夫妻两人,没有孩子,更没有“楚决”存在。
卫极画举着相框,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普通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除了地上隐约可见的血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
但,屋子里没有任何属于正常青少年存在的痕迹。
合照上没有楚决存在,屋子里也没有“楚决”存在的痕迹。
假如楚决是这对夫妻的儿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再怎么也得有点相关的东西吧?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管怎样,总是会有痕迹的。就像隔壁“主角”家,即使再破旧简陋,摆在阳台上那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床底下的旧练习册和奖状,每样都是证明其存在过的证据。
但这里,没有任何与楚决相关的东西。
楚决绝不是这家的住户。甚至连“楚决”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楚决为什么要假装成他的邻居呢?
一个惊悚的设想猛然出现在卫极画的脑海中。
难道楚决一开始就盯上他了?
卫极画踉跄地冲向这间屋子的阳台,将厚重窗帘的边缘拉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对面……不到30厘米之外,是他家的阳台。
“主角”那架狭窄的钢丝弹簧床清晰可见,床头他枕过的地方还留着轻微凹陷。床底下,一堆旧书和奖状、试卷的边角自阴影里露出来。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床一览无余。
卫极画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前天晚上,他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结束了一天的生死危机,拖着被污染后头昏脑胀的身体回到这里,以为到“家”就安全了,本能地蜷缩着在那张弹簧床上,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长达一天一夜,无知无觉的昏睡。
在他完全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决……是不是就一直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站在凝固的黑暗中,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幽幽地凝视他?
而且,他记得,他刚好醒来的时候,楚决就掐着点儿敲响了他家的门。
会不会……楚决一直都在看着他呢?
啊啊啊!
楚决这小孩也太吓人了吧?什么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魔!
卫极画满脸牙酸。
“喵……”
刚才窜出去跑不见的小猫拖着一个灰扑扑的日记本放在卫极画脚下,然后跳上窗台,喵喵喵的对卫极画叫。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卫极画疑惑地捡起日记本。
日记本不算多精致。并不是那种在小学门口文具店里贩卖的漂亮本子。没有塑料密码锁,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
硬纸外壳,最多3块钱一个,已经很旧了。姓名那一栏是空着的。
都这年代了,正经人谁会写日记?
卫极画借着窗帘缝隙的微光,翻开日记本。
第一眼,他就浑身僵住了。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
这是他小说的开头!
【公寓里开着暖气,那年轻人活泼得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狗崽儿,打开门,便亲热地凑上来对我笑。他的笑容绝非鄙视轻蔑的种类,却让我恶心、反胃,像我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可我仍刻意等他父亲背对他时才杀了他。
我知道这只是我心底残余的人性在自欺欺人罢了。多么近的距离,谁会听不见动静?——除非他是个装聋作哑的胆小鬼。
我把刀从年轻人的身体中拔出,鲜血迸溅在我脸上时,我在心中发誓:要是他父亲为了他而反抗我,我就把他父亲一起杀了。
不幸……事情出乎我所料,那父亲根本没有向我反抗的勇气。尖叫着逃走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正抱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哈……所谓父亲?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我盯着父亲,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杀了他。
他们成为了我加入那个组织的投名状。】
这段第一人称的小说后续,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感觉有些奇怪,明明上一秒,我杀死了那两父子,下一秒就回到了家里。
脑子里也出现了上面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我即将要做的事。
然后我的一切就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顶替。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变了,奖状上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卫极画”,被那个保姆撕掉……我打算拿去补办的录取通知书上,我的照片也变成了祂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算去补办资料也上不了大学吧?
因为这次好像不只是身份被人替代,连我的存在痕迹也被替代了。
脱离了原本的一切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的呢?
是因为上面那段话的行文是第一人称,所以没有为我设置名字吗?
我是被操纵的“主角”吗?
那创造我的作者,死前会不会也露出扭曲的表情呢?]
[我见到他了,他说他叫卫极画。要和我交换名字。我说我是主角,他听成了处决,但最后还是给了我“楚决”这个名字。]
[和那个满嘴谎言的季景比起来,其实他才是我父亲吧?不太想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喵——喵呜——!”狸花猫发出尖利的叫声,惊醒了捧着日记本发愣的卫极画。
几乎是同时——
咔嗒。
玄关处的大门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缓慢拧动的声音。
门开了。
第27章 违法分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转动。
楚决回来了?
不对……不是“楚决”,而是“主角”。
根据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字句,“楚决”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楚决”就是卫极画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主角”。
……这场景也太荒谬了!
偷偷潜入隔壁杀人魔的家里,偶然看到杀人魔的日记,发现对方是曾经被自己操控的主角,然后捧着人家的日记本被当场撞见?
根据日记所写的,他还把人家的身份给顶替了!
怪不得之前楚决说上不了大学以后露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不知道可以补办。而是因为资料库和学籍档案里的身份被顶替了!
楚决在旧城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艰难长大,努力学习,床底下堆着那么多奖状,就为了好好考个大学,改变人生。
结果高考刚结束就被“作者”顶替了身份。书读不成了,学历和身份证明也没了,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这换谁不崩溃?
要换成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也得报复全世界。他要是楚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把自己给捅死!
一时间,卫极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在楚决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说自己因为精神问题涉嫌谋杀休学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说错一句话,那是真的会被捅死啊。
——不过现在距离他被捅死也快了。
想想!想想办法!
跑吗?
往哪儿跑?
大门正被楚决从外面打开。跳窗?窗户有防盗网。躲起来?这屋子空荡得像个盒子,能躲得下他的地方几近于无。
这屋子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出口!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
没义气的狸花猫嗖的一声窜不见,徒留卫极画急得手忙脚乱。手里记载着诡异文字的日记本拿在手上更是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他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可屋子太黑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踢到茶几,倒霉地摔在沙发上最显眼的地方。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时间了!
卫极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惊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他飞快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拢,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不寻找遮蔽,而是在光线最晦暗,却也最醒目的位置悄无声息坐直了身体,就这样坐在沙发最显眼的地方,等待楚决发现自己。
……脚步声。
楚决踏进了屋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
沉闷的空气中,立刻混入了一丝更浓重的血腥味儿。
楚决进屋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几乎是在踏进玄关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
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手掌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楚决关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残留部分血迹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收紧,循着注视自己的视线望去。
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浓郁的黑暗中。
是……谁?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看见他不躲,反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血液兴奋地加快了流速,楚决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无声甩开还残余血迹的折叠刀。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依旧轻悄,如一只猫接近毫无防备的猎物,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微微侧头。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来了?”
冷峻中含着熟悉的倦怠,尾音微微拖长。
是卫极画。
这个名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冷雨,刚出现在脑海中,就立刻把楚决脸上兴奋的冷笑给吓没了。
楚决下意识把折叠刀藏回身后。
怎么会是卫哥呢?卫哥怎么会在这儿?
厨房的尸体……有被看到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涌上楚决心头,随即又被惋惜所覆盖。
是的,惋惜。
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和卫极画搭上关系,今天还特地用了些手段让自己的名字和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户口上……
如果这些都被卫极画发现,就只能提前杀了卫极画了。
因为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听到卫极画用恐惧而不可置信的声音质问自己。
楚决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背后的刀刃,偷偷抬起头看卫极画。
卫极画冷峻的脸半数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肩背线条起伏,在浓郁的黑暗中竟有种雨中群山般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感觉到,卫极画在看他。浓郁的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异常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手指。
卫极画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楚决有了一种被缓慢剥开的感觉,仿佛所有极力隐藏的肮脏,非人的部分,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楚决难耐地垂下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日记本。
他的、写满了他认知的日记本。
难道这个也被卫极画看到了吗?
楚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突兀的想起卫极画那份被他偶然得到的个人档案,想起那些家庭成员空白栏目上被他写上去的名字。
混杂着心虚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让楚决想立刻确认卫极画到底知道了多少。
假如卫哥都知道了,那就只好杀——
“在想什么?”卫极画打断了他的思路。
卫极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日记本,动作随意,自带轻缓的敲击节奏,“解释一下这个吧?”
这个问题让楚决的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疯狂又毫无章法的擂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盯着卫极画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
“卫哥……”
楚决难过地握着藏在身后的折叠刀,胆怯地瑟缩,生怕卫极画问出他不想听到的问题。随时准备在卫极画开口问他之前让卫极画闭嘴。却听到卫极画叫他。
“过来。”
“……啊,嗯……”
楚决的思绪完全被卫极画掌控全局的从容姿态给搅乱了。
明明他才是握着刀掌控生死的人,此刻却总感觉自己被逼到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听从卫极画的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卫极画面前。
“卫哥……我……”
“坐。”卫极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楚决僵硬地坐下,和卫极画腿挨着腿,他甚至能够闻到卫极画身上雨雾般的冷冽水汽。
想象中的斥责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卫极画仅仅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抬起了手。
从小被“母亲”斥责打骂的楚决条件反射,下意识护住头,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藏在身后的刀刃几乎要刺出去。
但那双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卫极画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很抱歉,楚决。”卫极画说。
……卫极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额头相抵,这样亲密又不含别意的动作充斥着兽类的本性,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会做的。
人类会说话,有思考的言语,人与人配合着肢体语言,总会用或真或假的言语,极力彰显自己的真诚。又何必像不会说话的低等动物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额头相抵呢?
楚决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野兽在荒野中捡到一只流浪的幼兽。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无限接近于零。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温和地告诉对方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卫极画为什么又要对他说抱歉呢?抱歉什么?
“我很抱歉现在才知道,楚决。”卫极画说话时冰凉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轻声重复道,“我很抱歉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
委、委屈?
楚决难解地望着卫极画,惊惶又错卾地睁大眼睛,在卫极画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实人也是动物。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个人时,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可一旦有人问你“怎么了?”,又或者是说“你受委屈了”,巨大的情绪就会像是冲破堤岸的洪水,瞬间找到宣泄的出口汹涌地冲出来。
“卫哥……”
楚决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如果他们都可以好好对我,我就不会计较了,也不会杀他们……”
“还有、这间屋子的两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他们没钱吸毒把我抓起来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走……包括我杀的其他人,都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卫极画轻缓地拍着楚决的脊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就这样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抽走楚决藏在背后预备弄死他的刀。
哈、哈、哈……又让他保住命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老旧楼房的隔音不太好,隔壁卫极画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卫极画?卫极画你在吗?”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哐哐哐的敲门,“卫极画!卫极画!云海会所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人的事绝对是真的!听队长说你接手了云海会所,你偷偷带上我一起去行不行!”
“还有,我刚才下班看早间新闻说季氏财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继承人,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继承人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的违法分子吧!”
外面的小狗警官叭叭叭的汪个不停。屋子里刚捡回一条命的卫极画莫名感觉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现。
“卫哥,你和这个警察很熟吗?”楚决幽幽问他。
第28章 云海
卫极画觉得吾命休矣。
他视线的余光已经看到楚决在身后找那把被他趁机抽走的刀了。
别找了!别找了好吗!到底又要杀谁啊?!难道豆沙吗?
怎么一副要在杀了秦惊浪之后又要杀了他的表情!
关他什么事啊?
稍微一句不对,话不投机就要杀人,要是人人都这样,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够杀?人与人之间多一点包容好不好?!
卫极画赶紧把刀放回沙发上,假装自己从来没碰过。在楚决抓住刀柄的瞬间,反客为主抓住楚决的手腕。
“卫哥?”楚决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甜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幽幽地直冒凉气,“怎么了?你不想我杀他吗?你们关系那么好啊……”
“卫哥,明明我才是你的主角……”
楚决的语气阴冷幽怨,“我才是主角,你最关注的应该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难道你给他也写了人物小传吗?”
卫极画沉默片刻,感觉自己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止给秦惊浪写了人物小传,书里可能会出场的大多数角色,他都写了人物小传!
更可怕的是,他的小说是第一人称。所以他给所有人都写了人物小传,唯独没给楚决这个主角写!
他当时甚至连楚决的名字都没想过!
楚决要是知道,不当场炸了!?
哈、哈,好搞笑啊,怎么又是要被捅死的节奏?他是不是该联合秦惊浪来一段美式霸凌?
嘿!没名字的小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身上有蛆一样扭来扭去)(做鬼脸)我们这周举办了一个超棒的part!所有拥有人物小传的剧情人物和有名有姓的杀人魔都会来!
但是你猜,是谁得不到邀请——?!(阴阳怪气)
你————!(指.jpg)(狂笑着跳来跳去嘲笑)(一套连续的地面动作)(甩舌头)
哈哈哈,赶紧回去冲你的杀人指标吧Low货!(得意大叫)(猴子一样捶胸大笑)(一套街舞)(双手撑地连续转动)
再不走就留下来帮我码字!反正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写我写都没个两样!不写完100万字就不许走!在小黑屋里给我呆着吧!
哦吼吼,卫极画你吓到他了!(猖狂大笑)嗷呜嗷嗷!(故意大叫)(地面动作)
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卫极画苦中作乐。
“卫哥,你在笑什么?我很好笑吗?”楚决面无表情。
卫极画瞬间收住嘴角,短短瞬间,就从“萨摩耶”变成“萨摩不耶”。
萨摩布耶,阿弥陀佛,阿门阿门,快哉快哉,一命呜呼。
卫极画决定死不承认,目光悠远地望向门外把门板拍得啪啪响的小狗警官,故作深沉道,“不是不让你杀他,但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后续还有用。”
这句话像什么变脸按钮。
楚决恍然大悟,脸上的幽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之前见过他和你一起来旧城区,幸好当时没杀,差点坏了卫哥你的事。”
楚决终于高兴了,带着点庆幸轻快地站起身走向厨房,“那卫哥你去开门吧,我去帮你把尸体先藏起来。”
卫极画表情快绷不住了。
什么叫做帮他把尸体藏起来?
那尸体是他杀的吗就帮他?明明就是楚决自己杀的!弄得好像是受他指使一样!当着警察拖他下水是吧?!
眼看楼道间秦惊浪还扒着隔壁的门叭叭叭的叫他,老旧的门就要撑不住了,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玄关处把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两个小时前才在执法局见过的小狗警官换掉了执勤的严谨制服,一身便装站在他家门口。
估计是为了跟着卫极画混进云海会所假装男公关获取信任,秦惊浪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长裤长靴,衬衣领口开得老深,慷慨露出大半蜜色胸膛,脖子上甚至还戴了个皮质项圈,项圈串联其胸膛上点缀浪花的链条,只需要稍微一拽那条链子,脖子上的项圈就会收紧。
说实话,秦惊浪这身打扮简直潮得吓人。耳钉手串样样都有,甚至两只手都戴满了亮晶晶的戒指!
和一副忧郁艺术家打扮,衣物极具设计感的卫极画站在一起,更是仿若潮人聚会,潮得让人看一眼就能当场得风湿。
“唉?卫极画?你怎么在这边?”
潮潮的小狗警官看到卫极画从楚决家出来有点懵,视线在卫极画和门牌号之间来回扫视,“档案上写的你住802,我敲错门了吗?你邻居在不在家?会不会生气啊?”
卫极画身体前倾,挡住秦惊浪往屋内看的脑袋,精准卡住秦惊浪的视线,语气尽量平静,“没敲错,我在邻居家串门。”
“串门儿?”探头探脑的秦惊浪更疑惑了,鼻子像警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眉头拧起,“那怎么没开灯啊,嗯?怎么、闻起来好像还有一股……怪味儿。”
秦惊浪没有直说闻到血腥味,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关键时刻说假话简直信手拈来,面不改色道,“就是灯泡坏了,所以我过来帮忙修。血腥味是因为邻居太热情了,买了只鸡回来杀,非要请我吃饭。”
“这样啊……”秦惊浪将信将疑接受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摇头晃脑,“那你什么时候去接管云海会所,可不可以偷偷带上我?”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想愁没借口从楚决家跑路,好逃离这个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尸臭的危险地方。当即拽住秦惊浪,果断到,“别说了,现在就去!”
工厂那些流水线打零工的工人遇到黑心老板,都是用塑料红桶装着全部家当,趁夜偷偷跑路,所以叫提桶跑路。
卫极画今天开创了新的跑路方式,提狗跑路!
秦惊浪就是那只被临时抓来当桶还懵然不知的倒霉安抚犬,被着急忙慌的卫极画拽了个趔趄,身上的链条叮叮响。
直到被卫极画塞进自己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被摸走了车钥匙,听到车子“轰”的一声发动冲出去老远,秦惊浪才后知后觉挠头,“等会,卫极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怎么跟你邻居要杀人似的?招呼也不给人家打一个就跑了……”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被尘土遮蔽的坑洼道路,声音平板无波:“……他比较热情,我怕他留我们吃饭。”
“吃饭而已,怕这个干什么?”秦惊浪迷惑,但没有再多问,顶着一身潮人打扮叮叮当当的老实系上了安全带。
清晨的天已经亮了,卫极画终于正常开始了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车子在旧城区狭窄破败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开得略微有些快,驶离旧城区边缘时,路旁“新城建设”工地的尘埃滚滚,混合着化工厂方向飘来的风从车窗灌进车内。
“咳咳……咳……”卫极画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住唇,被呛得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汹涌地冒出来,撕心裂肺。
“感冒了吗?我看到周玉昨天从旧城区回去也一直在咳。”
秦惊浪连忙拨弄按钮关上车窗,打开空气内循环,小声嘀咕,“难不成旧城区风水有问题?”
卫极画咳个不停,摆摆手,正想说没事,忽然一口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咳出来,暗红色的血迹蜿蜒从他掩着唇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红珊瑚串儿,顺着手腕砸在车座上,迅速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图画。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随意抹了抹被鲜血染红的唇和下巴,歉意道,“咳咳……抱歉啊,秦警官,把你车弄脏了。我待会……咳咳、咳……我……”
“啊啊啊啊啊啊?!”
秦惊浪发出尖锐暴鸣,嗷嗷嚎得活像个烧开的开水壶,“卫极画!卫极画你怎么了!我昨天在牢房看到那一滩血迹就知道不对劲儿!你居然还骗我说没事!那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怪不得我给你带饭时你连饭都不吃!”
“天天淋雨进审讯室,作息颠倒,不吃饭不睡觉,顶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单手拎着我跑?”
“我告诉你卫极画!你现在完全不正常!绝对是快要死了回光返照!”秦惊浪咬牙切齿地使劲儿抢方向盘,“你松手,把车停下!方向盘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车子因为方向盘被抢夺的歪斜在狭窄的坑洼水泥路面上扭来扭去,画起了惊险的S型,左摇右晃,险象环生!
卫极画单手拽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秦惊浪,“好好坐着!”
秦惊浪被这命令似的口吻吼得呆呆的。
卫极画苍白着脸,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他低声喘息,用手背抹去唇边淋漓的血迹,动作带着近乎于残忍的漠然和理智。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吼了秦惊浪。
小狗警官可怜巴巴的缩在副驾驶,想跟他说话,又不敢动,下垂的狗狗眼直愣愣的瞪着他,手足无措。
卫极画莫名有点后悔。
毕竟秦惊浪是担心他才抢方向盘,而且他现在开的还是人家秦惊浪的车。
“抱歉啊,秦警官……”卫极画放缓了语调,“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只是医院用不着去。”
秦惊浪现在也自觉自己刚才抢方向盘理亏,干巴巴的问,“卫极画,为、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咳、咳咳……没必要,去了也查不出来什么,是季氏财团的手段。不用去医院,直接去云海就行。”
卫极画将喉间的血腥味全部咽下去,缓了一会儿,抬眼对惊慌失措的秦惊浪安抚性低笑,“好啦,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秦惊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卫极画倦怠的灰蓝色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再多说,默默翻出副驾驶前方置物箱里的湿巾纸递给卫极画擦血。
卫极画似乎是笑了一声,将油门踩到最底,车子的引擎发出沉稳的嗡鸣。
车窗外景色飞逝,疾驰的吉普车穿过两侧的“新城建设”工地,掠过不远处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废弃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