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全文完】(1 / 2)

第119章

马车跑了许久, 他们虽还在官道上,可沿途却越来越荒凉,渺无人烟。

且今日天气极差, 头顶上空聚着一大片乌云, 才未时, 可看起来却已经像傍晚时分了。

车厢内点着一盏灯,灯火黯淡,照出两个交错的人影。

谢柔徽虽与齐韫面对面坐着, 却是一个看脚下, 一个看窗外。

齐韫已经安静下来, 似是接受了现实,与前几日疯癫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他盯着窗外大道,直至手酸才将帘子落下,顺势瞥了眼对面。

谢柔徽低着头,光洁的额头映在烛火中, 有种缱绻的柔态。

齐韫有种错觉,他们好似不是在逃亡的路上,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孤独绝望,而是在家中歇了一个午憩醒来。

谢柔徽能感受到他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毫不掩饰,火辣辣的。

她烦不胜烦,抬起头与他对视,只是眸色冰冷, 合着厌恶。

齐韫轻声道:“为什么?”

谢柔徽以为他又犯病了,复又低下头,不想看他发疯的样子。

而对面的人却没什么动作, 只自顾自道:“我始终不解……”

“柳显章能得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袒,而宋瑛得你全部的爱意。”

“而我呢?相识一场,如今却成了你最深恶痛绝的人。”

“你的心真就这么硬,对我,就从未有过一点感情?”

谢柔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蠕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叹了一声,劝他:“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何必耿耿于怀?”

齐韫自嘲一笑,“被心上人当了替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放下尊严去主动献身却还被拒绝赶走,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会记一辈子。”

谢柔徽皱起眉头,“说这些又有何用,若我说当年我对你有情,你便能放我归家吗?”

“你都已经到了御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执着于这种事。”

“当年我虽让你离府,却给了你补偿,那些钱的数目足够你挥霍一生,过任何想要的生活。”

“你却依然记恨我,还要拉上不相干的人泄愤。”

“如今这下场,可算你求仁得仁了?”

说来说去,她还是觉得他不懂知足。

齐韫冷嗤,“你们都是这么想的,觉得我在皇帝面前得宠,成了大红人,便可以一辈子作威作福。”

谢柔徽斜睨他,“这些年你不是如此吗?”

齐韫仗着皇帝的恩宠,做了不知多少混账事,若换个其他人,早已被弹劾的奏章给埋了。

可皇帝就是喜欢他,还为他掩护。

齐韫抱肩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颠簸翘起的足尖一晃一晃,就像是在朝臣面前嚣张的模样,“你见过皇帝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九五之尊,威仪慑人,在他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谢柔徽回想起那日,承熙帝不动声色听她说起旧事时,那掀起眼皮掠来的目光,浸着寒意,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毕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谁能不怕?

可齐韫忽而笑道:“其实你没见过皇帝背地里什么样子。”

“他极没有安全感,即便在夜里,殿里也必须亮如白昼,他睡觉时,身边还得时刻有个人守着,若不然他都闭不上眼。”

“他要底下人忠心,却又不肯信任何一个人,因在他眼里,谁都可能会背叛他。”

“他将我提拔到御前,正因为我不是那些个世家子弟,身后没有仰仗,只能全心归属于他。”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肯放给我一丁点实权。”

“他防我到这种地步,我若不为自己谋划,那在皇帝厌腻我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依计划,他将刀递到皇帝手中,由皇帝亲自除去柳显章。

而柳显章被贬斥后,余下文臣群龙无首,再由他慢慢蚕食分化。

等那些个人忙着互相攻讦时,他便可坐山观虎斗,将内阁变成他的所有物。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的女人给毁了。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懦弱的女人怎么敢去皇帝面前冒死求情的?

是为了那个兄长,还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世上,又有谁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幼时家贫,体恤父母不易,格外听话懂事,可正因此就被父母卖入教坊。

他入了柳府,本以为谢柔徽就是他此生的依靠,便投其所好,苦练武艺,可谢柔徽翻脸无情,将他赶出府去。

皇帝带他进了宫,御赐宝刀,好不风光,他尽心尽力地履职,可依然逃不开“玩物”二字。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取悦所有人了。

他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未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本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感慨。

而一直静静听着的谢柔徽忽然抬起头,斩钉截铁道:“有的。”

齐韫定定地看向她,目不转睛,弯唇道:“是谁?想说你自己么?哼,我若不是生着这张脸,你当初还会留下我吗?”

谢柔徽对他的讥讽视若无睹,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是淳风。”

“虽在你眼中,淳风不过一个不知世故的孩童。”

“可恰好,孩童不会伪饰。”

“你不知他有多喜欢你。”

提起那个孩子,谢柔徽的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他自见过你后便一直念念不忘,回家后还与我反复提起你,因为你骑马的样子很威风,他便央求我要一匹马练骑术。”

“那时他真的以为你便是宋瑛,还因为你没能做他的姑父而失落不已。”

“淳风自小与他父亲生疏,除了我,他从没这般喜欢依恋过别人。”

“后来我反对他再与你往来,他那样懂事的性子,却离家出走,直接去投奔你。”

“他年纪是小,可那份喜爱和信任却作不了假。”

齐韫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干涩道:“怎么会?”

他与柳淳风接触时,只将他视作仇敌的亲子,根本没将一个孩童的交心当作一回事。

他陪柳淳风玩,听柳淳风倾诉心事,也只是想尽快达成目的罢了。

原来他追求了半生的东西,却是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实现了。

谢柔徽见他触动,继续道:“淳风与他父亲不同,他自小被我们保护得很好,活得天真烂漫,并不懂这世上的恶,他如今被扣押在陌生的居所里,我虽不知你是如何与他说的,但以他的性格,肯定要日夜担惊受怕。”

她说着,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温温柔柔的,“既是大人之间的恩怨,还请你不要牵扯在下一代身上,好么?”

齐韫回神,看到谢柔徽希冀的双眸,心中恍然,原来谢柔徽肯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不是闲得发贱,目的却是在这里。

心中那一点点软化的迹象复又消失了。

他没告诉谢柔徽,出发前,他就命人去处理了柳淳风。

有些东西既已失去,就不必纠结了。

齐韫笑了笑,“我实在不懂,这孩子既不是你心甘情愿生下的,还这么上心做什么?”

谢柔徽低眸,“因我用那孩子换了宋瑛从瓦剌活着回来。”

齐韫“哈”了一声,抚掌赞道:“夫人舍己为人,对宋侯用情至深,当真感天动地。”

谢柔徽怎会听不懂他的嘲讽之意,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飘忽到了窗外。

半晌,齐韫似是听到她自言自语,“我最初也恨那孩子,只觉他是个拖累,让我与宋瑛再也回不去了。我在生下那孩子的时候还恶毒地想,若是个死胎就好了。”

“可他就那么顺利地出生了,他虽不似旁的孩子那般爱玩爱笑,但身体却十分康健。”

“我便退了一步想,他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健健康康地长大,与我再没什么关系。”

软帘被狂风卷得翻飞,齐韫伸手将其扥住,遮住了那小窗,让谢柔徽看着自己,他问道:“那为何你没坚持下去?让那孩子自生自灭不好吗?”

谢柔徽低头笑了笑,“是你呀,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我?”齐韫眯了眯眼,似是完全遗忘了。

谢柔徽道:“那日我们二人坐在演武场,你与我说起身世,你的母亲将你卖入教坊后再也没有去探望过你,你恨她生而不养,即使她离世,你也没有原谅过她。”

“那刻起,我便明白,我既因自己的私心而让淳风诞生在这个世上,便不能不管他。”

“我生他一场,养他长大,看他长成明事理,辨是非的坦荡少年,倒像是将我自己一并从那滩淤泥里捞了出来。”

“这孩子如今是我的,是我自己的造化,与他人的算计无关。”

她说这话时,一对明眸熠熠生光。

齐韫从前认为她只是个心性软弱的女郎,今日却彻底改观。

她用那个孩子在步履维艰的污泥中谋生路。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的母亲是谢柔徽,他可还会活成这样?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为了柳显章与虎谋皮,怎么就不会为了脱困而与他虚与委蛇?

这些话,是不能全信的。

齐韫又恢复轻佻的口吻,道:“你还真是伟大,为夫君谋生路,为兄长谋前程,如今又为了孩子甘愿隐忍苟活。”

“你这半生为人女,为人妹,为人妻,为人母,唯独从未为己。”

“我竟不知,该夸你情深,还是叹你……从未活过。”

句句带笑,而句句见血。

齐韫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讽令她分外难受。

他看她蹙着眉尖,便专捡着她不爱听的说,“你这么全心为他们,可他们呢?”

“你可知你成亲后那八年间,你那兄长都做过什么好事?”

“你将他的孩子视若珍宝,可在他心中你又能占几成?恐怕江山社稷要比你重要得多。”

“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宋瑛,而宋瑛呢?京中闺阁女儿,多少人仰慕他,他可会为了你独守空房?你猜他有没有纳通房美妾?”

“你这么在乎他们,他们也没像你一般活着却没了自我。”

齐韫生了一双利眼,好洞悉幽微,此时说话全无顾忌,字字带刺。

到此时,谢柔徽已经知道他是有意激怒自己,并不理会他说什么,只呵道:“你就是如此,给出一分便妄想别人偿还十分,所以直到今日,你落魄,却没有一个挚交好友能为你雪中送炭。”

齐韫身上气息陡然转冷,但那股情绪左突右撞,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他嗤笑一声,扭开了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马车停驻在林间。

夜已深,树影摇曳,鸟雀被惊动后成群飞离,扑朔的翅膀声渐弱。

齐韫吩咐暂时休息,而后便自顾自弯膝躺在座椅上阖眼睡去。

谢柔徽以为他睡熟了,身子甫一动,他赫然睁眸,瞪向她,呵斥道:“安静些!”

谢柔徽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倚靠着车壁强打精神,却捺不住眼皮沉重,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微微亮,齐韫已不在车厢内。

外头似是下过一场雨,谢柔徽闻到青草的气息,俯身下车,齐韫正指挥那老仆和丫鬟在空地上忙着,看到她出现,便走了过来。

齐韫问道:“这里怎么样?时间仓促,已经是我能挑选到最好的地方。”

此处地势平坦,草长莺飞,谢柔徽站在微风中能嗅到花香。

只是她此时并没有赏景的心情。

她趟着小腿高的草,环视四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齐韫打谜语,“你待会便清楚了。”

她捡了一处干净的平地坐下,齐韫并不怕她会跑,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光是暗地里潜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便能拦住她。

忙碌了一场后,仆从和丫鬟走过来与齐韫禀告,齐韫点了点头,与他们一起查看完成的情况。

谢柔徽这处地势低矮,看不清他们在搞什么古怪,只独自思考对策,分析齐韫这次逃跑的路线,确定目的地。

片刻后,空地处发出异响。

谢柔徽起身看去。

齐韫正将那仆从踹倒,丫鬟的尖叫刚发出便被齐韫箍住脑袋,用力一扭,咔嚓声后,丫鬟倒地,面孔诡异地朝向后背。

那仆从在地上挣扎,齐韫俯身,如法炮制一并解决了他。

齐韫在瞬息之间连杀两人,谢柔徽根本没反应过来。

齐韫大步走来,谢柔徽连连后退,背抵树干,可惜那粗糙冰冷的树干不能给她丝毫庇护。

齐韫迈过一步,到她面前,见她脸色突变,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他们那样曝尸荒野。”

齐韫一路逃难般地急迫赶路,竟是要在荒郊野岭中为他们二人选个埋骨地。

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原来预示着死期将至。

谢柔徽回首,身后是杂乱的野草,草叶底下盖着许多横生的树干。

仰头,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不知名的鸟雀啁喳。

四周潮气环绕,野兽盘恒。

齐韫屈膝,格开她试图挪动的左腿。

盲目逃跑是不行的,还可能激起齐韫的怒火。

所以在齐韫攥住她的手腕时,她没有挣扎,也未再尝试寻路,只一边被他扯得踉跄,一面道:“你以为杀了我,便是赢了柳显章和宋瑛吗?”

齐韫带她走到高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齐韫指着那坑道:“我先杀了你,再自尽,到时我们两个挨着,谁也别想离开谁。”

他摸了摸谢柔徽滑腻的脸颊,颇为恋恋不舍,“本想放你,但奈何我孤单怕了,你既不爱我,我们到地下做一对怨偶也好。”

谢柔徽怎愿给他做陪葬,直直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我的情意吗?一个荒冢,还有死后遭群犬分啖的下场。”

“齐韫,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受你这般侮辱?”

齐韫也很舍不得,只叹气道:“谁叫柳显章和宋瑛穷追不舍,紧咬着不放,我虽败给他们,却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他是知道那两人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现在给自己一个痛快。

而谢柔徽,便让她偿还了他多年的夙愿罢。

齐韫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

那刀刃十分锋利,在阳光底下竟闪着幽蓝的光,似是淬了毒的。

齐韫横过刀刃,擦着谢柔徽脖颈划过。

谢柔徽只觉脖颈处似是被虫子蛰了一下,不痛,却十分痒,紧接着那种痒便蔓延开来,有鲜血呈一线蜿蜒淌下。

谢柔徽低头看到那衣襟被鲜血浸染,才发觉那伤口远比自己想的要大。

齐韫按住谢柔徽欲抬起的手,甚至不允许她本能地捂住伤口,他俯身抱住这个女人柔软的躯体,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里,蹭着粘腻的鲜血,他低低地说:“夫人,你好温暖。”

这伤是不致命的,可谢柔徽就是寒颤不止。

齐韫紧紧勒着她,不肯放她活路。

没有人会来救她。

在世人眼中,她早已死去。

谢柔徽满心绝望,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齐韫亲了亲她的唇角,用刀尖对准她脖颈处勃勃跳动的血管,

他说:“夫人,下辈子投胎,你来做我的母亲。”

这是齐韫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虔诚的许愿。

就在他将刀尖抵住谢柔徽的脖颈时,有噗噗透体的响动自底下传来。

谢柔徽感受到身体一松,那牢牢箍住她的手竟松开了。

齐韫仰面倒下,恰巧倒在那深坑之中,胸膛处有两根羽箭透体而出,一根穿心,一根穿腹。

谢柔徽无力支撑,狼狈跪倒在地,抬眼去看,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赴而至。

稍稍落后的乌骓上乘着两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三十许,英武俊朗,身前坐着一个孩童。

而另外一匹……

谢柔徽移目去看,顿时紧张拧眉。

那匹马几乎被催得疯了。

马上的人弃了弓箭,俯身催马疾驰,凌冽的风将衣衫刮得平直。

这几乎是不要命的跑法。

当马抵达前一刻,还未停稳,柳显章便飞身跃下。

他发足狂奔而来,将谢柔徽抱起,只看了她伤处一眼,表情变得更为凝重,毫不迟疑地俯身吸吮。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唇上竟沾着乌黑的血。

谢柔徽怕他不慎吃进去毒血,慌得抬手为他擦拭,“别管我了……”

柳显章将她抱至胸前,一声唿哨,骏马飞奔而至。

他将谢柔徽抱到马上,一手护着她,一手牵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他目视前方,问道:“现在可有不适?”

谢柔徽其实已感到头晕目眩,但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这样赶路。”按住一侧柳显章的手臂,那里的袖口磨得粗糙,赶路寻她自然是没时间更换外衣的。

这里远离城区,根本找不到大夫。

柳显章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从谢柔徽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唇角,绷紧的下颌,还有冒出的青色的胡茬。

宋瑛见他们来,勒马回转,迅速跟上来。

柳淳风见她面孔苍白,歪歪地靠在柳显章臂间没什么力气的模样,怕得叫了一声,“姑姑!”

谢柔徽勉强转过头,认真打量他,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禁绽唇笑出来,虚弱道:“我在。”

她看向那护着孩子的人,微笑道:“是你救了淳风?”

宋瑛哼道:“齐韫那小人敢冒我的名来坑害一个孩子,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只恨那小人死得太容易,没让他吃够教训!”

谢柔徽迫不及待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她问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皇帝可为难了你吗?”

柳显章抽空看了她一眼,便飞快地调离视线,嗓音沙哑,“你……休息一会儿,别再伤神。”

可谢柔徽被齐韫囚禁的这些天里几乎被憋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央求:“告诉我吧。”

柳显章怎忍心再拒绝她,道:“前几日,皇帝将我唤进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却不似要谈国事,我等了许久等到他开口。”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彻夜未熄的灯。”

“他与我开诚布公,说起在此之前,已想好了要收我的权。”

“但他在一个宅子里遇见一位女子,那女子为他讲了一个主仆之间的旧事,使他改变了主意。”

柳显章往上捞了捞,让身体有所滑动的谢柔徽安稳靠在自己臂间,继续道:“我听着他说,便猜到了。”

“你孤身一个人,对着天底下杀伐最狠绝的人说出那席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知道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可你偏偏就是为了我去做了。”

谢柔徽的眼圈倏地红了,在他胸前蹭了蹭,笑着说:“我没做什么,只是与皇帝讲了个故事而已。”

“往后别再这么做了。”柳显章深深吐气,尾音发沉,“你的命比我的官位金贵得多。”

谢柔徽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笑着仰面望着他。

总之,她成功了,没让齐韫的计划得逞。

而且柳显章和宋瑛摒弃前嫌,竟联手对付了齐韫,一齐来救她。

淳风也没因她而被害。

她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谢柔徽慢慢地阖上双目,嗫嚅道:“太好了……”

她突然觉得很困乏,很想睡上一觉,而柳显章却用力摇晃她的肩膀,“柔徽,你不能睡。”

柳显章掐得她肩膀酸痛,无法,只好低声道:“好,我不睡。”

她勉强睁着眼睛,而柳显章再也不能聚精会神地看着前路,需要分神来看护她。

期间,柳显章从宽大的袖中寻到她的手腕,冷得似冰,强撑镇定搭了脉,却发觉那脉搏又细又急,似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谢柔徽与他对视时,从那对黑眸中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原来人在将死之际,是这个样子。

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

有水珠接二连三地砸下,落到她的脸上。

她以为是下雨了,仰面看去时,柳显章紧紧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哽咽,可泪如泉涌,不停地滴落。

她第一次见到柳显章这么失态。

她说:“别伤心,哥哥。”

时别多年,她再次唤他哥哥。

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称呼,柳显章用袖子拂了下,脸上却还残存着水痕,愧道:“是我对不起你。”

谢柔徽是个畏惧死亡的人,从未想过自己死去的时刻。

但她不想让自己死得太过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