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因柳显章的到来, 正房内的下人们都会乖觉消失一段时间。
齐韫浑浑噩噩地走出来,竟一路畅通无阻。
只到了大门处,那护院看他脸色奇差, 来时那股子跋扈的劲头也都没了, 不由得幸灾乐祸道:“我早跟你说了, 这地方不能乱闯,挨骂了吧?”
齐韫头也未回地直接走了出去。
“嘿!”护院在后面指他,“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
待回了住处, 同屋的人有与他关系好的, 便走上前关心, “你这额头怎么都是血?主子罚你了?”
他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坐下。
有人问:“小齐怎么了?”
早有人看不惯齐韫靠脸受宠,嗤笑道:“你看他跟蔫鸡似的,还能怎么了,被主子厌弃了呗, 我就说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长久不了,伺候人的玩意儿,比咱们还要低人一等,下贱~”
齐韫抬头冷眼看去。
那人姓方, 在家行五,大家都叫他方五。
方五是最先知晓齐韫从前身份的人,经常在外宅大肆宣扬齐韫是个下九流的行货,陪女人睡觉的男宠, 试图拉拢其他人来针对齐韫。
此刻新仇旧恨累加,齐韫瞪着他,呼吸逐渐粗沉。
方五不怵他, 挑衅道:“看什么看,我说得哪里不对?”
他忽而坏笑道:“若不然这样,你教咱们几招,怎么在床上伺候女人的,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了,保不齐咱们还有机会。”
他张口哈哈大笑。
但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因齐韫像一头迅猛的豹子般扑到了他的脸上。
咚的一声,方五后脑勺着地,摔得七荤八素。
待他恢复视线时,脸上已挨了三四拳。
旁人打架都是想将对方打到信服。
而齐韫不同,他面无表情地狠狠挥拳,不管方五是咒骂还是挨不住疼而求饶,他都不停手。
周围人见势不妙,上前劝和,竟拉不住盛怒中的齐韫。
直到方五的牙齿崩裂,口鼻流血,翻着眼白再也说不出话来,齐韫才好似卸了劲,被周围人强行架开。
府里规矩森严。
似下人私下里斗殴生事,都是有严格的处理方法的。
因方五受伤严重,便不能再当作一般的口角争执来处理。
东纨一听涉事的另一方竟是齐韫,直接就想顶格处理。
先将其责打几十板子,然后再轰出府去。
干净利落。
于是他亲自出面去了下人房。
当他看见齐韫时,便又动摇了。
眉眼鼻口本就有五六分相似,再加上谢姑娘数月来的调教。
此时此刻,齐韫昂首挺胸站在面前的模样,还真要他想起从前宋侯风华正盛时。
东纨不敢擅作主张了。
他对齐韫道:“陈侍郎将你送来,是让你伺候主子的。”
“牢记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没数吗?”
“你太张扬了,胆子倒大,有些事,主子睁一只眼闭一眼饶过了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齐韫似是想到什么,墨润的瞳孔骤缩,脸色一白。
东纨知他明白了,便道:“既然是聪明人,那我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想活命就做个老实的哑巴。”
临走前,东纨又回头添上一句:
“若不是夫人还对你有几分新鲜,哼哼……”
打人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接过了。
方五送医,扣除当月的月钱。
齐韫除了扣月钱,还要在阴湿的柴房里关足十日的禁闭,顾名思义让他反省。
齐韫实在没受什么损失,那点子月钱对他而言也不值一提。
只是罚齐韫这件事,东纨还是不敢瞒着谢柔徽。
挑着有一日,他借着机会随口提了提。
谁知谢柔徽马上便问起事发的缘由,还特意问了齐韫是否受伤。
那副关切的模样让东纨当即庆幸自己挑对了时机。
还好主子不在这儿。
东纨照实回答,是普通的口角争执而后引起的拳脚相交。
齐韫身手好,又在演武场练了那么久。
只有他按着别人揍的份,一根头发也没掉。
可谢柔徽只蹙眉道:“齐韫向来老实憨厚,准是被人欺辱得忍无可忍才动手。”
东纨微哽,而后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心底舒了一口气,幸好没一时冲动将齐韫赶出去。
于是,齐韫的禁闭直接从十日缩减到了一日就解除了。
东纨还给他调去了一个单独的住处,就自己住,清净。
谢柔徽这边观察了一段时日,发现那些乳娘和丫鬟们确实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格外细心谨慎,似听松园的状况也不会再重现,她便放下心来,也不再时时盯着抱厦。
她有了闲余时间,再加上东纨主动提起了齐韫,她想起有段时日没见了,便去了演武场。
可那个从不缺席的熟悉身影却未出现。
谢柔徽问了下人,这才知,齐韫竟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谢柔徽直接去了齐韫的住处。
她到时,齐韫正在床上躺着,满腹心事地枕着双臂。
这实在罕见。
谢柔徽并指敲了两下门。
齐韫面无表情地侧首,待看清来人,一个猛子翻起身,本能地露出笑容。
在捕捉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后,那日一幕幕凿心刺骨的画面复又闯进脑海。
齐韫捂着胸口倒下。
谢柔徽匆忙进门,捞住齐韫的肩膀想扶住他,却被一同带倒。
芳香扑面,齐韫着实混沌了片刻,怔目注视着上方的人。
如湖水般澄清透彻的眸子回望着他。
“齐韫?齐韫?”
“你还好吗?”
谢柔徽伸手轻拍他的脸颊。
齐韫被她碰触过的地方顿时滚烫起来,低眸道:“我没事。”
谢柔徽听他声音清明,额头的温度也正常,便撑起身子坐正。
“若有不舒服要说出来,不要强撑着。”
齐韫点点头。
谢柔徽问他,“你最近都没去演武场?”
齐韫怏怏道:“夫人不来陪我,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谢柔徽失笑:“竟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因着方五那件事较劲呢。”
齐韫撇撇嘴,“我才不与那些人一般见识,也值得我放在心上?”
他年岁不大不小,并未完全褪去少年时的稚气。
仅这点,便能让谢柔徽耐心多哄他几分。
她道:“好好的,怎么与人动起手来了?”
“我可听说了,那方五伤得不轻,至今还养着身体呢。”
齐韫没说话,满脸不忿。
谢柔徽虽偏心齐韫,可在打听到方五的伤情后,便在心底里生出些怪异感。
齐韫出手太重了,每一下都是朝着要命去的。
这是多恨一个人,才能这么下死手?
谢柔徽便正色道:“我建议你习武,却也不是让你随便动手打人的。”
齐韫抬眸看她,委屈。
给两个甜枣还没品出甜味来呢,又当头给了一棍子。
他锉了锉后槽牙,到底还是说出了谢柔徽想要的答案。
“是我冲动了。”
“他出言侮辱我,我便没忍住。”
“当时怒火上头,没能控制好力道。”
“以后肯定不会了。”
谢柔徽便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人呀。”
不是的。
我不是这样的人。
齐韫心里难受,无声反驳。
谢柔徽看他肯认错,便道:“你若和他们合不来,我就将你调到别处当差好吗?”
齐韫眨了眨眼,很快便有了答案,“我想去夫人的院子里。”
谢柔徽却犹豫了。
齐韫可怜巴巴地瞅她。
那双眼……那张熟悉的面孔……
谢柔徽还是心软,颔首道:“好。”
齐韫忍不住弯唇一笑,胆子也大了起来,俯身在夫人按在榻沿上的手背上亲了亲。
等亲完,他马上抬头去看谢柔徽的表情。
还好,那眼神中并未有厌恶。
夫人一直都十分纵容他。
他知道的。
近水楼台,他抱着查明真相的心思去了。
进了内宅,他发现,首辅大人来得真的很频繁。
虽然每次首辅大人一来,谢柔徽就会马上找借口支开他。
可他也不像旁的下人那般老实,他总会在离去前偷觑几眼。
偶尔瞄到两人坐在一起。
而首辅大人的身体是自然向夫人那处偏斜的。
而夫人则是呈远离姿态的。
装得再好,有些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恰巧,齐韫很擅长察言观色。
不出几天,他便观察出细枝末节的东西来。
转而联想到,首辅大人权势滔天,若他以强硬手段相迫,似夫人这般柔弱女子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他愈发笃定,夫人是被逼无奈才会与兄长苟|合。
其实如今,常陪在夫人身边的人是他。
他知道夫人喜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夫人会让府里的绣娘给他裁衣。
都是些劲装袍服,形似曳撒,做工精致,极显身段。
夫人喜欢打扮他。
他换了那些衣服,会陪夫人出城跑马狩猎。
夫人时常望着他笑。
那笑容完全发自内心,与夫人在兄长面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一日日的相处中,他愈发笃定这个猜想。
与此同时,他开始生出试探的心思。
他知晓自己在夫人心中一定占据了不小的地位。
但与首辅大人相比,又如何呢?
求偶时的雄性往往带着占有欲与攻击性,这股冲动竟让他暂且抛下了理智。
在柳显章的再次到访时。
他没有退下去,而是偷偷绕道。
丫鬟端着漆盘过来,他嬉笑地上前截停,撒了一个小谎,就顺利地接过来了。
谢柔徽与柳显章坐在罗汉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却见帘子挑起,进来上茶的人虽躬着背,但那身形却也让她一眼认出来了。
谢柔徽眉心跳了两下,飞快地去看柳显章。
柳显章面色如常,只端起桌上的茶作势要喝,中途看她,“怎么了?”
谢柔徽勉强笑道:“无事。”
她瞥向外侧,对齐韫使眼色。
可齐韫抱着漆盘依然站在那,还仿佛生怕柳显章未看到他一般,出言道:“换了新茶,是夫人喜爱的碧螺春,不知是否合大人的口味?”
他几乎能算作冲撞僭越般直视着柳显章。
而柳显章却未用正眼看他。
谢柔徽已开口道:“你先下去。”
齐韫继续停留,她面有薄怒,“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出去!”
齐韫脑中嗡了声,漆盘险些掉落在地。
他走了出去,但走了几步就没力气,停在廊檐底下歪靠着。
自午后天空就盘踞起乌云,此刻他从空气中嗅到了水汽,风雨欲来的前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理睬。
下一瞬,左腿的膝窝处便传来剧痛。
亏得他扶着廊柱才支撑住。
回过头,他看清动脚踹自己的是柳府亲随。
那人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主子来了吗?府里的规矩还用再教你一遍?”
其余随从们如分水辟经,向左右荡开。
柳显章一路走来,却未看齐韫一眼。
仿佛他只是路旁随处可见的一株野草,够不成威胁。
“大人请留步!”
齐韫忽而高声。
柳显章顿足。
四周鸦雀无声。
齐韫的肩膀被沉沉施力,双膝挨了好几下,抵抗了会儿还是被迫跪在地上,仰头,一对眸子里全是不服。
柳显章终于向他施舍了一眼,低眸睥睨着他。
齐韫道:“主子之间的事本容不得我插嘴,但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有些话不得不提。”
此话一出,东纨铁青着脸就要让人拖他下去掌嘴。
反而柳显章来了兴趣,拦住东纨,微微挑眉,“你想说什么?”
齐韫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夫人仁和柔善,有什么事却总憋在心中,不好与大人开口。”
“但既是兄妹,大人总该顾及骨肉亲情,何必将人往死路上逼?”
憋了一整日的雨点终于砸下,落在瓦片上当啷地响。
“想做替主子仗义执言的忠仆?”柳显章的声线浸了点轻蔑的笑意,“总该看看自己配不配?”
齐韫霎时赤红了眼,喉中粗喘,但四周全是柳府亲随,将他箍在原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柳显章笑道:“我教你啊。”
“你若不满,想将我取而代之,便得先隐忍着,何时脱下这层奴才皮,爬到我这个位置上来,才有资格对我说今日的话。”
他伸手捏住齐韫的下巴,低眸逡巡,齐韫不甘侧首躲避,却被他重重地扳回。
“你今日这么大胆,又是从来得来的信心?”
“柔徽可需要你这个贱奴来为她说话?”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齐韫太年轻,眼神中早已暴露一切。
今日这在旁人眼中不怕死的行径,不过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罢了。
只可惜柳显章从未将齐韫视作对手。
他不配。
柳显章之所以愿意在此浪费口舌,不过是看他有趣,戏弄一会儿罢了。
果然,齐韫经不得激,“夫人喜欢我,我也倾心于夫人,自然不能见夫人的名声毁在大人的手里!”
柳显章却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转而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嗤笑道:“喜欢?真可怜呀……”
齐韫咬牙道:“什么可怜?”
柳显章并指在他面庞的轮廓划下,轻笑道:“若连自己受宠的缘由都不晓得,难道还不可怜吗?”
齐韫怔了下,蠕动了嘴唇想继续问些什么。
可柳显章已抬步走远。
东纨回首看着那怔忪跪地的男人,摇了摇头,心中道:连正主都斗不过,你一个替身竟还妄想上了,真是不知死活。
待齐韫回了房,这才觉得脸上发疼,照了铜镜才发现下巴横亘着两道深红的指痕。
齐韫没顾得上愤怒,脑中还在反复回荡着柳显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究竟是何意,他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那句话齐韫思索了几日都没得出答案, 索性不再想了。
一个人这么凭空地想,就算是想破头也没有进展。
若说谢柔徽为何会喜欢他。
他多少清楚些。
不过是看他年轻漂亮有朝气罢了。
这些特征广泛受人喜爱,最不容易出错。
教坊也是一直这么培养他们, 贵人们有权有势, 地位高, 更喜欢占据上位,他们要做的就是藏匿真实性格,做出一副纯善活泼的模样。
这招屡试不爽。
最初, 谢柔徽就是这样才会留下他。
齐韫便将那句话当作柳显章分化他和夫人之间关系的手段。
但那日柳显章如戏弄猫狗一般的态度, 他只要一回想起来, 便切齿生恨。
他也不是那般任人宰割的。
他知晓如何回敬柳显章。
不必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上次是他傻了才会直言挑衅。
只要继续讨好夫人就好。
最好让柳显章亲眼见着,夫人是如何宠爱他,离不开他的。
柳显章就算拥有无可比拟的权力却也管束不了一个人的心。
他一定会让夫人彻底爱上自己。
齐韫想到此处便自信地翘起唇角,轻车熟路去了正房。
他看到谢柔徽的丫鬟们都在院子里嬉闹。
房里有要客在时,谢柔徽才会屏退她们。
显然那个人不是柳显章。
若是首辅大人来, 这个院子里便是另一副光景了。
绝对没有这般生机盎然,而是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息退至外围,肃穆恭敬地等待。
齐韫猜道:“是那位姑娘来了?”
每月中旬都有一位姑娘从府外来找夫人叙话。
明明那姑娘穿着并不华贵,长相也普普通通的, 可夫人待她就是极其亲近。
他听说那是夫人以前的贴身丫鬟。
叫什么玉茉?
每次玉茉来,夫人都会将房里的人遣干净,两人待在房里说些私密话。
若放在平时,齐韫是毫不在意的, 只和旁人一般待在院子里老实等着。
可今日,他多长了个心眼,作势走开, 实则偷偷绕路翻去了廊下,而后一路矮身贴墙走到窗下。
屋内的两人确实在说话,但那声音本就远,还隔着纱,朦朦胧胧的,根本听不清内容。
他只好冒险进屋,在次间前谨慎停下。
还好,屋内两人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依然在说着话。
齐韫紧张地吞咽口水。
屋内女子嗓音陌生,应就是那名为玉茉的姑娘在说话。
她道:“小姐莫怕,以后都时时盯着,而且大夫也说他的恢复情况远超常人。”
夫人却涩声道:“他是怎么想的,以他如今的身体怎么能骑马?还好被人及时发觉了,若是他再从马背上跌下来可怎么好?”
两人似是在讨论一名不遵医嘱的病人。
齐韫更加好奇,往前贴近,屋内声音也愈发清晰。
玉茉道:“奴婢说了,若他还这样固执,奴婢就将此事告诉给小姐,他一直以为奴婢瞒着呢,一听就答应下来,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犯险了。”
夫人这一次沉默了良久,而后才叹道:“他这个人呀……怕我担心,却不怕自己有危险。”
“好了,你先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他恐怕生疑。”
玉茉应了声,起身,“是呢,奴婢只说去家里一趟,现在是不早啦,还是先回去吧。”
齐韫悄声后退,手指摸到门框,不巧正赶上一名丫鬟端茶进来,见到他便道:“你怎么在这?”
齐韫手指抵唇,本想示意她别说话,可还是晚了一步。
内间的帘子被撩起。
还好,走出来的是那名玉茉姑娘。
玉茉一见那茶和点心便笑道:“闻起来可香呢,这样子也新鲜,小姐又请了新的点心师傅?”
谢柔徽的声音从帘子那一头透出来,“既喜欢就让她们给你装起来带走。”
“那奴婢便不与小姐客气了。”玉茉笑着抬头,却在正门处看到一名年轻男子。
他逆着光,身形和穿着都十分熟悉,正低着头欲出门。
“你等等!”
玉茉扬声唤住他。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微挑起眉。
玉茉终于能看清那人的脸,修眉俊目,英姿勃勃,是极年轻漂亮的一张脸。
可玉茉却大惊失色,犹如看到了鬼一般。
世上那么多人,肯定会有长相接近的两个人。
可再怎么像,总会有因生活轨迹不同而造成的细微差别。
可这个人无论从样貌、气质还是穿着打扮等,都与十年前的宋瑛一模一样。
就好似一个经过精心雕琢的仿冒品,其相似程度足以以假乱真。
“有事吗?”齐韫看她的表情,心中渐生不满,还从未有女子看到他的脸会这般惊恐的。
他长得有这么不堪吗?
“怎么了?”谢柔徽听见外间的动静走出来,一瞧见那两人的情形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何事。
若说她最不希望齐韫出现在谁的面前,那绝对有玉茉。
玉茉回头看她,脸上的震惊还没收回去,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她怔怔发问:“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睹物思人吗?”
“可是他还好端端活着呢。”
“他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谢柔徽陷入一阵沉默。
玉茉继续道:“他虽嘴上不说,可心中一直在想念小姐,宋夫人常劝他再娶,就是想让他走出来,可都被他拒绝了。”
“小姐……”玉茉哽咽道:“就算小姐不能再与他一起,可也不能用刀往人心上捅吧?”
谢柔徽捂住脸,指缝里不断溢出泪水。
齐韫上前揽住谢柔徽,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们,愤怒道:“你怎么敢惹夫人哭的!”
玉茉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道:“小姐最好将这个人藏好了,若是被他知晓这件事,恐怕受不了。”
玉茉离开了。
可谢柔徽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齐韫在门外守了许久,能听见细微压抑的哭声。
他心急如焚,可夫人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他只好与丫鬟打听,“那位玉茉姑娘是什么来头?竟敢与小姐用那般语气说话。”
丫鬟道:“嗳,哪有什么来头,与你我一般,是个下人罢了。但她与夫人之间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她从前与夫人陪嫁到侯府,后来就一直留在那没有出府,再加上夫人性子软和,从不与下人们一般见识,可不就让她耀武扬威的吗,要我说,她也确实不知好歹了些,也就夫人愿意惯着她。”
后面那些长篇大论齐韫没心情听,只追问道:“哪个侯府?”
丫鬟觉得他问了一个蠢问题,“还有哪个侯府?就是夫人从前的夫家啊。”
她看着齐韫脸色不对,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齐韫笑了笑,“就是好奇罢了。”
丫鬟立即明白过来,劝道:“你放心好了,夫人与那宋侯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咱们府里谁不知道,夫人现在最宠的就是你。”
齐韫云淡风轻道:“那都是夫人的过去了,谁会与过去较劲?”
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步子却越扯越大。
心里的酸妒止不住地淌着。
说不妒才是假的。
那位宋侯战功赫赫,只最后一战败在了瓦剌,被俘虏了几近一年,直到承熙帝斗倒梁王重新掌权,才将他赎回来。
宋侯回来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疗伤休养。
皇帝后来也为宋家平反了冤案,重新恢复了他的侯爵之位。
可宋侯却闭门谢客,鲜少与人往来。
夫人也从未主动去看过宋侯。
但经过今日的插曲,他若还以为是“过去”,那才是真的蠢了。
他想再与那玉茉姑娘见一面。
她性子直率,没准能利用这一点套出有用的讯息。
齐韫去宋府前蹲守了几次,终于等到那位玉茉姑娘出门。
可一同出门的还有许多下人亲随。
他们簇拥着一名男子走出来。
齐韫在看清那男子面孔的瞬间便怔住了。
仿若临水照镜,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尽管不想承认。
那个人的身上有久经沙场的坚毅与英武,比他年长些,面上虽有浅淡伤疤,却平添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令人敬畏。
那便是传闻中的宋侯吗?
齐韫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他知晓宋侯不会是个普通人,可从未有人告诉他,宋侯本人竟是如此灼灼耀眼。
宋侯不愧在战场中历练过许多年,那么多人中,只有他察觉到了墙后的视线,飞快地转过头来,漆黑幽邃的瞳孔凝视着,无声的杀意弥漫开来。
“你去墙后看看,可有人躲藏在那。”
宋侯随手指派了一名亲随过去。
齐韫来之前早已研究过周围的路线,亲随过来时,他早已轻车熟路地翻墙逃跑。
齐韫狼狈奔逃,一边跑一边在无声流泪。
夫人……
你每次在注视着我的脸时,看的到底是我,还是宋侯……
初见时的怜爱相助,演武场上教授骑射,那些偏爱和特殊对待都是来自于什么?
齐韫有自己的骄傲,一经发现为人替身,从前那些被夫人宠爱时的自信行径,顿时将他衬托得犹如笑话一般。
亏得他还敢去首辅大人面前挑衅。
柳显章一直知晓内情,心中不知如何笑他。
齐韫奔回房,他咬着牙将谢柔徽送给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一齐堆叠在院子里,竟堆成一座小山。
熊熊火焰拔地而起。
那烟熏得他直流眼泪。
夫人……
心底翻涌着情绪,他将所有夫人强加于他的痕迹都摧毁。
他不是一个物件。
他是齐韫。
若夫人从未给过他特许,不曾给过他错觉。
他尚且不会这般伤心。
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样貌,还刻意回避着宋侯影子。
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个以色侍人的舞姬,而非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他用了这副模样去见夫人。
心中隐隐期待着夫人的反应。
谢柔徽见到他时,微微一怔,凝眸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笑容,“很适合你。”
就这样?
齐韫唇角的笑弧逐渐消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等他下次再去,夫人竟不见他了。
丫鬟过来转述夫人的话:“夫人给了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予你钱财地契送你出府,另一个是你继续留在府里,但从今日起搬去外院。”
齐韫哪个都不选,“我要让夫人亲自来跟我说。”
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软硬皆施。
可齐韫就是如石头般不为所动。
最后他未等来夫人,却等来了东纨。
若东纨出手,就不是他愿不愿的问题了。
齐韫这才意识到,夫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立即想到那日,夫人面上疏离的笑,还有看到他面孔时波澜不惊的眸色。
他错了。
不是夫人需要他。
而是他离不开夫人。
齐韫一直不愿离开,谢柔徽无奈之下只能出动东纨去劝说他。
东纨自小跟随柳显章,耳濡目染,办事的水准必能让她满意。
那日玉茉的话骤然打破了幻想,她也终于明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在屋内喝酒,用酒来麻痹神经。
当视野开始模糊,脑中混沌一片。
虚幻与现实的衔接不再清晰。
她趴伏在桌上傻傻地笑。
这时,屋门却被人推开。
她费力地抬起头去看。
模糊的光线里走进来一个人,一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
她喃喃道:“宋瑛?我这是在这做梦吗?”
宋瑛穿着一袭绯衣,意气风发,眸如灿阳。
她摇晃起身,扑在宋瑛怀中。
宋瑛的怀抱很温暖。
不是在做梦。
她落泪,“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他们分别的最后一面太过不堪。
她至今耿耿于怀。
宋瑛却不说话,紧紧抱着她,贴着她的颈侧用力呼吸。
她问:“你为何不理我?”
宋瑛迟疑地抚上她的面孔,掌心火热。
她眯起眼,顺从地歪着头,享受着他或轻或重的抚摸。
宋瑛起初倍加小心,动作温柔,在发觉她对自己百依百顺后,逐渐大胆起来。
宋瑛十分慌乱,她手掌按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那如擂鼓般的跃动。
她边亲边笑:“你在紧张什么?”
宋瑛横于她腰后的手臂顿时一紧,
将她用力地往上提抱。
那个吻变得暴烈起来。
几乎算作在她唇上啃噬。
谢柔徽耳边都是他咻咻喘气的声音。
宋瑛搞不清楚她衣裳系带的解法,越解越乱,手指难耐地发颤。
她笑着自己褪去外衣。
宋瑛将她奉若神明,
虔诚的、热烈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谢柔徽阖着眸子,无力轻|喘。
当发觉那结实而光滑的肌肤时。
犹如一盆雪水泼在头上。
她蓦地清醒过来。
她用力将那个人推开。
对方猝不及防,狼狈坐在榻上。
谢柔徽攥着他的头发往两面拨动。
他眸光闪动,不敢与她直视。
谢柔徽大怒。
果然是齐韫。
他来前一定特意装扮过。
眉眼嘴唇,还有那些个佩饰衣裳,都是在极力向年轻时的宋瑛靠拢。
他本就与宋瑛生得很像,这下刻意模仿,更是有八九分相似。
谢柔徽拽来薄被挡在身前。
齐韫却还在状况之外,只怔怔地跪在床上。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先将衣裳穿上。”
齐韫的眼睛却向床下瞥去。
那身绯衣早已被揉皱得不成样子。
谢柔徽微窒,道:“我让她们给你找一身新的衣裳。”
齐韫抬眸,眸中泛起水光。
他手掌落在榻上,向她爬来,
“我愿意的夫人,我愿意做宋侯的替身,只要夫人还愿留下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谢柔徽迅速伸足抵住他的肩头,“别动!”
齐韫却捧着,伸出一截软舌。
轻轻舔|舐。
“齐韫!”
谢柔徽是真的生气了,“我与你早已说明,我待你没有这种心思!”
齐韫委屈道:“夫人可以将我视作宋侯,方才夫人不也是唤我为宋瑛吗?”
他直起身子,魅惑地笑:“我与那宋侯生得很像吧,夫人不是正喜欢我这张脸?”
“夫人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让我做宋侯的替身吧。”
谢柔徽只觉齐韫似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前不会有这般花花心思,只会简单而单纯地陪在她左右。
谢柔徽道:“那只是个误会,你是与他有些像,但我从未将你当作是他。”
她觉得是自己某些行为让齐韫生了错觉,方才那股怒火便消失了。
“我让她们给你拿件衣裳来,今日的事我便不追究了。”
齐韫问道:“然后呢?”
谢柔徽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想要一笔钱去做点小生意吗?我都给你,钱、铺子、房契、人,都给你置办好了,好不好?”
齐韫低着头发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说话断断续续,“夫人……还当真了?”
在谢柔徽疑惑的目光中他笑出了泪花,屈指拭去,“我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什么小生意、置办铺子,都是骗你的。”
“我那么说不过是让你觉得我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从而对我不设防罢了。”
“夫人有所不知吧?”齐韫漫不经心道:“我们自教坊中学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魅主。”
“收敛自己的性格,一切都凭主子喜好行事。”
“夫人喜欢我不谙世事的模样,我便装作那样好了,反正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他伸指绕着长发,一圈圈缠在指尖,“夫人怎么还当真了?我们从教坊里出来的,每日勾心斗角,若没点心机怎么能从那么多人里闯出来,又怎么能被陈侍郎献给夫人?”
“说起来,夫人才是真的心思单纯呢。”
谢柔徽冷冷地看着他。
齐韫笑道:“夫人别生气啊。”
“我们不也是互相利用吗?”
“夫人看上了我这张脸,而我利用夫人的宠爱生活。”
“我们是互不相欠的。”
齐韫蹙眉,“我一点都不喜欢骑马射箭,不喜欢舞刀弄剑,夫人那次暗示我可以去军营,我心中实在厌烦,可为了讨好夫人,还是违心答应了,这会儿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装了,说不出的开心呢。”
谢柔徽歉意道:“我不应以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你的。”
她太过思念宋瑛,于是试图将齐韫打造成宋瑛的模样。
可齐韫不是任人雕琢的木石,他有自己的思想。
谢柔徽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我都给你。”
齐韫直直地望着她。
她铁了心要赶他走。
齐韫在柳府期间是攒了些积蓄,虽不多但足够以后傍身了,额外还有谢柔徽托付丫鬟送给他的田契、金银等物,都让他直接折价变现了,厚厚的一沓银票塞在胸口处,说不出的心安。
谢柔徽给他的钱,他照单全收,毫无负担。
反正他与谢柔徽之间不过交易而已,说直白些,也就是嫖客与妓子之间的关系。
钱货两讫,再也没什么瓜葛。
谢柔徽曾赏赐给他许多贵物,他一个人也带不走这么多,于是都大方地分出去了。
旁人都十分羡慕他,因他即将要出府去过好日子去了。
齐韫自己也特别高兴。
因为从此以后不用再伺候人,身上的钱也足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做人上人。
身处柳府这一段时间直接给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的那天,齐韫扬着大大的笑脸,与大家告别。
他迈出柳府大门的一瞬间只觉春风扑面,浑身热融融的,仿佛获得了新生。
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地伪装了。
不用再跑到演武场像个莽夫一般舞刀弄棍的。
不必再因某个人的喜好而装扮自己。
从此只做自己。
他雇了辆马车,准备去码头换乘水路南下。
车夫看他出手阔绰,便主动帮他搬运行李,将车厢里简单打扫了下。
齐韫心情不错地上了车。
他准备一路走一路择选地址。
到一处气候宜人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雇几个伙计。
他以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再用手头上富裕的钱娶一房媳妇,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养着玩。
畅想起未来,一片光明。
齐韫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太美好了。
马车颠簸,他本就几夜未眠,这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他在梦里却再次见到了谢柔徽。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
谢柔徽将沉甸甸的弓箭递给他,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不怎么费力就拉开了弓弦。
他胸有成竹地将视线瞄准靶心。
鬼使神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女子正如每一次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从前看不懂的眷恋与婉柔,此刻却都有了解释。
于是他将长弓垂下,拒绝射出那箭。
谢柔徽目露诧异。
他严肃道:“夫人你看清了,我不是宋瑛,我是齐韫。”
“善骑射,入军营,誓守家国的不是我。”
“你不能将宋瑛的志向强加给我。”
谢柔徽沉默,可眼中的暖意如水过无痕,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在谢柔徽转身离去前,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肩头,问出了一直深埋于心的问题。
“夫人可喜欢过我?”
“不是为宋侯替身时的我。”
“是此刻的我。”
谢柔徽目光转为怜悯,嘴唇开合。
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到。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湮灭。
脑中如巨锤轰落,疼得他猛然惊醒过来。
脸上凉津津的,用手一摸,竟都是水。
那些强忍着的情绪有如开闸泄洪般反扑而来。
根本不是他能压抑住的。
马车飞驰,猎猎疾风钻入车厢。
他却哭得不能自己,跪在地上。
对谢柔徽的不舍、不甘、怨恨。
他双目赤红,恨怒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豆大的泪珠不断砸落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前头赶车的车夫正哼着小曲,准备大赚一笔,却忽然听见车厢咣咣巨响,整辆马车都几乎震颤起来,他回头喊道:“你要拆车啊?”
那面善的客人却未理睬他,动静依然不止。
车夫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待马车停稳后,他直接跳下来,扯开车帘,开口欲骂,却被昏暗中一对赤红的双眸骇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去。”
车夫迟疑:“马上就到了。”
齐韫道:“我说回去。”
车夫刚想骂他有病,余光瞥到那车壁被什么重物砸出的一个个深坑,立时背后窜上股寒气,偷偷向他的拳头上看了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再敢反驳,老实地去赶车绕路回程。
半路上又遇到拦路的讨债鬼。
车夫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攥着马鞭就过去了。
齐韫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便飞快地从行李中掏出一柄匕首,反握在手中,以刀尖挑起车帘。
车夫静静趴在地上,已无生息,身子底下一大摊血。
而在尸首后便静静地站着三个黑衣人,同时将视线调转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齐韫能那么干脆地答应出府, 实在令谢柔徽意外。
她原以为齐韫又要死缠烂打一番。
却不想他只是愣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沉静下来,甚至脸上还挂了一丝笑意。
她对齐韫有愧, 让丫鬟转达了意思:凡是齐韫想要的补偿, 都给他。
齐韫也不与她客气, 转赠的银钱悉数收下。
她没去送行,丫鬟回来后说:“看他出门时高兴得路都走不直了,想来是愿意的。”
谢柔徽听后便放心了, 她对齐韫有愧, 不愿他带着怨憎离开。
齐韫走后, 她去了齐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去的时候下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谁也没想到她竟有兴趣来,这里乱糟糟的,几乎迈不开步子。
小厮先把地面上的东西都推到两侧,再用扫帚扫干净一条路。
谢柔徽看了几眼,发现她曾经给齐韫东西都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齐韫一件也没有带走。
小厮们动作很快,根本不用分类,手边能够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箱子里塞,也不管那些器物是否会在搬运过程中磨损。
谢柔徽看他们收拾得实在粗糙,而且那贵物和廉价的物件竟都看也不看地堆在一起, 也不像是要直接搬入库房的。
她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这些是要搬去哪的?”
小厮不敢瞒她,一五一十道:“东纨管事吩咐要将这些抬下去烧掉。”
谢柔徽震惊,“好端端的为何要烧掉?”
就算柳府有万贯家私, 也架不住如此铺张浪费。
余下的话就吞吞吐吐了,谢柔徽逼问后,那小厮才答:“因死人的东西不详, 不能再用了。”
在小厮眼中,这位首辅的妹子一向温婉,嗓音不疾不徐,一看便是个好性子的主子。
可在他话音刚落,却看到这位谢姑娘手中的竹藤椅背竟被硬生生掰出了裂纹。
柳府的家仆快马加鞭,一路赶到皇城外。
东纨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追问:“府里出了何事?”
其实怕的是府里那个人出事。
家仆摇头,干渴的喉咙里几乎冒烟,东纨急得要死,将水递过去,看他豪饮一番这才道:“是谢姑娘想见大人。”
东纨找到能出入大内的太监,说明来意。
再由对方走到重重宫墙内,将消息送到文渊阁的柳显章面前。
而柳显章似是已经猜到何事,只说:“待我下值回去再谈。”
阁臣道:“家里使人来找,恐怕是有急事,不如回去看看。”
虽说本朝为官者除休沐日外不得擅离职守。
但那不过是明面上的规矩。
对于柳显章这等身份的臣子,不过摆设而已。
可柳显章只道:“规矩不能破。”
阁臣心中无不感慨,旁人坐到首辅这个位置恨不得前呼后拥,威福自专,而柳大人却还似从前在翰林院做那个小小的编修一般,从不因位高而懈怠半分。
过了会儿工部来人,将图样送来,柳显章将其铺设在长案上。
位于良乡有一处离宫,占地广袤,环绕起伏的宫墙就长达万米,集理政、居住、娱乐等为一体,近水栖山,环境幽静,规模极大。
只是年头久了,许多宫殿都有些返潮破旧。
梁王摄政时,出于狩猎、宴饮、观戏等享乐目的,便有意将其翻修扩建,只是这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群臣乐于这个结果,便无人再提此事。
承熙帝即位后便颇为勤勉,励精图治,事必躬亲。
斗垮了梁王,成功安抚了各路藩王,平定北方。
不知这些年是否因太平盛世过于安稳,这位年轻的帝王竟有追求安逸与享乐的趋势,先是广纳后宫,而今又命工部准备翻修离宫的规划图样。
工部确实画了图样,也准备了估工估料的账目 。
柳显章此时就站在案前,目光一寸寸扫过图纸,随之的是眉间越蹙越深的褶皱。
离宫重修图样由工笔细描,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湖山之间点缀着九曲回廊,恢弘气派。
再看那清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的工料,每一项都标着骇人的数目。
“二百三十万两,光是工料便要此等数目,还有征发工匠上万人,徭役摊派到数省,工期预计要两年有余。”柳显章开口,声音不大,却似石子投入深潭,击起千层浪,文渊阁内的阁臣们视线都投到此刻,表情却各异。
有人先放下茶碗,道:“花销确实巨大,可问题是圣上心意已决,上月时圣上就曾提过此事,说离宫年久失修,无法居住,话说到这份上……”
一直扫视那图纸没吭声的阁臣听他所言,抬头道:“这种事若不劝谏,又要我们这些人有何用?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今年的赈济、漕运、边防,又要拿什么来填?”
无形中,因此事,内阁不过寥寥几人却分出意见不同的两个派系。
有人担忧:“怎么个劝法?皇上年轻气盛,你说得再有理,皇上越觉得你倚老卖老,危言耸听。”
几人争论不休,柳显章自那图样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瞬间,同僚们都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屋内安静了一瞬,
“阁老说得在理。”柳显章伸出手指在图样的边缘轻扣,“这道翻修离宫的折子不能硬顶,硬顶则君臣离心,不管则民生有损,咱们得找一个理字,是圣上自己也驳不回的理。”
他如此说便是在短短数息内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
阁臣们脸上的忧色便褪去了。
柳显章坐回位置,拟了一个条陈,关于哪些宫殿可以缓修,哪些材料可以替代,哪些工匠可以从刑部在押的轻囚中抽调,不必另行征发徭役,总共十余项,每项都有据可查。
众人表情已渐渐被敬佩所取代。
待那条陈拟好,反复检查后,窗外传来报时钟。
“诸位。”柳显章起身,整了整衣冠,“明日早朝,谁站在我这边?”
有年长者第一个站起来道:“我人虽老了,嘴却没钝。”
有犹豫了一瞬而后斩钉截铁道:“算我一个。”
也有人悲观道:“我自然是跟首辅一起,只是明日朝会,你冲锋陷阵,我们几个在后头敲边鼓,万一圣上动怒,首辅你……”
柳显章摆了摆手,将他的话截住,“圣上虽年轻,却不是昏聩之君。”
他走到案前,将那幅图纸卷起,重新放回木匣中,似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诸位早些回去休息吧。”他走到门处,阳光斜斜照在身前,对同僚们微微颔首,“明日卯时,午门见。”
待散值后,柳显章的轿子方才不紧不慢地回府。
不出所料,谢柔徽就在正房里等着他。
当她让人送进宫的消息被否后,就知晓了他的态度。
待柳显章更衣净手后,两人坐在一处用饭。
谢柔徽却显得有些食不下咽。
柳显章掀眸在她脸上瞅了一眼,关心道:“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谢柔徽只摇了摇头,玉盘珍馐,又如何不合口味?就算她有单独的住处,但正房院子里的厨子也十分熟悉她的口味,知道她留下来用饭,还特意为她额外添上几道菜。
但她只动筷为柳显章布菜,自己却没吃上几口,眉眼之间布满淡淡的愁思。
柳显章吃下谢柔徽为自己夹的一块鱼肉,猝不及防地开口:“就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伎,至于吗?”
谢柔徽强忍数息,还是克制不住,筷子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上,起身甩下一句道:“他有名字,而且他早已脱了贱籍,也不再做那个以色侍人的事,何必这样说他?”
柳显章看着桌上未怎么动过的饭菜,扬唇轻笑了下,唤来丫鬟将饭菜撤去,而后跟去了内间。
谢柔徽就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回头看他,满眼哀求,“就不能留他一命吗?”
“他知道太多事,留不得。”柳显章揽住她的肩膀,哄着:“而且你不已经厌弃了他,若实在舍不得,我便为你挑选一个新人来府里侍奉你。”
一条人命在他口中就是如此轻巧。
柳显章却丝毫未看见她眼中的抵触情绪般,自顾自道:“你没吃晚饭,待会儿胃疼,我让丫鬟给你做一道汤羹来,多少用一些,好不好?”
谢柔徽的目光已转为凝视,不可置信:“人命对你来说,便是轻如草芥吗?”
柳显章看着她,忽而嗤笑:“你不会以为我能坐到今日的位置上,靠得却是慈悲心肠吧?”
柳显章在朝堂上的事鲜少让她知晓。
她只知他一路走来万分艰难。
但也清楚,他不该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她心中仍有一线希望,迫不得已,软了态度,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慢慢揉动,嗓音甜腻,
“哥哥……”
“你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就饶了他吧。”
“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谢柔徽软硬兼施。
柳显章注视着她,漆黑瞳孔中却流转着莫名的光彩,他轻声道:“你不觉得待我太不公平了吗?”
“若我是你的夫君,你可会为了另一个男人向我求情?”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依然将我视作兄长?”
谢柔徽抿了抿嘴唇,虽未说话,但态度已说明一切。
她与他的相处中,有恨,有畏怯,甚至残存着对兄长的依赖。
但就是没有爱意。
明明连那个最为卑贱的男伎都能俘获她的怜爱。
他却一直求而不得。
柳显章起身,俯视于她。
谢柔徽头顶光线完全被掠夺,取而代之是压迫浓重的阴影。
还有那瘆黑不见底的眸光。
恐惧骤然升腾而起。
当他攥住她的手腕时,她只得无条件顺从,踉跄地走至榻前。
当耳边传来宽衣解带的窸窣声时,她的脸白了一瞬,挣扎强调:“将灯熄灭。”
两人的床|事甚是频繁,谢柔徽虽无抗拒,但仍坚守着一个条件。
那就是周遭的灯火一定要昏暗,维持在仅能视物的情况。
且在床榻间,她总是尽量不去看他的脸。
忽略他的身份,心底将他视作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来麻痹自己,回避着现实。
柳显章深知此点,大多会配合。
但今日,他决定彻底撕去挡在两人中间的一层纱,将谢柔徽努力忽视的东西暴露在眼前,让她认清现实。
谢柔徽曾真心实意将柳显章视作兄长。
从前相处再如何亲密,她却始终怀着某种对兄长的敬意。
她对柳显章从未有过旖旎的幻想。
当在明亮的屋内,两人坦诚相待。
背|德与乱|伦催生而出的巨大羞耻感令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柳显章单掌钳制着她的手,另一手则始终扶着她的后脑。
用力地贴向自己。
他先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
而后低头,轻轻啄着她殷红的双唇。
她被迫抬着头,仰视他。
明亮的双眸中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不惹尘埃的清冷面孔动|情染了欲|色。
一直被她视作兄长的人。
却将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察觉她闭眸。
他低声警告:“睁开眼睛。”
谢柔徽如小兽般呜咽,颤抖的长睫缓缓抬起。
谢柔徽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他,希望他能成全她最后苦苦维持的倔强。
她这些年在人前坚持唤他哥哥,两人外出总以兄妹相称。
尽管早已献身于他。
谢柔徽却还要坚守那兄妹的身份。
可柳显章却拒绝了。
他今日就要打碎她那个可笑的坚守。
谢柔徽被按坐在榻上,
柳显章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修长有力,因常年握笔,拇指和食指的指节上都覆有薄茧。
那薄茧粗糙,
更是带来窒息的摩擦|感。
更遑论柳显章还强迫她低头目睹一切发生。
谢柔徽眼中接连不断眨落泪珠,彻底溃不成军。
她总是刻意回避的事情被如此不堪地摆在了眼前。
以后再也不能说服麻痹自己。
她孩子般地嚎啕大哭,甚至盖过了缠密的水声。
她在快|感与痛苦中反复徘徊。
多年的习惯使然,她本能地喊出一声,“哥哥……放了我。”
一切戛然而止。
那折磨人的酷刑并未结束。
因谢柔徽抬头对上一双冲涌着血丝的骇人眼眸。
他扶正她的头颅,强迫她睁着眼睛。
看着两人如何融为一体。
那狰狞噬人的凶器如何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最后坚守的底线。
一切都发生在阳光下。
她能清晰地看到柳显章每一根发丝扬起时的弧度,
他撑在两侧用力绷紧的手臂,
遒劲胸膛覆了一层薄汗,发散着灼人的烫意。
巨大的羞耻心,击溃了她。
但她的眼泪早已哭到干涸,再也流不出什么,只呆呆地看着上方。
似是被她的乖顺取悦,柳显章抚过她的头顶,薄唇吐出一句:“齐韫还没死。”
似无知无觉的人此刻忽而眨了眨眼。
他继续道:“他杀了我派去的人,负伤而逃。”
谢柔徽慢慢地伸手扶上他的肩膀,低声:“能不能……能不能……”
柳显章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扬唇道:“当然可以饶他一命,但你应如何说?”
谢柔徽却抿紧了嘴唇。
柳显章手箍住她的后颈,用力抬起。
还在交|合
看得清清楚楚。
谢柔徽霎时大脑一片空白。
为求解脱,她只能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寻求庇护。
她彻底屈服,唤:“夫君……求求你。”
柳显章深深喟叹,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温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待确认底下的人彻底没了呼吸后, 齐韫脱力倒在一旁。
望着明澈的天空,他眨了眨眼,眼皮上的血一路淌到耳朵里, 他却提不起力气去擦拭。
同时应对三个人, 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吃力了些。
此战赢得侥幸。
若不是谢柔徽一直督促他学习武艺勤加练习, 那么今日他便会命陨当场。
他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喘匀了气息,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竟然又在想着谢柔徽。
尽管在一场大战后, 尽管才脱离绝境, 尽管他现在鼻青脸肿, 浑身上下疼得要死,却还是自然而然地想起她。
甚至她的音容笑貌就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齐韫闭了闭眼,愤怒地挥散了脑中所思所想。
他侧首,用横列在眼前的三具尸体冷静下来。
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们身上反复翻找。
这几人训练有素, 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但至少有一些财物,齐韫毫不客气地收到自己腰包里。
他的左腿伤到了,走不了远路,踉跄地到路边,一屁股坐下, 期望着能有个过路的好心人将他救起。
只是他现在满身是血,那些个平民百姓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是万万不敢伸以援手的。
他等了半晌,嗓子都叫哑了, 最后也只有一辆牛车停下。
同时下来两名壮年男子,但面相凶恶,眼睛滴溜溜乱转, 一直在齐韫身上徘徊。
看他伤得有多重,再看他血污下的衣衫华贵,且那包袱里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财物。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扬起笑脸盛情邀请齐韫上车。
待行驶到荒僻处时,他们便要伺机动手。
齐韫直接勒断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再将另一人踹下车,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时,挥起车上的一条木棍砸裂了他的头骨。
然后齐韫搜刮了他们的东西,在一条小溪旁勉强清洗了自己,换上他们的干净衣物,用干草点了一个火堆将那两人携带的干粮烘热了吃下。
这会儿临水而照,总算有个人样了。
他在火堆旁躺了一会儿,身体己疲惫到极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总是想起那个女人。
他痛恨自己如此没出息。
仰面坐起,他想着那杀手,想着自己命悬一线,而谢柔徽却舒舒服服地待在柳府里享福。
谢柔徽真不知他又性命之忧吗?
八成是知晓的。
但谢柔徽对柳显章百依百顺,便任由柳显章派人来取自己的性命。
谢柔徽便是如此心冷寡情的人。
他还在惦记什么?
如今摆在眼前有两条路。
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亡,远离京城,一路隐姓埋名,下半生便苟活着。
或者是……
他将目光转向来路。
齐韫蓦地想起柳显章曾居高临下说的一席话。
若想挑战他,便先与他站在同一高度才行。
可知柳显章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获得如此显赫身家的。
都是一步步地闯过来的。
柳显章可以。
他为何不行?
齐韫踩灭火堆,重新上车,朝着来路而去。
承熙七年秋。
承熙帝心血来潮地带着近侍出宫。
銮驾抵达神枢营大门时,秋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而来。
神枢营内的提督李嘉临时得了消息,几乎将鞋子跑丢一只,带着众将士跪迎于辕门外。
谁也不知承熙帝百忙之中却有心情到了神枢营。
虽说以前也有皇帝亲临的时候,但那都是似阅武这等情况,需礼部提前筹备规划。
今日真是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李嘉跪拜道:“臣等不知圣驾来临,有失远迎,死罪。”
承熙帝掀帘下辇,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抬了抬手,笑道:“都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
李嘉慌忙爬起来,弓着腰为皇帝引路,悄悄拂去一脑门子的热汗。
承熙帝看出他很紧张。
其实承熙帝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检阅兵将,也不是想突击考察个子丑寅卯来。
今日来,不过是想出城透透气罢了。
一月前朝会上的火,烧到今日还没灭。
事情说来简单,他不过是想翻修良乡那个离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这么小的事,却被群臣劝谏了。
他那时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心情已经降到极点。
偏偏底下的人却看不出来,还在兀自讲着。
他作为明君,不能无缘无故地发怒,也不能毫无风度地打断,只能静静听完。
那么多臣子,那么多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惊人的一致。
承熙帝扫过群臣中垂首而立的柳显章,心中已知晓是为何。
这场景何其熟悉,他经历过太多遍。
当年梁王在时,便是如此。
但他也知,柳显章不是梁王。
柳显章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
他平静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满朝文武都赞圣上英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句话说完后,却还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贵为天子,本应无人可辖制。
却不能随心所欲,到头来,竟还是处处受限。
如此想着,情绪便带到了脸上来。
事过了一个多月,至今仍挂怀着。
李嘉察言观色,看出承熙帝心情不虞,越发小心谨慎,唯恐出了纰漏,先引着承熙帝走过演武厅,介绍着营中操练情况和军械储备等。
承熙帝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些枯燥的内容和朝堂上的奏疏没什么区别。
直到他们走过一排高大的木质武器架。
上面密密匝匝地架着枪槊剑戟等兵器,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这些架子榆木打造,做得极高极沉,目测接近一丈。
承熙帝注意到李嘉偷睨着他的目光泛着忐忑。
很显然,皇帝久久的沉默让这位提督心中泛起不好的猜测。
承熙帝决定说点什么,让他不必误会。
就在承熙帝开口的瞬间,变故却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承熙帝左手边的兵器架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那兵器架便开始倾斜。
侍卫立刻有了反应,冲上来想将皇帝推开。
可那架子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那足有千钧之重的榆木架子直直朝着皇帝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视野里却忽然闯进一个人影。
那人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跨了两步就冲到架子下方,双臂向上一托。
那些兵器从架子上滑脱,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有的弹跳而起,在眼前划过一道道寒光。
而那沉重的兵器架竟被那人硬生生地挡住了。
那人半蹲着身子,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指扣住架子下沿。
那兵器架的全部重量就压在他的双臂之上。
他竟能扛住,且寸步未移。
就连承熙帝在被侍卫护着后退时,一瞬间瞳孔放大,视野牢牢地聚焦在那个人身上。
一切都似放慢了一般。
那人腰背挺直,如一棵扎了根的松木,挺拔坚韧,不可撼动。
其余人上前合力将兵器架抬回原位。
那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垂着头,只呼吸尚未平复。
承熙帝注视着他,心底却猛烈震颤了几下。
跪在面前的人甚至穿的只是一身粗布衣裳,肩背上还留有被压出的褶子。
承熙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垂着头,声音低而平稳,“回陛下,小的名叫谢安,是神枢营中的一名杂役。”
承熙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竟只是个做粗活的杂役,在偌大的京营中,不过是一粒尘埃般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方才却救了他的命。
承熙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衣袖微微绷紧,隐约可以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不算夸张,但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
这样大的力气,只有用天赋异禀四个字才能解释得通。
“抬起头来。”
谢安缓缓抬头,低着视线。
竟是一张十分出众的面孔,长眉深目,英武俊朗。
年纪也很轻。
一个未被打磨修饰过的年轻人。
承熙帝看着这张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来神枢营这一趟,是不是上天给他送来了什么?
“谢安是吗?”承熙帝轻轻笑了一下,“朕身边正缺像你这样的人。”
得皇帝亲自拔擢,何等的荣耀。
几乎算作是一步登天了。
李嘉紧咬着后槽牙,不过心中也感谢这个人,若不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这个人,朕带走了。”承熙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把文书补一下,朕钦点的御前侍卫,从六品,带刀。”
一个不入流的杂役一跃到御前侍卫。
若正常途径,是绝无可能的。
李嘉嘴里发苦,却不敢说什么,那兵器架的倒塌本就是他的失职,承熙帝没有追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承熙帝最后看了一眼那仍跪在地上的谢安。
对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克制着喜悦。
承熙帝转身离去,太监过来嘱咐:“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去西苑值房报到。”
谢安在走回营房的路上,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着校场边的碎石子,发出嚓嚓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行头,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多次浆洗过的灰白色。
从明天开始,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了。
锦衣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
皇帝下口谕时,他面上恭谨,脑中却在飞速地转着,从六品虽不算高,但妙在这个位置绝佳,御前,咫尺之间,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他一跃就跨过去了。
至于这个门槛是怎么出现的……
谢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营房在整座大营的西北角,他是身份最末等的杂役,只能住在一排低矮的砖房里,门口搁着几条长凳,凳面上的漆早已磨光了。
他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铺沿着墙排开,铺上的被褥卷得参差不齐,有的甚至露出发黑的棉絮。
这个时辰,营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安静。
他走到最里面的铺位。
那是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这个位置睡了整整一个月。
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床上,然后在硬邦邦的铺面上坐下来。
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句,
“谢小哥,收拾东西呢?”
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似是已偷觑了有一阵子。
谢安抬起头,看那个人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服饰,靠在门框上,双手却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孙四。
谢安与他其实并不算熟稔。
孙四慢悠悠地走进来,“你这是发达了,御前侍卫,啧啧啧。”
他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谢安道:“孙四哥,正想去找你呢,晚上叫上大家一道去吃酒?”
孙四却并不是为他道喜来的,掀眸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你胆子是真大,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谢安收起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孙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谢安……”孙四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姓谢吗?”
孙四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谢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道:“其实你根本不是来京探亲的谢安,你本来是京城教坊中的一名低贱的男伎,真名是叫齐韫对吧?”
“还有那个兵器架的榫头,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营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谢安”偏过头,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孙四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怎么样,只是你发达了,能不能也拉兄弟一把?”
“谢安”看着孙四的眼睛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好啊,这对于我来说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请孙四哥信守承诺,闭紧了嘴巴。”
孙四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安”让他明天一早汇合,孙四同意了,因太过高兴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
孙四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灯,无数只灯笼将整间营房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还未抬头就感觉脖颈处被冰凉的刀锋抵住了。
“孙四,你的事败露了!”
营中的提督李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周围有许多营兵虎视眈眈。
一个营兵指着地上道:“这些东西就在他的铺位底下。”
孙四拼命瞪大眼睛看过去,有锉刀、凿子,还有沾染了灰尘的一件外衣。
李嘉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四昏沉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
这是有人在给他蓄意栽赃。
孙四大声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些东西,说出那谢安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而武器架也是谢安动的手脚。
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不信。
因谢安是救驾有功的忠勇之士。
而他孙四则是证据确凿的逆贼。
“带走!”
李嘉一挥手,两个营兵将孙四架起来,反剪了双手。
冤枉二字还未脱口,一个营兵横肘捣在他肋下。
孙四闷哼一声,痛苦地弯腰,然后就被拖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天还未亮时,齐韫走出营房,和相送的营兵们挥手告别,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向着大门处走去。
齐韫成了御前三等侍卫,从六品,带刀。
这差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天子去哪儿,他跟着去哪。
有时候是文华殿听讲,有时候是奉天门早朝,还有时候便是在重重叠叠的宫院中穿梭。
齐韫跟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走过无数条长廊,穿过无数道宫门,将紫禁城的每一条路都刻进了骨头里。
齐韫没有身家,毫无根基,也只能将恪尽职守,不敢松懈。
承熙帝在他面前无需顾虑防备,有时留他在侧批阅奏折,自顾自地讲这个大臣如何,那个言官又在骂谁,讲着讲着,那个看似温厚的青年皇帝的语气就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他们什么都要管。”承熙帝有一次这样说,说完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算了,你听不懂。”
齐韫那时明智地垂着头,即使听懂了皇帝的深意却也摇头道自己愚钝。
乾清宫外,齐韫站了几近一个时辰。
从廊庑那头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落在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好似这条廊庑、这座宫殿的人都该为这脚步声让路。
齐韫不用抬头也知那人是谁。
在这座皇宫里,能有这种步伐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天子,另一个就是那柳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