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瑛挎刀负弓撩开帐帘。
十月的边关已十分寒冷, 特别是夜晚,他甫一出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呵气成霜。
程朗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两人汇合, 一起上了望楼。
夜色中有无数兵马的奔袭声, 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些许晃动的影子,仅凭声动来看,人数必然不少。
值守士兵道:“鞑子们分散在四周, 只停滞不前, 可能在寻找堡城的防守薄弱处。”
堡城前设有深壕, 无论鞑子们是填壕、架桥还是挖掘地道,都不可能是一时能完成的工作。
垛墙处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也在陆续就位,仔细听着黑夜里的动静,只要鞑子敢进入射程内,便万箭齐发, 将他们统统射成个刺猬。
程朗对宋瑛道:“我们走吧!”
宋瑛却凝望着那浓浓夜色,略有思忖的模样,“月黑风高,视野不佳,根本不利于指挥调动和架设云梯, 便是强行攻城也要注定失败的,为何这群鞑子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堡城的城墙以条石砌筑,甚是厚实坚固,可耐强攻,
若要借道攀登上来,非得动用云梯不可。
而这种云梯十分沉重,需十数名士兵同时推动, 若在夜晚出动,极易迷失方向,拖延进程。
堡城的千总已在发号施令,让士兵们各司其职。
宋瑛与程朗蹲守在垛墙后。
蹲视了一会儿,宋瑛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此次鞑子夜袭,声势浩大,可一不上攻城装置,二是始终游荡在壕沟外,似专门吸引着他们注意力一般,便是短暂靠近也会飞速抽离。
两军作战,便是得争分夺秒。
宋瑛不再犹豫,立时找到千总,说出心中猜想。
千总十分谨慎,且宋瑛只刚来堡城不到半年,并不将他的提议放在心上,只道:“你可有实据证明?一切都只是你揣测的,若我听信了你,抽调大队人马随你去那粮仓,你前脚走,后脚鞑子们就攻城,届时人手不足,若被他们攻破城门,那后果你可担得起?”
宋瑛坚持道:“若我的猜测有误,甘愿领罚。”
千总冷笑:“到时你领罚又有何用?宋瑛,你虽是王爷亲口指派来的,却也得按军规行事,关键时刻容不得你任性妄为,回去!”
宋瑛抽刀而出,千总惊惧后退,还不及怒喝出声,便见宋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出鞘的钢刀,“便拿我的项上人头做担保。”
他抬头,眸如朗星,倒映着幢幢火光,一字一句沉声道:“鞑子奸猾,迟迟没有动作,定是有别的图谋,只怕他们佯装攻城,实则是想趁夜偷袭军储粮仓。”
千总见状,也有些犹豫不决。
粮储的重要性不必多言。
他分派了一小支士兵随他去后方粮储位置。
见千总终于肯点头,宋瑛匆匆翻身上马,带领众人赶往粮储。
堡城紧邻处便有一个大型的仓廪,供给着他们整个堡城。
他们一行人刚赶到仓廪外围便见火光冲天。
宋瑛竟猜对了。
鞑子大队精锐俱在此地。
守仓士兵寡不敌众已有颓败趋势。
甚至其中一座仓廒已被点燃。
守仓士兵们感受到一重重的热浪接踵而来,却无力阻止,比死在敌人的刀下更加绝望。
就在此时,正与他们缠斗的鞑子忽而应声倒地,背心正插着一支雕翎箭。
守仓士兵们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援兵,瞬间热泪盈眶。
率先冲锋而来的年轻人举刀,砍瓜切菜般砍落敌人头颅,血柱冲天。
他拉着马缰,另一只手举起染血的钢刀,又瞬间扎向鞑子后背,在一连串迸溅的血珠中拔出刀身。
他杀得双目赤红,甚是心狠手辣,直令鞑子心惊胆战。
夜袭的鞑子们未料到他们这么快就来增援,不想全军覆没,边打边退。
可宋瑛他们怎能答应,一直追击到城外。
酣战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除却少数逃窜的鞑子,大队人马被尽数歼灭。
与此同时,那堡城外佯攻的鞑子见计划败露,纷纷撤去。
程朗清点后道:“只一处仓廒被烧毁,损失并不大。”
若非不是他们及时增援,此处粮仓便要彻底沦陷。
粮仓被毁,而运粮是需要时间的。
到时堡城断粮,便要受敌人钳制。
此处堡城为锁钥要地,是封堵敌军兵锋的关键。
此处若被鞑子攻陷,后果不堪设想。
梁王听闻此事后,抚掌笑赞:“我果然没有看错,那宋瑛便不是个平庸之辈,瞧瞧你们之前还屡次进言,说他年轻没有经验,这下可信服了吧?”
梁王身边的幕僚均哑口无言。
梁王便顺理成章地将宋瑛调遣到身边来。
而那堡城的千总固执己见,刚愎自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宋瑛为他求情,非得军法处置。
鞑子夜袭堡城后不过几日,又出了一件大事。
建安帝派去招抚的使臣被鞑靼扣留,而后便传来使臣被虐杀的消息。
天子震怒,派遣梁王为主将,亲率大军北征鞑靼。
一时间烽火不休。
梁王抵达四海治口,检阅誓师,提振军威,鼓士气。
宋瑛被任命为千总,负责管辖营下士兵们的训练与指挥。
最初,梁王并未轻兵冒进,而是沿途筑城贮存粮草,稳扎稳打,并不理会敌人的挑衅。
梁王一向威名在外,战功显赫,两军对垒时,更如同杀神一般,让鞑子毫无还手余地。
何况这次梁王所携大军十万滚滚而来。
鞑靼人以游牧为主,深知正面对战毫无胜算。
恰好他们多骑兵,擅长在广袤的草原上灵活转移,便敌进我退,利用在地形上的优势拉扯梁王大军。
想诱使大军深入草原,借机消耗其粮草。
毕竟那实力雄厚,人数众多的大军最依赖粮草。
而运输粮草便是个大大的难题。
一旦补给不继,这十万大军就会彻底瘫痪,得马上撤出草原。
如此便得前功尽弃了。
梁王怎甘心如此白白被鞑靼人消耗士气。
一时间,两方甚至出现了僵持的状况。
边关路途遥远,再加上大军随时调动,战火纷飞,那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建安帝手中时已是十天后。
而等军情再传到宋家人耳中又过了些时日。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日就足以发生很多事了。
军情还停滞在十几日前,至于宋瑛在战场上的近况谁也不知。
宋夫人得知宋瑛被提拔为千总,虽有欣喜,可更多的还是对儿子的担忧。
宋维庚常年在边关与那群鞑子打交道,十分了解他们的战术,劝解道:“鞑子畏惧大军,故而不敢正面迎战,狼狈四窜奔逃,只他们生在那草原上,更为熟悉地形,还是有些麻烦。而王爷的大军人数太多,行军过程中总会有状况,牵一发而动全身,王爷自然谨慎行事,所以才耗时良久。”
“瑛儿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他虽有些激进,可上头有王爷管制,不会有危险的。”
事实虽如此,可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鼻间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味道很快就浓厚起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宋维庚难堪地将头转向里侧,对宋夫人说:“你快些出去,让下人们来弄。”
宋夫人见他孱弱无力地揪着被褥,朝向自己的鬓角满是寒霜,苦苦支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宋夫人快步出去了。
几名小厮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榻上的一切。
这一年间,宋维庚的伤势并未像宋夫人希望的那样好转,而是有逐渐恶化的趋势。
最初,他只是两条腿不能动。
后来,殃及了腰部。
近日他连便溺了都无法察觉,往往是摸着褥子湿热了,或者闻到气味了才知道他又失禁了。
从前宋维庚作为参将,掌兵作战,屡立军功,何等风光荣耀。
而如今,他连吃喝拉撒都得求助于人。
看着夫君一步步病情恶化而无能为力。
宋夫人从心底感到绝望。
但她不想在宋维庚面前落泪。
她不想满面哀愁,不想让旁人见她灰心丧气。
总得要消耗这股情绪。
于是,她带着周嬷嬷去了儿子与儿媳的院子里。
天气晴朗,透过窗子,明媚的阳光洒在谢柔徽娇嫩莹润的面孔上。
她低眸翻看账目,表情虽严肃,却仍洋溢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
听见进门声,谢柔徽起身迎接。
宋夫人微笑着扶住她的手臂,婆媳俩坐在一起。
宋瑛虽不在家,可屋子里还保留着他在时的装潢。
除此之外,女主人还在从前的基础上做了些额外的装饰。
譬如门头上倒挂的艾草和菖蒲,案头上的汝窑花嚢,朦胧透影的帘幕,窗子新换的碧影纱……
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鲜活鲜亮。
这里的丫鬟和婆子们也不似上房里那般小心翼翼,说话也不敢大喘气。
这一切都让宋夫人很满意,不由自主挂上了笑。
与爱生活,蓬勃向上的人在一起,心境亦如行路有光。
若不然在压抑的苦水里泡久了。
她都变得不像她了。
谢柔徽从匣子里取出一支镶玉花金簪。
这是她与宋稚容逛街时看到的,因样式和颜色都华贵大气,很衬宋夫人的气质,便直接掏钱买了下来。
宋夫人含笑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宝石,说道:“你与稚容走得倒很近,稚容那孩子啊,也是个主意大的,若你方便时就问问她,为何迟迟不愿相看人家,年纪愈发大了,她的父母都急得够呛。”
谢柔徽讪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扯开了话题。
宋稚容之所以不愿定亲,只因她还惦记着柳显章。
虽柳显章推拒,只说自己还未能在朝中立足,事务繁多,无意娶妻。
宋稚容并不以为然。
她是家中嫡女,自小娇生惯养着,话语权也大,正如宋夫人所言,她心里有一套主意。
她胸有成竹道:“我愿意为他一直等下去,等到他愿意接纳我为止。”
她拉着谢柔徽的手道:“你知道那句话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觉得柳公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见到我的付出,一定会感动的。”
谢柔徽起初不愿见她如此卑微,于是答应了宋稚容的恳求,以自己的名义将柳显章约了出来。
她想着,若柳显章亲眼看到宋稚容,也许就心动了也说不定。
柳显章到了约定地点后发现来人竟是宋稚容,而谢柔徽不见踪影。
他并未翻脸,笑着与宋稚容客套,嘱托她以后别再如今日一般冲动,要为名声着想,还十分礼貌地派人将宋稚容安全送回了家。
宋稚容回去后十分亢奋,还特意将此事转告给了谢柔徽。
就在两人都以为此事有希望时。
柳显章竟连着一月都不应谢柔徽的邀约。
谢柔徽迟钝发觉,原来哥哥生气了。
所以她不再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宋稚容坚持了许久,依然没有感化柳显章那颗“顽石”。
显然,柳显章是无意宋稚容的。
谢柔徽不愿让宋稚容消磨了大好时光。
于是她尝试劝道:“何必执着一人呢?你别看我哥哥生了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其实他喜怒皆不形于色,你若不慎惹恼了他,他只会保持着微笑,然后跟你说没有生气,你若真信了,那你就傻了,和这样的人相处是很累的。”
宋稚容却听不得别人讲柳显章的坏话,当即还嘴道:“我堂哥是个炮仗脾气,你不还是看上他了?”
这回是谢柔徽跳脚,“好端端的,为何要扯上宋瑛?”
“是你先说柳公子的!”
“好好好……”谢柔徽咬牙,想也不想道:“我哥哥他年纪虽不大,可跟个老古板也没区别,规矩一箩筐,动不动就喜欢管教人。”
宋稚容随即跟上:“我堂哥虽长得人高马大的,可心里头还跟小孩似的,根本不成熟!”
谢柔徽喊道:“我哥哥一喝酒就发酒疯!”
宋稚容瞪圆了眼叫道:“我堂哥不喝酒也发疯!”
两个人像好斗的小公鸡一般狠盯着对方,气喘吁吁。
最后还是宋稚容先败下阵来。
因谢柔徽威胁她:再也不帮她在柳显章面前讲好话了。
宋稚容有求于人,只好服软,“好吧,我不说了,但是你也不许再说柳公子,总之,我喜欢柳公子,我认定他了,谁也别劝我。”
过一会儿,她拉谢柔徽的袖角,“再帮我将柳公子约出来一趟吧,上回我表现不好,我一看他的脸,便将心里藏着的话都忘了,像个呆头鹅一般,这回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谢柔徽扶额,“哥哥现在也不见我,他说太忙,抽不出空。”
上次她派人去,是东纨回的话。
据说是皇长孙嫌他的老师年事高,教书太过死板。
宠孙的建安帝便要换掉这位大学士,从翰林院中寻一位年轻有为的人作为孙儿的新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建安帝是守成之君, 仁爱宽和。
皇长孙是他的嫡长孙,自然是倍加宠爱。
所以皇长孙虽未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还是早早地就出阁讲学。
如今教□□长孙的老师太过严厉, 皇长孙便一直与皇后与皇帝诉苦。
隔辈亲的现象屡见不鲜, 便是皇室中也不例外。
于是建安帝做主为长孙换了个老师。
考虑了资历、品行和学识等诸多条件, 建安帝最终确定了翰林院的学士陶焕微。
除此外,皇长孙还需要一个侍读。
历来皇子皇孙的侍读都是勋贵子弟或朝中的青年才俊担任。
因侍读不仅要陪伴皇长孙读书论学,还需要有能力随时为皇长孙授业解惑。
考虑到皇长孙为储君的嫡长子, 是本朝延续的重中之重。
侍读日后将与皇长孙朝夕相处。
所以, 侍读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建安帝犹豫之际, 陶焕微举荐了同在翰林院中的编修柳显章。
柳显章有才情,兼具骑射功夫,品貌端正,性子也温厚,是最适合做皇长孙侍读的人。
其实建安帝早有此念, 只是柳显章资历太浅,入翰林院不过一年有余,只怕朝臣会啰嗦、
正好有陶焕微开口举荐,建安帝高兴还来不及,于是顺手推舟内定了人选。
表面上则称是到翰林院出题考学, 择优者胜任。
此消息一经传出,翰林院内霎时沸腾了,纷纷去各自准备着。
童翰林则十分不忿,“这一年中, 就属柳显章伴驾最多,谁不知道陛下中意他?什么出题考学,不过是走个过场, 将咱们当猴遛罢了!”
同僚劝道:“圣上金口玉言,择优者胜任,你若自信学问比柳翰林强,到时便好好表现一番,圣上自然就注意了你。你有时间在这抱怨,不如学我,多下功夫提前研究圣上的考题,还能多一分希望。”
柳显章年少成才,莫说同资历者,就算整个翰林院中能从学问上胜过他的都寥寥无几。
童翰林酸得咬牙,“他这个商户出身的也配吗?若能让他称心如意,我便从文华殿的大门爬出去!”
同僚大惊:“你想做什么?那天圣上和皇长孙可是都在。”
童翰林冷笑道:“你就瞧好吧。”
童翰林为了这场考学可是出了大力气。
他先是去准备了一包药粉,巴豆混合了大黄,药性极其强烈。
若人服用了,不出三刻就得一泻千里。
童翰林又与当日负责烹茶的同僚换值。
同僚正想甩开这烫手山芋,欣然应允。
当日,在翰林院万众瞩目下,一个穿着红色衮龙袍的少年在内侍和宫女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形偏细瘦,脸盘却带着孩子气的圆润,虽故作老成,可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却忍不住打量着这个屋子。
陶焕微垂手上前,与皇长孙温声介绍着各位的职司。
待说到那柳翰林时,皇长孙在那张清俊雅极的面孔上多瞅了两眼,似是十分满意地弯唇笑了笑。
一旁的童翰林瞧见了,直要将后槽牙咬碎了。
待皇长孙与各位落座,有人端着托盘为每个人奉茶。
皇长孙一路走来,恰好有些口渴,捧起盖碗,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只抿了一口竟就放下了。
陶焕微一看就明白了,说道:“翰林院中常喝的这种茶提神效果好,却入口苦涩,殿下应该是喝不惯,臣让他们换一种来。”
皇长孙忙摆手,“我能喝,不必去换。”
陶焕微一笑,与皇长孙说了会儿话,于是众目睽睽下,柳显章被陶焕微唤到近前,与皇长孙单独谈话。
童翰林掀眸看向那道气定神闲的身影,含恨道:你便得意吧,待会便要你在皇长孙面前出个大丑,我看你还有脸在翰林院待下去吧,那侍读的人选便宜了谁都无所谓,只不能是你!
可他死死盯着他们,直到谈话结束,都未曾发生什么。
柳显章落座后,察觉到什么,侧眸看去,童翰林双目欲滴出血般瞪着他。
柳显章淡然地转过头。
童翰林啐了一下,也撇开视线。
正待他心中怒骂那药商骗人时,忽而听到室内咣当一声巨响,他霎时惊喜地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
而皇长孙却趴在桌上,碰翻了茶盏,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沁出大颗汗珠,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陶焕微腾地站起来,脸色剧变。
内侍和宫女们纷纷围了上来。
陶焕微问皇长孙的近侍,“殿下平日可有胃疾?”
内侍吓得手足无措,答道:“殿下一向身体康健,从未害过肠胃上的病痛。”
陶焕微低头,看见皇长孙的嘴唇已隐隐透出暗紫色。
他迅速吩咐:“封锁翰林院,任何人不许私自出去。”转而命内侍道:“快去请太医来。”
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皇长孙放在一个平时休憩的长榻上。
皇长孙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唇角溢出些沫子。
很快,太医赶来,初做诊断后便料定皇长孙这是中了毒。
翰林院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严格看守起来。
不久,建安帝匆匆赶来,太医禀告病情,嫌疑最大的便是那杯茶。
因皇长孙饮用不多,中毒也浅,经过几轮催吐和灌药等,症状已有所缓解,并无性命之忧。
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档子事,建安帝震怒,下旨彻查。
翰林院中的一个空置值房中灯火通明。
锦衣卫连夜审讯翰林官。
童翰林坐在屋内,眼睁睁瞅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唤出去。
他坐立难安,眼前发晕。
在身边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中,他定了定心神。
皇长孙中的是要命的毒药,与他又没关系。
不必怕,不必怕。
他心中不停给自己鼓气,直到听见下一位的姓名。
正是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同僚,在踏出房门前竟频频回头瞥向他。
童翰林油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片刻后,锦衣卫竟亲自来提审他。
那同僚三言两语就将他供了出去。
包括童翰林嫉妒同僚,故意换值,专门在这天去烹茶奉茶。
他那随手丢弃的药包也被捡了回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粉。
他与药商的交易更是经不起细查。
处处都是痕迹。
童翰林彻底崩溃,瘫跪在地上,“我只是想下一些巴豆给那柳翰林,想要他当众出个丑,绝对没有胆子敢毒害殿下啊!”
他语无伦次地交待了经过。
锦衣卫将药包拿给太医鉴定。
结果却出乎意料。
药包上残留的药粉不是巴豆和大黄,而是毒害了皇长孙的那种药物。
童翰林听到这结果时瞠目结舌,半晌后回过味,喊道:“我是被冤枉的,定是有人掉包了我的药粉,对!肯定是那卢翰林,我就告诉了他一个人……还有,我烹茶的时候还有个宫女进来讨热水,我当时去给她舀水,肯定是她趁着那时候给殿下的茶具下了毒!”
锦衣卫问:“那宫女是谁?”
皇长孙身边的宫女被一一叫来给他指认,但都不是去茶房的人。
若说烹茶、奉茶种种过程中会有许多人经手。
可就属童翰林嫌疑最大,证据确凿。
锦衣卫严刑拷打,最终在第二天夜里,气息奄奄的童翰林认了罪,“我嫉妒那柳翰林,本想毒害他,可误将药粉下到了皇长孙的茶盏中。”
此案了结速度之快,好似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默默推动。
童翰林的罪名依律当斩,还要连累其家人。
柳显章对陶焕微道:“童翰林此人虽心量狭小,好妒忌,可他不是那般会毒杀同僚的人,我觉得他第一套说辞是真的,想必他是被屈打成招,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陶焕微摇了摇头,“你不要心生同情就去插手此事,当然,此案存有诸多疑点,锦衣卫急于结案,圣上也未追究,草草定了童翰林的罪,恐怕圣上也早已猜出了那幕后黑手是何人,只是前朝后宫牵扯良多,不得不谨慎着,其中的事,非你我二人可以撼动的。”
牵扯到皇嗣一事,前朝后宫的争斗,若查下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血流成河,不知要死多少人。
建安帝心中有着自己的思量,下令换掉了皇长孙身边的内侍和宫女。
童翰林免了死罪,但革除功名,流放到千里外,永世不得回京。
一场风波,便以迅雷之势落下了帷幕。
皇长孙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很快恢复过来。
翰林院重新归于平静,柳显章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长孙的侍读。
比起提前培植皇长孙的势力,建安帝现在更想要的是安稳。
毕竟商户出身的柳显章更会忠于皇长孙,不会牵扯到党争里去。
此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只柳显章在夜深人静准备讲稿时,偶尔会撂下笔。
朝堂上不同势力的博弈,后宫中围绕储位的倾轧。
其中被夹杂着渺小如尘埃的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他此时才有了实感。
只是身体早已踏入这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之中。
来年开春,边关终于传来捷报。
梁王率领大军在驻狼山击破了鞑靼的大部队,乘胜追击,挥师东进。
最终,鞑靼重臣被俘,可汗带着残兵溃散而逃。
经此一役,鞑靼被迫投降,称臣纳贡。
宋瑛跟随梁王累积军功升迁,一路从千总到游击将军,再而越级提拔为梁王护军府的指挥使,掌管梁王的亲兵。
同年五月,梁王受诏入京。
宋瑛届时也要跟随王爷回京。
抵京的时间应就在三五日内。
宋府内张灯结彩,粉饰一新,为即将而来的接风宴早早做了准备。
谢柔徽更是激动难耐,在家中等着宋瑛归来。
但偏偏这紧急关头,柳显章却突然染了风寒。
柳显章自己说不打紧,吃几剂药发发汗就好了,让她不必担心。
可东纨私下与她说:“主子还是那样,不爱吃药,也不遵医嘱,夜里头不好好休息,披着衣裳忙公务,小的总听见他咳嗽。”
谢柔徽急道:“你们为何不劝着些?”
东纨直呼冤枉,“主子怎么肯听我们的?唉,这样下去不知何时能痊愈……”
伤风恶寒可大可小,在这个医药并不发达的朝代,随时可能发展成要命的病症。
谢柔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命人去备车,准备去柳府一趟。
她想着:此行快去快回,盯着哥哥将药喝下,等他好好躺下休息了便回来,总不会那样巧就赶上了宋瑛回京罢。
柳显章应是没有料到她会去,在卧房里安安静静的。
她摆了摆手让下人静声,而后悄悄推门进去。
柳显章果然如东纨所说正坐在书案后。
当他聚精会神提时,有人缓步走近。
他轻眨了下眼,眼睫盖住幽黑的瞳仁,挥笔写下一字。
那人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了手,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
那手掌又暖又软,袖口里溢出淡淡的熏香。
他笑了出来,将笔撂下,转头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
谢柔徽拉住他的胳膊往床边带,“哥哥怎么对自己如此不上心,额头这么烫还逞强,快点躺下将药喝了。”
柳显章无奈起身,被妹妹按坐在床沿上。
谢柔徽正想去吩咐东纨熬药,可手臂却被人钳住了。
柳显章抬眸看她,“有些日子没来了,陪我待一会儿。”
谢柔徽弯唇一笑,“哥哥还是那样怕吃药,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陪哥哥坐一会儿,只是先答应我,那药还是得吃。”
柳显章点头,躺下半靠着床头。
谢柔徽拂了一下裙摆坐在床边。
他定定地看着妹妹。
两年多了,妹妹掌着宋府的中馈,也变得沉静安稳了许多,个子似是拔高了,身形曲线更加明显,脸却没有从前丰盈了。
柳显章骤然想起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
“哥哥?”谢柔徽抬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在看什么呢?”
柳显章怔了下,随即笑道:“没什么。”
无论如何,妹妹现在心中惦记的总归是他罢。
过了会儿,谢柔徽还是将那满满一碗药端了上来,“哥哥方才答应了我,可要听话。”
她坐在床头,用汤匙舀起药汁,递到柳显章唇边,“哥哥快喝,待会儿喝完我让她们端来蜜饯给你。”
柳显章张口乖乖喝下。
这药滋味甚苦,难以下咽。
他却面色如常地喝了下去,然后问她,“你可喂过宋瑛喝药?”
汤匙一抖,药汁洒在柳显章胸前。
谢柔徽忙拿来帕子按在他衣服上,可褐色却还是印了上去,可惜道:“哎呀,这件衣裳给毁了。”
她略过这个话题,坐正了继续给他喂药。
约莫喝了一半时,柳显章推开了她的手,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目光炯炯地看她,“还未告诉我。”
谢柔徽怔了下,将药碗放在桌子上,只说:“他那个人结实得像头牛,很少生病,就算他病了,我也不会喂他,只让他自己喝就是。”
她握住他的手道:“我只给哥哥一人喂药。”
手指蜷缩了下,最后握紧,将那只细弱的手牢牢抓在掌心。
感受到手掌上传递而来的力度,谢柔徽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帘子就在不经意间被轻轻撩开。
一只黑靴迈了进来。
步伐轻缓,靴底落在地毯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柔徽毫无察觉,还在问:“哥哥可觉得好些了?”
柳显章掀眸看向她背后,忽而蹙眉嘶声,“脑后忽然疼得厉害。”
谢柔徽惊讶起身,弯下腰看向他所指的部位。
她小心拨开乌发,指尖在他脑后小心摸索着,“是这吗?”
“再往右一些。”
她依言去找,身子越伏越低,几乎趴在柳显章身上。
柳显章抬手,动作轻柔地扶住她的颈后,目光直视前方,勾唇轻笑:“对,就是那处,妹妹替我揉一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柳显章的掌心湿凉, 在她颈后缓缓摩挲,竟让她泛起毛骨悚然的触感,仿佛被蛇缠绕盘踞了一般。
她正想起身避让。
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啊。”
谢柔徽倏地转头, 不可置信。
可那抱臂歪靠着门框的不正是宋瑛?
她下意识便朝他冲了过去, 甚至一时没注意牵住她的手紧了紧。
在她雀跃地扑入宋瑛怀中时。
那僵在半空的手便缓缓放下, 无声地攥紧了锦被,扯出凌乱的褶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柔徽满心欢喜,视线在宋瑛脸上不停逡巡, 似是要将中间丢失的时光都补回来般。
暌违两年多, 宋瑛在边关历经风沙磨砺, 与鞑子旷日鏖战,再度回京来,周身添了风霜与冷硬,面庞黑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更为凌厉, 肩背的轮廓宽厚硬挺,已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身杀伐气息的战士。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那双炯炯有神,如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眸,此时正温柔地俯视着她。
宋瑛摸了摸她的脸, 掌心粗粝,“我上午陪王爷进了一趟宫,回去后门房跟我说你在这,我连家门都没进, 马不停蹄地又来找你。”
谢柔徽握着他的手,摸到满把粗茧,还有没得到精心养护而干裂的伤口, 心疼道:“怎么出去一趟添了这么多伤?”
“瞧你皱着眉的模样。”宋瑛笑:“上战场的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抽出手去捏她的脸,“不是叫你在家里乖乖等着我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柔徽这才想起这间屋子还有第三人在,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了起来。
与宋瑛紧贴着的身体拉开些距离,她羞赧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哥哥染了风寒,我来看他。”
宋瑛强势地将她搂回来,忽视了她的不满,微抬下颌,朝床榻处看了过去。
柳显章手撑着榻沿坐起,微微俯身时衣领荡出弧度,露出线条秀致的锁骨,他本就形貌昳丽,这会儿披衣起身站在榻前,更平添了几分脆弱感,让人心生爱怜。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
气氛莫名剑拔弩张起来。
宋瑛挑眉,疏懒道:“既然生病了就快去请郎中,你又不会治病,又能帮什么忙,文卿体弱,万一延误了病情,拖延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体弱二字说得字正腔圆,音咬得极重。
谢柔徽道:“哥哥他挂心公务,劳心劳力,总是顾不上自己,我便来劝劝他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哦?”宋瑛状似关心道:“我说文卿,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媳妇了?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啊,也省得麻烦你妹妹跑来跑去,总是要为你的事操心,是不是?”
谢柔徽在衣服底下偷偷掐他的腰。
宋瑛攥住她的手,“我说错了吗?”他看向柳显章,狭眸眯起,“俗话说得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文卿三天两头总生病,就是因为这屋子里少了点人气,早点娶妻生个大胖小子抱,自然药到病除。”
柳显章垂眸,眉间漫上寒意,“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妹妹愿意关心我,我怎么好拒绝?至于你,才从宣府赶回来,舟车劳顿的,不早些回去休息吗?”
谢柔徽也催他,“父亲和母亲早就盼着你回家了,若看到你定然十分开心。”
可宋瑛纹丝不动,只抬手指了指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似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院子里的草木被烈风刮得东倒西歪。
宋瑛无奈道:“天气这样差,只能叨扰一晚了,正好我也许久没与文卿叙旧了,文卿不会吝于给我们夫妻施舍一间屋子吧?”
柳显章看着他,扯唇一笑,“怎么会?”
他命人去设宴。
到三人用饭时,窗外已下起瓢泼大雨,天空黑得如墨泼,偶尔划过几道刺目的闪电。
桌上,两双筷子冤家路窄,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柳显章与宋瑛对视一眼,各自挪开筷子,又分别挟了不同的菜放在谢柔徽碗中。
谢柔徽受宠若惊,抬目,两人竟都在望着她。
柳显章微笑:“尝尝府里新来的厨娘的手艺。”
宋瑛温柔道:“我记得你最爱吃这道菜。”
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莫名的有些燥热难当。
谢柔徽的筷子无论移到哪个方向,另一个人的视线便要随之冷冽几分。
她再三犹豫,还是先吃了哥哥挟过来的菜。
宋瑛那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谢柔徽马上又将宋瑛给她的菜扒进嘴里。
两人又同时问:“好吃吗?”
谢柔徽讪笑,“好吃,都很好吃,你们也吃呀。”
那两人似乎都不怎么满意这个回答,但好歹移开了视线。
她给两人也挟了菜,为显公正,这次是递到宋瑛碗里,然后才是柳显章。
宋瑛得意地看了眼柳显章。
而柳显章则是对谢柔徽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柔徽悄悄抹了抹额角的汗。
方才被他们紧紧盯视时,她真有股欲丢下碗筷不管不顾地避开的冲动。
便是出去淋雨也比这般上刑的感觉强。
饭毕,柳显章让下人将厢房收拾出来。
厢房里东西都齐全,随时打扫着,只是一直未有人住进去。
所以房间很快便拾掇利落了。
偌大的院子,除却那成群的仆役丫鬟,其实真正的主子只有柳显章一人。
两人与柳显章客套了几句,牵手进屋。
才掩上门,某个人原形毕露。
方才还站得笔挺,这会儿却好似骨头都没了,沉沉地压在谢柔徽身上。
谢柔徽推他,他便故意在她耳边呵着热气,沙哑道:“别躲,让我先抱抱,想死我了。”
他这副缠缠腻腻的模样哪里还像个上阵杀敌的大将。
谢柔徽满足他,紧紧勒住那劲瘦的腰,脸蛋迈进他结实的胸膛乱蹭,“抱就是,让你一次性抱个够,直到你腻了为止。”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宋瑛一直堵在心底的那口气方才泄出,他握住她的右手不住地捏,从掌心捏到指节、指尖,耷拉着眼皮,懒洋洋道:“我这满心都是你,路上片刻不敢歇,就是急着回来见你,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你在亲手喂他吃药,衬得我倒像个外人了。”
谢柔徽踮起脚,亲了亲他不愿屈就的下巴,“哥哥他孤身在外,亲人都在涁州,我若不理他,他就真的很可怜了。”
宋瑛反问:“那用得着跑到卧房里给他喂药?”
这句话酸味甚重。
但他拈酸吃醋却也正当。
因他本就是她的夫婿。
谢柔徽搂住他的腰撒娇:“你知道我只将他当作哥哥的。”
同为男人,宋瑛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的唇边终于见了点笑意,“信你一回。”
他俯身。
谢柔徽仰头,温顺地献上自己的唇。
宋瑛重重地亲她,待她气息不稳时,略抬起头,低声警告:“你心中牢记着这道界线,若有一日越了线,可记得,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谢柔徽重重地咬了他的下唇,嗔怪道:“醋坛子。”
两人亲密拥吻的身影映在窗纱上。
夜晚,柳显章披衣坐在桌前,挽袖提笔,明明将要书写的内容俱在脑中,可他却莫名地怔愣了许久,直到笔尖的墨经过漫长等待而凝落,在纸上染了偌大一颗黑点。
整篇即将收尾的文章便彻底报废了。
他将笔撂下,指尖按住抽痛的前额。
东纨劝道:“主子还是早歇吧,今个夜里头凉。”
柳显章这回没有拒绝,撂下笔,洗漱后换了衣裳躺在榻上。
只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昏暗中盯着帐顶,雨势渐小,院内仅水花声。
前额疼到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
他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窗,寒凉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扎入。
他看到厢房处依然灯火通明,眸中却落了暗色,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窗柩。
小夫妻久别重逢,此时此刻会在房中做什么可想而知。
可他既不能阻止,便是作为兄长去嫉恨酸妒也是得隐在人后的。
额前袭来阵阵刺痛,如剜骨般。
他站在阴影中,额前青筋暴起,偏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便显得尤为诡异悚然。
心中的怨毒肆无忌惮地侵占,有如实物般流淌而出。
白日里三番五次的比较又有何用?
谢柔徽待他亲近不错,可他占得始终不过是兄长的位置。
还要等多久,才能让妹妹成为自己一人的所有物。
他原以为自己耐心很好,可以等到妹妹幡然醒悟。
可如今,他却连一时片刻都忍不下去了。
厢房里的空气都似火烧的一般。
两人草草洗过一次澡便滚到了榻上。
谢柔徽发尾还在滴水就泛起了困。
宋瑛用大布巾给她包住头发悉心擦拭,然后轻轻地用手指给她梳理头发。
谢柔徽舒服得闭着眼睛哼哼。
宋瑛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起身去将布巾搭在架子上。
烛火摇曳,谢柔徽迷迷瞪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偶然瞥到宋瑛背后蜿蜒着一道伤疤,凹凸不平,十分狰狞。
她霎时清醒,跑过去确认。
那是一条深深的横亘在整个后背的疤痕。
即使愈合了,依然留下鲜艳而可怖的印记。
就算她没上过战场,也知道这种伤是会致命的。
可宋瑛在信中从未提及过。
她急了,扶住他的脸追问。
宋瑛甩了甩头,拂去汗湿黏在脸上的发丝,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可说的?”
“说出来也是让你们替我担惊受怕。”
“鞑子偷袭,是王爷用刀鞘替我挡了一下,但还是被砍伤了,当时是流了点血,不过早没事了。”
“你多摸摸,我喜欢你心疼我的表情。”
越说便越不正经。
谢柔徽趴在宋瑛后背,用唇一点点安抚着那道伤疤。
她后悔了,后悔让宋瑛去宣府。
两人在房里几乎折腾了一宿,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
雨过天晴,空气尤为清新。
宋瑛毫不掩饰餍足的神情,迈进阳光里。
谢柔徽走出来时粉面含羞,领子下半掩着诸多暧昧红痕,腰腿酸软无力般还要宋瑛伸臂搀扶。
柳显章没有出面。
东纨说他昨夜吹了冷风,病情加重了,不便出来。
宋瑛嗤笑一声。
谢柔徽担心哥哥,想去看看。
可宋瑛哪里肯让她去,“文卿身边那么多人盯着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八成在休息,别过去扰了他。”
谢柔徽只好作罢。
两人乘车打道回府。
宋瑛回家,最难掩激动的竟是宋夫人。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双臂,不断检查,待确定儿子四肢健全,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势,方才放下心。
榻上的宋维庚提前收拾过,十分整洁,脸上容光焕发。
宋夫人道:“你父亲这两年恢复得不错,连大夫都说有好转呢。”
宋瑛见父亲虽瘦了许多,可精神却不错,也放下心,对父母说着自己在边关时的事,说到亲手斩杀鞑子首级,俘了那几个重臣,以此领了军功,得以晋升,也算为父报仇,一股傲气油然而生。
宋维庚却缓缓摇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报仇,上了战场最忌骄狂。”
宋夫人不愿意听了,“你与儿子说这些做什么,他才升了官,你却打击他。”
宋瑛道:“没事母亲,父亲说得在理,我记下了。”
他出去两年多,人也变得踏实许多。
宋夫人又觉得放儿子去宣府不是什么坏事。
宋瑛出门,与谢柔徽道:“父亲看起来恢复得很好,母亲也不再像我出发前那般日日哭,只是她的品味是不是差了许多,那屋子新换的熏香味太怪了,浓得呛鼻,我这会儿闻着身上好像都浸入味了。”
他抬臂嗅了嗅,有些嫌弃这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气,熏得脑瓜子疼。
谢柔徽低头,掩去眸中闪过的哀色。
宋瑛回来后,族亲们便纷纷来道喜。
宋稚容随着父母一起来,谢柔徽亲自去外院接她。
两个人一起闲聊一边往里走。
宋稚容玩笑道:“堂哥终于回来了,以后我耳边也少了一个聒噪的人,唉……”
宋瑛离家,谢柔徽实在想他,但这股情绪无处发泄,不能和公婆提起,只好一股子说给宋稚容听了。
谢柔徽羞得疾步往前走。
宋稚容笑着提裙追上去。
两人又笑又闹时,长廊迎面走来一个十分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长相硬朗,微抿着唇,严肃又不好惹的模样。
宋稚容看他面生,穿着也不似下人,便退到一旁让他先行。
但谢柔徽竟与他点了点头,似是相识的模样。
等那人走了,宋稚容问道:“那是何人?”
谢柔徽道:“他叫程朗,也是涁州人,与宋瑛一路去南赣剿匪,又同去了宣府,如今在护卫营做千总。”
宋稚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弯了下唇。
程朗是宋瑛的下属,来往自然密切。
而宋稚容是谢柔徽的好友,也是经常出没在宋府里的人。
两人能遇见也不算奇怪。
只是每一次见面,程朗都是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似是没瞧见她这个人一般。
宋稚容实在忍不住,有一次唤住了他,“你瞧不见我吗,为何不与我说话?”
程朗愣了下,低头,那道娇小的身影正气鼓鼓地看向他。
他开口,却是与那副坚毅成熟的长相完全相反的情形。
他有些结巴,“宋……宋小姐,你……你好。”
宋稚容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你知道我是谁,那怎么一直装作看不到我?”
程朗哑然,低头,耳尖却红通通的,小心翼翼地侧身,从她旁边的小道上走开了。
宋稚容笑他:“看起来挺稳重的人,原来是个呆子。”
埋头猛走的男人一时不慎绊住了脚,趔趄了一下,险些没摔到。
宋稚容没忍住,捂嘴笑了。
程朗整张侧脸都烧了起来。
两人后来也经常遇见。
宋稚容便憋着笑霸占着路中央,就是卡着他的步速。
程朗对这个娇纵的千金也毫无办法,她缓缓地走,他只能局促地跟在她背后,如果两边不是水的话,他恨不得从阑干处翻过去。
宋稚容对程朗窘迫的表情情有独钟,觉得十分有趣,便经常有意戏弄他。
程朗也不会反抗,任她欺负。
次数多了,她也会与程朗说话。
程朗是个老实的,宋稚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不懂藏着掖着。
三言两语便被宋稚容将家底套出来了。
一次谢柔徽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再加上那宋稚容总是将程朗的名字挂上嘴边。
她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心里偷笑,对柳显章道:“哥哥总是推脱,这下好了,宋小姐恐怕要移情别恋了。”
柳显章微微一笑,“那是好事,宋小姐瞧上了谁?”
谢柔徽说了程朗的名字。
柳显章觉得有些陌生,谢柔徽便详细介绍了一下。
待听到程朗出自寒门时,柳显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恐怕没有善果。”
谢柔徽道:“哥哥的老毛病又犯了,想什么事总是太过消极,我看稚容这次是认真的,程朗虽家境不好,可为人十分勤勉,在边关也立了不少军功,年纪轻轻便做了千总,前程光明,与稚容很相配呢。”
柳显章看她神情认真便没有打断,只招手让丫鬟将东西拿上来。
谢柔徽还挺好奇的,“哥哥这次又要送我什么?”
柳显章笑道:“端上来你便知道了。”
谢柔徽还奇怪怎么哥哥用了“端”这个字眼。
直到丫鬟将那碗满满的药汤端上来,涩苦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
谢柔徽捂着鼻子道:“好端端的,哥哥让人熬药做什么?”
柳显章勾着碗边将药拉过来,掌心托着碗底,用汤匙舀起,略吹了吹,“我上回遇见了宫里专门给娘娘诊脉的太医,这药方便是他给我的,按时服用,对妇人身子是极有益处的。”
谢柔徽听了便知是哥哥一番心意,只好配合张嘴吃下。
待一碗喝完,柳显章捏起蜜饯给她递到嘴边。
谢柔徽嘴里含着蜜饯,腮边一动一动的,含糊问道:“要喝多久起效呢?”
柳显章道:“先喝个三副吧,这里面有些药材太过名贵,我也需要安排人手去外面购置。”
谢柔徽回味着方才的滋味,三副,倒还好。
柳显章见她两腮鼓鼓的十分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可谢柔徽却忽然避开了他的手,尴尬地表示要捡东西。
等她低下头,装模作样在地上捡起何物握在掌心里。
柳显章便全程托着下颌静静地看她。
看她演技拙劣,看她忽然有意避免与自己亲密。
想想都知道是为何。
妹妹才嫁了几年便急着替夫君守贞了?
他注视着妹妹,温柔地笑,可眼底却满是冰碴般寒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立春后绵连几场细雨, 冷飕飕的寒风又杀了个回马枪,温度骤降。
太子和良娣游园时遇上一场骤雨,两人都淋了点雨, 回去当夜良娣没什么事, 只打了几个喷嚏, 而太子却发起高热。
太子体弱,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府上的人皆知。
那良娣小有姿色, 颇受太子宠爱, 行事娇纵, 与太子妃之间的关系也堪称水火不容。
这一次太子妃抓到良娣的把柄,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太子在病中根本顾不上后宅那点事。
于是太子妃借故狠狠处置了良娣,毕竟眼不见心不烦,待太子痊愈后再编个理由含糊过去就是了。
却不知,太子这一病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十几天来太子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
太医院不知来了多少拨人了, 都是声名显赫的国手,不惜耗材,却没有一个能将太子殿下治愈的。
这下,即使太医们没有明说,朝中群臣心中也打起了鼓。
陶焕微叹道:“太子殿下仁孝贤德, 只是这身子骨太弱,久病缠身,恐怕不是个长寿的命格。”
柳显章听完后默然数息。
二人自从负责皇长孙的教导和侍读后,便频繁出入东宫, 对于太子殿下的身体状况也再清楚不过。
陶焕微那番话还是往乐观了的说。
但凡在太医院有点人脉的都知道,太子殿下这一回怕是不好了。
若太子薨逝,皇长孙年纪尚幼。
建安帝膝下那么多皇子, 完全可另立储君。
陶焕微与柳显章自入了东宫,便被迫卷入了党派之争,与太子、皇长孙休戚与共。
若建安帝真的打算另立储君,唇寒齿亡,他们势必也会被打压或清算。
谁也不愿毕生抱负付之东流。
陶焕微浸淫官场数十年,看得十分通透,他本就与柳显章关系匪浅,面临关键时刻,便出言提点:
“你我身负教导、辅弼皇长孙之责,切忌自乱阵脚,你别多虑,只督促殿下的功课,保证经筵应对和圣上亲试时殿下不出差错,这个时候,不必出风头,但一定要保住圣眷。”
本朝素有立嫡立长的祖制,就算万一太子出了好歹,也是父死子继,皇长孙理所应当继承大统。
柳显章默然片刻后道:“宗法不可破,皇长孙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位继承人,我身上既担着辅弼殿下的职责,便会忠其事,匡扶正统。”
以祖制、圣眷来讲,皇长孙的地位不可动摇。
可涉及皇储,帝王之心又是谁能揣测的,便不得不慎重些。
东宫中已经开始封锁消息,不允许太子的病情外泄。
各路亲王静观其变,暗中布局。
短短两月,朝中风起云涌,局势不明。
就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时。
缄默已久的建安帝忽然颁布旨意,要将皇长孙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这一举建安帝几乎算作表明了态度。
众人皆有些措手不及。
皇长孙欣喜有余而压力更大。
他秉烛夜读,熬花了眼才肯休息。
可他即使躺下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因最终储位是否落在他肩上还悬而未决。
他虽被接到宫中,可面临的却是更严苛的挑战,每日课业繁重,还要提防建安帝随时的考校。
皇长孙年轻,经不住事,柳显章耐心劝解,且皇长孙熬上一夜,他便在旁陪上一夜。
皇长孙大受感动。
柳显章这才道:“殿下,臣知晓您在担心什么,毕竟这四面八方来的,都是风刀雪剑,但殿下需知,您并不是孤身一人,朝中与臣同心者不计其数,臣等皆愿为殿下所用,辅弼殿下,且圣上接您进宫亲自抚育,圣眷加身,不是要将您压垮,而是想将您锤炼成器,请殿下顾念自身,切忌操之过急。”
少年看着眼前之人,心口好似在微微发烫,手握成拳头抵在心口处轻轻揉了揉,张开细瘦的五指覆在面前人的肩头,“你此番话,我牢记在心。”
夏,蛰伏已久的瓦剌借口朝贡,实则犯边,攻了一个措手不及。
梁王久在边关,常与这群胡虏打交道。
建安帝便命梁王压制敌兵。
梁王率军出发,不出意料,在入冬前便神速地击破了敌防,大胜而归。
瓦剌损失惨重,被迫撤退,俯首称臣,贡马谢罪。
梁王神勇,麾下大军纪律森严,更不必提他身负军功无数。
而朝中关于储位的明争暗斗却均与他无关。
因祖训礼法,不可动摇国本,避免藩王觊觎储位,即使梁王战功卓绝,但他为建安帝的第六子,非嫡非长,便无缘储位。
且建安帝让他就藩宣府,便有意让他镇守边关,拱卫京师。
梁王这一生,似乎注定为了他人做嫁衣。
夜晚,宋瑛搂着妻子的肩头缓缓道:
“太子沉疴难起,若薨逝则储位空悬。”
“王爷自成年后就藩宣府,镇守边关二十载,抵御胡虏,劳苦功高,而朝中那些个酸腐儒生,张口闭口便是祖制宗法,他们可曾上过战场?可见过那残肢断臂齐飞的场面?却只会在暖阁里捧着茶碗上下嘴皮子一碰,高谈论阔。”
“若无王爷亲上战场,风餐露宿,他们从何得来这般惬意的生活?”
“大半江山都是王爷擎着,只祖制二字便将人挡在外面。”
“偏心如此,谁也心寒。”
谢柔徽虽不懂朝政,而宋瑛也不过是在夜里说些夫妻私密话。
可她依然敏锐地从宋瑛身上感知到了梁王的态度。
亲王们虽蠢蠢欲动,但谁也不敢动真格的。
因建安帝尚在,还能压的住手底下这群人。
入冬来,太子病情加重,几次命悬一线,被太医昼夜不眠地施救回来。
东宫内人人自危。
太子妃再无处置良娣时的趾高气昂,日夜礼佛,只盼着太子能痊愈的那一日。
年后,柳显章邀请谢柔徽与宋瑛小聚。
三人许久未见,便约在了柳府内。
小火炉上架着铜锅,地上铺设了软绵绵的毯子,三个人就围炉席地而坐,吃酒涮肉。
外头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
谢柔徽起身去洗手。
宋瑛往旁挪坐一步,胳肘撞了撞那安静用餐的人,“无事献殷勤,打的什么主意趁早说,别在这装相。”
柳显章撂下手中筷子,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在宋瑛耐心即将耗尽时开口道:“你回京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东宫的情况你也清楚吧?”
宋瑛挑眉:“你何意?”
锅中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偶尔飞溅出些汤汁,袅袅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柳显章将手中的帕子按在汤渍上,动手一抹,抬眸道:“别装傻,你心知肚明。”
以建安帝如今的态度来看,皇长孙极有可能继承储位。
但皇长孙年少,难以服众。
诸王虎视眈眈。
且其他藩王们大多手握兵权,又正值壮年。
而这些藩王里又属梁王势力强大,拥军十万,战功赫赫。
建安帝在时,尚且镇得住他。
若不在了,梁王首当其冲便是最大的威胁。
皇长孙与那一班文臣必不会允许梁王拥兵自重。
削藩势在必行。
而梁王真的能对这个年幼的侄子心服口服?
柳显章深思熟虑,不得不考虑长远。
他虽入了东宫麾下,但若日后与梁王一党起冲突也不是他乐于见成的。
若动梁王,必要牵扯到梁王近臣及其家眷。
柳显章目光落在宋瑛脸上,肃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日,兵戈相见,你难道要柔徽身陷险境?”
宋瑛冷道:“你的预见也未免太悲观些。”
“此事关系她,我自然得慎重。”柳显章毫不客气道:“你常伴梁王左右,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他心中所想难道你猜不到?到底如何,你明说就是。”
柳显章的荣辱系于皇长孙顺利继位。
而宋瑛的富贵系于梁王不倒。
即使不愿,两人已天然地走到了对立面上,毫无回转余地。
宋瑛按着桌角,目光锋利,低声:“皇长孙仁弱,我看也不是个身子骨健朗的,你也别拿祖宗之法那一套来压我,梁王雄才大略,半壁江山撑下来,同为皇子皇孙,凭何要苦乐不均?”
宋瑛为武人,看不上文人那一套。
可柳显章同样如此,横了他一眼,似是嫌他粗鄙,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我劝你最好不要助纣为虐。”
宋瑛欲起身,撩袍,“好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还是不见的为好。”
“等等!”
柳显章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墨黑瞳仁透露出的情绪坚定,“你如何我不管,我只关心柔徽,她不能跟着你以身犯险。”
宋瑛盯视他许久,猛然侧身,一把甩开他的手,眉眼间戾气迸发,“原来如此,你在这借题发挥,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怎么?不放心她跟着我,难道要跟着你?你别忘了,柔徽她早已嫁给了我。”
柳显章撩起眼皮盯他,“你为梁王近臣,家眷留京,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要如何护住她?”
宋瑛冷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豁出性命也会护她无虞,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因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
柳显章罕见地也有些动怒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宋瑛起身,瞥着他,“别忘了,颜娘子早拿到和离书了,不算做柳家人,你就别强行攀着那些个旧情了。”
他欲叫上谢柔徽离开,可身后那人却抛出一个问题,陡然间止住了他的步伐。
柳显章幽幽道:“你是在怕什么?这件事不该听听柔徽自己的意见吗?”
宋瑛霍然转身,咬牙:“你什么意思!柔徽自然会站在我这边。”
柳显章弯了弯唇,“敢不敢赌?”
宋瑛怒目:“这有何不敢,赌便赌,若她选了我,你便认赌服输。”
柳显章笑道:“好,内幕不便说,就看她会在你我之中选择谁如何?赌局中,不许胁迫,不许多言,只要她凭心意选择。”
……
在数息的犹豫不决后,宋瑛狠攥拳头,“好!一次定输赢。”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什么输赢?”
谢柔徽兴冲冲地走过来,抚平裙摆坐下。
宋瑛动了动唇,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向妹妹笑道:“无事,只是说起快到上元节了,今年圣上施恩,一连五日都解除宵禁,所以灯会会比往年更盛大。”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想起来便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与人一起去看灯会。”
宋瑛觉得哪里不对,眼皮直跳。
谢柔徽笑得特别开心,“太好了,哥哥知道我最爱热闹,要不是哥哥提醒,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今年我一定要去。”
这会儿宋瑛意识到什么,脑门子嗡嗡的。
因他常不在京中,夫妻二人聚少离多。
往年历次上元节都是柳显章陪同谢柔徽参加的。
今年看这样子,摆明了是要按惯例。
宋瑛察觉柳显章意图,含恨瞪过去,正撞见柳显章悠然自得地举起酒杯向他颔首微笑。
他咬牙暗骂:真是卑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回去后, 宋瑛近乎焦灼,坐立难安。
因谢柔徽再未提起上元节的安排。
于理,就算她默认了要和柳显章出门, 总归也先要与他打声招呼的。
而她竟连敷衍一下他的意思都没有。
当他是什么?
宋瑛很想将谢柔徽抓到面前来, 亲口质问她。
可若主动说出口, 那就算作弊了,就算赢也赢得不光彩。
可不插手,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二人去灯会。
他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自柳府回来后, 宋瑛就开始生闷气。
他本就生得冷峻硬朗, 面部线条棱角分明, 再故意板着一张脸,简直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府里的丫鬟小厮都避着他走。
就连宋夫人也觉察出呛鼻的火药味,悄悄地问谢柔徽,“你们……吵架了?”
可谢柔徽也是一头雾水,摇头否认了, 但宋夫人明显不信,“不必替他遮掩,他自小就这个臭脾气,我这就将他叫过来让他给你当面认错。”
眼瞅着宋夫人真的遣周嬷嬷去喊宋瑛,谢柔徽忙阻止了, 好说歹说让宋夫人打消了这份好心。
她回去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宋瑛。
但宋瑛嘴硬不说。
若谢柔徽真的不理了,他又更气。
晨起,宋瑛冷着一张脸去校场热身练拳。
嗖嗖的空气撕裂声让小厮们纷纷推拒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长吉迎着主子冷冰冰的视线走过去。
宋瑛一把抓过布巾擦拭额头汗水。
长吉献计:“您干脆还是明说了吧,万一少夫人是误以为您对那灯会没兴趣, 所以才不主动开口邀您。”
宋瑛蹙眉,十分不爽地将布巾丢回去,“这种事还用得着明说?”
长吉手忙脚乱地接住, 心中道:得,就死要面子吧,到时少夫人真的跟那柳公子出门去,您可别后悔。
上元节那日。
谢柔徽早早地就开始装扮,还特意让玉茉将衣裳一件件地摆在床上精心挑选。
宋瑛手中捧着一本书,但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只冷眼旁观她忙得团团转。
谢柔徽换了湖蓝色的缠枝莲纹缎面短袄,下着月白马面裙,纤姿柔媚,竟令他一时移不开视线。
她提着裙裾走到玉茉面前,问道:“这身还行?”
玉茉猛点头,“好看!小姐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宋瑛听着,唇角抽动,心中道:若谢柔徽来问他,他便摇头,一言不发,剩下的意思便让她自己领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而谢柔徽的脚步声却远了。
谢柔徽竟无视他!
手中书卷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心中怒火愈演愈烈。
待谢柔徽准备妥当,扭过头一瞧,登时惊讶地嗯了一声。
宋瑛不知何时竟将椅子搬到了门前,大刀阔斧地一坐,将出路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谢柔徽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宋瑛冷哼:“不做什么,这空气好,我在这舒坦。”
谢柔徽问:“可是你坐在这里,我还怎么出去呀?”
宋瑛沉默地斜眼瞥向窗口。
谢柔徽当然不可能从窗户爬出去,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去,两只手扶住宋瑛的脸,不许他逃避视线,笑着问:“你这几天一直怪里怪气的,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快说。”
宋瑛嘴硬:“没事。”
谢柔徽不再追问,拉他的手,“既然没事那就快些起来,你挡住我的路了。”
谢柔徽的力道轻柔,但宋瑛还是顺着她的意起身了,酸妒地想:挡了你和柳显章约会的路罢。
他索性一手推开那椅子将路让出来。
然后他径直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就放她去吧。
反正柳显章是她的好哥哥。
他算什么?摆在第二位的外人罢了。
虽这样想,他还是不甘心地用力扣紧了窗柩。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迟迟未响起。
谢柔徽反而走到了他的身后问:“你要穿着这身衣裳出门吗?”
宋瑛转身,呆呆地问:“出门?”
谢柔徽点头,“对啊,你忘了吗,今日是上元节,有灯会的。”
宋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和我?”
谢柔徽用指尖戳了下他的胸口,“没错,就是你,我面前这个人,我都换好衣裳了,你可不许说‘不想去’三个字。”
偌大的惊喜砸下来,宋瑛一时有些怔忪,待反应过来猛地抱起谢柔徽,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原地兜了几圈,然后轻轻放在一旁,自己飞快地跑去换衣裳,一边换还一边傻笑。
谢柔徽被转得晕乎乎的,问玉茉:“他今天是怎么了?”
玉茉收起瞠目结舌的表情,大胆推测:“姑爷是不是以为您要丢下他自己出门?”
谢柔徽想了想,加上这几日宋瑛的怪异情状以及方才的反应,这才恍然大悟,当即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啊……
今年朝廷下了恩旨,正月十一至十五一连五天都解除宵禁,兵马司不禁民间放灯、焰火等娱乐活动,并特意强调夜巡者不许搅扰生事,所以今年上元节的灯市更加盛大。
夜色深稠,而灯市街口却亮如白昼。
千百盏彩灯堆就巨大鳌山,龙头龟身,圆背平腹,栩栩如生。
屋檐下都悬挂着各色纱灯、羊角琉璃灯,绚丽多彩。
还有手巧的艺人以冰雕牡丹内置烛火,光影流转,美得不似凡间物。
谢柔徽与宋瑛下车,步入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宋瑛牵住她的手,她细瘦柔软的手掌挣动了下,与他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傻子。”
谢柔徽冷不丁嘟囔了一句。
身边笑语喧哗,谢柔徽这声低语直接淹没在浪潮中。
但宋瑛耳力极佳,敏锐地捕捉到了,捏捏她的手,“说我什么呢?”
谢柔徽仰起头看他,粉面含笑,“说你傻呀,这几天都不高兴,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抬手指天,“你瞧,是月圆夜呢。”
“家人团圆的日子当然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越过你去和别人过上元节?”
成亲后的宋瑛有时候会变得尖酸善妒,敏感又别扭。
谢柔徽并不喜欢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直到这次上元节。
她终于发觉,宋瑛之所以保留着那般习惯,是因她从未给过宋瑛足够的安全感。
宋瑛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上阵杀敌毫不手软。
在她这,宋瑛竟自视甚低,卑微地觉得自己不配与她过这般意义重大的节日。
身边经过高跷艺人和舞狮长队。
宋瑛揽着她的腰避让,两人后退一齐迈入一个小巷。
身边霎时静了许多。
天上的银白月辉洒在谢柔徽莹润的面孔上,美得触目惊心。
她眼眸明亮,清晰地对宋瑛道:“还不明白吗,宋瑛,当我决定嫁给你时,便决定了要一心一意地待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你,宋瑛,对于我来说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安静的小巷里是宋瑛愈发鼓噪的心跳声。
喉咙莫名发干,呼吸也有些艰难。
平时沉稳有力的手此刻竟颤得不像话。
当初谢柔徽能嫁给他也算个意外。
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来迫使谢柔徽低头。
成亲最初,他想着,只要谢柔徽能嫁给他就知足了。
可人心从来都是贪婪的,他得到了名分,却还想要的更多。
他既然全心全意爱谢柔徽,便一直想谢柔徽同等对待他。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柳显章便是横亘在他与谢柔徽中间的一个最大阻碍。
他自知比不过柳显章在谢柔徽心中的分量。
柳显章先于他出现在谢柔徽的生活中。
很长时间里,谢柔徽都很依赖柳显章,待他也更加亲厚。
那二人有他不为所知的秘密和默契。
他如何能取代柳显章?
可谢柔徽今日的话,一扫而空了那些猜疑。
他顿时茅塞顿开。
他为何要执着于取代柳显章?
柳显章对于谢柔徽来说是兄长是亲人。
而他对于谢柔徽来说却是更亲密,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与柳显章站在不同的位置,柳显章穷极一生也别想赶超他。
胸口炽热,心里缺失的一处被渐渐填满。
剧烈的快感袭来,他几不能呼吸,不得不低头平缓。
谢柔徽牵起他发颤的手,温柔地贴合,另一只手则捧住他的侧脸,在拔地而起的漫天焰火中,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似被温暖而舒缓的日光照耀,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宋瑛自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匆匆放开她,舔了舔嘴唇,喘气都带着火星,简短道:“先回去。”
谢柔徽惊讶道:“这就回去吗,可是我们才来呀。”
宋瑛侧首,打量着这个空旷而毫无遮掩的冷清小巷,含糊道:“这里不行。”
谢柔徽与他登上了马车,留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上灿烂的焰火,后背却按上一只热度惊人的大手,将她带入车厢。
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风声猎猎。
灯都没来得及点燃。
车厢内一片黑暗。
偶尔窗帘被风刮起,泄进几缕光线,照清一双如狼般的幽幽双眸,充满野性与冲动。
窗帘落下,周遭恢复黑暗,那张面孔重新隐于暗处,可那逐渐发沉的呼吸声却十分清晰。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唤她。
她温和地回应宋瑛。
宋瑛将她箍在胸前,像抢夺到了属于自己的猎物,潮热的鼻息扑在她的面上。
她乖巧地吻着宋瑛的嘴唇,嗓音清润道:“别急,我是你的。”
车停在宋府门前,宋瑛将外衣严实地裹在谢柔徽身上,将她抱了出来。
中途,谢柔徽嫌闷偷偷掀起一角。
当两人走入正房时,玉茉上前伺候,宋瑛飞快地将衣裳盖回去,她只来得及看到小姐眼睛湿漉漉的,殷红的眼尾还残存着妩媚春意。
宋瑛踢开门,抱着谢柔徽迈了进去,背影挺括,沉声道:“关门。”
玉茉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小心将门关好,然后退了下去。
屋内的声浪竟一夜都未停歇。
最后关头,他抓住谢柔徽软软垂下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视线粘连在那张娇媚的小脸上不愿移开。
他难耐地吐出低语,“柔徽,既允诺了我,便得一世都只能爱我,不许变心,你若敢变心,我定……”
困意太盛,她没有听清最后一句话,只迷糊地点头,而后侧首睡了过去。
上元节当夜,外头十分喜庆热闹,天上的璀璨焰火就没停过。
东纨对插着手在袖子里,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门外却匆匆跑来一名下人,与他附耳说了一番话。
不待听完,东纨登时脸色大变,问道:“可属实?”
待得到确切的回答,他不敢耽搁,立刻走到房前并指轻敲了三下房门。
屋内很快传来应答声。
东纨轻轻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走入里间,在撩起软帘时他面对那空空荡荡的床榻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转过头,看到主子静静坐在桌前,穿戴整齐,似是一夜未眠,此刻正侧眸望着窗外,脸隐于阴影处。
看似一切都很平静正常。
可干净的窗却清晰地倒映出某种景象。
原本隽秀温润的面孔被妒恨充斥,显得有些扭曲可怖。
漆黑瞳孔所流露出的情绪掺杂着强烈的怨毒,似恶鬼,似某种邪异。
就是不应存在于大公子的身上。
在看清的瞬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裂,东纨只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何事?”柳显章看向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克制疏淡。
他向来将情绪隐藏得很好,从不暴露在人前。
可东纨在面对这样的主子时,竟第一次泛起些许胆寒。
东纨控制住发抖的嘴唇,尽量平稳道:“皇太子薨了。”
太子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终于在上元节这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东宫所有人都沉浸在哀恸之中。
建安帝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着实劳神悲痛。
他毕竟年迈,一场丧事后,太子被葬入陵寝,建安帝也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接下来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太子早逝,皇长孙年幼,而储位空悬未决。
年富力强的亲王们早已第一时间奏请回京奔丧。
朝中文臣以阁老为首都是力保皇长孙。
因皇长孙是嫡出,是正统。
祖宗宗法不可废。
时局不明时,建安帝颁布诏书,册立皇长孙为皇太孙,告谒太庙,此举不光确定了储君,还一举压下了那诸多的猜疑与觊觎的目光。
藩王们纷纷上表祝贺,称赞皇太孙“聪慧仁孝,天命所归”,看起来都坦然接受了。
但在朝为官者都心知肚明,藩王们年富力强,又多手握兵权,私底下肯定各有盘算。
皇太孙尚且年幼,建安帝虽宽和,还是免不了一场大刀阔斧地为孙儿开拓道路。
一时间,明面上虽风平浪静,只是总让人隐隐地觉得暗流涌动,人心难测。
宋瑛即将离京回宣府,按铁律,他身为藩王近臣,家人不得出京,届时也就无法相送。
临行前,谢柔徽陪宋瑛去上房给二老辞别。
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近来无战事,太平盛世,我不盼你搏什么命去换加官进爵,只求一个安稳,照顾好自己,到了后记得修书给家里。”
宋瑛笑道:“儿子皮糙肉厚禁得住折腾,母亲放心。”
宋夫人嗔了他一眼,与长吉吩咐随行物品及时查漏补缺。
正巧大夫刚为宋维庚诊完脉,正收拾药箱,宋瑛俯身问了恢复情况。
大夫道:“恢复得很好,伤处也没有继续恶化。”
宋瑛将他拉到外间,避开宋维庚,然后低声问道:“我父亲他还有没有可能站起来?”
大夫一愣,向后扫了一眼,而后道:“未来的事谁也不敢确定,目前还得继续观察。”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其深意很明显。
宋瑛虽知这种事不能强求,但还是有些失望。
大夫要离开时被宋夫人叫住,让他给儿媳诊一次脉。
谢柔徽听见了,只笑道:“不用的母亲,我最近没有不舒服。”
可宋夫人却暗中握了握她的手,低语:“这位是宫里的太医,常为皇后娘娘诊脉,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为你切一回脉看看,也算借了方便。”
宋夫人盛情难却,谢柔徽只好坐下,腕子上搭了一块薄薄的丝帕,让太医切脉。
大夫很快抬手,笑道:“少夫人脉象沉稳有力,身体十分康健。”
谢柔徽笑起来,心中暗忖哥哥给她的那几副药果然没白吃。
宋夫人听后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让周嬷嬷取了赏钱给大夫。
出门后,谢柔徽不解地问宋瑛,“为何母亲方才神情有些不对?”
宋瑛牵起她的手,脚步沉稳有力,“别多想,母亲只是担心父亲的伤。”
谢柔徽很快转移了注意,与宋瑛说起去宣府的事。
而上房内的宋夫人自送走那对甜蜜的小夫妻后,便开始叹气。
她对周嬷嬷道:“成婚四年多了,儿媳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周嬷嬷道:“公子常在外面,这夫妻二人聚少离多,便是想生也是有心无力啊,我看他们感情深厚,有孩子是迟早的,这种事压力越大越不好办,您千万别催她。”
宋夫人道:“我当然不会说那种话,只是瑛儿心还在外飘着,我想若是有了子嗣,他在外搏命时应也能顾忌着些。”
她想起儿媳巧笑嫣然的模样,笑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样呢,我想着趁我这几年还有力气,待她生了孩子,若不习惯,我便替她看养照顾着。”
她畅想了一会儿日后做了祖母的情形,而后无奈地自嘲一笑,她也真是太心急了,这种事怎么能强求,便慢慢来吧。
谢柔徽诊脉时用过的小迎枕还搁在桌上,宋夫人笑了笑,让丫鬟将其收好搁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奉天殿前鸣鞭奏乐, 一场浩大的册封典礼缓缓拉开序幕。
十五岁的皇长孙在建安帝祥和慈爱的注视下,接过象征储君之位的册书与宝玺。
钟磬余音缭绕,文武百官跪伏高呼。
脸庞尚且稚嫩的少年身着衮服, 细瘦身姿立于丹陛之上, 面色如常接受朝拜, 在寒风吹拂下,喉咙动了动,暗暗吞咽下紧张的心绪。
建安帝颁诏天下后, 遣使分告天下府州。
皇长孙被册立为皇太孙, 成为储君。
接下来, 建安帝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布局。
太孙的生母出自书香门第,母凭子贵,外祖父一家在朝为官者皆受到擢升,入六部,掌机要。
太孙太傅陶焕微加衔都察院的佥都御史, 虽品级不高,却实权极大,可监察弹劾百官,风闻奏事。
柳显章入詹事府擢为少詹事,辅佐皇太孙文书机要。
深夜, 乾清宫内。
建安帝屏退左右,只留下兵部尚书和锦衣卫指挥使二人议事。
建安帝与他们二人探讨何事不知,只知二人手握黄绫踏出宫门后,一场针对藩王与悍将的浩劫也悄然而至。
先是以整顿边备为名, 各藩王府的护卫均被大幅削减数量,诸王府内的暗桩也依次开始调动。
锦衣卫暗中严密监视大臣,待收集他们的不法言行, 便秘密记录在案,直接上报给建安帝。
在这个节骨眼上,兵强马壮的晋王被针对得最为明显,他在筵席上借着酒热吐出怨言:“都说陛下是老糊涂了,我看不见得,这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削减我们的护卫,然后是不是就得夺我们的兵权和封地,随便安个罪名将我们抓回京城软禁了?”
诸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这种现象确实不利于皇太孙即位。
建安帝此举也有剪除诸王羽翼,徐徐图之的削藩用意。
可怎能宣之于口?
晋王在封地上的一言一行很快被上传京师,密报给建安帝。
怨望朝廷、诽谤君父、图谋不轨。
诸多涉及谋逆的罪名压下来,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酒后失言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