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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六月十七, 是个难得的良辰吉日,宜出行,宜婚嫁。

冷清多年的谢氏旧宅前宾客盈门, 喜气洋洋。

谢家从前也算是大户人家, 后来继那病弱的谢家大郎早逝, 谢家老夫人郁郁而终,余下人分家各奔前程,谢家从此就走了下坡路, 成了破败户, 连祖上的宅邸都变卖了。

颜镜棠早已被谢家休弃, 与谢家也没什么瓜葛。

可仍在涁州的谢氏亲族听说谢柔徽出嫁的消息,纷纷不请自来,还有从前将母女俩扫地出门的娘家人竟也厚着脸皮上门来讨一杯喜酒。

颜镜棠性子软和,不想在女儿出嫁当日起冲突,不过是宴席上多准备几双碗筷罢了, 便由着他们去。

除却这两家人,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上门来攀交情。

颜镜棠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便没让门房阻拦。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如此热情,一个是因为宋家, 二则是奔着才得了圣眷的小柳探花而来。

这群人围在门外,吃喜糖嗑瓜子边瞧着热闹。

远远的,有鸣锣的喜庆声。

有人喊道:“宋家的迎亲队伍来啦!”

来接亲的队伍仪仗隆重,迎亲举牌还有锣鼓乐班开道, 光那香樟木的大红花轿就需要足足八个轿夫抬行。

宋家对这出身平凡的谢氏女倒是极为重视。

府里得到信的喜娘笑得合不拢嘴,正待返身去屋内通知新娘,忽而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来人身姿峻拔, 面如冠玉。

正是那新娘的继兄。

喜娘打心里头尊敬这些读书很厉害的人,何况他这样年轻,灼灼风华,长得也十分干净俊秀。

听说他至今还未娶妻,不懂这些繁琐规矩也正常。

喜娘便停下来耐心向他解释:“现下得回避着,便是新郎来也得过完礼才能见新娘。”

柳显章听后嗯了声,便老实站在门前,果然不再往里走了。

两人隔窗交谈,屋内正在装扮的新娘似是听到了,便提高嗓音问道:“是哥哥吗?”

柳显章低道:“是我。”

“没关系的,哥哥进来就是。”

喜娘进去想劝阻,新娘却还安慰她道:“哥哥不是外人。”

她都这样发话了,喜娘还怎么反对,只在心里嘀咕,莫说继兄,就算是亲兄弟在这也得避讳着啊。

她这样想,便不知不觉将情绪带到脸上。

全福人是涁州本地的一位官家太太,见状便将喜娘拉到一旁,对着那兄妹俩努了努嘴,使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喜娘其实来前也听过些风言风语。

类似于这位谢家小姐的亲娘二嫁二离。

还有谢家小姐本人,似是与那位继兄有超越亲人之间的情谊。

毕竟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走得却太近了。

哪家继兄会给继妹买宅邸包办嫁妆的?

喜娘眼睁睁看着新娘似是觉得人多嘈杂,竟将继兄拉到内室去了,心中更是确定了某种猜测。

“哥哥怎么来了?”

谢柔徽放下帘子,盈盈站在日光下,脸庞莹润细腻,弯眸笑着问他。

柳显章百感交集,用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

她如此期盼出嫁,终于如愿以偿迎来这一日,心内一定是极欢喜的。

他让自己笑着说:“没事,只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谢柔徽歪头,贴着他的手撒娇,“哥哥,我虽出嫁了,但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变,还像以前那样,以后你若想我了,我便骑着马,八百里加急飞奔去找你,一刻都不耽误。”

柳显章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好,那咱们说定了,哥哥会一直等你来,若你来得迟了,哥哥便站在门前化作一只顽石,始终望着你的方向,受风吹雨打,烈日暴晒之苦。”

“呸呸呸!哥哥莫说些不吉利的话!”谢柔徽拧着眉去捂他的嘴。

两人笑着闹着,帘子外却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

“姑娘,吉时到了,别让迎亲队伍等太久。”

提醒过后,喜娘便急匆匆走开了。

她方才看着时间紧迫,心里焦急,便想着去催一声,结果撩起帘子一瞧。

探花郎的手竟在继妹的脸上摩挲。

吓得她马上退出去了。

真是没眼看!

谢柔徽坐在镜前,全福人亲自为她开脸,而后执梳篦,为她完成梳礼,诵念祝语。

喜娘上前帮忙给新娘穿上礼服,待新娘与母亲盈盈拜别,这才捧着盖头来,在新娘出门前替她罩上。

颜镜棠背过身无声落泪。

新娘穿着华丽礼服,裙摆盖着鞋面,加上喜帕限制了视野,行动起来便有些迟钝。

喜娘笑着准备去扶她。

可旁边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取代了喜娘的位置。

喜娘微微蹙眉,看着那道挺拔身影尚在犹豫。

新娘却已经果断握住了那只明显是男人的手,且一点都不惊讶。

继兄在前领路,继妹默契地抬脚跟着他步伐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

迎亲队伍的吹打声就隔着一道墙时,喜娘提醒:“该背新娘上轿了。”

柳显章本站在谢柔徽的身前,听后便顺势俯身。

新娘在盖头下偷偷地笑,然后一跃便跳上了他的后背。

急得喜娘叫:“注意盖头!别将盖头晃掉了,不吉利!”

谢柔徽便一手抓着盖头,一手勾着哥哥的脖颈。

就像小时候那样。

柳显章躬身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落地。

只是从前都是将她背回家。

今日却是背着她送她出嫁。

喜娘跟在两人身后,见没有再出别的岔子,便暗自呼出一口气。

全福人按礼节,随着两人迈步,笑容可掬地高声赞颂:

“新娘子出来啦!”

“吉时到!新娘子请入轿!”

喜娘笑着撩起那绣着大红喜字的轿帘,高声:“一进轿门,喜结良缘!”

柳显章明显感觉到妹妹的双手紧张绞缠,胸口处砰砰乱跳,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她这样期待呀。

柳显章掀眸看向那黑洞洞的轿门,好似冰冷的祭台,在静静等待着被献上的祭品。

送妹妹入花轿,看她从此成为宋家妇。

她的愿望就此达成了。

但是妹妹啊……

待真到了那时,你会看清的。

你所憧憬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谢柔徽被他亲手送入了花轿,大红嫁衣如莲般绽放,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双足并齐,面孔却被那方喜帕严实盖住。

喜娘高声:“新娘入轿,福运相随!”

柳显章看着轿帘放下,遮住了那道紧张喜悦的身影。

进了宋家,成了别家的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处处受限,再也做不得自己。

不过是被夫家慢慢啃食的祭品。

待失去了价值,你便会从梦境跌落残酷的现实。

“花轿起,夫妻恩爱永同心!”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笑容缱绻地回首望着花轿,扬鞭,带着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向着大道出发。

柳显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花轿,身旁喧嚣似是与他无关。

鸣锣开道,迎亲队伍缓缓离开了谢家旧宅。

谢柔徽倔强,又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既有嫁人的执念,他便亲自送她一场圆满。

不过是年少的一时冲动,将情爱看得太重。

总要给她一个成长的时间。

他便会在原处等她幡然醒悟,与自己再续誓约。

迎亲队伍穿过长街,将花轿稳稳送到宋府门前。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扶住掀开轿帘的喜娘,注视着脚下的地面,缓步走出花轿。

期间又有数不清的繁文缛礼。

一路有喜娘在旁悄悄提点,她倒也没出差错,都出色地完成了。

而后三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就此礼成。

她扯着红绸的一端被送入洞房。

当她终于坐下,身处陌生的房间,手掌在床上摸索到了许多桂圆、花生等干果,在盖头底下听着众人哄笑,陌生孩童拍手祝贺。

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嫁人了,嫁到了宋家,成了宋瑛的新娘。

盖头下有影子接近了她。

众人的笑声骤然拔高。

她便明白了,这人是宋瑛。

喜秤缓慢伸来,将盖头挑去。

被遮蔽的视野终于恢复自由。

宋瑛站在红烛的光里,眉眼含笑,丰神俊朗。

素来胆大活泼的谢柔徽此刻也羞怯地低下头去。

两人坐在一起,手臂交叉,同饮了合卺酒。

谢柔徽呛了一下,脸颊登时飞上红霞,鲜妍娇嫩。

宋瑛握了握她的手,“我得先去前头招待宾客,你在这等着我。”

说完,他便恋恋不舍地丢下娇美的新娘,出了房门。

玉茉和梳儿跟着谢柔徽从柳家到宋家,此时正在招待屋内的妇人。

谢柔徽对玉茉吩咐了一声,玉茉便将忙活了一整日的喜娘叫到近前,再由谢柔徽亲手将红纸包裹的喜钱递过去。

喜娘接过,手指轻轻一捏便在心中大吃一惊。

竟如此丰厚!

喜娘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郑重谢过,退出房间。

她反复伸手入怀确认那喜钱的厚度。

此时纠结了半晌的喜娘也不由得在心中道:交一份差事,挣一份钱,干甚对人家的私事那般纠结?人家兄妹俩亲近些也没什么错处。

她出去由丫鬟领着去用饭,一路上见人便夸赞新娘优雅贤淑,有大家女的风范。

待将余下礼节完成,又陆续将妇人送出门去。

玉茉中途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给谢柔徽塞了两块糕饼,然后便去应付那宋夫人的贴身嬷嬷,闲言少叙片刻将人客客气气送出去。

谢柔徽挺直了一天的背终于得空休息了会儿,趴在床上问:“周嬷嬷与你说了什么?”

玉茉走过来给她揉腰捶背,“周嬷嬷与奴婢说,这次成婚仓促了些,属实委屈了小姐,让小姐莫要往心里去,宋夫人其实很认可小姐这个儿媳,而且,小姐到了宋家后,吃穿用度上若有什么不习惯便尽管说,千万别拘着,宋夫人不是个古板的人。”

周嬷嬷伺候宋夫人数十年,深受主子倚重。

她的话,自然是有些分量的。

也许,她便是看谢柔徽年纪轻轻便嫁进来,恐怕会拘束胆怯,便特意唤来玉茉交待一番。

谢柔徽问:“可给了周嬷嬷喜钱?”

玉茉点头。

这会儿谢柔徽腰背的酸痛有所缓解,便慢慢直起身子来,手揉了揉腹部。

那两块糕饼下肚竟意外唤醒了饿了一天的肠胃。

玉茉给她掸了掸身上的糕饼碎屑,又递来一杯热水,问她:“奴婢让人给您煮一碗热面来吧。”

谢柔徽却摇头拒绝了。

待会儿等着她的还有那洞房花烛夜。

她如何吃得下热面?

她虽与宋瑛十分熟悉了,可想到即将要迎来的事,还是有些忐忑和紧张。

待嫁在家时,颜镜棠曾郑重其事地将她叫过去,给了她一本画册。

她好奇地接过来一翻,险些当场将册子丢出去。

那上面竟是春宫图!

画师技艺精湛,将各种人体动作以及细节描摹得栩栩如生。

当着颜镜棠的面,谢柔徽虽好奇,但还是没好意思细看。

因为那些个画面实在是太羞人了。

而后,颜镜棠似是仍不放心,又掏出一套精美的陶瓷小人。

比起那些死板的图案,这套瓷人可就太过生动形象了。

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的谢柔徽大开眼界。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姿势?

不知不觉,她将那套男女瓷人代入了宋瑛与自己,登时面红耳赤,捂住了双眼。

颜镜棠知道女儿怕羞,但还是坚持为女儿讲解到最后,言语之间似是有深意。

谢柔徽认真听完,这才发现颜镜棠在担心什么。

因宋瑛身形高大,又是年轻未纳过妾的武将,只怕会在床帏之中将一腔悍勇招呼到她身上。

颜镜棠千叮咛万嘱咐,若宋瑛粗鲁便要懂得拒绝。

让女儿务必以自己为主,不要为了讨好宋瑛就使自己受伤。

谢柔徽坐在那宽大的床榻上,此时回想起颜镜棠那些话,窘迫得连耳后都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玉茉这时候给她拿了一身日常穿的衣裳, “姑爷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小姐要不然还是先去沐浴吧。”

谢柔徽身上这大红嫁衣虽漂亮,可这漂亮是牺牲了舒适性换来的。

她确实有些意动, 但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换衣裳。

按规矩来说, 新婚夜, 新郎去前厅招待宾客,而新娘则需穿着嫁衣,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等待新郎归来, 再由新郎亲手解去这嫁衣……

她向四周看了看。

现在屋里只有她、玉茉和梳儿三人。

其他的下人都在屋外候着。

没人提醒她该遵守什么规矩。

何况, 她选择嫁给宋瑛, 也不是想守着规矩过日子的。

她让玉茉帮忙卸下那沉重的头冠,解去襟扣,在脱去嫁衣的那一刻,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这期间,梳儿已经让丫鬟们抬进来一个大浴桶, 又添好了热水。

谢柔徽走入围房将里衣褪去,甫一进热气腾腾的浴桶,浑身松懈下来,更惬意地眯起双眼。

玉茉和梳儿去收拾床铺,好让她在沐浴后能躺下歇会儿。

谢柔徽忙碌了一天, 身上困顿没力气,双臂搭在桶沿上,下颌抵住小臂,任视线四处飘着。

新房宽敞高大, 内饰华美,装潢与规格都远超柳府。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这几月来进程飞快,她手忙脚乱地就嫁了进来。

这会儿身处陌生的卧房, 认清了现实,心底残留的那点不真切感也终于散去。

她成了宋瑛的妻子。

宋瑛……

很长时间里,她都觉得宋瑛是个眼高于顶的讨厌鬼,还总是与她作对。

于是她看宋瑛处处不顺眼。

偏偏宋瑛和柳显章的关系好,总是出现在身边。

她不得不习惯他的存在。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窍”的呢?

大概是有一次,柳显章要去书铺找一本古籍的抄本。

宋瑛对什么古籍没兴趣,起初没想去。

但是后来,宋瑛却听说谢柔徽也在,便中途骑马赶了过来。

三个人挤在书铺狭窄的过道里。

柳显章在成功找到那古籍抄本时有些兴奋,捧着书侃侃而谈。

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突发奇想地去看了一眼宋瑛。

而宋瑛也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盯着她。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红了脸,又同时撇开头。

后来两人照常相处,但心底某种情愫却悄然变化。

想到这,谢柔徽不自觉地弯唇笑了笑,偏首靠着小臂,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关门声将她惊醒。

浴桶里的水已有些凉了。

她小声道:“玉茉?梳儿?”

没人回应。

她将嗓音提高了些。

她虽在内院,不会有小厮粗仆闯进来,可这毕竟是在宋府,周围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

她不希望不熟悉的丫鬟或嬷嬷来贴身伺候她。

脚步走到屏风后,来人笑了笑,说:“她们两个出去了。”

是宋瑛的声音。

谢柔徽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宋瑛却未止步于此,竟有意绕道向屏风后走来。

谢柔徽不自觉地往水下扎去,将身体浸在水里。

可水已经凉了,没有雾气飘在水面上。

水下的景色清晰可见。

她在心底默念,她已嫁给了宋瑛为妻,夫妻之间不必纠结这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而且待会儿要经历的,要比看了身子要过分百倍。

虽这样安慰自己,但在宋瑛走进围房后,她还是羞怯地抱住身体,往后看了看。

宋瑛穿着鲜亮浓艳的喜服,似笑非笑地对她道:“再不出来便要天亮了。”

宋瑛是看出来谢柔徽在躲着他。

新婚夫妻,突然就要猛猛跨过一条界线,成了天底下最亲密的人。

即使在心里怎么说服自己,还是有些不适应。

谢柔徽转过身不敢瞧他。

肤白雪腻的后背展露无遗。

宋瑛捋了下衣摆,走过去,往浴桶里添了些热水,又拿过一旁的巾帕,往她背上缓缓撩着热水。

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背脊的曲线滑了下去。

他的视线也追随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清香,他霎时口干舌燥,逼着自己抬起眼。

但很快,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目光转而聚焦在那白皙的左肩处。

那里似是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但一经热水冲刷,脂粉融化,很快便露出了真容。

那里横亘着一个突兀的疤痕。

是齿痕。

能看出来咬得很重,当时应该是见了血的。

后来伤口虽经过妥善处理,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疤,若不留心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恰巧,他常年拉弓射箭,目力极佳。

指腹上的粗茧划过背脊,引起酥痒。

他忽而后退,抬起下巴,解去颈扣,而后单手三两下拆了腰封。

衣裳委顿于地的窸窣声后。

他跨入了浴桶之中。

热水顿时溢出。

谢柔徽被他带得在水中一晃,手指抓紧了桶沿。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热气喷薄在颈后。

宋瑛在她看不到的背后问道:“这些天都和谁在一起?”

谢柔徽正因他的突然贴近而不知所措,听他这时却问了一个题外话,便回道:“就是我身边的那些人,娘亲、玉茉、梳儿……”

后颈忽然被人重重地咬了一下,她出了一头的汗,补充道:“还有哥哥。”

“呵,你倒是个大忙人,每天要陪这么多人。”

宋瑛后仰,倚靠着桶壁,双臂微弯,闲适地搭在桶沿上,唇角虽挟着笑,可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的左肩。

谢柔徽听出他语气不对,虽不知为何,还是马上反唇相讥道:“哪里比得上宋公子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我忙得不过家宅里的琐事罢了。”

宋瑛不说话了,她哼了声,自顾自起身。

宋瑛却抬了抬腿,膝盖抵住她。

谢柔徽狼狈地趴在桶沿上,敏锐地察觉了某个突兀的存在。

她着实震惊,忍不住偷偷往水下瞧了一眼。

在荡漾的水波里。

它张牙舞爪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脑海里浮现起那一双姿势亲密的小瓷人。

嘶——!

绝对不行!

谢柔徽不管不顾地往外爬,似是被吓到了。

可她刚迈出一条腿,下一瞬间却天旋地转。

宋瑛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一旁长案上。

长案上的香胰、巾帕、香粉等物哗啦啦掉在地上。

慌乱中谢柔徽只顾得上扯来一件纱衣,堪堪挡在身前。

宋瑛气冲冲地问她:“你跑什么,我是鬼吗?”

方才她那般憎惧,手脚并用逃离浴桶的模样,着实伤了他的心。

谢柔徽想说那玩意比鬼还可怕,但宋瑛表情很认真,于是她也很认真地说:“我刚才脚打滑没站稳。”

宋瑛嗤笑:“你就骗我吧。”

“真的。”谢柔徽举起手,“我发誓。”

“行……”宋瑛向下指了指,“你朝它发誓。”

谢柔徽随手抓了水壶朝他的身上扔去。

这世上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宋瑛掰着她的腿,强势挤进她的双膝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水珠接二连三地从他结实的胸膛上滑过。

谢柔徽情不自禁地将手贴了上去,用掌心感受了下。

手感也很好。

她满意地捏了捏。

宋瑛笑了出来,扶住她的下巴亲。

两人在成婚前亲过无数次。

唇与唇才碰在一起,便熟稔地张开,舌头缠在一起,汲取对方的津液。

两个人亲得黏黏糊糊,甚至在唇齿间发出令人羞耻的水声。

以前宋瑛的手会扶住她的后脑,或难耐地抚摸她的细颈。

但今日,宋瑛不必忍了,指尖挑开纱衣的一角滑了进去。

宋瑛的手劲很大,又不知收敛,捏得她喘个不停。

谢柔徽气鼓鼓地伸出手,同样按在宋瑛身上,恶狠狠地报复回去。

可宋瑛却好像很喜欢她的粗鲁,鼻息都重了几分。

她赤身坐在桌上,木质的桌面被她坐得热乎乎的。

宋瑛勾舌,故意轻轻搔着她的上颚。

谢柔徽怕痒,两只手胡乱推搡他,忽而掠过什么,察觉他一震。

原来男子与女子拥有同样的弱点。

她坏心眼地掐按。

宋瑛忍不住吸气,猛地扯下纱衣,埋首,重重啃噬唇下的每一片肌肤。

长案剧烈晃动。

宋瑛用双手牢牢卡住她的手臂和身体,像一道结实牢固的枷锁。

她被迫后仰,以一种献祭般的姿势向宋瑛献出自己。

贪食的豺狼偶尔会抬眸看她,眼神幽幽。

谢柔徽被刺激得不住呻|吟。

宋瑛将她抱起,纱衣从两人中间滑落,掉在一片水渍中。

谢柔徽被迫弯膝,膝弯搭在他双臂上,而双手则在他颈后交握,整个人又怕又羞的蜷缩着弯曲着。

这种悬空的姿势让她没有安全,却也放大了感官上的刺激。

那个让她胆怯的坏东西存在感极强。

最后两人倒在榻上。

烛火通明。

两个人肆意地探索对方的身体。

在终于结合的瞬间。

宋瑛舒服地喟叹。

谢柔徽表情痛苦,四肢扭曲,本能地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钳住。

谢柔徽微微抬起头,看到的烛光中的宋瑛仿佛变了一个人,五官冷峻,眼中却闪动着暴烈的光。

他俯下身,胡乱地亲吻她。

她被一股凶猛的力道冲荡得说不出话。

太粗暴了。

初识情事,宋瑛似完全失控。

直到进行到一半时,宋瑛方才回归了一点理智,看着身下的人如脱水的鱼一般用力呼吸,忙退开一些,不住道歉。

谢柔徽一边流泪一边道:“你闭嘴,闭嘴。”

颜镜棠担心的一切竟然成了真。

她再也不会让宋瑛碰自己。

宋瑛拉下幔帐,重新让下人换了一桶热水,然后小心将谢柔徽抱进去。

待洗完出来,宋瑛便吹熄了火烛。

谢柔徽枕在他的小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搂着谢柔徽。

本想着早点歇息。

可不知何时,两人在黑暗中又湿漉漉地缠在一起,吻在了一起,十指紧扣。

这一次宋瑛熟练了许多,动作间加以小心,不再大开大合。

就在磨人的小幅动作中,一种难以抵挡的酥麻却窜过脊椎。

谢柔徽眼前闪过白光,瞳孔失神放大,忍不住放声尖叫。

宋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待谢柔徽重新清醒,玉茉正在门外小声地唤她,“小姐,出了什么事?您还好吗?”

谢柔徽忙道:“我没事,不用进来!”

嗓音柔媚娇颤。

她情不自禁地将脸埋到了被子里。

太丢人了,屋外的人岂不是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因宋维庚不在, 宋夫人独自主持迎亲和招待宾客,忙了整日,第二天便赖了一会儿床。

宋夫人抱着被子, 半闭着眼睛, 先吩咐丫鬟去跟上房的小夫妻说一声, 让他们不必急着过来,然后翻身又睡了过去。

待日上三竿,她方才慵懒地起身, 就着丫鬟的手含了清茶漱口, 再歪头吐到准备好的漱盂中。

伸臂, 丫鬟为她披上衣裳,仔细系了衣带。

抬脚,丫鬟蹲下为她穿鞋。

等下人替她拾掇好了,她才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昨天与人客套了一整日, 脸都笑僵了。

然后再在心里说两句宋维庚的坏话,解解怨气,宋夫人这才悠哉悠哉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次间的罗汉榻上懒洋洋地歪着。

忽然她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示意丫鬟将早膳端到炕桌上来,然后便靠着引枕, 擎等着丫鬟抬箸来喂。

一边的周嬷嬷却疯狂给她使眼色。

宋夫人蹙眉:“你这年纪大了又添了什么新毛病,眼睛这是怎么了?”

周嬷嬷对着一个方向扭头。

宋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站在屋子一侧的少女娇艳明媚,手中端着茶盏,神情怔忪。

不正是她儿新娶的媳妇。

宋夫人“噌”地坐直, 理好表情,主母的气度一下子便回来了。

周嬷嬷叹道:“少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桌上还搁着一只食盒,饭菜的香气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成婚的第二日, 新妇需得到上房里拜见公婆,给婆婆敬茶,同时带上自己亲手做的早膳,请公婆赏脸品尝。

看来儿媳起了个大早,十分守规矩地来了。

公公不在,也不必避讳着。

周嬷嬷便做主让她到次间里来等着了。

宋夫人扶额,用眼神对周嬷嬷示意: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眼色都使得飞出去了,怎没提醒了?周嬷嬷故意撇开头跟少夫人搭话。

事已至此,宋夫人轻咳一声。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宋夫人生了一张鹅蛋脸,再加上保养得当,年龄感不强。

不过宋维庚常年不在家,她手握管家之权,肩担着和士族太太们结交,和各家维持关系的重任,浸润多年,当她严肃起来,还是有不动声色的威严在。

方才那尴尬的局面便被她巧妙地化解了。

周嬷嬷在中间调和,笑着说:“这孩子真是老实,起了个大早就去下厨给夫人亲手做早膳了,瞧瞧,这眼下还青黑着,昨夜肯定没歇好,傻孩子,怎么不知道偷懒让下人帮忙呢?”

三言两语将谢柔徽的孝心点出。

宋夫人唇角有了笑弧。

待敬茶时,新妇本应向婆婆行跪拜礼,双手奉上茶盏。

宋夫人对她道:“不必跪了,宋府不讲究这些。”

谢柔徽便双手托着杯底交到宋夫人手里。

宋夫人微笑地抿了一口,看了一眼周嬷嬷。

周嬷嬷将提前准备的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谢柔徽怀里。

敬茶后本应由婆母向儿媳介绍家里的其他成员。

可宋维庚没纳过妾,也只宋瑛这么一个独子。

而宋维庚的父母也在京城老家颐养天年。

宋府现在的成员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所以这么一道流程也没什么必要,直接省去了。

接下来,宋夫人例行公事般,将宋府的家规家法简略提了提,然后便放她走了。

没有挑理,没有刁难,没有下马威。

一切快得像闪电,在谢柔徽反应过来之后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待确定儿媳已经回去了。

忐忑了许久的宋夫人马上哀声道:“这以后可怎么整?”

她原想着,儿媳虽出身普通,年纪也很小,但可以带到自己身边好好教导着,这个孩子底子不差,时间久了,也能教得像模像样的。

可一时不慎,她这个婆母的威严尽失。

以后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还怎么让儿媳心服口服?

周嬷嬷劝解道:“夫人宽心,我看那孩子是个老实剔透的,决不会见人下菜碟。”

宋夫人尤自在后悔,“我便不应贪睡,我现在那个孩子眼里,肯定是个轻浮孟浪,礼仪不周的人,日后还怎么以身作则,做人家的榜样?”

周嬷嬷讪笑,将食盒提过来依次打开。

宋夫人吸了吸鼻子,“这孩子的手艺还挺好。”

待那些个菜品依次上桌,宋夫人浅尝了几口后咧唇笑了,“掌勺的肯定还是家里的厨娘。”

周嬷嬷觉得这不算投机取巧,“孩子还小呢,在家里也千娇百宠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有心下厨去忙活就不错了。”

宋夫人斜了她一眼,“瞧你将我说的像个恶婆婆,我哪里有嫌她的意思?”她早已想开了,“我既同意这孩子进了家门,便不会在她身上挑剔,已经成事实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日后她有什么不周全的,慢慢教与她也就是了。”

周嬷嬷笑了笑,上前侍候。

宋夫人摆手,“好了,你也下去吃饭吧,这些小事让丫鬟们来就是。”

周嬷嬷年事高了,精力不比早年,宋夫人对她也是一再包容。

宋夫人对身边人也不至于假客套,周嬷嬷便不推脱,嘱咐丫鬟们认真伺候,自己便下去了。

在回去路上的谢柔徽遇到宋瑛。

宋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

谢柔徽道:“母亲说既然父亲不在,便一切从简,不必遵守那套繁文缛节。”

此话像是宋夫人能说出来的,大道至简,方便别人更方便自己。

宋瑛和她并肩往回走,走着走着,余光瞥到她似是唇角含着笑。

“有什么高兴事?说给我听听。”

谢柔徽却神神秘秘的不告诉他。

因她想起直到今日之前,她每次面对宋夫人时都十分紧张。

因宋夫人是那样高贵典雅,一举一动都如此完美。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所以,她是发自内心的有些怵这个婆母的,也十分担忧自己的行为举止只怕无法满足婆母的要求。

而早上那一幕却彻底颠覆了婆母在她心中的形象。

宋夫人肩膀披着外衣,懒懒散散地走出来。

不是那种高门淑女的莲步轻移,而是垮着肩,甩着步子,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

她脸上也没有维持着那面对宾客时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有些许晨起的烦躁。

整个人显得十分生动。

原来婆母并没有她心中想的那般严肃可怕。

谢柔徽来前在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松缓。

回去后她准备好好补一觉。

可宋瑛却缠着她又胡混了半日,最后两人一齐昏昏睡去。

等他们再醒过来时,窗外的天竟已黑了。

丫鬟进屋点灯添水又陆续出去了。

谢柔徽就着宋瑛的手喝了几口水后又钻进了被子。

反□□里没什么事需要她去做的。

她可以尽情地躺下去。

宋瑛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处缓缓摩挲,“饿了吗?”

谢柔徽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好饿,想吃这些。”

宋瑛笑她嘴馋,然后唤来丫鬟交代下去,那么长的菜名一个也没记错。

因这个院子一直是宋瑛在住。

所以院里还配了个单独的小厨房,各个菜系的大厨齐全,还有特意给谢柔徽请的点心师傅。

他一声令下,小厨房里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谢柔徽躺得无聊了就爬到宋瑛身上,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规律起伏。

宋瑛抱着她,轻轻抚摸手底下滑腻的肌肤。

谢柔徽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哼声,还在他胸口处乱蹭。

宋瑛笑她,胸腔轻震。

谢柔徽见状,不满地让他与自己换位置,也要给他挠背。

宋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架不住谢柔徽催促他。

宋瑛便抱着她翻了个身,自己用手肘半撑着身子,并不敢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谢柔徽腰细背薄,被他压在身下小小的一个。

谢柔徽把他往下推,怀里抱着他的头。

宋瑛身体很热,又很不老实地在她怀里乱拱。

谢柔徽感觉身上就像趴着只热烘烘的大狗似的。

谢柔徽的指甲比他的长,由颈后到背脊游移抚摸。

宋瑛刚才还在笑她反应,现下自己被她这般抱在怀里温柔对待,心尖上就像被细小绒毛搔过,泛起强烈的满足感。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辈子都不想松手。

谢柔徽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换了个姿势,面对面侧躺着。

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宋瑛忽然伸手握住她左边肩头,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喜欢我么?”

抛开身家背景,只他这个人。

谢柔徽轻轻撩起眼皮瞅他。

宋瑛脸上一红,可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似的,非得知道答案不可。

谢柔徽被他闹得没办法,命令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又捂住他的双耳,这才轻声细语道:“我对你呀……特别喜欢。”

宋瑛猛地睁开眼,眼底有得逞的喜悦,激动地咬她的指尖、掌心、小臂。

直到玉茉敲门提醒,示意晚膳准备好了。

两个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穿衣下榻,收拾妥当了腻腻歪歪地去吃饭。

婚后的生活如此简单,谢柔徽发现住在宋府和住在家里时并没有太大差别。

或者说,变得更好了?

宋维庚不在家,婆母也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而且还让周嬷嬷来嘱托过,特意省去了这些天晨昏定省的规矩,给足了空间,让夫妻二人尽情享受独处的时光。

婚后的第三日,夫妻二人带着回门礼乘坐马车回了谢氏旧宅。

颜镜棠才搬回旧宅没多久便将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宅子里有人气了,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颜镜棠对女儿道:“按着以前的样子布置了下,只是时间太久,有些细节我也忘了。”

她现在住的地方正是从前和谢松冉成亲时的新房。

正是在这间院子里,她和谢松冉成了恩爱夫妻,共同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现在女儿长大了,也嫁给了心仪的男子为妻,也将要踏上她从前的路。

唯一不同的是,宋瑛十分健康,没有伤痛,能长久地陪着女儿。

而且宋瑛也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粗枝大叶,他虽为武将,可对待妻子时,也有温柔细腻的一面。

颜镜棠看宋瑛,简直处处合眼缘,处处都满意。

再加上,新婚夫妻二人相处起来格外甜蜜,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颜镜棠觉得后半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谢柔徽原本担心母亲独自生活会太寂寞,可回了这么一趟家门,发现母亲虽重回旧地,可那些过往的回忆并没有使她低落,反而还让她焕发了些许活力,面容既红润又有光泽,吩咐下人们装饰屋子时,声音都清亮了。

比起以前住在柳府时,她在柳同勋面前总是低垂着头颅,恭顺纤柔,做小伏低。

现在的她身上简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来颜镜棠就不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莬丝花,她有自己的主见与底线。

还要感谢谢柔徽挑选的夫家风光,颜镜棠在与柳同勋提起和离时底气都足了。

三人说了会儿话,颜镜棠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对女儿道:“早上显章顺路过来,我想着你今日也要回来,便留他等你,现在这会儿他应该去了花园子,我去让丫鬟叫他。”

“哥哥也来了吗?”谢柔徽惊喜地站起来,“我去找他就好了。”

宋瑛原也想站起来,却被谢柔徽按住了,“你留在这陪我娘说话就是,我去去就回来。”

“好。”宋瑛捏了捏她的手,“快点回来。”

谢柔徽嗯了一声就跑出了屋子。

六月里阳光明媚,园子里许多提前播种的绿植都开了花。

本应是生机勃勃的一幕。

可锦簇花团前的男子负手而立,孑然一身,背影萧瑟。

谢柔徽原本轻快的脚步慢下来。

她莫名的感觉周遭泛着冷。

连头顶上方洒下来的日光也无法温暖这股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哥哥……?”

随着她轻唤。

柳显章负手回眸, 皑皑山雪迅速消融,对她露出的笑清和温润,仍是她熟悉的哥哥。

谢柔徽很快迎上去, “哥哥怎么恰好今日来了?”

她出嫁的第三日, 整个人沐浴在灿阳里, 笑靥如花,与他也依然十分亲近。

可隐约有哪里变了。

视线寸寸逡巡,自她水波潋滟的眉眼、饱满莹润的朱唇, 还有那在六月里突兀的深交领襦裙一路向下。

她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 有了些许风情, 欲遮还羞。

他不想再看下去,低眸定定地盯着她足下的黛青地砖,眸色微凉。

“我父亲收拾出了许多旧物,催促我给颜娘子送过来。”

谢柔徽微微诧异,因母女俩搬离时已经将重要的东西装箱带走了, 绝不可能落下什么。

留下的尽是些首饰衣物等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

难道柳同勋恨屋及乌,连颜镜棠用过的旧物都无法容忍继续留在眼前?

她问道:“柳叔叔最近怎么样了?”

到底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何况柳同勋待她不薄,也算尽到了一个继父的义务。

她难免关心一句他的近况。

柳显章摇摇头,“不太好, 自颜娘子离去后,他每日酗酒,那些东西便是他醉了后强行翻检出来的,他一天一夜未合眼, 我见他情绪激动,只好答应帮忙将其送还给颜娘子,他这才满意睡去。”

“柳叔叔他……这样在意吗?”

她实在没想到这件事能对柳同勋造成这样大的打击。

原来柳同勋对颜镜棠的感情这样深, 并不是单纯地将她当作附属物。

只是时至今日,谢柔徽不免唏嘘。

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

或许时间是良药,能慢慢治愈他的伤痛。

回归正题,柳显章问她:“在宋府可适应吗?”

谢柔徽想到这便扬唇笑起来,这种笑是装不出的,“吃住都很好,宋夫人也很慈和,从未刁难过我,府里的下人也很守规矩,还有……宋瑛他待我也很好。”

若单纯是为了送东西,遣下人来一趟就是,何必亲力亲为?

谢柔徽自作多情地想:哥哥还是放心不下她罢。

毕竟他在婚前极力反对,只怕她嫁入宋府后会过得不好。

又特意在回门这天来旧宅等候。

如此用心良苦,于是谢柔徽用尽口舌,只想证明自己嫁得很好,宋瑛是一名好夫婿,她得了一门称心合意的婚事。

只是想让哥哥放心,离了哥哥,她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有时她想,哥哥将她看得太重了。

仅是担心她婚后过得不幸,便想将她困在只有两人的世界里保护。

这般算不算上是甜蜜的负担?

如今她也出嫁,有了自己的生活。

哥哥不必再将她视作小孩一般,应该能多关注自己了。

她仰目看着哥哥,眼里有衷心的祝愿。

只希望哥哥在离了她这个负担后,去闯荡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柳显章同样注视着她,面容亦如从前,挟着淡淡的笑。

她想,哥哥从此便放心了罢。

可她不知,在柳显章维持着笑容时,心中却渐渐翻滚强烈的嫉妒与酸楚。

二十余年来,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如今也被点为探花,仕途一片大好。

何曾尝过这种怨恨的滋味。

他极力压抑着这缕幽怨。

因他在妹妹眼中,是完美无缺、可敬可爱的兄长。

他站在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鼻间却萦绕着妹妹的味道。

他的视线失焦又聚拢,无论如何视野里总是充斥着妹妹的身影。

她徜徉在幸福中的笑。

她明媚的眉眼。

她不断开合,湿润饱满的唇瓣。

在谢柔徽絮絮讲述宋府的见闻时,柳显章却猛地侧过身,指节重重地揉按着额角,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谢柔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小心地走到哥哥面前,扶着他的胳膊问:“哥哥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柳显章睁眸,对上妹妹担忧的神情。

妹妹想要的是一个可靠的兄长,一个永远能为她做后盾的男人。

而不是一个满身流淌着腐臭,每一个毛孔都写满觊觎的阴郁怨鬼。

他扶着额,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方才有点晕罢了。”

谢柔徽拉下他的手,踮脚看,哥哥的眼下竟有淡淡的乌青。

纵使是从前挑灯夜读时也没这么疲累过。

“哥哥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通宵没睡?”谢柔徽想了想,惊讶,“是不是因柳叔叔?”

柳显章默认了,长睫掩住了瞳孔,让人辨不清心中所想。

谢柔徽叹气,“柳叔叔总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连带着哥哥也不得安眠,要不然……我去让娘亲与柳叔叔谈一谈……不行,只怕柳叔叔见了娘亲更要愤怒,可怎么办……”

她忽然眼前一亮,拉着哥哥的手问:“哥哥不如先搬出来住一阵子吧,等柳叔叔这股气撒够了不再闹了,你再搬回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办法,总之柳显章听后并没有反对,而是抬起眼,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你愿不愿陪我出来住几日?”

“啊……”

谢柔徽呆怔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摸起了发辫。

她已嫁人了,怎能突然搬出去住,而且还是和一个异性一起?

可是看到哥哥状似失望地低眸,长睫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片阴影。

她却莫名心软了。

“好吧,哥哥,我陪你就是。”

柳显章总是不能好好休息,万一将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柳同勋酗酒在府里闹事,便让他闹去吧,总归人的精力有限,闹不了多久。

就陪着哥哥撑过这几日。

柳显章的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正想再说什么。

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兄妹俩在说什么呢?”

宋瑛从甬路另一头阔步走来,站在谢柔徽身边亲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而谢柔徽也习惯使然地向他那边靠近,略带嗔怪道:“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宋瑛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你一直不回来,是岳母大人让我来问你,午饭可想吃什么?”

然后他才挑眉看向好友,“快饭点了,别急着走了,留下一起用饭,你可有什么忌口,我去吩咐厨子注意着点。”

他俨然一副男主人招待宾客的模样,等待着柳显章的回答。

只是不管柳显章怎么回,都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外人那一重身份上。

可谢柔徽却在此时跳了出来,“我知道,哥哥不吃干果,不喜蒜味,饭菜尽量口味清淡些,最好让厨娘做一道清蒸鲈鱼,鱼要提前腌制了去腥,味不要太重,肉不要蒸的太老。”

“快去啊!”谢柔徽伸肘顶了顶一动不动的宋瑛。

在谢柔徽的再三催促下,宋瑛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等宋瑛走了,谢柔徽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哥哥说要一起出去住几日,可定下要去哪?我下午回去收拾妥当了去找哥哥。”

可柳显章却笑着摇头,“不必了,我躲着些父亲,待他闹过这几日就好了。”

两人一道向园外走去,柳显章向她告辞。

谢柔徽不舍道:“哥哥才待了没多久,一起用午饭吧。”

柳显章婉拒了,只说:“府里还有急事等着。”

他口中的急事那一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谢柔徽追问:“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显章表情复杂道:

“是二房出了事。”

“柳奕昌死了。”

柳奕昌一连七八天不着家,音讯全无。

庞氏愤怒地遣下人去柳奕昌常逛的花街找人。

结果那处的老鸨只说近些时日没见到二公子,不仅如此,还扯着去找人的小厮要账,直言柳奕昌欠了楼里几百两银子。

小厮扯断了半截袖子才逃出来。

庞氏气得半死,只道儿子是欠了嫖资还不上,只怕事情败露被他老子揍死,所以才躲了出去不敢回来。

可人还是得继续找下去。

她陆续派人去赌坊、酒楼和客栈找人,一无所获后,她甚至还去找了柳奕昌那些个狐朋狗友们。

最开始她只想问清楚儿子躲去了哪,是不是养了外室,住在野女人的房里避难。

直到和柳奕昌走得很近的一个公子哥道:“我们也许久不见二公子了,约莫有个七八天了,分开那天我们还约好了要出去,结果到了时间他也没露面。”

庞氏这才发觉不对劲,一边报官,一边派下人在城里搜查。

最后是一个老汉去报官。

他称自己去找租户要账,结果到了院子发现大门敞着没锁,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他便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屋子里躺着两具男尸,这么热的天,那身上都好似生蛆了,将他吓得半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报官了。

后来经面容、身形和衣裳等细节比对,衙役确定其中一具男尸正是柳奕昌。

得到消息的庞氏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昏死过去。

厉湘行强撑着婆母,却也是哀痛悲绝。

柳泽盛面目阴沉地让人去查真相。

另一具男尸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怀里揣着几张柳奕昌按了手印的合契。

合契写明柳奕昌欠他赌资三百两。

再审问那老汉。

得知另一具男尸便是屋子原本的租户,不知姓甚名谁,只一个外号走天下,搬来涁州也没多久,没有亲朋好友,游手好闲的却还总是出手阔绰,可见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老汉有心不再做他的生意,想过了这个月便将他赶走,谁知人却死了,还欠了他一个月的租钱。

衙役拿着合契去了各大赌坊,得知这柳奕昌嗜赌成性,花钱如流水,欠了许多人赌债,只是面额没有合契上这么大罢了。

再结合两人的伤处、凶器掉落位置等细节。

得出了两人因钱财纠纷,斗殴双死的结果。

庞氏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柳泽盛虽不喜这个儿子,但从没想让他去死。

柳府派人去查那租户的来历,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厉湘行扶着婆母在一旁听柳泽盛厉声吩咐亲随,心中顿时如擂鼓跳动。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柳泽盛这般铺天盖地查,竟什么也没查出来。

就好似有人在暗中帮她动了手脚一般。

事已至此,也只能定论。

柳府的二公子为了三百两银子而丢了性命。

庞氏每日以泪洗面,彻底病倒了。

柳泽盛沉着面不住叹气。

而厉湘行则缩在屋子里,不断猜测到底是谁帮她掩盖了表兄的身份,收买了仵作,将这件事谋划得天衣无缝。

庞氏和柳泽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约莫几日后,忽然想起,儿子房里还有个媳妇呢。

这个儿媳嫁进来没几天,竟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万兴钱庄肯定不能让年轻美貌的女儿做一辈子寡妇。

丈夫既然死了,那便改嫁呗。

涁州的富贾多的是,领回去继续说亲嫁人。

厉湘行的娘家来了几次人,委婉地提了这桩事。

庞氏知道,硬要一个年轻女人守节是几乎不可能的,逼急了还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于是家里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下,决定厉湘行的去留。

厉湘行自然是想回娘家的,可这话不能由她一个刚丧夫的女人来说,只低着头哀哀地哭泣。

就在婆母无奈表示不想耽误她一辈子,即将宣布要放她回家时。

那沉默已久的小柳探花却骤然开口道:“弟妹伤心过度,竟忘了与大家说那个喜讯吗?”

厉湘行猛地抬眸向他看去。

他……怎么会知道!

庞氏和柳泽盛齐齐向儿媳看过去。

若在此时还能称得上是喜讯的,那只有那个事了。

厉湘行的手虚虚地挡在小腹前,眸中泛起泪花。

为什么柳显章会知道她有身孕的事?

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才在半月前知晓。

这个孩子来的太过突然,也太不是时候。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表哥的还是柳奕昌的。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会毁了自己。

她本想在此事结束后偷偷打掉这个孩子。

这样,她依然可以离开柳家,还能再嫁个好人家。

可柳显章却这么不动声色地揭露出了这个秘密。

她对上他饶有深意的眼,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便是他在暗中帮助自己。

可是为什么?

这位柳家的长孙,年少通慧,却生性薄凉,连自己的父亲都从不惦念。

若说唯一能叫他看在眼里的,恐怕只有那位随母改嫁进来的妹妹了吧。

她本想利用谢柔徽的善良为自己图谋,牵上柳显章这条脉络。

可颜镜棠骤然和离,同样带走了谢柔徽。

导致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可谁知,柳显章在与她并无交情的情况下,还是向她伸出了援手。

庞氏和柳泽盛已经难敌激动地来与她确定这件喜事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冰冷的眸光在无声地逼迫她。

他能帮她逃过刑罚,也能无情揭发她。

厉湘行低下头,对着公公和婆婆承认了身孕。

这下子,她的终身便要被柳家锁死了。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在亭中等候的身影,似是有话要与她说。

她遣开了丫鬟,独自走过去。

小柳探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管你腹中怀的是谁的骨肉,从今日起,他就是柳奕昌的遗腹子,你自己也记牢了,别犯蠢。”

厉湘行哆嗦着嘴唇:“是……”

她不知柳显章要用这个遗腹子达成什么目的。

她只从骨子里感受到了怖意。

一个看似由她设下的圈套,最终却套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柳奕昌猝然身死, 让仵作验尸耽搁了几日,得出一个荒诞的死因。

所以他的出殡和下葬等均草草了事。

生前养尊处优,死后却连头骨都支离破碎, 被人抬进冰冷的棺椁中葬入地底。

来吊唁的亲友或许会感慨一句:柳二公子才二十出头吧, 好年轻, 连个孩子都没有呢,人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谢柔徽听到他的死因后却反应平平。

若不了解这位柳二公子, 只会被他肤黑内敛, 不善言辞的外表所蒙蔽, 误以为他是个憨直老实的男人。

实则他只是其貌不扬,私底下吃喝嫖赌,荤素不忌。

他的早逝,或许突然,但并不意外。

谢柔徽对他生不出一丝可怜。

比起他的意外身亡, 她更关心柳奕昌才迎进门不到一年的妻子。

本朝虽不鼓励却也不禁止女子改嫁。

以厉湘行的条件,仍可以回娘家风光改嫁。

可柳显章却与她说,厉湘行腹中已有了孩子。

这是柳奕昌的遗腹子。

庞氏和柳泽盛的生活难得有了盼头,日日夜夜盼着乖孙呱呱落地,不可能放厉湘行走。

谢柔徽问:“若是她将孩子生下, 然后守满那三年夫孝,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柳显章摇了摇头,“很难。”

谢柔徽想了想,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那般笃定厉湘行怀的是个男孩呢?”

柳显章意味深长道:“以她的处境,最好怀的是个男孩。”

谢柔徽便不再问了。

她猜想庞氏和柳泽盛在独子意外死亡后,便将承继家业和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了厉湘行的肚子里。

念叨着要生个孙儿, 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也不知厉湘行为此承受了多少压力。

她从碗中挟了一箸鲜美的鱼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

柳显章饭量小,不知何时就撂下了筷子,洗干净手后单独拿了一双筷子给她择鱼肉、剔骨头,再将收拾好的肉放在两人中间的一个小碟子里,供她随取随吃。

这些琐事本来都是玉茉和梳儿的工作。

可在进雅间前,二人的丫鬟和小厮就被安排去了门外等候。

柳显章希望能独处。

谢柔徽吃饭慢,再加上对哥哥并不用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节,有时还要放下筷子与他说一会儿话,然后再重新吃菜。

这就导致两人就餐的时间格外漫长。

最后,谢柔徽问他:“哥哥准备何时出发?”

眼下到了六月末,柳显章需要启程回京,及时到任。

今日这顿饭姑且算作送别宴。

柳显章道:“后日清晨出发。”

谢柔徽点头,“那我到时提前去柳府送哥哥。”

饭毕,两人从酒楼出来告别。

谢柔徽带着玉茉和梳儿坐上马车。

她们刚一回府,就有下人匆忙来找,请她去宋夫人房里一趟。

走到窗外,她隐隐约约听到屋里有说话声。

宋夫人正与周嬷嬷抱怨着:

“他总是这样,可曾惦记过我的感受?”

“后腰是多关键的部位,怎么不护好了?”

“还好这次伤得不重,回去后我便告诉他,若他下回再逞强好胜,因此出了事,若残了瘫了瘸了,我是决不会守着他过日子的,离了他便改嫁去,让他哭去吧。”

“那些个鞑子也着实可恶,正面打不过,便使什么阴谋诡计。”

待谢柔徽进门,宋夫人立即止住话风,脸色好转了许多,还招呼她道:“来,柔徽坐这儿,尝尝这瓜,早上头茬采下来的,员外府直接遣人送来了。”

谢柔徽坐在她旁边,用签子扎了一块切好去皮的瓜肉,入口确实脆嫩,汁水充沛。

宋夫人道:“只涁州产这种瓜果,等回了京城,就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了。”

谢柔徽诧异:“母亲的意思,是要搬回京城吗?”

宋夫人道:“老家才派人捎信来,你公公在战场上负了伤,辗转回了京城养伤,咱们便回去一趟照看他。”

提起这件事她便来气,扭头对周嬷嬷道:“他还当自己是年轻那会儿呢,非要充英雄,王爷身边多少护卫?怎么就需要他上去挡枪?”

谢柔徽其实听的一头雾水,只是大概知晓宋维庚负伤,他们得尽快回京。

宋夫人与丈夫感情甚笃,丈夫受伤,她的心情自然也受到影响。

于是谢柔徽只坐了会儿便告退了。

宋夫人让她回去收拾东西,“捡要紧的让丫鬟们带上,其余的到京城再买。”

等回去后,宋瑛为她仔细解释了事情经过。

宋维庚跟随梁安王就藩宣府,主要防范鞑靼族犯边。

其实宣府驻军多,屏翰坚固,又有梁安王这等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将领驻守,鞑靼族的几次突袭劫掠都以失败而告终。

后来士兵来报,有一小支鞑子残部骚扰百姓,肆意烧杀抢掠。

类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鞑子擅游猎骑射,为与兵将避免正面冲突,便会去骚扰百姓抢夺物资,出动的人马也不会太多,赌的就是等官兵们赶来时,他们已全员安然撤退。

恰好梁安王在附近督修工事,直接带领人马赶了过去,与那支残部撞了个正着。

两方厮杀起来,梁安王的部将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当时在场的人都很兴奋,甚至在脑中预想了待会儿的一场庆功宴。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鞑子的阴谋,只为了诱敌深入。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鞑子一拥而上,手中的武器几乎都瞄向了令他们最为深恶痛绝的梁安王。

梁安王是驻军的将领,军心所系,万万不能出差错。

情况万分危急,在有鞑子偷袭梁安王后背时,宋维庚眼疾手快,替梁安王挡下了这一记,因此负伤坠马。

梁安王见此,怒发冲冠,指挥部将与鞑子拉扯,强行扭转形势,反败为胜。

谢柔徽从前一直生活在柳府内,所接触的不过是商贾权贵,对这般真刀实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不甚了解。

她听到梁安王与宋维庚在战场上险象环生,几乎走的每一步都与死亡擦肩而过,情不自禁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为此心有余悸。

反而还是宋瑛宽解道:“上阵杀敌,刀剑无眼,怎么可能毫发无损?除非做个怂蛋临阵脱逃,从此不再上战场。”

“你瞧我去了一趟南赣,就落了一身伤疤,好几次那刀锋都几乎触到了脖子,还不是被我一一躲了过去。”

“我父亲福大命大,从前也没少受伤,养好了伤照样健步如飞,扛起刀上阵依然不含糊,而且京城来信说他这次只是个外伤,养一阵就好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发觉身边动静不对,扭过头一瞧。

谢柔徽眸中早已泛起了泪花,嗔怨道:“你去南赣那一趟那么危险,你竟从不与我说。”

看见谢柔徽为他落泪,宋瑛心中说不出的甜蜜,牢牢地抱着她柔声哄着安慰着。

好半天将她劝得不再哭了,她又突发奇想,“你不要再去战场了,转职做文官吧,我实在怕,若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

宋瑛想说其实做文官不比做武将轻松在哪里。

朝堂上尔虞我诈,暗流涌动,须臾间就能让一个看似繁华的庞大家族覆灭。

更别提如柳显章这般常侍君王左右的官职。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脱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不过宋瑛没与她说这些凶险之处。

若是真说了,谢柔徽肯定要转而心疼柳显章去了,哪里轮得上他?

于是宋瑛明智地闭紧嘴巴,心安理得地享受谢柔徽的重视与关心。

宋府这次返京颇为仓促。

宋维庚常年在外,与妻子分别许久,更别提他这次还负了伤。

宋夫人嘴上不说,实则归心似箭。

宋府的下人紧张有序地收拾行装,将随行的东西装箱陆续抬上马车。

近一日的功夫便完全收拾妥当了。

一部分亲随和护卫跟着车队回京,剩下的人则留在涁州看守府邸。

谢柔徽期间去谢宅邀请颜镜棠,表示自己想将她一同接到京城里生活。

可颜镜棠却委婉拒绝了她,“你安心跟着宋家走就是,不必挂心我,宅子里这样多的下人护卫照看着,我也出不了什么事,何况松冉还在这,我怎么能抛下他一走了之?”

女儿出嫁后,便要分心去经营她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颜镜棠不想做女儿的累赘。

何况颜镜棠顾念死去的谢松冉。

谢松冉的尸骨流落荒野,颜镜棠能追念的只剩下亡夫与自己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毕竟谢宅里还留有许多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无奈,母女俩只能暂时分离。

第三日清晨,谢柔徽登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巧的是,因为这次意外,宋家与柳家的车队在路上偶遇,干脆结伴出发。

宋府的马车在前开路,而柳府的马车则稍远一段距离在后。

行至中途,两家车队临时休息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