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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谢柔徽出去跑马, 回来时却遮遮掩掩,挡住下半张脸不敢见人。

玉茉看到了,她便心虚解释:“被虫子咬了, 有些痛。”

玉茉一边去翻药膏一边无心道:“小姐下回离那些个灌木丛草地远些, 里面都藏着好些蚊虫呢!”

等她扭开药膏凑近一瞧, 登时大吃一惊,“怎么肿成这样?这是被马蜂叮了吗!”

谢柔徽先绷不住了,一抹完药就捂着嘴走开了。

玉茉洗着手, 觉得不对劲, 回头看谢柔徽脸上似蒸腾着热气, 一副扭捏羞赧的情态,马上回过味了,戏谑地挤了挤眼睛,“那虫子是不是姓宋?”

玉茉这么喜欢八卦的性子,既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肯定要追着不放,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

谢柔徽见瞒不住了,只好对她说了实情。

玉茉急得团团转,“奴婢下午若是没偷懒跟着小姐一道去就好了!那宋公子是如何求娶的?他可怎么说的?啊啊啊——!好小姐,您再跟奴婢说说吧, 奴婢好奇死了!”

谢柔徽羞得捂脸,“反正就这样那样了啦。”

玉茉一屁股坐下,急着扒开谢柔徽的手,“那主子您是怎么肯点头答应的?”

谢柔徽也不知当时怎么就头昏脑胀地答应了, 她只记得宋瑛滚烫的气息,修长有力的手扶稳她的脸,温柔地拂去她唇边粘连的发丝, 然后……

“你别问了。”谢柔徽感觉自己的脸上的温度都可以煎鸡蛋了,草草总结:“反正他说他会让家中长辈来提亲的。”

玉茉想了想,疑问:“可宋参将还戍边未归,那……那就是会让宋夫人来了?”

他们虽私定了终身,但是不能作数的。

宋瑛再如何肆意不羁,这种事上还是得乖乖走章程。

宋参将远在外地,那么,便得麻烦宋夫人为他跑这一趟。

正在涁州娘家里住着的宋夫人十分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嬷嬷忙遣丫鬟去关窗,却被宋夫人拦住了,“开着吧,屋子里头怪闷的。”

宋夫人的父亲是承袭的员外郎,如今已成了闲职,早年间搬来涁州,便在此地落户。

宋夫人虽已出阁,但宋维庚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他也不束缚媳妇,随便她住在哪。

再加上宋瑛先前在涁州的军营历练,宋夫人就借口照顾儿子,跟着搬来,舒舒服服地住在娘家里,没有侍奉公婆的烦恼,还能正大光明地躲掉烦人的交际应酬。

宋夫人蜷着腿坐在榻上看书,案上摆着酸甜可口的话梅,她不时捻起一颗搁进嘴里,惬意地含嚼。

过了会儿,外头来人,层层上报,嬷嬷走过来说:“是长吉来了。”

长吉是宋瑛最得力的贴身小厮。

儿子不与她住在一起,但每隔一段时日就会遣长吉来汇报他的近况。

宋夫人优雅地伸了个懒腰,扶了扶鬓发,便走出来坐在堂屋,“让他进来吧。”

长吉垂手进来,给宋夫人规规矩矩叩了头,将宋瑛近日的大事小情都简略说了说,最后才将宋瑛特意吩咐的事禀给夫人。

宋夫人抿了抿嘴,“有中意的姑娘了?”

她的表情说不上高兴。

因宋瑛从南赣回来后,她也积极做媒,想在娘家的远房亲戚中挑一位姑娘与宋瑛牵线搭桥。

可宋瑛那个看不上,这个也相不中,他道:“母亲大人还是别操心这些事了,有时间就听听戏逛逛街,再不济还有一帮子穷亲戚排队等着见您呢。”

宋夫人被儿子不软不硬地怼了一回,赌气不再为他张罗,倒要看看他自己找个什么天仙回来。

她听到那个姑娘的来历,也没当回事,随手掸了掸衣裳,“也行,柳家虽是个商户,但也算家世清白,既然瑛儿有意,将那姑娘纳进来抬个贵妾也就是了。”

长吉在底下直锉牙花子,这是闹得哪档子事?

宋夫人看他还在那杵着,便问:“还有别的事吗?”

长吉有苦难言,眼瞅着主子交待的事办砸了,但也不敢解释,便道了一声:“没有,主子一切安好,还让小的与夫人问安。”

宋夫人便让他去了,转头回了房间,继续看她的闲书。

结果隔了两三日,宋瑛亲自来了。

宋夫人十分高兴地给他张罗吃喝。

应季的果子、甜而不腻的酥油点心、酸津开胃的青梅汤。

这些个小妇人喜爱的东西被摆到了宋瑛的面前,宋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宋瑛十分给面子地每样尝了一口,然后再也没向盘子伸过手。

对于儿子在军营里的事,宋夫人一概不懂,只听个热闹,左耳进右耳出。

冷场了数息后,宋夫人没话找话,说起宋瑛要纳的那位妾室。

男人纳妾没有娶妻那般麻烦,只需要征得父母和正妻的同意即可。

宋瑛未娶妻,宋夫人和宋父也不会随便插手他的私事,所以连这道流程都能省去。

寻常不过出个聘礼,一张纳妾文书,就能用一顶小轿将人从侧门接入。

宋夫人很体贴地说:“那谢氏女既然随母改嫁到了柳家,柳家也是个富足人家,咱们便不能小气,按原本的三倍数目给她家里做聘礼,也算是告诉她父母,虽是做妾,但宋府也不会薄待了他们的女儿。”

宋夫人说完,宋瑛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边的长吉。

长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小的上次还没说完,夫人就误会了,自顾自接话去,小的哪敢反驳。”

宋夫人听见那边动静,问:“怎么了这是?”

宋瑛转过头,笑道:“没事,小厮传错了话让母亲误解,我正想如何罚他呢。”

宋夫人蹙眉道:“这么点小事别为难他们,正好你在这,亲自跟我说清楚便是。”

宋瑛正襟危坐,收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郑重道:“母亲会错了意,那谢柔徽是我要明媒正娶,风光迎进门的正妻。”

宋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都没怀疑过儿子。

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周嬷嬷,周嬷嬷的表情同样震惊。

她张了张嘴,“你是在与我玩笑吗?”

宋瑛道:“并非玩笑,并非醉话,无人给我灌迷药,也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宋夫人被他气得够呛,板起脸道:“以她出身,如何能做你的正妻、未来的宋府少夫人?”

宋瑛反问:“如何做不得?她是比别人少了条胳膊还是多了条腿?”

“你少在这没个正形。”宋夫人用果子掷他。

宋瑛却单手接住李子,放在嘴边“咔嚓”咬了一口,“母亲别动怒,下人们都看着呢。”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宋夫人循循善诱道:“你还年轻,不懂家长里短的琐碎,我是过来人,你若娶她,日后必后悔,不妨这样,你先将她纳为妾室,日后,你若还这样想,便将她抬为正妻,如何?”

宋瑛朝她呲着一口白牙笑,那模样别提多纯净无邪,让宋夫人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心都柔软了几分。

然后,宋瑛便开口说话了:“母亲这是想让我开宋家的先河?宋家从我祖爷爷那辈起便没有人纳过妾。”他手摸下巴,状似沉思,“我父亲总说要以身作则,正好他还在盛年,不如先纳几房美妾,也为儿子做个表率。”

宋夫人觉得他这是看自己的晚年生活太惬意,所以故意来气她的。

宋瑛嬉皮笑脸地一揖,“母亲大人别生气,那谢柔徽我当然是娶定了,但母亲待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不敢违拗,这样,待我将她娶进门,便另开府邸,也省得到母亲跟前碍眼。”

真是儿大不由娘,宋夫人后悔没趁着年轻时多生几个,对着这么个独苗气到头顶冒烟。

等宋瑛走后,宋夫人怒气冲冲地让下人拿纸笔来。

宋瑛从小到大,只服宋维庚的管。

她就挽袖执笔,亲自写了一封信,令人快马加鞭地给宋维庚送过去。

也不知宋维庚是忙得脱不开身,还是吝惜笔墨。

他竟只让人捎了口信,还寥寥几个字:

【瑛儿喜欢便好】

宋夫人将捎信的人撵出去,大骂宋维庚甩手掌柜,竟连儿子的婚事也不放在心上。

如若宋维庚都不站在她这头,那便麻烦了。

因宋瑛自小要做什么事,若有理有据,宋维庚不会拦。

仅凭她一人,是拦不住的。

但她又看不上这个儿媳。

如宋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娶个商户女做正妻?

日后还不叫人戳着后脊梁骨嘲笑?

宋夫人急得上火,觉都睡不着,在帐子里辗转反侧。

周嬷嬷是宋夫人的陪嫁嬷嬷,自宋夫人未出阁时便伺候着了,见她这样还真不落忍,便仗着年纪大些,看事情也通透,劝了劝,“公子向来是这个脾气,想要的必须拿到手,您越拦着不让,他可不是越来劲。”

宋夫人一掀被子,趿上鞋站起来,丫鬟忙将灯都点亮了。

宋夫人灌了口冷茶,好歹压住了腹中的躁火,“那怎么办?由着他去,娶个商户女进门,让我以后在娘家抬不起头,见不了人?这个臭小子,就是不想看我活得太滋润。”

周嬷嬷道:“容老奴说句客道话,她若真的进门,从此便是宋家妇,与柳家再也扯不上关系,众人如何看她,便先得看看宋家的态度。”

“正所谓夫贵妻荣,公子飞黄腾达,她便跟着受人尊敬,公子若落魄,任她什么出身,不也得受人奚落?”

“何况公子年少志远,日后必成大器,何人敢瞧不起他的妻子?”

周嬷嬷说的在理,但宋夫人不想承认,直着脖子犟道:“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又岂能撑得起宋府的门面?”

周嬷嬷笑了,“便是夫人,在嫁入宋家前,老夫人其实也并不看好夫人,不是吗?”

宋夫人呛了口水,窒了窒。

员外郎夫妇老来得子,近五十才生下她。

她在家中排行老幺,又是个女孩,自是千娇百宠的,怎么惯着也不为过。

所以,宋夫人与她的姐姐们不同。

她的那些个姐姐无论年纪大小,都端庄稳重,举止娴雅,称得上有大家妇的风度。

而她,身上带了三分未被规训过的野气,再加上父母宠溺,做什么事都合着自己心意来。

员外郎最初也是不看好她的婚事,想着赘个贤婿罢了,也省得女儿吃苦。

谁知宋维庚就喜欢宋夫人这类型的,执意将她娶进门。

当年宋维庚此举,也是在宋府中掀起一阵狂澜。

也正是他坚持,宋夫人才得以嫁进来。

前半生受父母恩惠,后半生得夫君宠爱。

宋夫人实是没受过什么苦的。

周嬷嬷道:“夫人如今住在娘家,吃喝用度都用着娘家的,可看过谁人敢吭过一声?不仅如此,还乌泱泱一堆人总想着巴结夫人,这些不都是因为宋大人官拜三品,受圣上重用的吗?”

宋夫人含怨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老婆子也胳膊肘往外拐?”

周嬷嬷看出夫人服软的信号,及时吹捧着,“夫人也是爱子心切,关心则乱了,其实只要那女孩人不坏,是个踏实良善的,等日后进门了,经您的手调教调教,只要将您的气度学去三分,还怕立不起来吗?”

这话说到了宋夫人的心坎里,“是这样,只是我得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块可雕琢的璞玉。”

宋夫人,三品武将的妻子,亲下拜帖,纡尊降贵到了柳府。

柳同勋大喜过望,自觉避嫌退去了。

便是颜镜棠亲自接待的宋夫人。

在柳同勋还为官时,颜镜棠与许多官家太太打过交道。

但宋夫人,与她们都不太相同。

宋夫人优雅秀丽,举止端庄,身边围着许多婢女,这些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只她的眼里,竟还蕴藏微弱的光,独属于未嫁人时的天真色泽。

这证明她在夫家没受过磋磨,没吃过苦,与公婆关系和谐,与夫君恩爱。

才能在婚后二十余年,保持着少女时的天真鲜活。

颜镜棠并不如柳同勋那般,一听宋夫人的身份,见到宋府的排场就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将女儿嫁过去。

在宋夫人声势浩大地来柳府,审视评判未来的亲家和未来的儿媳时。

颜镜棠同样在悄悄审查这即将成为女儿婆母的女人。

像婚后受尽婆母磋磨,被夫君冷待的女子,忍一口气忍了几十年,待有了儿媳,不会感同身后,而是会将这口气撒在后人身上。

若宋夫人是这样的女子,那么,即使宋瑛官职再高,宋家再如何显赫,颜镜棠都不会点头答应女儿嫁过去。

所以,颜镜棠看到宋夫人后,还是有些惊讶的她能保持着难得的生活状态这么多年,也很满意。

宋夫人来的时候,谢柔徽并不在家里。

还是颜镜棠遣人去找女儿回来。

谢柔徽和玉茉从成衣铺回来便往正房里赶,路上,玉茉指着前面那两人道:“是二公子和厉小姐。”

谢柔徽踮脚一瞧,果然,那两人站在一起,正在说什么私房话呢。

柳奕昌满脸烦腻,因被新婚的妻子拽住了,一时走不脱,便道:“拉拉扯扯干什么?”

厉湘行问他:“这么急吼吼的要去哪?”

柳奕昌背对着她,烦不胜烦,“我去哪管你什么事?”

厉湘行脾气很好地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妻子,连问一句都不成?”

柳奕昌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狗屁,被人玩剩下的,觍脸说呢!”

厉湘行拉着他不让他走,她挟着笑道:“你嚷嚷得再大声些,最好让全家人都听见。”

柳奕昌猛地挥臂甩脱她,“我不仅要嚷嚷,我还要去告你个婚前失贞,今天晚上就给我卷包滚蛋!”

“行啊。”厉湘行哼哼直笑,“你既想当绿盖王八去告就是,大不了我被退婚,但你也别想择出去,等我回去后,非得好好宣扬宣扬不可。”

“宣扬什么?”柳奕昌有些心虚,停步不前。

“就说说柳家这位二公子是位淫坏的软货,若是不吃药,沾上女人身子连硬都硬不起来,你瞧瞧,以后谁敢把女儿嫁进来?”

厉湘行高傲地抬着下巴,那眼神告诉他,她不怕与他闹个鱼死网破。

柳奕昌忍不了戴绿帽子的耻辱,但被她捏到了软处,果然不敢再闹,只气得黑脸涨红,鼻间咻咻粗喘。

厉湘行忽然变了脸色,恢复了那贤惠的微笑,从唇缝里吐出低语,“来人了,还不快挽着我,让人瞧笑话吗?”

柳奕昌憋屈地挽住她伸出的小臂,面对来人。

谢柔徽带着玉茉走近,只和厉小姐打了声招呼。

厉湘行与她客套了两句,见她着急便放她走了。

谢柔徽走出回廊,这才和身边玉茉道:“他们两人看起来很恩爱呢,在外面竟还挽着手。”

玉茉道:“一物还得一物降,小姐这回尽可以放心了。”

谢柔徽赶到上房后,才发现宋夫人已经回去了。

颜镜棠拉着她的手说:“宋夫人今日来本想来见你一面,岂料正赶上你出门了,但她对我说,宋大人戍边辛苦,身不由己,暂时回不来,只是她也不会因此轻慢了咱家,你和宋瑛的婚事由她主持,一切章程都按部就班,断不会委屈了你,只让你放心嫁过去。”

这样说,便是两家长辈谈妥了,接下来就是宋夫人请个媒人到家中提亲,等六礼走完,就可以择个黄辰吉日将婚事办了。

谢柔徽从前还觉得婚事繁琐,用时太久,这么一听,竟又略感匆促。

她现在也没太清晰的认知,进展却又超脱她的想象,这么快就要嫁给宋瑛了。

她自己都感到不太真实。

玉茉提醒:“小姐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给大公子去信了,这事要不要说一声?”

谢柔徽这才猛然想起,她自与宋瑛来往密切后,便将给柳显章去信一事忘到了脑后。

定亲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告诉给柳显章的。

她兴冲冲地坐在书桌前,“若是哥哥知道,他只是出去了一趟,我却连终身大事都说好了,不知他要有多惊讶呢!”

玉茉给她磨墨铺纸,也忍不住笑:“大公子和宋公子是至交好友,若他知道您要嫁的人正是宋公子,肯定特别高兴!”

谢柔徽咬着笔头羞涩地笑:“但愿双喜临门,哥哥也能考取一个好功名回来。”

她开始期待柳显章在京城收到信后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寒冬腊月, 出了涁州,有一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甚是荒凉。

柳显章与其他学子们结伴而行, 为驱寒, 偶尔大家围着火炉坐在一起,对京城的时局和动向高谈论阔,或是隐晦地猜测那未来主考官的人选, 互相交流信息, 也能缓解考前的压力。

柳显章好静, 大多时间独乘,听着车轮辘辘碾过碎石枯草,支颌静坐。

若说后悔没有带谢柔徽同行,确实有一些,他也不能否认。

因漫漫旅途实在枯燥乏味, 若她在,他能想象到车厢中软帘翻飞,飘进些许碎雪,而她披着薄毯,怀中有手炉, 捧着热茶小口啜饮的温馨模样。

谢柔徽又是个拘不住的,想出远门想疯了,分别前那晚可怜巴巴哀求他的模样还刻在脑海中,险些让他心软。

好在他守住了没有松口。

因这次赶路去京城, 虽经过很多地方,但一路上大雪披裹,天寒地冻, 车马日夜兼程,行色匆匆,实在没什么趣味。

待开春后吧,若此行顺利,他将来在京城定居,也是要将她一同接来的。

到时她也能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山水,满足她一直未完的心愿。

待他们一行人到了京城,他和族兄先到了宅子里安顿下来,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京城的繁华盛况非涁州能相提并论。

第二日,族兄兴致勃勃地要参与那文人雅集,结交人脉,便也招呼他一起。

柳显章委婉推拒了,换了身衣裳施施然出了门。

逢年过节,各处是灯会、庙市,他一路走一路逛,走走停停,竟买了不少的东西,让下人驱车搬回来。

此行花费了大半天,族兄早已回来,看他竟满载而归,颇为惊讶道:“你这是去赶闲集了?啧啧,文卿,我要是有你这般心态就好了。”

他多看了两眼,又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竟买些女子喜欢的玩意儿,是买给家中妻子的吗?”

一旁人笑着插话:“这你都不知道,文卿兄尚未娶妻,一看便是买给房里人的,你就少打听为妙。”

他们这些个富家子弟,谁房里没几个通房美妾?

只是这般身份的女子对他们来说,不过闲暇时的玩物,解解闷罢了。

出门在外还惦记着,实属罕见。

族兄欲开口打趣。

柳显章一笑,文雅清隽,“是买给妹妹的,出门前,她反复叮嘱,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

族兄深表佩服,这出来参考,忙中偷闲,竟去给妹妹买东西,莫不是自信过了头?

便对他道:“这些个东西都不重要,让下人去跑腿不就行了,我出去一趟倒有收获,过来瞧瞧,我这有个好宝贝。”

他将柳显章拉到屋里,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锦盒。

锦盒里盛着两颗蜡封的药丸,闻着有股子糟糕的气味。

柳显章蹙眉,以袖掩鼻,“这是何物?”

族兄得意洋洋道:“这世上也有文卿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指着那两枚药丸道:“别小瞧它,个头虽小却足足花了我三百两纹银,只要在考前,你吃上这么一颗,便有如神助,激发你体内的潜力,不仅提神益智,还能补养元气,事半功倍”

临考前,学子们确实会多多进补滋养的药膳,以期能发挥最佳的状态。

可族兄所描述的效果,却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

族兄见柳显章不语,大方地让出一颗,“我连你那份一起买了,收下吧,千万别声张。”

柳显章没接,反倒笑了笑,“若效果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为何研制它的人自己不吃,反而亏本卖出去成全旁人?”

族兄正热情高涨着,被他兜头泼了盆冷水,颇为不虞道:“你不信便算了。”转身过去嘟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柳显章是他们一族中的佼佼者,在乡试中摘顶解元,其学识见解肯定非同一般。

若能在考前得他一句半语的点拨,也能有所助益。

族兄本想献宝讨好,得他多照顾几分,不想柳显章却不领情,将锦盒重新放入怀中,抬步便走。

柳显章本不想理会,但考虑到他是族中亲眷,商户出身能考取举人,走到今日这一步已十分不易,到底喊住了他,“我方才闻着那味道不对,也不知里面到底放了何物,最好不要服用。”

族兄耸耸肩,显然没往心里去。

待到了一月底,迟迟未定的主考官终于公布了。

是明经公正的翰林院学士陶焕微。

考生若能顺利中榜,与这主考官便互为一脉,成了门生与座师的纽带关系。

所以这主考官对于考生未来的官场走向极其重要。

考生们不免绞尽脑汁,去揣测主考官的口味与喜好。

柳显章到京城不久,来自涁州的信件便如雪花似的寄了过来。

从日期上看,应该是他才从涁州离开,谢柔徽便耐不住写信给他了。

柳显章收到信后,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都会搁到一旁,先用书刀裁开封口,取出信纸。

族兄路过,从窗外看,还当柳显章在挑灯夜战,摇头嗤了一声“真是能装相,躲在背后偷偷用功,人前倒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实则柳显章坐在灯下,脸上映照着暖融融的火光,一字一句地念着谢柔徽亲笔写的信件。

谢柔徽练字可算有了成效,字迹也不像从前那般黑糊成一团。

想来,没有他的监督,谢柔徽也没有懈怠,仍旧每日老实坐在桌前练字。

这倒是极难得了。

但谢柔徽还不会斟酌用语,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信中尽是些琐碎家常,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收了笑,转而拿起随谢柔徽信件一道来的密信。

信上是以第三人的视角详细叙述谢柔徽的日常。

他这次一目十行,看到两封信上的内容没有太大出入,便放下心来。

即使看完信已到了深夜,他也会坚持回信,然后才去休息。

连至谢柔徽的第五次来信。

她对于他所说的京城的风土人情十分好奇,顺便在末尾提起推拒两位公子议亲一事。

他看完后笑了笑,回信让她等着自己回去。

第六次来信。

她的字迹有些凌乱,字里行间焦灼期盼,对他:【离家愈久,思念愈盛】

但她心里念着他有要事,不想在信中胡搅蛮缠,于是压抑着这份情绪,只用故作轻松的口吻。

但还是被他敏锐地发觉了,于是回了一封长长的信件,希望能安抚到她。

然而到此,谢柔徽的来信戛然而止。

只有密信还在按照他的吩咐往京城来。

柳显章拆信的动作快了许多,但这封信上所禀告的内容并无异常。

他回信,着重强调:【不许欺瞒】

而谢柔徽的第六封信迟迟没有到京城。

他只能猜想,谢柔徽已逐渐适应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三月,学子们正式下场应考。

前夕,族兄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几个大夫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这种时候了,自然是荤素不忌,猛药都下了好几回,族兄的症状总算是有所缓解。

但人算是废了,短时间只能静养着调理身体。

对于一名寒窗苦读了多年的考生来说,这结果还不如直接杀了他要痛快。

族兄吐完后就抱着恶臭熏天的木桶哭。

柳显章在桌上发现了被拆封后的蜡壳,边缘微微发干,内容物不翼而飞,显然拆了有一段时间。

他摇头轻叹,转身出门。

春闱三年一次,每次分三场进行,每场考三日。

这不仅考验考生的文采和政务能力等,也是对每个人体力的极大挑战。

能参与的无庸者,都是在乡试中考取了举人功名的,称得上是精英。

然而,就算这批精英,也不是人人都能下场应考会试的。

就在考前,已被各种因素筛选了一大批人。

有路途偏远的,因落石暴雪等天灾而丧命者;或是如族兄这般,下场前害了一场病,缠绵不愈,无法应考的;或是顺利抵京,却与人有了口角,继而发展到拳脚相加,互相身上带了伤,影响应考的。

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最后能过关斩将,被会试取录,到最终为官,都是学识与运气俱佳者。

所以,对于族兄这般境遇,柳显章也只能叹一声命数如此。

会试三场,分别考察经义、文书、时务策论等。

对于柳显章而言,前两场所考不过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内容,答起来得心应手。

三场结束,多数考生体力不支,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柳显章出来时,精神还有些兴奋,并不是很累,只是足下轻飘飘的。

等待放榜期间,谢柔徽依然没有给他来信。

柳显章已有些生疑,但密信依然还在定时往京城寄来,末尾添了句:【一切皆安】

同行考生有因焦灼而去求神问卜,还有去画舫找妓子宣泄的。

他休息两日,去造访了京中的名胜,提前做了功课。

盘算着,待谢柔徽来后,也能带着她一同去游玩。

路上也会遇到京城的闺秀贵女,只是惊诧于她们的奔放大胆,掀窗偶得一眼,便敢使婢女下来叫住他。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单论车马装潢和婢女穿着,是看不出主人家的身份的。

柳显章应付自如,一揖笑之,飘然而去,不伤和气,也不会惹出麻烦的后续。

放榜那日,榜下人山人海,东纨的鞋子险些被人踩掉了。

东纨清楚主子的水平,便从头看起,待看到名讳那一刻,他等不及彻底钻出人群,得意又骄傲地直着脖子大声道:“中了会元!公子你中了会元!”

旁观者或羡或妒地看过来,多数好奇今科会试的会元是谁。

因历届的会元大多出自士族。

柳显章?他们却没有听过这一号的人物。

待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便又惊又叹。

竟是商户出身。

须知本朝放开参考的限制不过才二十余年。

更别提,这会元本人如此年轻,灼灼风华。

虽接下来的四月还有殿试。

但以他名次,稳操胜券。

有欲榜下捉婿的权贵不免多看他几眼。

四月,皇帝在保和殿亲自主持了殿试。

本朝并没有一定要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的传统。

建安帝年逾六旬,精力充沛,有惜才之心,凡是殿试,他务必坚持主持、出题,从不假手于人。

应试者黎明入,经冗长的礼节后落座答题。

建安帝兴致勃勃地扫视着座下考生,在密密麻麻的面孔中惊鸿一瞥,捋须一笑,心里头有了主意。

能参与殿试者,已不会被淘汰落榜,只根据成绩定排名。

而这名次却影响着未来官场上的晋升。

几近三百个精英之间的角逐不比会试三场的难度小。

日暮,应试者出保和殿。

第二日,由读卷官批阅试卷,定出前十名呈给建安帝御览。

再由建安帝钦定前三甲。

建安帝安爱才,但更爱才貌双全者。

毫无意外,第三日放榜,柳显章被钦点为探花,获一甲进士及第。

金殿传胪,春风得意。

柳府的下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修书一封,将喜讯传回涁州老家去。

众人过于兴奋,早忘了自家主子的捷报早由报喜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

也是在同日,谢柔徽迟迟未到的信件终于到了柳显章手中。

推算日期,她还不知他最终的名次。

谢柔徽先向他道歉,她被杂事牵绊住了,一时忘记写信给他。

而后,谢柔徽写到宋瑛回了涁州,还间接帮了她一个大忙。

柳显章看到这里微微一顿。

因密信中从未提及宋瑛的出现。

接下来的内容竟都是与宋瑛的相处。

柳显章捏着信纸一侧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宋瑛送她骏马,与她并肩驰骋。

宋瑛送她袖箭,教她武艺,让她有力自保。

字里行间,俱是亲昵与欢喜。

然后,她毫无预警的几句话,焚心蚀骨。

【哥哥,我与宋瑛定亲了】

【哥哥,盼你早归】

【希望能让哥哥亲送我出嫁】

因预备回信而提前攥在手中的笔管“咔嚓”开裂。

瞬间爆发出的力道如此可怖。

尖锐的木片刺破了手指肌肤。

鲜红血珠落在信上,仿佛饱满的珊瑚坠饰。

东纨听见点声响便进门来,瞧见柳显章站在水盆前,慢条斯理地用着布巾擦手。

东纨屏息凝神,依次瞥过桌上狼藉,掷到地上的一团信纸,盆中摇曳的粉红水波。

柳显章回首,微微一笑,“去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妹妹出嫁,他怎能不到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四月初, 柳家和宋府定了亲。

颜镜棠高兴得手都不知放到哪里,一遍遍抚摸女儿的脸颊。

谢松冉过世,留下她们母女俩独自生活, 那时谢柔徽才三岁, 稚嫩可爱, 趴在床边一遍遍问她,为何爹爹一直不睁开眼睛?

后来婆母一纸休书将她们赶出家门,那时谢柔徽刚过完七岁的生辰, 懵懂地以为祖母生了她的气, 举起小手保证以后再也不调皮。

她和女儿搬进东巷, 忍受闲言碎语,女儿渐渐知道了些什么,再也没问过祖母何时将她们接回去的话,只勤快地帮着她干活。

她带着女儿改嫁进柳家,终于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女儿第一天进柳府时的欣喜她看在眼里只默不作声,为了女儿,受婆母磋磨又受得了什么?

如今,女儿出落得明媚娇艳,也未因前些年的经历而变得怨天尤人, 依然这般开朗,又和宋府的小公子定了亲。

她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从此再也没有遗憾了。

“娘亲,你怎么哭了?”

颜镜棠笑着拭泪,“我这是太高兴了, 盼了十多年,终于盼得你有个好归宿。”

宋府,世代将门, 受圣上倚重,是她们从没想过能高攀的人家。

若不是宋瑛执意要娶谢柔徽,那宋夫人也不会纡尊降贵地到柳府提亲。

两家交换了庚帖,宋夫人请来合八字的人据说是个云游的道姑,极会察言观色,闭着眼推算了天干地支,张开口却一通胡吹,只将两个年轻人比作金童玉女,什么天赐良缘,神仙眷侣,捡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将宋夫人哄得很高兴。

宋瑛在旁听得直乐,回去对谢柔徽转述:“也不知我娘从哪找来的高人,说自己有神通,看出咱们二人的命数合该做九十九世夫妻,这一世便是最后一世,然后就功德圆满,回去天庭继续侍奉仙人。”

谢柔徽看他将那道姑谄媚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也笑得直不起腰。

两家将亲事说定了,下了聘书。

看到颜镜棠为女儿置办嫁妆,柳同勋也十分大方地添置了许多。

其一,这个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即使不是亲生的父女,但也有些感情了,他自然不会吝啬身外之物。

其二,他那年被罢辍了官职,同僚们没少落井下石,如今一听说柳宋两家结了亲,这会儿又跟嗅到腥味的猫似的,一窝蜂地给他下拜帖,个个笑脸相迎,做小伏低,着实让他扬眉吐气。

只是,虽有他添了一部分,颜镜棠还是不太放心,一遍遍捋着名单,总觉得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是不是太少了些。

宋家平时来往的可都是世家大族。

毕竟嫁妆关乎的不仅是新娘的面子和排场,也代表着娘家对其的重视程度。

嫁妆越丰厚,新娘在婆家便越有地位,即使受婆家苛待,也能靠着自己的嫁妆过活,不必仰人鼻息。

正因此,颜镜棠便迟迟没有定下那份嫁妆清单。

后来宋瑛发觉了未来岳母的担忧,便笑着对谢柔徽道:“我想想,这样罢,以后谁敢瞧不起你,你便拿出对我的劲头去骂他,我们宋府,拼的不是谁学问广,而是看谁的嗓门大、拳头硬。”

谢柔徽却没有玩笑的心思,噘着嘴道:“在你眼里我便是个市井泼妇不成?”

宋瑛忙哄她,掏出一份清单给她。

谢柔徽愕然地看着那清单上一长串名目,“这是什么?”

宋瑛趁她注视着清单时,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我给你的,收着吧。”

谢柔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瑛竟额外给她添置了许多珠宝绫罗、地契田产等物。

女子出嫁,哪有婆家给出嫁妆的。

宋瑛嘘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给了你便算作是你的,你不到处去说,谁又知道?”

在宋瑛看来,家里也不差她这点嫁妆,也不会因嫁妆问题而短她吃喝。

但他知道此事在她们女子心里的重视程度,便悄悄地给她添置了许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不留遗憾。

因三个月后的中旬有个黄辰吉日,宜嫁宜娶。

两人的好日子便就此定下了。

谢柔徽盼着哥哥能在那日之前赶回来。

早在四月中的时候,捷报便由报喜人一路鸣炮,欢欢喜喜地送进了柳府大门。

柳同勋笑得合不拢嘴,给报喜人一笔丰厚的喜钱,还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属实热闹了好几日。

只是他们锣鼓喧鸣,觥筹交错时,那庆祝的对象却不在家里。

谢柔徽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封信寄出后,再无半点回音。

若不是柳显章的家书回来,她还真以为哥哥在外出了什么事。

只是柳显章始终没有给她回信。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已熟悉了柳显章的性子。

他的养气功夫极好,七情不上面。

他如沐春风,款款微笑时,也许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时,又可能是在心里偷偷开心。

这次故意不给她回信,便是已有了十分明显的情绪,只压抑着不发泄出来。

谢柔徽多少能猜到他生气的原因。

气她擅作主张瞒住他很多事,气她竟定了亲才告知给他。

可她也很委屈。

因那时的事态发展速度根本超乎她的想象。

一重接一重的浪潮拍过来,连她自己也没缓过来。

若是将时间倒推两个月,谁又能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和宋瑛定亲了。

谢柔徽坐在桌前,准备再给柳显章去一封信。

玉茉进来,却道厉湘行来找她。

原来是得知谢柔徽定了亲,厉湘行专程跑了一趟给她送贺礼。

其实厉湘行嫁给了柳奕昌,便算作一家人。

二房早已出过贺礼,她原本不必再破费。

但她还是诚意满满地亲自跑上门来。

这一次,柳奕昌没同行。

厉湘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知道你讨厌他,我便没让他来。”

谢柔徽有些吃惊。

厉湘行竟知道她和柳奕昌之间的龃龉。

厉湘行笑笑:“并不意外,他那个性子,身边有个年轻美貌的小丫鬟也是不肯放过的,更别提府里有你这般容色的美人,他如何不觊觎?”

她随口谈笑,仿佛品头论足的对象不是她自家夫君,而是外头人家里哪个纨绔子弟。

待了没多会儿,厉湘行便告辞回去。

到了院门前,便看到有个小厮探头探脑的,一见她便跑了。

厉湘行快步回房,正听见丫鬟在用力咳嗽,然后便是匆匆走出的柳奕昌与她撞个正着。

厉湘行绕开他走进里间,发现自己的箱笼被翻个底朝天,回头看过去。

柳奕昌被她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名正言顺,便挺直了腰背,甩出一个绣着鸳鸯的手帕,

“这便是你和那野男人的定情信物吧?”

厉湘行扯唇一笑。

原来这家伙是在翻找罪证。

厉湘行捡起那手帕掸了掸,“哪有人满地捡绿帽子戴的?丢不丢人?”

“你别跟这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说是不是?”柳奕昌笃定证据确凿,因新婚的妻子非完璧,陪嫁的箱笼又从不让他接近,种种迹象表明里面必定有猫腻。

他便趁着厉湘行出去的间隙翻了翻,果然找出了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厉湘行叹声,“好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这一个手帕哪够啊,你瞧瞧,你手底下的汗巾,还有那个亵衣,都是旁人送给我的,你这是什么眼神?谁又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情郎的?”

她这样说,柳奕昌反倒不信了,阴恻恻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厉湘行一边收拾着箱笼一边道:“去给谢姑娘送贺礼了。”

柳奕昌大怒:“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我娘已送过贺礼,你又出哪门子的风头!”

厉湘行道:“我用的是自己的钱,不必你费心。”

柳奕昌抬手按住箱子,愈发愤怒,“你已嫁进了柳家,就算是柳家人,什么你自己的钱,你整个人都是柳家的!”

厉湘行盯着这个粗黑憨厚的男人,这个旁人口中老实内敛,不善言辞的男人,多么讽刺,冷冷一笑:“你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对那谢姑娘有意见,还是气愤她得了个好婚事,走到了你永远到不了的高度?”

柳奕昌被她毫不留情地刺破心事,恼羞成怒,抬起拳头,想也不想地便朝着新婚的妻子挥出。

厉湘行也不惯着他,用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乱抓乱挠。

两人分开后,柳奕昌指间攥着一把头发,厉湘行的指甲缝里都是血丝。

谁也没占到便宜。

五月初,柳显章依然没有回信,殿试后,他就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官职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本朝的翰林院一向有“储相之地”的别称,一般只有一甲进士出身的人才能进入,且晋升路径鲜明,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差事。

谢柔徽一面替哥哥高兴,同时却有些失落,因柳显章这么快就被授官,短时间内肯定是脱不了身的,自然也无法及时回家送她出嫁。

五月中,颜镜棠专程带着女儿到谢松冉的墓前祭拜,将女儿定亲的喜讯告诉给前夫。

两人没敢待太长时间,匆匆赶回去。

柳同勋问了一嘴,“母女俩这是去哪了,怎么你脸上还有泪?”

谢柔徽替母亲解围道:“回来时被风沙迷了眼睛。”

柳同勋一听便了不得,“快快提些热水来。”

他撸起袖子,将干帕子浸在热水中投洗了一遍,然后给颜镜棠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面叮嘱道:“既有马车,就乘车,现在外面风大,别吹伤了。”

见柳同勋那般关切的模样,谢柔徽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半夜时,谢柔徽睡得正香,玉茉却钻进帐子里将她唤醒了。

谢柔徽迷迷瞪瞪地揉眼睛,“什么事?”

玉茉藏不住事,脸上的笑明晃晃挂着,大声嚷嚷:“是大公子回来啦!”

谢柔徽呆呆地问她:“你说什么?”

玉茉又重复了一遍。

谢柔徽一双眼瞪得圆溜溜,掀开被子,一骨碌起身,“哥哥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玉茉一边小心护着火烛,一边追她,“姑娘好歹把外衣披上。”

谢柔徽一拍脑门,又掉头回来。

玉茉招呼梳儿一起给谢柔徽更衣。

谢柔徽着急,自己也上手系扣子。

玉茉笑道:“大公子一听您定亲了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赶了好几宿夜路,人都累瘦了。”

谢柔徽心疼道:“怎么就这么急,路上不歇歇呢?”

玉茉挤挤眼睛,“还不是您在信里三番五次地问呀,大公子能慢下来吗?”

谢柔徽红着脸捋顺领子,“我……我就是关心哥哥他,他也不给我回信,我只好一遍遍问了,他也是,回来也不告诉我,讨厌。”

等换完衣服,谢柔徽便如一股小旋风般冲出了屋子,玉茉提着灯笼都没追上她。

沁风堂闲置了半年多的正房终于又重新燃起灯火,亮如白昼。

柳显章刚刚沐浴完,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心也静不下来,他便将人都屏退了,自己穿了衣裳。

窗外响起脚步声,焦急如鼓点,直朝这间屋子来。

他回头,帘子被掀起,凉风将一具柔软的身体送进他怀里。

柳显章被那股不小的力道撞得倒退半步。

始作俑者在偷笑。

谢柔徽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要将自己砸进他怀里,仗着他宠她,不会避让不会闪躲,只能硬生生接住她。

她将脸埋进柳显章的胸膛里,手臂紧紧勒着他的腰,鼻间都是熟悉的味道。

是哥哥啊,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柳显章被她勒得呼吸困难, 拍了拍她的头,无奈道:“柔徽,松开些。”

可谢柔徽却只顾着偏头偷笑, 不理睬他的话。

没法子, 柳显章只好去掰她的手。

可两只作怪的手刚被掰开, 她却又狡黠一笑,原地跳起来,直接蹿到了他肩膀上, 两条胳膊绕到他颈后, 就这么挂在他身上。

柳显章被她重重一蹭, 属实没了脾气,只温声哄着要她下来。

可谢柔徽却冒出个鬼主意,便以进为退,佯装生气道:“哥哥为何不给我回信!回来了也不去找我,要不是玉茉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呢,可见哥哥是没将我放在心里的!”

柳显章解释道:“才回来不久,夜又深了,不想吵醒你,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柔徽,你先下来说话。”

“我不!”谢柔徽反而又往上蹿了蹿,他的寝衣柔软顺滑,人挂在上面无处借力, 仅靠手臂的力气快支撑不住了,灵机一动,双腿要找个支点, 自然无比地去勾住腿间的精瘦窄腰。

柳显章无奈地搂住她,一手去格开她的腿,免得她太过火,同时,嗓音低沉沙哑地重复了一遍,“下来。”

谢柔徽凑近他耳畔,讨价还价道:“喏,我下来也可以,但是哥哥先得原谅我,不许与我计较,不许与我生气,不许与我翻旧账。”

她三个不许,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柳显章岂是她随随便便能打发的。

僵持了数息,背后拂过热烫的掌心,一路下滑,定在她腿弯处,猛地施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好似她主动坐在他小臂上一般,双腿耷拉着悬空。

与他身体的热度不同,声音却冷冰冰的,“既不想下来,那就一直这样罢。”

见柳显章真的动怒了,谢柔徽反倒不敢闹了,灰溜溜地滑下来,殷勤无比地去拿了布巾过来,“哥哥头发还滴水呢,现在天凉,先擦干吧。”

柳显章接过布巾,侧首揉搓着湿发,坐在圆桌前,淡声问她,“你跟宋瑛是怎么回事?”

他在回家之前自然已想办法弄清了前因后果。

刘裕庆觊觎她美色而威胁她。

她求助无门,孤身赴会。

关键时刻,宋瑛英雄救美。

家人也因此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桩桩件件,细枝末节,他都知道了。

但他要让她亲口与自己说。

因为,那是她答应过的。

他离开前,她许诺无论发生何事,不分轻重缓急,通通写到信中,对他绝无保留。

如今,他不过是让她履行应尽到的承诺。

谢柔徽眨巴着大眼睛,好似被夫子忽然喊起来提问的学子,站在下面,手足无措。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知从何提起。

“宋瑛他……他从南赣回来时,正巧我遇见了个大麻烦,他仗义出手,帮了我,就是这样。”

柳显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可是我听说,你们两人私下生情,被人不慎撞破了,便就此定了亲。”

谢柔徽摆手,“不是的,其实情形根本不是大家说的那般,我那日和宋瑛没有约见面。”

“那为何你们两人会在一个房间中?”

谢柔徽嗫嚅:“就是我方才说的,宋瑛他给我帮忙,和我在一间屋子也不算奇怪吧……”

“是吗?”柳显章目光如炬,眸底幽深,好似洞悉了一切,不过看着她拙劣地表演。

在他面前,谢柔徽不攻自破,一败涂地,只好老实交代,“好吧,哥哥,我没在信里跟你说是担心影响你科考,其实涁州来了一位叫刘裕庆的太监,他瞧上了我,想逼我就范,那日我去酒楼正是去找他的。”

柳显章低叹一声,眼底流露出怜惜的情态。

谢柔徽察言观色,趁机坐在他身边,“那日我完全没料到宋瑛也在酒楼里,也不知他怎么得知刘裕庆威胁我一事,等我发现时,他竟已出手解决了所有事,他正与我说着,柳叔叔和我母亲就全进到屋子里来了,他们便误会了我与宋瑛幽会,当时混乱不堪,我只好先默认下来。”

柳显章道:“你最初怕我担心不告诉我,后来事情解决了,便更没理由告诉我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谢柔徽不敢承认,只低下了头。

柳显章完全能想象到,那刘裕庆老谋深算,对谢柔徽威逼利诱,手段齐出。

谢柔徽一个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如何斗得过那个老狐狸。

可她在如此无助的情况下,都抗住没与他道一声委屈。

仅是因为他要下场考试。

“若我考取了功名回来,见你为我牺牲,献身于那太监,我可能安心赴任?”

“仅仅一个春闱而已,莫说它三年一场,就是三十年一场,也值得你为我这般考量,连自己的安危都抛之脑后?”

“我临走之前,你又是如何答应我的?”

谢柔徽被他说得既惭愧又委屈,咬着嘴唇低低地说:“可我……好吧,是我错了,我不应瞒着哥哥,哥哥想骂我就骂吧。”

柳显章挑起她的下巴,果然眼里有水光,只是憋着不哭出来。

她这副样子。

柳显章揉揉她的头,“我只是气不过你擅作主张而已。”

“那哥哥现在原谅我了吧?”谢柔徽可怜兮兮地抬头问他。

柳显章无奈地乜她一眼,颔首。

谢柔徽目的达成,险些没能继续装下去,掩住笑意,怯怯道:“哥哥不怨我就好。”

她以为此事就此翻篇,大功告成了,可柳显章却不想这么快放过她。

“所以你和宋瑛的婚事是将错就错?”

谢柔徽道:“也不是,我原想和大家解释清楚,可宋瑛他不肯。”

柳显章狭长眼眸微微眯起,“你是说他挟恩图报,逼嫁于你?”

谢柔徽忙替宋瑛说话,“不是的,他从来没有逼过我。”

“那便是你为报恩,以身相许。”

“我……”

柳显章没给她思考的余地,步步紧逼,“因你那时孤立无援,而宋瑛向你递出了唯一的援手,加上大家误解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宋瑛为男子,却不肯主动出面澄清,让你一女子深陷谣言之中,为了不败坏名声,为了偿还宋瑛的恩情,就连你自己也开始说服自己,将恩情当成了男女情爱,将错就错地同意嫁给他,对吗?”

谢柔徽不知他为何一定要这样说,引着她承认自己对宋瑛只是一时冲动。

可事实……不是这样子的呀。

柳显章见她不语,循循善诱,“宋瑛对你有大恩,这并不能否认,我也十分感激他能在危急时刻帮了你,若想回报这份恩情,我有千万种办法帮你,不必你赔上余生。”

“柔徽,你当初信誓旦旦,非所爱之人不托付终生,怎么就忘了呢?”

她一句话顶了回去,“哥哥你当初不也是说,让我不要将目光局限于情爱吗?”

他想拿她当初的誓言来劝阻她,她亦能用他当初的忠告来堵他的嘴。

“宋瑛将门独子,年轻有为,宋家那样的家世,我已经是高攀了的。”

柳显章道:“那是柳家为商户时,你没得选。而如今我被授了官职,你随我上京,无论结交的同好还是官场往来的人,都不能与同日而语。”

“宋瑛年轻气盛,易冲动行事,又为独子,在府里骄横跋扈惯了,你和他成婚后,若有了分歧,他必不能容你做他的主,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做小伏低,臣服于他?”

“恕我直言,你与他并不合适。”

谢柔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蕴藏着火焰似的光,急于替宋瑛辩解:“哥哥,宋瑛他不会那样对我的!他已改了,你才从京城回来,与他许久不见,不了解他的变化,其实他……”

“柔徽。”柳显章淡淡抬眸,罕见打断了她的话,“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好?”

“你若不好意思出面,我便替你去退婚。”

“待我回京时,你同我一起,我亲自为你谋一桩好亲事,必胜过宋瑛百倍。”

谢柔徽问:“若是找不到更好的呢?”

柳显章道:“有我陪你,不够吗?”

谢柔徽笑了笑。

柳显章道:“我如今有了官职,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门生,近水楼台,我也不会停步于这小小编修,编修不过是初入官场的一个踏板,将来,从编修、侍读、学士、六部侍郎乃至登阁拜相,我便要这么一步步地脚踏实地走上去,你跟着我,我能护你一生荣华,何必去做别家的媳妇,看公婆的眼色生活?”

他许她一场锦绣前程。

她无须天资聪颖,不用冬寒酷暑都伏在桌前苦读,不用经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用时时想着俘获圣心。

他将自己的艰辛所得拱手相送,要她无须付出,就能欣然享受自己的成果。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可惜谢柔徽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也不知他简单几句话却涵盖了天下读书人一辈子的梦想。

但她能看出他的满满诚意,一脸歉意道:“哥哥,我方才笑,并不是嫌你现在的官位低。”

她上前,双手抱住了柳显章的肩膀,将头轻轻地靠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中相遇,融合。

她闭上眼,以一种绝对依赖的姿势享受着此时此刻。

她的哥哥无所不能,如高耸的山巅,为她扛起了一片天地。

可哥哥也是人,也有期望。

她不疾不徐地安抚他,“哥哥,其实我懂你的感受,你不想我出嫁,是舍不得我对不对?其实我也同样舍不得你,这么多年,你在我心中早已是父兄一般的存在。”

柳显章嗓音微哽,“父……兄?”

他的微妙失态稍纵即逝。

谢柔徽迟钝地没有捕捉到,只语意真挚地继续道:“是啊,我来到这边最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了哥哥,哥哥不求回报地护我帮我,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又全心全意地为我的将来做打算,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亲生兄长一般,让我可以放心依靠,决不会遭到背叛。”

她抬起头来,却见柳显章眸色黯然,与她定定对视。

但有些话,必须要说出口。

谢柔徽道:“哥哥疼爱我,我也敬重哥哥,但有些身份却是哥哥永远无法替代的,我对哥哥来说也是一样的,或许将来哥哥也遇到了心爱的女子,想娶她,想与她过二人的世界,便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了。”

柳显章欲开口,她却道:“哥哥莫要劝我了,哥哥才回来,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哥哥与我说说京城吧,还有皇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柳显章起身,“这些说来话长,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再聊。”

柳显章赶了夜路回来,没歇过安生觉,谢柔徽不想打扰他休息,便回去睡了。

因前一日睡得晚,第二天她起得也有些晚,推开被子坐起来,只看到玉茉在屋里,便多问了一句。

玉茉道:“梳儿的腿伤到了,一落地就疼,走不了路,奴婢见小姐没醒,就自作主张让她先在房里歇着了。”

谢柔徽起床洗漱,饭都等不及用,便想出去找柳显章,玉茉却拦住他说柳显章已出门去了。

因柳显章考取了此届一甲前三名,被圣上点为探花,不仅光耀门楣,也为整个涁州增光添彩。

涁州本地大小官员、书院的同窗夫子,族中的亲眷友人,一个个都排着队要给他庆贺。

有些交际应酬是躲不了的。

所以他回家也歇不住,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谢柔徽最开始还想着哥哥回来后能多陪自己几天,希望一下子就落空了,但也能理解,便老实待在府里等柳显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将近七八天的模样, 宋瑛竟先捺不住了,邀他们三人小聚,正好柳显章也有空, 便约在了外面。

谢柔徽先到了酒楼上三层, 却听到楼上传来阵阵嘈杂声, 还有许多人探头探脑看着热闹。

一男子抱着外衣赤脚奔出来,以袖遮面,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了。

因那房间敞着门, 谢柔徽路过时便有意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男一女正互相推搡, 衣裳还算齐整, 只是那男人满口污言秽语,不停咒骂着另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虽落于下风,但毫不胆怯地向那男人还手。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骂,毫无形象可言。

谢柔徽费了点力气才认出那二人竟是柳奕昌和厉湘行。

夫妻两人的家事, 本轮不到谢柔徽插手。

但柳奕昌愈加粗鲁,扯住了妻子的衣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扇了几个耳光。

谢柔徽忍不住出声阻止。

柳奕昌充耳不闻,粗壮的巴掌重重扇下去。

厉湘行原本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谢柔徽与宋瑛学过几招几式,多少知道了分布在人体上的几个弱点。

此时柳奕昌正背对着她,她想也不想地上前, 狠狠一脚踢中了他的膝窝。

柳奕昌“啊”的一声大叫,单膝跪下,正扑倒在厉湘行面前。

厉湘行趁机一脚蹬在他脸上。

柳奕昌被女人打了脸,十分恼火, 爬起来便向后头看去,待认清了那人更是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个小贱人多管闲事?”

谢柔徽指他道:“大男人打妻子,好不要脸!”

谢柔徽在柳府中一贯有柳显章撑腰, 柳奕昌便畏她三分,伸手擦了擦脸,恶狠狠地盯着她,却不再说话。

谢柔徽向厉湘行招手,“快出来。”

厉湘行绕开柳奕昌,快步出来。

柳奕昌看着她们两个轻松离开的身影,气得浑身战栗不止,恶从胆边生,直扑过去,想狠狠发泄怒火。

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脚将他踢翻。

“偷袭女子,也配为人?”

宋瑛冷冷地看着他在地上呻吟,似是觉得踢他也嫌脏。

酒楼里的人都被这处动静吸引过来。

谢柔徽忙扯着厉湘行到了雅间内,由柳显章和宋瑛善后。

进了雅间,厉湘行扯了扯唇欲说话,却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掏出小铜镜对着光线检查自己。

谢柔徽替她拂去背后的尘土,看她漫不经心用手帕擦拭唇角的模样,便犹豫道:“他经常对你动粗吗?”

厉湘行对着镜子理顺发丝,回忆道:“我也记不清了,这是第六次?第七次?还是第八次?”

手里的铜镜被人按下去,谢柔徽看着她道:“你们才成亲多久,竟已将日子过成这样,他那般打你,你也不在意吗?”

厉湘行笑了笑,将小铜镜反手扣在了桌面上,“这次算我理亏呢,我也没想到这个无聊的男人会每天来跟踪我。”

谢柔徽有些听不懂了,妻子出门,夫君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跟在身后?

厉湘行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是不懂男女之间这些事的,问她:“你来时可看到一个遮面的男人?跑得比野狗还快。”

谢柔徽迟疑点头,她便笑着介绍:“那位就是我的表兄呢。”

想到那男人衣衫不整的模样,谢柔徽震惊道:“难道你和……他?”

厉湘行欣然点头,“没错,我和他就是你想的那般,柳奕昌跟踪我是想捉奸在床。”

她掩口笑:“可惜你没看到我那表兄的脸,你是不知,他浑身上下就那张脸长得最出彩。”

谢柔徽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她疯了。

究竟在说些什么?

厉湘行以掌心缓缓揉按着伤处,笑道:“你这个表情……妹妹,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

“我和表兄算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自小便有了情意。”

谢柔徽“哎呀”打岔:“那你为何还要嫁给柳奕昌?”

厉湘行反问:“那我应嫁给谁?”

谢柔徽提醒她:“表兄啊表兄,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厉湘行低头笑了笑,“他呀?我从前也问过母亲,何时表兄上门来提亲?结果母亲听了后竟大怒,罚我跪下认错。”

谢柔徽紧张道:“为何?”

厉湘行道:“因他家道中落,生活落魄,只一张脸生得俊俏,我那时还小,哪懂得再漂亮的脸蛋也当不了饭吃,被他迷得早早交了身子,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我父母其实都没对我用了什么手段,只将表兄赶出了城,又将我扔到庄子里,不许奴仆伺候,吃的是馊饭,喝的是井水,不出三日,我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提嫁给表兄的事了。”

她眸中没有对父母的痛恨,反而很感谢他们,“后来证明我父母的决策是对的,我表兄这人,学问不成,又没本事,高不成低不就,至今没个安稳营生,就一张脸还算凑合,我若嫁给他,难不成以后都喝西北风去呀?”

“后来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对我说,柳家有一位二公子,家产丰厚,为人淳朴踏实,对我也有意,便劝我接受他。”

“可涁州谁不知这位柳二公子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我娘那般说不过是怕我还拗着劲不肯嫁,然后将这桩婚事便宜了我那些庶妹罢了。”

谢柔徽低声道:“你的母亲竟也……”

厉湘行轻笑:“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委屈女儿换取利益,不考虑女儿的婚后幸福,对不对?其实,我不怪她,她这种妇人,要考虑得太多了,反而女儿在她心中却占不了什么地位。”

“不过这桩婚事也不全是缺点。”

她视线飘向紧闭的大门处,“柳家大公子成了今科探花,我们厉家借光成了探花的姻亲,我母亲这些日子一直与我念叨,当初让我嫁给柳奕昌是多么明智,如今连带着家中的生意都变好了。”

谢柔徽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厉湘行笑道:“可能因为你那天的话吧,还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她起身,逆着灿烂阳光,“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有个事事以你为重的母亲,还得了个好哥哥,好夫婿。”

“谢谢你听我这些絮叨的废话,今日的事实在污了你的眼,姐姐在这给你道歉啦。”

“以后便不用管我了,我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下去就是了,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她戴上支离破碎的帷帽,开门出去。

马车和下人就在酒楼侧门前等候着。

有人似是在街角盯着这处动向,她刚出门,便被拦住了。

厉湘行抬眸,脸上浮起淡淡的讥讽笑意,“方才跑去哪了?跑得那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头有狗在撵着呢。”

厉湘行的表兄在混乱中被柳奕昌打到了鼻子,这会儿还酸痛着,他平时最是爱惜这张脸,若毁了容,从此就没了赚钱的路子,气得咒骂:“柳奕昌这个挨千刀的,下手真狠。”

厉湘行冷笑,“既知道他狠,还不离远些,既敢玩他的女人,就不怕他掏刀将你杀了?”

表兄伸手去拧厉湘行的脸蛋,“他若杀了你的亲亲表哥,你还不哭死?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守孝。”

厉湘行厌恶地拍开他的手。

表兄这才正色道:“那柳奕昌是个软蛋,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刀子,活该他做绿盖王八。”

厉湘行想走,表兄又挡在车前,“好表妹,我这些天找了个差事做,只是还差打点的钱,表妹,你如今嫁了个好人家,穿金戴银的,从手指缝里稍微漏点就够我花不尽的。”

厉湘行猝然咬紧了牙关,腮边鼓结。

很快,她平静下来,掏出荷包来,却被表兄一把抢走了,“够了,够了,谢谢好表妹。”

返程,厉湘行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

丫鬟迟疑道:“小姐便这么一直任着他敲竹杠吗?时间久了,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得被搬空了。”

表兄听说她嫁入柳家,便悄悄摸摸地跑回了涁州,拿他们以前的旧事做要挟。

她当年看错了人,轻信表兄而交了身子,如今便得自食苦果。

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这种人,确实是不能久留的。

她眸中越过狠戾的光芒,低笑:“且放心,不用我亲自动手,有人会帮我除去他的。”

厉湘行走后,正好柳显章和宋瑛也处理好了残局。

宋瑛还不解气,“为何不让我多揍他两拳出出气?”

柳显章无奈道:“你可是忘了他也姓柳?你给他打伤打残了,家里还要出钱给他治。”

宋瑛哼道:“这种五毒俱全的败类,就该打。”

柳显章看向谢柔徽,说道:“你方才也太冲动了些,贸然上前为人出头,若是我和宋瑛不在,你便要吃个大亏。”

谢柔徽嗫嚅:“我当时看他出手那么重,一时心急……”

“喂喂喂。”宋瑛走过来“你说她做什么?我看她做得很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有侠女风范。”

他搂住谢柔徽的肩膀,笑道:“别自责,等回去我再教你几招,下回将那柳奕昌按着打。”

谢柔徽骄傲地挺起胸脯,“当然啦,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女人。”

宋瑛忍不住勾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方才她对着柳奕昌那般清喝出脚的模样,又娇又媚,不知有多撩人心尖。

谢柔徽侧目,柳显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处。

她忙推开宋瑛,走过去拉着柳显章入席。

三人在场,不能厚此薄彼。

宋瑛是个大大咧咧的,笑呵呵地跟着坐下,“真是想不到,仅是几年未见,文卿你竟成了新科探花。”

柳显章淡淡道:“你初到南赣便崭露锋芒,也不逊色。”

宋瑛问道:“你才被授官,不应该忙得很,怎么有空回来?”

柳显章道:“历届殿试后只有除却一甲前三名的新科进士们有两个月的假,让他们准备朝考,我本来是要赴任的,但圣上体恤,念我们离家已有半年,以后也没时间返乡,便一视同仁,也给我们一同放了。”

建安帝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什么原因,行事风格与年轻时大不相同,愈发慈和仁爱。

以柳显章的出身,得他厚爱,已是极难得了。

两人分别数年各有奇遇,就着京城和南赣的轶事一番讨论。

明明一问一答,偶尔因时事而议论不休,可谢柔徽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她看向哥哥,总觉得他兴致不高呢。

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似没什么变化,可明显没有从前那般亲厚了。

总觉得,有些距离感了。

谢柔徽猜测是柳显章这些时日忙于应酬,已烦腻了各种席面。

于是她适时终止了话题,体贴道:“哥哥,你若累了的话便先回去休息吧。”

柳显章微诧:“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宋瑛笑道:“好啦大忙人,快回去吧,我再带她逛会儿,等天黑前我肯定将她完好无虞地送回贵府,放心吧。”

两人一唱一和,起身相送。

柳显章与他们告辞,“正好乏了,那我先回去了。”

宋瑛站在车前面带微笑摆手。

可等柳显章的身影消失,宋瑛刚与她登上车厢,便原形毕露。

他像一头年轻迅猛的豹子,沉沉压向她。

谢柔徽整片后背都贴在了车壁上。

宋瑛高大强健的身躯半撑,不断亲吻她,从额头、鼻尖、嘴唇、下巴,一路向下,最后被她的白皙手背挡住。

往下便是禁区了。

宋瑛抬头去亲她的脸,问:“这几天为何不见我?”

谢柔徽被他亲得气息不稳,边躲边说:“哥哥回来了,我要陪他。”

宋瑛猛地咬住她小巧的耳垂,引得她害怕地尖叫一声。

耳垂被温热地包裹。

“非要我邀柳显章出来,你才跟着一起来,难道你不想我吗?”

谢柔徽迟了一瞬回答,他便合齿轻轻研磨。

谢柔徽吓得马上回答:“想,我想你!”

宋瑛这才满意,在她耳畔低沉道:“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

谢柔徽被他说得又羞又臊,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挣扎着想起来,但宋瑛将她直接抱在怀里,两人挤坐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身体贴得紧紧的。

“想跑?”宋瑛笑时,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两个人的气息都很烫。

宋瑛很容易的就吻住了她。

设身处地,谢柔徽方才明白颜镜棠那些忠告。

原来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共处一室,情|欲流动,不知要多强大的忍耐力才能不亲近。

宋瑛自从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每次见面,必要将她又亲又抱。

好在两个人守住了底线,没惹出事来。

思考间,宋瑛已一路攻城掠地。

谢柔徽在他掌下被烧灼、炙烤,理智寸寸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若不是宋瑛扶住她, 她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去。

她仰面闭眸,鼻间发出微弱的低吟。

明明是承受不住的娇态,反而唤起宋瑛的破坏欲。

激烈的吻。

搅拌, 绞缠, 共舞。

涎水沿着两人时而分开、合拢的唇缝缓缓流出。

密闭的车厢中流动着情|欲的味道。

宋瑛靠着车壁, 谢柔徽则分开双腿骑跨着他。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谢柔徽脚尖踮起、蜷缩,一阵阵酥麻窜过脊骨。

宋瑛捧住她头的两侧, 指腹摩挲细腻如瓷的肌肤, 挺拔的鼻梁不时戳到她的脸颊。

通常两人会在失控前及时喊停。

可他们几天未见, 干柴烈火,烧穿了理智。

已到春日,衣衫减掉了一件又一件。

她很快就感受到了不妥,挣扎起身。

偏偏宋瑛还察觉她欲躲开时,双手钳住了她的腰。

宋瑛的喘息变得又重又急, 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采。

就在此时,车厢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柔徽。”

“你的荷包忘在我车上了。”

两人顿时被泼了一盆雪水般。

谢柔徽猛地站起来,捂住嘴唇。

好似被家中长辈发现了自己与异性亲密时的尴尬感袭来。

在外面复又提醒一遍后。

她慌乱道:“麻烦哥哥交给长吉吧。”

话一出口,又娇又颤。

一听便知方才在做些什么

她愈发羞愧,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瑛。

宋瑛支着腿, 漫不经心地笑。

长吉一路小跑从远处过来。

不知怎的,明明这位小柳探花斯斯文文的,连站在马车一侧浅笑递来荷包的模样都分外清隽温和,却莫名让长吉有些胆颤。

长吉双手接来荷包, 目送小柳探花登车离去。

车夫挥鞭,马车重新启程。

因今日与谢柔徽一起出来,柳显章便特意叮嘱东纨去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让妹妹坐得舒适些。

回府时,车厢中却只剩了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