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助听器,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久违的寂静重新缠绕上身躯,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空虚。不知道追兵何时到来,不知晓身后有没有要杀死他的人。苏格兰喘着气,感受着皮肤的刺痛,蓦地笑了一下。
这种生命不由自我掌握的紧张感,真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十几年前被扔进实验室里的时候吧。那时整日整日想着如何逃走,但组织的防范实在够严密,或许也是因为前车之鉴太多,他才找不到任何能钻的空子。
男人一边胡思乱想着让自己的大脑不要因疲惫和痛楚沉睡下去,一边挪动脚步往隐蔽的灌木丛里躲。
虽然听不到,但脚下能感受到大地细微的震颤,这是有人来了的迹象。
这样的夜晚,不会有路人跑到森林公园内部来。要么是组织,要么是警察。
不管是谁,先躲一躲准没错。
苏格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缩起来,借助灌木和树木掩盖身形,想要辨认出来人的脚步究竟是谁。却没想到直接被人拽着胳膊薅了起来。
苏格兰:“!!”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一头鲜明的银发瀑布般倾泻,来人血红色的眼在黑暗中无比鲜明。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苏格兰的身躯先一步松了口气。
他放任自己栽倒,将所有重量都压在琴酒身上,感受着另一具身躯传来的温暖气息,这才有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实感。
琴酒扛着他没受伤一边的胳膊,想要把他架起来。
“没力气了……”苏格兰虚弱道:“琴酒,背我回去吧。”
“你这……!”琴酒刚想说点什么,苏格兰就差点倒在地上。组织的TOP KILLER赶紧伸手接住,发现苏格兰已经昏了过去。
浑身上下都在滴滴答答淌水,衣摆边缘处甚至已经凝结成冰。脸色苍白无比,远远看去像个爬上岸的水鬼或者桥姬,在这冬日的雪地里意图抓一个人与他交替。
看起来吓人极了。怪不得他带来的下属在靠近前犹豫了一瞬。
琴酒看着不管不顾充满信任倒在他怀里的苏格兰,无端想起之前那个苏格兰卧底组织结果被莱伊杀了的梦。
当时他想着,这梦实在离谱,苏格兰怎么可能是卧底,公安难不成还能训练七岁小孩卧底组织不成?
但也有可能,是公安派人接触了苏格兰。
琴酒冷静地分析着,所以拨通了BOSS的电话。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到莱伊叛逃。
梦里没有叛逃的莱伊,如今被确认是卧底;梦里是卧底的苏格兰,现在看来确实和公安毫无关系。
梦是相反的吗?
琴酒不知道。但文森特和基尔的事情来看,又貌似是正确的。
银发男人招呼着下属把苏格兰背进组织基地里去,他则留在原地清理基地外一众人留下的脚印。
长野的基地已经废弃,留下的设备全都不能用了。琴酒没打算在这里就给人扔下,而是带人迅速穿过基地的通道,沿着内部四通八达的道路从另一端钻了出来。
伏特加就等在基地的另一端出口处。
西装壮汉原本靠着琴酒的老爷车抽烟,看见隧道里有人出来才急急忙忙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殷勤地把后车座车门拉开,注视着苏格兰被送进车里。
“大哥?”
“去最近的组织医院。”琴酒脸色紧绷着坐进副驾驶。 “开快点。”
“是!”
伏特加蠕动着嘴唇,将所有问话和疑惑都憋回了肚子里。
保时捷356A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苏格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时值黄昏,玛尔特坐在他的病床边处理事务,平板上任务栏弹出又消失,看起来忙碌得很。
啊,是了,他若是昏迷很久的话,后勤部的统筹确实只能由有里来做。
或许是刚刚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苏格兰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朦胧,像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膜般,要缓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在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要劳动玛尔特一边守着他一边处理事务?
然后才是,我醒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指尖与关节的僵硬,像是一只沉睡千年的僵尸移动自己似的,艰难而缓慢。
被子的移动干扰了玛尔特的工作,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苏格兰睁开的双眼,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站起身凑到他身边。
“苏格兰?你现在怎么样?”
苏格兰眨眨眼,偏了一下头,又动动手。 “我、咳咳……”
玛尔特赶紧把苏格兰扶起来靠着床头坐起,又给他端水。
等一杯水都进了肚子,苏格兰才感觉自己干涩的喉咙能说话了。 “现在,过去多久了?”
“距离你被琴酒带回来那天已经过去三天了。”玛尔特打开平板给他看日期。
苏格兰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你在这里,看来组织里已经没事了。”
他被组织怀疑的时候,玛尔特也被连带着关在庭院里。苏格兰很难说当时的他俩究竟谁更惨一点。
现在看玛尔特已经能到医院里来照顾他,那组织肯定没那么怀疑了吧。
“嗯,琴酒带人把你身边的叛徒都清理了一遍。顺便……”玛尔特看了他一眼。
苏格兰心领神会:顺便把朗姆和BOSS安插进来的内奸也一并处理了。
BOSS是不会指摘他和琴酒的行为的,反而会对朗姆有所不满,因为朗姆为了试探他,竟然将他的行踪暴露给了长野县警。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警察勾结都是组织所不能允许的。
恐怕朗姆有一段时间不能来找茬了。
“挺好。省得接下来还有人指手画脚。”苏格兰点点头。
现在他才从那种朦胧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志保怎么样?”
“挺冷静的。组织看上去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玛尔特摸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 “你先看看日程。”
虽然很想说刚醒来就工作实在有点冤大头,但苏格兰还是捞过平板。
上面不仅有组织的任务等待处理,还有关于公安的联络信息。
前面提到,公安一直在暗戳戳撬组织的墙角。
所有有可能背叛组织的成员,全部被公安拉拢。那些家里有人被威胁的底层成员或合作者,也在第一时间被公安带走,防止组织狗急跳墙。
而现在,公安将手伸到了代号成员身上。
降谷零发来一条简讯:
「知更鸟,你知道组织内部哪个代号成员能够成为公安的合作者吗?」
苏格兰看着这条简讯陷入沉默。
他忍不住想感叹了。 zero这个人,在公安任务的镣铐里还能找到机会试探他,还真是厉害。
他装模作样回复:「你要不要和苏格兰谈一谈?」
第87章
知更鸟没有接电话。
在通讯忙音响起来的时候,降谷零皱起眉。
自从他和知更鸟合作拦截了豹子逃跑的道路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默契。知更鸟不会再默认挂掉他的联络,多数情况下,他都能得到及时的回应。
这还是自那之后,知更鸟第一次不接他电话。
他打了第二个过去也没接。
降谷零放下通讯器的时候神色凝重。组织最近动作频频,这种时候知更鸟失去联络,只会让他担忧,是不是组织发现了知更鸟与公安之间的秘密。
他不敢再打了。
他打算回到组织里好好打听一下有谁是不是出事了。
不过,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当天晚上,知更鸟就给他回复了传讯。只不过是用简讯的方式。
「抱歉,最近组织里风声很紧,这段时间我很难再接听你的电话。有事可以给我留言。」
降谷零赶紧回复过去:「你现在怎么样?组织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只是监视。」
只是监视……降谷零咀嚼着这个回答,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组织会派人监视的,肯定是内部很有用处的代号成员吧。
除了苏格兰告诉他的研究人员之外,还有什么会被组织一直监视着的代号成员吗?
还是说,所谓的监视,就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降谷零眯起眼睛。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仍旧像是刚刚回到组织还有些不明所以那样,询问组织里最近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得到了莱伊叛逃,还带走了苏格兰的妹妹的消息。
降谷零:“…………”
降谷零:“??”
苏格兰的妹妹,那不就是明美吗!
虽然因为组织的迅速反应,他们没能继续调查宫野一家的资料,但莱伊的女朋友就是许多年前跟着父母一起搬走的宫野明美没错!
而明美居然和莱伊一起跑了? !
那苏格兰和她妹妹怎么办!
坐在组织基地里的波本没控制住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在对方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之前,波本赶紧补充道:“我和莱伊是一起拿到代号的……当时可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是条子的卧底!他下手那么黑我还真的被他骗了,可恶!”
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心有戚戚焉:“谁说的不是呢?这种隐藏身份的家伙最可恶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在背后捅你一刀。苏格兰连妹妹都被拐跑了!我听说苏格兰好像追出去了,但没追回来还受了伤……”
波本:……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问:“苏格兰受伤了?”
“是啊,被琴酒背回来的。送去医院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都发白了,一副失血过多快死的样子,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波本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
hiro受伤了。 hiro怎么会受伤?是莱伊逃跑的过程中打伤了他吗?果然莱伊就是个祸害!
“这都什么跟什么。”另一个人过来打断了前者的话。 “苏格兰是在长野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的。”
“长野?”熟悉的地名吸引了波本的注意力,“我记得组织在那里没有安排,我们甚至连基地都没有。”
“早些年其实是有的。”来人说,“只不过后来撤离的时候废弃了。”
“撤离?这我都没听说过……啊,方便说吗?如果是机密的话那我就不问了。”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是近几年才加入组织的吧,所以才不了解。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组织当时在长野还有一个据点,可惜被条子发现了,只能放弃据点撤离。组织的人手这些年也基本没有再进入长野,都只是有了任务才过去一趟。”
“所以苏格兰……?”
“被长野的条子阴了呗。据说组织里有人出卖了他的位置给警察,琴酒回来就把跟在苏格兰身边的人都清洗了一遍。”
来人说完,耸耸肩走了。
所以苏格兰是被警察打伤的?
波本挑起眉,决定一会儿问问风见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见裕也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说确有其事,打伤苏格兰的是警局里一位工作多年的老警察,对黑//帮深恶痛绝。开枪之后苏格兰就跳了河,以当时的天气和河面情况,所有人都不觉得苏格兰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不过他们还是派人沿着天龙川去搜寻了,似乎是没找到痕迹,已经认定死亡。”
波本看着消息出神,半晌,又拿出专门与知更鸟联络的通讯器,看着停留在好几个小时之前的回复。
只是监视。
监视的意思就是,很难及时回复消息,也不能接电话。
那么,昏迷在床的苏格兰,其实也很符合如今的状况,是吧?
「明白了,我会尽量不去打扰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
波本在通讯器上按下这样的字眼,随后发送了出去。
那边很快传来一个OK的手势。
现在还能回复消息,难道说不是苏格兰吗?
波本看着两个人的简讯,回想起之前和知更鸟之间的几次通讯。
和他说话的时候,知更鸟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这么的……怎么说呢?严肃且公事公办?不过虽然和蔼一些,却也不会对他使用什么表情包,给人的感觉像是个略有些沉闷的人。
说话虽然没多少棱角,但很懂怎么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反而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而这个简讯的语气,倒是显得有棱角多了。
但说到底这是他的怀疑而已,做不得数。波本关闭屏幕,坐在角落里思索着。
知更鸟是一个团队吗?
上次和知更鸟交流,他说“只有他自己吗”,意思恐怕就是要带着其他人一同离开组织。这么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知更鸟是苏格兰,而帮他回复消息的,是玛尔特?
波本缓缓眯起了眼睛。
或许,他可以验证一下,他的怀疑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男人想到最近公安轰轰烈烈的行动,重新点开屏幕给知更鸟发了一条简讯:
「知更鸟,你知道组织内部哪个代号成员能够成为公安的合作者吗?」
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而三天后,通讯器亮了起来。
「你要不要和苏格兰谈一谈?」
降谷零勾起唇。
*
诸伏高明回到家中时,宅院里只有客厅还有一点昏黄的亮光。
以前他刚回到长野工作的时候,父母总是会在客厅里等着他,多晚都等着,诸伏高明阻止了几次,才改成放在客厅的夜灯。
父母年纪大了,已经去休息。诸伏高明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轻轻坐在了夜灯旁边。
他注视着景光坠入冰河。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真的很想呼唤弟弟的名字。
但最终他能做的,也只是握紧手掌下的栏杆,眼睁睁看着弟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早就知道,景光消失这么久还能不被找到、甚至没有试图去警察局登记失踪信息,一定是因为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在和公安交流过后诸伏高明以为自己已经对组织的险恶程度有了心理预期,但在看到那干净地什么都没留下的现场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这样的组织,景光留在那里,真的还能平安离开吗?
他还记得多少过去的事情?还愿意离开吗?
……还活着吗?
诸伏高明全都不知道。
男人坐在沙发上按灭了夜灯。
他洗漱过后上床休憩,第二天一早没等父母起床就先一步离开前往警局。到达之后便看到大和敢助顶着漆黑的眼圈幽怨地看着他。
“敢助君这是做什么去了?”
“我审人审了一整个通宵!”大和敢助气道:“这群混蛋!要不是你发现现场太过干净,顺着死者死亡现场的监控找到了共同线索,又联络上了线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揪出来!”
“就是可惜那个人没抓到。不过这个天气掉进河里……”
大和敢助看了诸伏高明一眼。
高明面不改色。 “不必担心我。”
“谁担心你。”大和敢助将审讯记录拍在诸伏高明手中。 “行了剩下的内容归你,我要休息去了!”
在高明翻看审讯记录的时候,大和已经迅速离开他的视线消失不见。
抓住的那个司机很识相,几乎没怎么磨叽就将他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被苏格兰放弃,而朗姆只会想办法杀了他不会救他,司机要求公安贴身保护他,无论如何不能脱离视线。
诸伏高明看着他的口供,注意到了几个地点。
司机供出了一些他知道的组织基地。
那些地方都不在长野,可以说几乎是避开了长野这个范围广大的内陆县一样,让人疑惑。
他刚想是否要将这份笔录交给上峰,还是直接联系公安,就听到电话声响起。
萩原研二的声音从电话里笑着从电话里传出来:
“诸伏先生,有没有兴趣帮公安做一点工作?”
“什么工作?”
“我们查到组织在长野有一家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萩原研二翻阅资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诸伏高明握紧了手机。 “是一家金融会社。而这家金融会社的交易记录中有个你一定很熟悉的名字。”
“——中谷艺术品拍卖行。”
诸伏高明手指一顿。
他记得,之前伊达航给他看的画廊似乎也是这个名字。
“就是您想的那样,这家艺术品拍卖行名下还有一家画廊。而绿川唯正是画廊的签约作家。”
萩原研二说着,笑了起来。 “公安打算同时查抄所有与组织有关的空壳公司,长野这边的能拜托您吗?”
诸伏高明怎么可能拒绝。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88章
公安要做的事情确实挺多。
降谷零从苏格兰那里得到了一份组织科学家的名单。人数大约百人左右,还不包括实验室内不怎么记名的助手。这些人分散在东京、鸟取、群马等地,几乎都在附近,没有往更远的地方去的。
策反的组织成员几乎没有人知道组织的实验室究竟在何处,这部分情报至今只来自于苏格兰交给他的材料。降谷零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想着是不是苏格兰在骗他。可想起梦境里苏格兰的身形,又忆起如今他的样子,虽不能说是瘦骨伶仃,也得说上一句确实不够壮硕。
或许都是因为实验的缘故。
那些梦境,在他提起时,苏格兰的表情看起来也带着回忆的神色。
当时的他被苏格兰分了心,后来再想,觉得苏格兰应该和他们不同。
松田说他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一日一日、要到某个固定日子才能梦见某些故事,而是提前许久就已经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故事。所以他才会先一步将炸弹犯带走,将人扔进了组织。
所以梦境不是梦境。
而是某种未来。
苏格兰先一步得知了或许会发生的某个未来,所以他出手了。
为了避开他不愿看见的未来,又或者……
降谷零不愿细想。
他最近从豹子口中掏出了一点东西。或许是知道关于组织的消息不影响他自己的势力,豹子交代得很痛快。组织在东南亚串联的线路和基地都被他卖了个干净,不过多余的,他一个字也没说。
降谷零对此不是很痛快。但没办法,他是越南人,犯的大案都不在日本境内。日本公安当然可以直接判他死刑,但上峰更希望用豹子去交换利益。
国家层面的利益。
不过,还好组织的走私线已经被握进手里,他还是需要先将组织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其他。
他要关注组织的走私线到底带回来什么东西,如果能卡掉组织的研究材料的话……
然后,还有知更鸟。
既然知更鸟想让他去接触苏格兰,那他当然要想办法去见苏格兰一面。
这么想着,波本便在跟贝尔摩德出去吃饭的时候说起。可惜贝尔摩德却没有告诉他苏格兰的所在位置。
“他现在还在养伤呢。可不能见人。”女人柔软的金发倾泻下来,在摇曳的灯光下盎然生姿。 “这次出去可真是受了不小的伤,整天也没个清醒的时候,成日里在医院躺着。去了还不如不去。谁也不知道他每日什么时候醒呢。”
听起来贝尔摩德像是已经碰过壁了。
无论苏格兰到底是不是伤重至此,被她这么一说,降谷零都没有了坚持的理由。波本当是无利不起早的情报贩子,对“波本”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到手的利益才对。他可不能坏了人设。
不过,苏格兰真的,病重到这个地步吗?
*
苏格兰刚从睡梦中苏醒,浑身大汗淋漓。
他久违地梦到了自己死去那一天,仓惶的脚步、弹尽粮绝的现状,身后无孔不入的追兵,逼得他连启动应急预案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没机会去联系公安,只能发了最后一条告别的简讯给zero 。
然后便是一声枪响,什么也听不到了。
醒来他望着天花板发呆,这一次苏醒的时间是黄昏,白炽灯没有打开,看来病房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往旁边看去,玛尔特果然不在这里,大约是组织安排了什么任务,出门干活去了吧。
在和降谷零通过简讯之后,他处理了好一阵子组织遗留的工作,随后又因为精力不济睡下。再后来苏醒便断断续续,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医生说他在冰冷的江水里跑了太久,伤口有些感染。时不时发烧,乃至于昏睡、口渴、精力不济,都是正常的。需要时间慢慢恢复。苏格兰便从善如流让自己躺在了床上。
醒了就干活,累了就睡觉,饿了再吃饭,日子过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别说,还挺爽的。
之前总是要顾及这顾及那,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受伤了倒是可以全都放下,安心休息。况且外守有里偶尔也会替他处理没干完的工作,日子过得爽歪歪。
偶尔醒来时玛尔特不在身边,下一次醒来就会回来,他倒也不担心有里会受什么委屈。
苏格兰支起身子,感受着身上黏腻的触感,又摸了摸身上的枪眼,感受着指腹下传来血管的跳动和细微的痛楚,放缓呼吸。
不知为何,他突然梦到了那个他不是很愿意再次回忆起来的过去。
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就算他已经有了经验,也不敢说自己现在就真的全然不怕死。
有能活下去的机会,谁又会想真的寻死。
苏格兰摸过放在床头的平板,想看看接下来还有多少需要他完成的工作。
可是点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打开的记事本。
外守有里在上面给他留了言。
【苏格兰:
醒来之后别离开这间屋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
——玛尔特】
苏格兰的视线凝固在这一行字上,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掀开被子从病床上坐起,长时间没有下地让他行走都有些别扭。但还是坚持着走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
苏格兰认识他们,是他手下的底层成员。没跟着他一同去长野,倒是被玛尔特直接调过来给他守病房了。
两个黑西装壮汉在他试图踏出病房时拦住了他。
“苏格兰大人。玛尔特大人离开前让我们看着你,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苏格兰拧眉。 “不能离开病房,还是不能离开医院?”
“这……”
“玛尔特不会限制我的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玛尔特大人进了病房不久,再出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好看,还说让我们守着您,无论如何不能让其他人靠近,尤其是朗姆的人……”
“朗姆?”苏格兰愣了下,随后立刻反身回去重新打开了平板。
玛尔特怎么会突然提起朗姆?
虽然他前往长野这件事是朗姆的主意,但最重要的是背后有BOSS的授意。他们都清楚,不至于把锅推给朗姆。
那是因为什么?
苏格兰翻遍了整个平板,终于在侵入后找到了被玛尔特删除的一条消息。
一条在他昏睡时被他错过,却意外入了外守有里的眼的,坏消息。
*
当时正是下午,苏格兰吃过午饭后再次陷入昏睡之中,玛尔特拿过平板处理文件,替他清理一些繁杂小事。
就在重复性的机械作业中,女人看到了下属递上来的消息:
【诸伏高明被抓】
外守有里登时便差点没砸了平板。她手忙脚乱地划开消息界面,仔细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冷汗顺着后背哗啦啦往下淌。
【条子突袭了我们的金融会社!当时琴酒大人就在长野,听闻这件事之后直接带人过去支援,把条子的队伍从后面包抄了!那些警察没有防备,撤退的时候被我们的人抓住空挡干掉好几个。他们断后的几个警察都被琴酒大人带走了,其中就有苏格兰大人让我一直监视着的诸伏高明】
有里赶紧问:「知道情况怎么样吗?都关在哪里?」
【应该都受伤了吧!琴酒大人好像本来没打算留手的,是在看见那个诸伏高明的脸之后才收了枪,让把人带走。现在应该就近关在组织的废弃基地里】
外守有里颤抖着手指关掉对话框。
诸伏家的哥哥被抓了……!
怎么会这样?高明哥哥应该是最小心的才对!组织怎么会和警察正面对上?这完全不是组织的风格,更不要说直接把高明先生带走了!
如果是行动收队途中被组织突袭的话,这个时间警察的防备力度最小,突袭当然最稳妥……
是警察里有组织的卧底吗? !
他们将警察的消息递给了组织? !
有里放下平板,站起来忍不住在病房里转圈圈。
要叫醒景光吗?可是景光身上还有伤,最近几日常常昏睡,他是绝没有心力处理这件事的!现在告诉景光高明哥的消息,那不是白白让他担忧?
再说,再说——
琴酒怎么可能不知道高明哥是景光的兄长?
高明先生带人突袭了组织的金融会社,就是真正意义上在和组织作对。以组织的手段,是绝对不会留下诸伏高明这样的隐患的。恐怕只是因为执行任务的人是琴酒,才会留下高明哥一命,让他们的人有时间通知景光。
她不能不管。
她不能看景光拖着病体去长野,也不能看着组织就这么讲高明哥杀死。她得做点什么。
外守有里,快想一想,你能做点什么!
女人忍不住咬住手指。
对了,他说琴酒把高明哥关在长野的废弃基地里,那样的话,只要我先一步将人救出去,组织总不至于闯进警察局暗杀高明先生吧!
之后只需要公安警察惊醒一点,高明先生就绝对不会出事的!
女人狠狠呼出一口气,重新捞起平板,将对话框里的文字清除一空,又点开了备忘录。
如果我判断错误,没能在被发现之前救回高明先生,反而失败了的话,一定会给景光惹来麻烦。所以,无论如何,景光不能离开医院。
他要毫不知情。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组织面前抱有斡旋的余地。
外守有里这样想着,安排守在外面的黑衣人看好苏格兰,绝对不要让他出门。
然而苏格兰还是找到了被她隐藏起来的消息。
他一点也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只有恐惧在心中升腾。
笨蛋有里!
哥哥怎么可能会这么冒失地被组织抓住啊!
“我要出院。”苏格兰推开守在门口的黑衣人的手臂,“现在立刻马上!”
第89章
“苏格兰大人,您的伤还没好呢!”黑衣人不敢用力阻拦,只能劝说。
“你是我的部下。”苏格兰看着他说,“现在,你该听我的。去给我拿一套衣服来。”
“……是。”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离开病房门口去了护士站,半晌带着一个袋子走回来。
苏格兰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换好,便径直从病房中走了出去。
衣服是他的穿衣风格,一件长的连帽衫,外面套个夹克。恐怕是玛尔特之前准备好的,只是放在了护士站。
……她难道觉得衣服不在他就出不去了吗?
黑衣人不敢阻拦苏格兰的行动,只能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从后门出了住院部大楼。
“去把车开过来。我们去长野。”
黑衣人听命行事。
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的车不是他自己的车,大约是下属自己的车。苏格兰拉开车门坐上车后座,两个黑衣人一个进了驾驶座一个坐上副驾驶,眼巴巴看着他:“苏格兰大人,我们去长野哪里?”
“组织在长野的废弃基地。”苏格兰向后靠在靠背上,“速度快点!”
“是!”
车子向着长野一路行进。
有里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长野,他想一想也能猜个大概。只是他并不觉得兄长真的会被组织抓走……就算如此,以哥哥的能力,也一定有后手,将消息告知公安比自己过去更强。
有里还是太冲动了。
或者说,是她并不信任公安吗?
苏格兰揉了揉眉心。
汽车两侧的风景渐渐后退,他望着车两侧向后移动的景色,心中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
他也冲动了。
他应该在离开医院之前先去联系公安,确认诸伏高明到底有没有真的被组织抓住……
但那样的话,会不会来不及追上有里的脚步?
如果是陷阱,有里就危险了。
时间在他漫无边际的思索中倏忽而过。到达长野的基地附近,苏格兰远远看到了那片藏在山丘里的废墟。
四周看来守了很多人……果然是陷阱。
“停在这里等我。我没通知别下来。”
苏格兰让人将车停在隐蔽的公园里。
他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监控设施,拿出平板黑了进去。过去很多年,基地附近的监控设施依旧是完整的。组织在基地附近安装的摄像头都带有存储功能,他闯进去逛了一圈,找到有里进入组织基地的录像,确认人真的在这里,才将摄像头全部黑掉。
干完这件事,他刚想拉开车门,就听见新换上的助听器里传来清晰的爆炸声。
轰隆一下,连车子都跟着一起震动。苏格兰猛地偏头,注视到基地的方向传来滚滚浓烟,有人的身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苏格兰看到库拉索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银发女人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坐上了附近的一辆车,动作迅速地离去。他又等了一会儿,无人再出现,才拉开车门,扣上兜帽往里走。
路上,他将组织基地的地址和库拉索的车牌号发给了公安,希望这样能阻拦住银发女人逃离的脚步。
基地里浓烟滚滚,苏格兰踏过满地断壁残垣和鲜血断肢,在一片狼藉中寻找外守有里的痕迹。
这里是爆炸的痕迹,这里有弹孔……那么人应该是往这边来。
苏格兰一路顺着痕迹找了过去,目之所及尽是鲜血与尘土。
他越来越担忧。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里会不会有事?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苏格兰踏过满地的鲜血,一间又一间去找,才最终在某个隐蔽的房间里见到了受伤流血的外守有里。
女人倚靠着墙壁,双目紧闭,胸腹满是血迹。
“有里!”他冲进去,将中枪倒地的女人扶坐起来,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脸色铁青。
“我现在背你出去……!”
“小景……”有里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来人之后放松了身体。 “你怎么来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走了,我怎么可能不追过来!为什么不等我醒过来告诉我这件事再说?”
有里趴在他背上,喘息道:“我查过了……小景,长野的警察里有组织的钉子,这件事,等不了……”
苏格兰闭了闭眼。
“我背你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除了踩踏地板的声音,整个基地里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哔啵声,和两个人的喘息声。
“高明先生他们,确实成功突袭了,组织的金融会社……但却被叛徒背刺,带到了这里……”
“我知道了,你先别说话。”
他向前走。
“我带人闯进来,把他们、放了……守在里面的人,是库拉索……”
“我看到了,哥哥他们已经安全了。”
再一步。
“牵制他们,好难……我带过来的人、死了好多。小景,把他们也带出去,好不好?”
“好。”
他看见了满地的尸体,有些人他曾经见到过,是他的下属。
“朗姆想引你过去,想要、想要让你杀死、高明先生……想看到你们自相残杀、因为、明美叛逃、BOSS却没有怀疑你,他觉得……”
“他觉得明美逃走有我在帮忙是吧。我知道。有里,别说话了!”
远一点的地方,是被炸弹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些恐怕是库拉索带来的人手。
“你看到,高明先生、了吗?”
“……没有,他应该跑出去了。”
高明哥不会做无准备之事。哪怕被抓走,都一定会有后手的。
“那就好……朗姆想要你彻底、被组织掌控!所以,库拉索……组织现在太危险,你要小心、我们的人,有人已经被、朗姆收买……不要再、不要再信任任何人!”
“好,我知道。”
他身边有朗姆的人,很正常。之后需要做的事已经没有太多需要他帮公安插手的地方了。他身边的人可以都散出去,身边的人也就不需要了。
“库拉索他们,抓到了几个公安……已经知道组织里、有个知更鸟,在给公安做线人……他们已经在排查、排查组织里所有的……信息人员……”
“有里……?”
所以,这才是有里一定要亲自过来的原因?
为了让组织认为,出卖组织信息的人是有里,而不是他?
“之后,不要再和公安联络了……”
“有里?”
他想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有公安被抓的,但听着有里越来越虚弱的声音,还是沉默了下去。
外守有里从来比他更擅长做黑客。想来有他自己的渠道。毕竟,公安四处挖墙脚的动作也实在大了些。
走廊里只剩下他前进的脚步声。
外守有里喘息一声,又说道:“小景,你还记得,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苏格兰:“……我记得。”
“你要……活下去。还有,不准……把我的事情……告诉父亲……”
“这可是两个愿望啊。”苏格兰抬手抹了一把脸,“我只答应你一个。你要是想都实现的话,要自己去实现才行!”
有里笑了一下,又发出令人心脏紧缩的呛咳声。 “我一直都知道……小景你,其实,眼睛、和味觉也都、不太好了吧?”
苏格兰抿嘴。
他不说话了。
有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拜托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他甚至没能听清。
“有里?”苏格兰等了一会儿,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翻涌。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
没有回应。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感受不到扑在耳边的喘息。
他回头,看到的是女人彻底闭合的双眼。
有里死了。
苏格兰的助听器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下腰捡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听得见了。
在外守有里死去的这一刻,他突然就能听见东西了。然而基地里如此安静,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停住脚步。片刻后又再次移动起来。
只差一会儿。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基地出口,排山倒海般的痛苦几乎要淹没他。
只差这一会儿,他就能带有里离开这里……
苏格兰背着有里的尸体走出基地,沉默着将有里的尸体送进车,随后关紧了车门。
“你们先走,然后多叫几个信得过的人来这里。”苏格兰低着头叫人看不出情绪。 “基地里的弟兄,还能找到尸体的就都搬出来,想办法好好安葬。”
“苏格兰大人?”黑衣人慌了,“您这是要?”
“附近有几只讨人厌的小苍蝇。”苏格兰把手伸进放了手枪的口袋里。 “我去清理一下碍眼的杂碎。”
男人转身远去。
他的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吱呀的声响。基地的轮廓在身后模糊成一片铁灰色的影子。
远处的桦树梢头,一只渡鸦振翅飞起。
他像一道影子,刹那间便消失在两个黑衣人的视线中。
一声细微的,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砸出来的声音响起,公园里某片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而风声吹起,雪花像远处纷纷扬扬而去。
某个躲在建筑侧后方的监视者,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开始左顾右盼。苏格兰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滑了进去,手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噗。”
子弹在出膛的瞬间撕裂了空气,消音器却让这一声变成谁人沉闷的咳嗽。那颗子弹钻进了监视者脖子右侧的皮肤,从颈动脉的位置穿入,从颈椎的间隙穿出,带出一片鲜红的血。
监视者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倒进雪地里。
这个人的死引起了其他人的警觉,苏格兰在躲藏处检查了一下手里还剩下多少子弹,又感受了一下被这一枪牵动、开始泛起疼痛的伤口,抿了抿嘴。
他要速战速决。
然后,像之前答应有里的那样,照顾好自己。
他得回到医院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不对。
苏格兰仰起头,抽了下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90章
白雪之下,鲜血染成的红梅竞相开放。
监视着组织外围的无声无息消失,所在之处只留下点点深色的痕迹。苏格兰按着腰腹部的伤口,倚靠着墙壁,缓缓跌坐在某个小巷里。
好痛。
伤口裂开了,血在往外流。还没养好的伤口影响了他的动作,让他在杀死监视者的时候自己也没能全身而退,结果便是新伤叠旧伤。
好好的新衣服,又被自己搞脏了。
真是的,有里给他准备的衣服,没穿多久就毁掉了啊。
苏格兰闭上眼,平复因为剧烈运动隐隐有些难受的胸腔与腰腹。
这个位置距离市区很远,人烟稀少。到了冬日里下雪的日子,更是连散步的人都不会到这里来。他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下属过来搬尸体的时候,让他们一并将这些监视者的尸体处理掉,免得放在这里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他身侧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格兰呼出一口白气。
有点冷啊。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远远看去就像是靠着墙睡着了一样。
或许远处看着他的男人也是这么想的吧。在苏格兰不动了之后,那个人踩着满地的雪花走过来,皮鞋压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格兰听见声音,偏头动了一下。掀开眼皮瞧了一眼,随后又将双目合上。
“我来提供医疗服务了。”来人拉下墨镜,这么说。
苏格兰哼笑。 “你有执医证吗你就来。”
松田:“你管我有没有,你就说你需不需要吧。”
来人正是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致电诸伏高明后,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答应了公安的计划,但他也提起,他怀疑长野县警局内部可能有隐藏的组织卧底,需要公安提供更多支援。
萩原应下,但为了不引起组织的警惕,于是带队来到长野的人不是公安,而是松田。
诸伏高明试图一举两得乃至三得:突袭组织金融会社,借此干扰甚至中断组织的洗/钱渠道;借此行动揪出藏在长野县警中的组织卧底,并拿到对方是卧底的证据;找到组织在长野的据点,更有什者可以顺势抓捕守在据点里的代号成员!
只可惜组织也不是吃素的,在知道金融会社的损失不可避免后,便借力打力,顺势拿来试探苏格兰、清除外部威胁、清除异己。
所以有里踏入了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阴谋之中。
她是替苏格兰去的。
也因为她的搅局,到最后,组织的目的没能全部达成,公安的目的虽然没能完成最后一项,却也可以说是重创了组织的势力。
松田留下来接应诸伏高明,回来清理现场,看到的便是苏格兰杀人的身影。
他知道苏格兰一定也注意到他了。只是没有理他而已。
没关系,他会主动去找苏格兰。
“你知道,那什么,我现在还没到需要医疗援助的时候。”苏格兰看松田站在他面前不动了,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对我视而不见才比较好吧,松田。”
苏格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游移不定。
因为松田对他的态度他拿捏不清。
zero会因为他们共同的记忆、因为苏格兰的和盘托出而对他产生信任;萩原会因为他带着对方离开组织对他手下留情;但松田和班长……会吗?
他们没有太多接触,寥寥数次都带着厚厚的面具。立场相同时,想要看清真心都已经很是艰难,更何况立场相对?
而且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松田一定要理解自己?
凭借他们上辈子那短暂的、不到一年的同窗之情吗?
苏格兰哪里就有这种奢求!
“但你实在很容易死。我看你现在马上就要死了。”松田蹲下身,和半眯着眼的苏格兰对视。 ?什么叫他很容易死?
他就死了一回!
一回而已!
“被炸成尸块的人没资格说我。”苏格兰冷笑一声。
“但现在马上要重蹈覆辙的人是你不是我。”松田同样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绷带,帮苏格兰在腰上一圈圈勒紧。 “别动。”
苏格兰被他架了起来。
他以为松田说的提供医疗援助就像是刚才一样,给他包扎一下而已。但没想到松田竟然想直接把他带走? !
“……你要干什么?”
“送你进监狱。”松田说。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没有他的语气那样冷,堪称是小心翼翼。
苏格兰沉默了。
他不会真想把自己带回去吧?
“放心吧,我在这里订了酒店。你先去我那里休息一晚。”
“那恐怕不行。”苏格兰笑了。 “我得赶紧回到医院去……在组织怀疑我之前。”
松田扶着他往前走的脚步顿住了。
“那我送你去医院。你的伤势不能在雪地里待太久。”
苏格兰几乎要苦笑了。 “拜托了,松田,你为什么这么想插手我的事……要是闲得慌可以去给苏打饼干打孔。”
松田阵平直接被气笑了。 “还苏打饼干,我只知道有人曾经给自己胸口打孔,现在还给自己肚子上打了孔,甚至差点在自己脑袋上打孔!”
苏格兰:……
苏格兰感受着额角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哽住了。
真服了,松田阵平你这嘴舔一下能把自己毒死吧!
两人慢慢走向松田停在远处的马自达。
“那怎么了。”半晌,苏格兰才接着说。 “我身上又不是没有孔。”
松田转头上下扫视一遍,随后实现凝固在他的耳朵上,瞪视着苏格兰。 “你拿耳洞来反驳我?不是,你居然打耳洞!”
“那是黑衣组织给实验体做的标志。”
“……猪肉的检疫合格章?”
苏格兰:“……”
苏格兰:“……我现在能对你开枪吗。”
“哈哈哈。”松田终于笑出了声。
他拉开黑色马自达的车门,将苏格兰扶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去坐上驾驶位。
“行了,跟我说说医院在哪吧。我这就把你送回去,也别等着下属来接你了。”
苏格兰报了个地址。
松田开了车载空调,车里面的温度确实比寒冷的冬日强得多。他软在松田的副驾驶上,因暖风昏昏欲睡。
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流血,很快染上了刚缠好的绷带。松田阵平等红灯时偏头看了一眼,微微蹙起眉。
“伤成这样也还要出来……”
“没办法,我有必须要找的人。”
松田想到诸伏高明,想到他看到的苏格兰从基地里背出来的女人,沉默无言。
半晌,他转移话题。
“所以你当初自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格兰笑笑。 “透心凉的感觉。”生活千疮百孔,很通风。就像现在。
“我以为你应该能理解我,毕竟你那也算是自杀吧。”
“我这个比较热。”
苏格兰:“……”
都烤熟了,确实热。
“那按你的说法,萩原也热。”
“他都把防爆服脱了,能不热吗?”
苏格兰:“…………你赢了。”
说实话,他没想过松田能这么轻松地去看待自己的死。苏格兰对自己的死都抱有遗憾,认为或许应该做得更好,这样就不至于让家人、朋友因此而难过。
但松田……
太洒脱了。
好羡慕。
他不敢和朋友们光明正大交流,不敢和哥哥有更多牵扯,不敢让有里、明美离开组织,他心中满是忧虑,甚至想过失败又该如何。
有时他也觉得,是不是有些太过谨慎,以至于犹疑不决。
若是他也能像松田一样,只要想做就肆无忌惮踩下油门……
“你又在想什么?”松田余光看到苏格兰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就知道这个人又开始胡思乱想。 “ hiro旦那,有时候我真的很想说,你真的太喜欢把一切事都按死在你自己这里,不往外吐露分毫。”
“你身边的人不能信任,但我们不是蠢货吧?”
苏格兰哽住了。
“松田。我的处境,很难直接联系你们啊。”
“所以从现在开始。”松田将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猛地倾身将人困在副驾驶座。
“告诉我,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苏格兰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不至于。”
BOSS虽然怀疑他,但在有里死后,最多也就是因为“失察”而斥责他,最多监视的人更多一些,不会威胁到他的性命。
反正他需要交给公安的组织基地位置、安全屋分布、代号成员名单、组织名下的公司会社,与组织有联络的政府官员及各界大拿等,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交给了公安。
哪怕是走私线,也已经撬开了口。
他不需要冒着被组织发现的风险联系公安了。
他最后还能为公安做的,就是确认公安总攻时BOSS的所在位置,别让这隐于黑暗深处的罪魁祸首逃走。
所以哪怕接下来要被BOSS带到他身边软禁也无所谓,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他渴望的结局。
如果不到BOSS身边去,他怎么确定他查出来的BOSS不是替身?
除恶务尽,斩草当除根!
“所以,其实还是危险吧。”松田缓缓坐回原位。
“你哥哥现在也算是公安编外成员,我们也会派人去守着你父母,不用担心他们会收到组织的打击报复。”
卷发的警官点起一根烟。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还有机会离开。”
“我知道。”苏格兰握上车门把手。
他回头对着松田微笑。 “有里希望我照顾好自己,我当然会做到。”
在完成目的之前,他绝对不会将性命白白浪费!
他关上车门,在松田阵平的目视中走进医院。
留在车里的警察先生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