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说是要找莱伊说说明美的事,他却也很难开这个口。
莱伊到底有没有离开组织的意愿,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组织,都还是个未知数。在此基础上,若琴酒和BOSS先一步察觉了什么,很可能就会波及到明美。
他得想个别的办法。
而且,组织里也有人开始做相关的梦境这件事,必须得让zero知道。
回到宅院里,苏格兰看到玛尔特在院子里拖地。
“怎么不让佣人来做?”宅子里雇佣的佣人也都是来组织内讨生活的底层成员的家人,苏格兰按照市场上的家政价格付给他们钱,还稍微上浮了一些。
“没什么事做。”玛尔特放下拖把。 “明美她单位加班终于结束,就跟莱伊出门约会去了。”
宫野明美大学毕业后在银行找了个柜台收银员的工作。
其实她大学学的不是这个。但组织需要底层成员多去银行、拍卖会、证券交易所等金融机构任职,明美就也去了。
“我以为你也会出去玩什么的。”有里和这一世的他一般大,二十多岁正是精力体力的巅峰期,总是闷在家里看起来精神状态看起来都很微妙。
有里说:“我以为你会更需要我。”
嗯?
苏格兰疑惑地目光注视着外守有里,就看见短发女人眼神示意了一下机房的位置。
“你之前在里面待了很久。是那边有事吧。”
苏格兰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书房走。等到了房间内,苏格兰才说道:“公安在抓捕阮,我帮忙看了一下监控。”
有里担忧道:“组织内动作刚平息一点,公安那边就动手,没关系吗?”
“没办法,公安要做的事情必须得尽快。正因为布兰德暴露了,公安才必须立刻将走私线握在手里,不然就打水漂了。”苏格兰揉揉眉心。
“我现在担心的是,组织与公安之间,就好像开始了某种竞赛一样:因为公安的卧底潜入,所以组织也派人潜入公安;因为组织派进去的钉子,布兰德暴露;布兰德的暴露导致组织开始清理内部;清理内部让公安没有了徐徐图之的念头,要加快速度将掌握的信息全部纳入掌心……”
苏格兰说着说着感到一阵无语。
“组织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有里:“很危险?”
“或许是的。”苏格兰点头。 “所以有里,你真的不要想办法离开组织么?我觉得——”
“不。”
外守有里斩钉截铁拒绝。 “你不要总想着把我往外推。如果我要离开,那也是等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以后。”
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以后?
有里想做什么?
苏格兰忽然发现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有里。
男人看着神色坚定的外守有里,叹息一声。 “好。无论你在组织里想做什么,都要为自己多考虑一点。有机会的话,遇见公安,就拿着知更鸟的身份给自己换一个协助人合同,或者司法交易提案也行。”
“放心吧。”短发女人点头。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
降谷零以波本身份回归组织的时候,公安内部还在准备对豹子的审讯。
他这样的毒/枭、走私犯,其实是很难审的。因为他们已经不相信什么交代多一些就能减刑这回事了。他们身上背着的案底已经足够枪毙许多个来回,哪怕是在死刑极难判决的日本,估计都能拿到一个死刑。
“所以我们换了种方法。”波本说。 “他是越南人,被抓之后是有机会被引渡回国的,如果他们国家的政府强烈要求的话。按照他在越南的势力,如果他真的被引渡回越南,估计就死不了了。不仅死不了,还能继续做他的大毒/枭。”
苏格兰道:“你在给他逃出生天的希望。”
波本:“对。这样起码他在医院里的时候不会再想方设法寻死觅活,让我的下属跟着提心吊胆。不过坏处就是他更不会说什么了。”
苏格兰莞尔:“白干一场。”
波本摇头。 “不算。他有了离开的想法就不会讳疾忌医给我们惹事,等他稍微好一点我们就把人拎进审讯室去,一针吐真剂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说了。”
能做到这么大的毒枭,往往是不吸/毒的。
自己不吸/毒,就意味着很大可能也没有相关抗性。
“一针不够就两针。”波本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冷漠。 “反正是犯罪分子,死了也没关系。”
苏格兰眨了眨眼。
“看起来你们已经安排好了。那还不错。”他想起许久没消息的萩原。被他埋进公安内部的钉子这段时间也没有传任何消息出来,不知道萩原现在怎么样了。所以他问:“萩原呢?”
“在医院里待了一段时间,最近在准备出院了。”波本说。 “但组织这么风声鹤唳的,肯定不能再露面。公安在想办法给他找偏僻但安全的地方住着,帮他先尽可能脱离组织的视线。”
确实。在组织眼中,布兰德已经死了。那就绝对不能被组织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否则的话……
要被组织调查的就变成我了啊。苏格兰暗暗道。
“还是找个有能力化妆或者易容的专家吧。”苏格兰道:“组织内部最近也很不太平。”
他看着对面降谷零紫色眼瞳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而且有件事我要和你说说。”
“什么?”
“你们是不是,都会做梦?”苏格兰轻声问。
波本沉默了一下。 “是。”
像是狠狠松了一口气一样,波本微微俯身凑近苏格兰身前,“我也不知道还能和谁说,我已经,已经——”
已经想见你好久好久了。
我从七岁就开始想要见你,一直一直很想见你,想了十七年才能见到你。你可知道当时的我究竟是什么心情?
当我知道还有人和我一样,会在梦境里见你的时候,你知道我竟然因此产生了嫉妒的情绪吗?
那份记忆,到底是什么?
“现在萩原和松田已经都不会再有梦境了。”以为苏格兰在担忧泄密的问题,降谷零赶紧解释。 “估计是梦里的他们死去之后,就不会再继续做相关的梦了。”
苏格兰:“除了你们五个人之外,还有别人么?”
降谷零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hiro诸伏高明的事情。
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格兰没有纠结回答,而是告诉他:“组织里也有人开始做相关的梦了。”
降谷零立刻坐直了身子。
“谁?”
“琴酒。”苏格兰抿起嘴。 “还有BOSS 。我不知道他们会知道什么,但这很危险。”
“是很危险!所以你就应该赶紧离开组织!”降谷零一定不知道不久前苏格兰还在用同样的话术劝外守有里,以至于当他焦急地看着苏格兰时,迎上的竟然是苏格兰的微笑。
他说:“现在还不是我该离开的时候呢。”
在降谷零刚想反驳时,苏格兰接着道:“因为你们需要找到BOSS的所在地,不是吗?”
降谷零沉默下来。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男人循循善诱。
降谷零呼出一口气。 “……虽然我想说不需要你做什么,但,我真的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眼神中饱含愧疚:“你知不知道,组织的药物研究,需要什么样的原料?”
苏格兰面不改色:“当然。”
*
就在苏格兰和波本商量下一步行动时,宫野明美和宫野志保坐在研究所附近的一间咖啡店里。
两个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没有面对面坐着而是紧紧挨在一起,说着谁也听不见的悄悄话。
“我总觉得,大君他……似乎有秘密。”明美搅动着面前桌子上摆着的精致茶饮,小声和妹妹说。
“秘密?”宫野志保条件反射皱起眉。 “会威胁到你吗?姐姐,如果他想要伤害你的话,你要立刻告诉景哥才行。”
明美摆手。 “不会啦。我是觉得,那个秘密,或许对我们有利也说不定。”
“有利?”宫野志保喝了一口果茶,又用叉子叉起蛋糕上的草莓递到姐姐嘴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宫野明美表情复杂。 “你吃吧,不用特意把草莓留给我。”
在宫野志保嚼草莓的时候,明美低声问她:“志保,你想要离开组织吗?”
少女的咀嚼顿了一拍,随后不动声色扫视着咖啡店附近的监视哨卡,确定身边监视的组织成员都听不见姐姐的话后,才说:“出不去的吧。”
如果能出去的话,谁会想留在组织里?她没有自由,要没日没夜地做实验,身边永远有超过三个人的监视人员,行走的路上永远有摄像头。
她就像活在移动的监牢里一样。
“万一能出去呢?”
“……”宫野志保没说话。
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期待。但她知道哥哥姐姐都在为此努力。在明美紧张的目光下,少女缓了缓,说:“那还……挺好的吧。”
宫野明美像是得到了什么首肯一样。
等到见面时间用完,宫野志保必须回转组织基地,少女看见莱伊就站在街道的另一边,等待明美向他走去。
……完全做不到的吧。离开什么的。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宫野明美和莱伊一起走进明美的房子,两人吃了顿还算家常的晚饭。莱伊进厨房刷碗,明美收拾了一下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莱伊干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她说:“大君。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因为喜欢我才加入组织的。”
莱伊停下了洗碗的手。
第82章
有时候,宫野明美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一点。
比起能为组织做出贡献的哥哥和志保,她几乎做不到什么。握枪的能力仅限于自保。让她主动去杀谁的话,连善后处理都做不好,总会在现场留下一些不知为何存在的线索。而且杀人很难受。
她跟着组织训练的时候,教官就说,别把他们当成人,那些都是两脚羊而已。
杀死一只羊是不需要犹豫和怜悯的。
可我连杀羊也很困难啊。宫野明美想。
我没有多大的力气,没有稳定的心态,我看见死人身下流淌的鲜血就想吐,我不想杀人。
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办法适应。
和她一起训练的小孩,有的已经能独当一面自己接任务,有的受了重伤消失在训练营中。明美看着教官无所谓地划掉姓名簿上的某个名字,觉得他此刻应该也像是划掉一只两脚羊一样轻松吧。
但人不该是羊。爸爸妈妈这样告诉她,老师和同学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她永远不可能习惯这个。
于是哥哥对她说,没关系,明美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学习组织的善恶观,你要坚持你认为对的东西。
那时她年纪还不大,分辨不出什么是真正对的东西,只是本能认为杀人是不对的。伤害别人也是不对的。可如果是为了保护家人的话,她也可以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如果这真的不对的话,那什么是对的?
等她重新坐进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善良的人终有好报的故事,只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割裂。
没有好报的。
她所看到的,组织里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善有善报不过是普通人自我欺骗的谎言。这世界就是越能吃苦的人吃更多苦,越能忍耐的人越被人欺负。从来如此。
所以组织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学校告诉我们要做个善良的孩子的意义又是什么?
明美看着还小的妹妹和每周才能见一次面的兄长,将无数疑问藏在了心底。
她想,会变好的,或许长大以后就会变好了。
然而长大以后真的变好了吗。
站在厨房外的宫野明美看着屋内仔仔细细干活的男人,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她想,长大以后确实是变好了……吧?
哥哥不必再与她时常分隔,志保虽然被送去远方求学,可还是能见面。组织不再要求她杀人了。也许是组织已经看清了她究竟是怎样一个扶不起来的人。
她遇见了莱伊,并且,有了一段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别的什么的感情。
这些年她不知道如何反抗组织的压迫,似乎当作不知道去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正确的。但明美觉得,浑浑噩噩一辈子、被哥哥保护一辈子,不是她想要的。
因为她和志保,哥哥甚至有些束手束脚。
她一直在寻找机会,一个能带着志保和哥哥一起离开的机会。零君也好、大君也好,他们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
也许……
赤井秀一将碗和盘子洗干净,放进碗盘架中。
他听见了宫野明美的话,但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干好手头的事,才去看宫野明美的眼。
“明美。”
他看到明美眼中沉静的笃定。
口中的话骤然就拐了个弯。这一刻他知道,瞒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我并不想连累你。”
“我知道。”明美微笑起来。女人倚靠在墙边,姿态甚至是很放松的。
“如果你会威胁到我的话,我是会直接跑掉的哦。”
赤井秀一勾了勾唇。
他知道这话是真实的。宫野明美有个身居高位的兄长,她当然做得到。
“我其实是想要一直瞒着的。”明美让出道路,让赤井秀一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知道大君不会害我,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目的和想法。但有些事,我想要和大君说。”
在赤井秀一疑惑的目光中,明美说:“哥哥告诉我,因为布兰德被发现是公安卧底的事,组织内准备开始一场彻底的清洗……他说,如果要离开组织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不是对我说的。”
赤井秀一沉默了。
宫野明美是苏格兰的妹妹,苏格兰对明美是怎样的态度,他很清楚。明美是怎样的性格,他也明白得彻底。明美绝不会抛弃家人独自离开组织,那么这个消息就像明美说的那样——
是对他说的。
赤井秀一笑了。
是了。明美都猜到了他身份可能有异,苏格兰怎么会不知道?就算不知道,明美也不会瞒着兄长。而看在明美的面子上,苏格兰和他绑上了一条船,绝不会主动揭发他的身份。
那么,对于接下来的安排,要赌一把吗?
赌苏格兰不会阻拦他离开组织,甚至还希望他能将明美一起带走。
胜利的希望看起来是fifty-fifty,而赤井秀一知道,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展的必要。因为他会赢。
“明美,和我一起走吧?”
*
组织内最近确实风声鹤唳。
苏格兰维持着一月一次的日常检查,从低地酒那里出来,想着近几日审讯室内没有熄灭过的灯光,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焦急。
后勤部如流水一般向组织内运输物资,苏格兰借着忙碌的机会将走私单据全部整理出来,一页一页看过去,将组织内所有需要运输到研究所附近的物资都记载下来。
有些东西需要倒一遍手再运送到研究所去。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而偏偏这样的东西是不会落在纸面上的。有些人专门给研究所行动。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问目的,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保密。
他从层层叠叠的记录中将目标找出,再去逆向寻找运送来这些材料的走私渠道,寻找负责人。还真的让他找到几个平时看着不怎么出挑的代号成员。
苏格兰知道这些人恐怕就是BOSS隐藏的心腹。
他将人名和资料全都单独记到另一张纸上,再放进口袋里藏好。这些都是以后要用的上的东西。有了这些证据,就能让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不至于未来某一天逃避罪责。
记着记着,苏格兰又想叹气。
罪责什么的。他也有份啊。
若他真的是个七岁就被拉进组织的无知孩童,只怕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已经完全变成了组织的伥鬼,根本不可能有救了。更别提帮助公安侦破组织。他恐怕只会被组织洗脑,认为家中不爱自己,已经放弃他了。
要真是如此,估计他也得是和琴酒一样,抓到就死刑的家伙。
……虽然现在也没差。
公安现在在做什么,降谷零完全没跟他说太多。苏格兰倒是能理解。
况且他手下的小子们倒也探听到了一些东西。公安现在……在狠挖组织的墙角。
想起这件事,苏格兰就觉得有趣。兴许是抓捕豹子的行动让公安意识到了人手的不足,也有可能是处理组织走私线的过程中发现组织向外延伸的触角如此广博,不能一口气处理完只会给组织逃跑的时间,他们开始想办法釜底抽薪。
由波本在组织内牵头塞人,公安开始一个一个接触所有被组织胁迫的底层成员。那些家属被监禁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威胁的,通通想办法策反或交易情报。有些甚至伪装成其他组织派来的探子,一切行动都在组织的喧嚣之下浑水摸鱼。
因为组织内部的紧张气氛,这种浑水摸鱼的行为一部分收到了阻碍,有人因恐惧闭口不言;一部分则在思考过后决定铤而走险,不仅引荐了更多希望脱离组织的底层,还帮助公安在组织外围站稳了脚跟。
甚至有人找到了苏格兰宅院里的下属。
他的庭院里留下了几个和他一同经历过查特酒时期的姐姐。他们不愿离开,也不知离开后还能做些什么。便自愿留下来帮助他洒扫院子,照顾住在这里的年轻人。
有人劝那几位女性离开组织。
苏格兰想,这倒确实是件好事。
没必要和组织共沉沦,能跑还是尽早跑路吧。组织难道还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从组织里晃晃悠悠往外走。
他得想办法去给这些肆无忌惮撬组织墙角的小公安们打打掩护,别一个不好就被人告到组织上头,连人带窝一口气端了,还连累zero。
就在他打算驱车赶往目的地的时候,琴酒面色不善地走了进来。见到他竟第一时间冲他大步跨了过来。 “苏格兰!”
“琴酒?”
苏格兰看着琴酒身上略显脏污的衣衫,又闻到他周身明显的硝烟味,怔愣一瞬,随即道:“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受了这些伤?”
琴酒闻言冷笑一声。 “你不知道吗?”
苏格兰:“我该知道什么?”
“这都是拜莱伊所赐。”琴酒说着说着,咬着牙道:“他派人埋伏在我们的见面地点,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若非朗姆就在附近,他这次恐怕真的会阴沟里翻船。
没想到莱伊居然也是条子!
“莱伊?”
“啊,他是FBI的走狗。”琴酒冷眼看着苏格兰从疑惑到恍然再到惊慌,确认那其中没有半分快意之类的情绪,才收回审视的目光。 “该死的老鼠!”
苏格兰脸上的神情却难看极了。 “如果莱伊是老鼠,那明美……!”
“哼,你倒是惦记那个没用的女人!”琴酒冷眼瞧着苏格兰焦急的脸,终于大发慈悲道:“组织不会对你妹妹如何的,有那个担心的工夫,还不如——”
“琴酒大人,苏格兰大人。”有人快步凑了过来。
“宫野明美处人去楼空。”
琴酒的脸色登时黑了下去。
第83章
苏格兰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沉默着站在一旁。琴酒看过来的时候,他举起手机示意:“我会通知BOSS 。”
琴酒挑起眉。 “你竟然没想着先查一查那女人在哪。”
“当然会查。”苏格兰面不改色道:“这又不冲突。”
“哼。苏格兰,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跟着莱伊那只老鼠一起跑了,组织是不可能留她一条性命的。”琴酒道。
他点头。 “我明白。”
他亲手处理过的叛徒成千上百,其中不少也有家人在组织里,最后不还是全都杀了?
叛徒就是这样的下场,哪怕你是组织的高层也不行。
“那你就祈祷组织不会让你亲自处刑吧。”琴酒叼起一根烟。
“你打算现在就去找人吗?”苏格兰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意外。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先去休整一下。”
睡个觉、洗个澡什么的。
琴酒低头看自己。
“我只需要换个弹匣。”琴酒说,“而你,最好等着组织的传唤。”
苏格兰摇头:“我去见雪莉。”
琴酒像是想起雪莉的态度,脸色一黑。 “你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就算是BOSS,也会同意这样的保护的。”苏格兰垂下眼帘。 “毕竟组织也不需要她有除了本职工作以外的能力。”
琴酒不说话了。
苏格兰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是实话实说,但身侧琴酒的气息似乎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看他,发现琴酒一直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琴酒移开眼睛。
真奇怪。他想。无论是琴酒还是我,都奇怪极了。
苏格兰有些迷茫地想,他现在应该作何反应呢。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他不该对叛离组织的成员表达任何怜悯,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妹妹。但作为一个人,一个与妹妹相依为命长大的兄长,似乎也不该这么冷血。
如果连他都不表达对明美的重视,组织会不会觉得他对于宫野姐妹的重视是假的?
“苏格兰。”
琴酒唤他的代号,苏格兰抬眼望去。 “怎么了?”
“我看你现在也别去安排什么追查了。”琴酒说,“你现在跟我走。”
“嗯?”
“就你现在这副样子,看着太难看。”
苏格兰:“……”
他呼出一口气。
“你赶紧去休息你的。后勤部短不了你的支援。”苏格兰握紧手机,“不用管我了,我不会干扰你去抓人的。还有别的事情等着我做。”
他摆摆手,径直向着休息室走去。在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前,苏格兰低低对着BOSS问好的声音传进琴酒的耳朵。
银发男人吐出一口烟雾。
*
赤井秀一和宫野明美此时已经坐上了开往美国洛杉矶的客轮。
名义上是客轮,实际上是FBI私下调动来迎接赤井的轮渡。船长和水手很多都是退役的军官,还有专门招收进FBI的混血儿,就为了执行那些不在美国本土的任务。
FBI对于他带上来一个日本女性没有特别惊讶,只是詹姆斯过来问了一句:“没问题么?”
赤井秀一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早就将宫野明美式苏格兰的妹妹这件事告知给FBI , FBI方面希望他能握紧这条线从苏格兰身上多挖点情报下来,结果没想到赤井秀一把人家妹妹带回来了啊!
苏格兰真的不会一直追着FBI咬吗? !
“不会。”赤井听着詹姆斯的担忧哭笑不得。 “苏格兰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挺安静的吧。”赤井秀一想起那天拉着他去海边看日出的苏格兰,雾蓝的双眼被明亮的橘红填满,显出一种深重的、如同鲜血一般的颜色。 “而且很重视明美。”
“!那不是更加——!”
“所以他不会追。”赤井秀一露出一个笃定的表情。 “正因为他在乎明美,所以他才知道什么对明美是最好的。他不会追。”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希望明美能离开组织去过自己的人生的,那一定有苏格兰一个。
所以他不强迫明美接触组织的行动,不干涉明美去爱别人,最多和他说一句,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为了能让明美过上更好的生活,苏格兰能隐瞒很多事情。
赤井秀一穿着那件他后来才知道是明美亲手选择的风衣站在船头,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和背脊。
冬季的海鸥早已开始南迁,还留在港口附近的,多半是附近的渔民自己散养的。长发男人看着甲板附近盘旋着的洁白海鸥,手指轻轻搭上衣角那三只白线绣上的海鸥图样。
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穿着这件衣服上船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苏格兰不会将他的位置暴露出去,不会让组织来人围堵,不会让明美再度陷入组织的包围网。
他赌对了。
在宫野明美端着两杯饮料走到他身边时,赤井秀一的心情就更好了。
“大君?”
“是秀一。”他接过明美递来的饮料,说。 “我的名字是赤井秀一,是FBI派入黑衣组织的猎犬。抱歉明美,之前一直没能告诉你一切。”
明美摇摇头。 “我知道你们都有苦衷。但是,就这样拉着我走没关系吗?哥哥他们……”
“苏格兰让你来告诉我那句话,就是让我带你走的意思。”赤井秀一说:“恐怕组织内部如今并不乐观,苏格兰才急着让你离开。他毕竟是代号成员,无论如何都有自保之力,就不用担心他了。”
那志保呢?
明美想这么问,但想到赤井秀一也不了解志保的事情,只能将疑问咽进心底。
组织会把志保怎么样呢?会不会伤害她?不应该不会的,组织需要志保的能力,一定不会伤害她的!况且哥哥还在……!
可是她怎么能完全依靠哥哥?
哥哥照顾她们那么多年,她不能再给兄长添麻烦!可她也无比清楚,她帮不上兄长的忙。
她不像志保那样对组织有用。或许离开反而能让兄长不必束手束脚。
宫野明美心乱如麻,依靠在轮渡的栏杆边,呆呆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
“别担心,明美。苏格兰那样的人是不会让自己陷入危机之中的。”莱伊莫名对此很有信心。
“实在担心的话,等风头过去,我会想办法联系他。”
宫野明美猛地转头。
*
苏格兰被软禁了。
说是软禁也不尽如是。他在将消息报告给BOSS之后, BOSS就让他现在立刻到雪莉身边去。
并且,暂时看着雪莉,不要出来了。
苏格兰听得懂BOSS的言外之意。
尤其在他进入研究所之后看见朗姆时,这种预感就彻底砸实。
组织不希望他帮助宫野明美,也不希望雪莉受到影响,于是干脆把他们放在一起。
至于最后要怎么处置他,恐怕BOSS还没想好。
BOSS刚刚梦见他是公安的卧底,就发生了宫野明美与莱伊一同叛逃事件,恐怕BOSS的警钟会直接拉满吧。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重新把他扔进组织的实验室?还是扔进审讯室?
他倒是能接受这些,但志保恐怕接受不了吧……
苏格兰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却还是脚步镇定地踏进雪莉的研究室,对着慌张失措的宫野志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雪莉。”他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苏格兰……”被代号一激,少女将冲到喉咙口的“兄长”二字咽了下去。 “姐姐怎么会突然叛离组织?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苏格兰握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椅子上。
十六岁的少女已经有了成年的轮廓,个子也窜起来了。穿着白大褂冷着脸的时候,看起来也像个像模像样的大人。
偶尔苏格兰路过这里透过窗户看看宫野志保,能看到她冷着声发号施令的模样,看起来和那些医护人员没什么分别。
只是在他和明美面前,还能见到一点柔软的模样。
“明美的事,组织会处理。”苏格兰握着她的手,轻轻敲些不能直接说出口的话。
“今天就稍微休息一会儿,以后都不要管了。”
「明美很安全。」
他相信赤井秀一的能力和他的责任心。如果不能平安把明美带走,他是不会将明美卷进他和组织的争端的。
雪莉凝视着苏格兰的双眼。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安定气息让少女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微微低下了头。
研究室内,苏格兰在安抚雪莉,研究室外,朗姆仅剩一只的眼睛紧紧凝视着毫无惧色走进来的苏格兰。
“我就说应该直接把苏格兰关进审讯室里去。”朗姆对着电话另一端的BOSS说道:“他保护着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人跑了!苏格兰肯定一早就有背叛的苗头了!”
BOSS没有接这句话。 “朗姆,你觉得苏格兰是不是已经背叛组织了?”
“就算没有,也有嫌疑。”朗姆死死望着苏格兰纤薄的背影。 “布兰德刚被发现是条子,莱伊就自爆身份围剿琴酒,宫野明美还跟着一起跑了……苏格兰不可能完全没有嫌疑。”
“嗯。”BOSS应了一声。
见BOSS没有搭话的意思,朗姆咬咬牙说:“BOSS,难道我们要放任苏格兰这种行为吗?如果真是他背叛了组织,那我们就必须及时采取措施!”
“你的意思是?”
BOSS终于像是有了点兴致。
“苏格兰不是在乎家人吗。”朗姆冷冷一笑。
“如果他有机会见到家人,看看他会怎么做吧。”
正好组织里最近清理出了好一批人,有许多善后工作要做。苏格兰这个后勤部负责人总该当仁不让,去处理一下那些麻烦的痕迹,和警察好好打打交道。
第84章
诸伏高明回到了长野。
他出来是请的出差假,能够在东京待上两天。但伊达航这边用的理由根本不需要这么久,再加上目的也达到了,未免人生疑,诸伏高明便动身离开。
离开前他加上了病房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这样神奇的经历,诸伏高明觉得还是不能放过。或许等接下来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他能找到机会再来一趟东京,去一次松田阵平推荐的美术馆,看看景光画的画。
坐在回程的新干线上时,诸伏高明还在翻手机。
里面是伊达航拍摄下来的一些画作,和他买回去的明信片的照片。
早知道让那位伊达警官帮忙买一份明信片做伴手礼好了。
如果拿回去让父母看一看的话,他们也会开心些吧。
诸伏高明一边翻看一边微微勾起唇。
接下来还有些工作要做。不知为何最近长野附近的案件突然增多起来。
上司说这是因为到了年末,每年的十二月和一月都是各种大案小案的高发期,所有犯罪分子都在这段时间像冲业绩一样犯案,大约是很多人会在年关将近时放松警惕,认为“犯人也会想要哦过个好年吧!”之类的。他应该习惯了才对。
但诸伏高明觉得不像。
每年新增的案件数量基本都会在某个范围内波动,不至于超出太多。但今年的案件总量若是画个折线图出来,恐怕能明显看出是比前几年偏高的。
而多出来这些案件,全都是恶性案件。
杀人、抛尸,乃至于用各种惨绝人寰的方法处理尸体。诸伏高明最近见到尸体碎片的频率较之以往实在有点多,多到了大和敢助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自杀案、纵火案、投毒案……怎么回事,长野最近是要在过年前冲一把杀人的业绩吗?”大和敢助这话说得糙了一点,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诸伏高明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明显是他杀伪装成的自杀案。
想到这里,男人忍不住蹙起眉。
他下车后以最快速度回到长野警署销假,就立刻被同事拉进了茫茫的案件漩涡之中。
*
苏格兰拉开车门下车。
琴酒最终没有带队抓住赤井秀一和宫野明美。 FBI的撤退路线非常完整,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早有预谋。在琴酒令人排查交通枢纽时,赤井秀一早就跑路了。
对于这件事,琴酒自己也有预感。毕竟他当时没能留下莱伊,想要在FBI的掩护下抓住一个各方面实力顶尖的卧底,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没看朗姆都直接跑路了么!
等到确认宫野明美确实找不到了,但雪莉没有异动,并未试图反抗组织之后,苏格兰就被允许离开研究所,并被告知要他为组织的行动善后。
这让苏格兰感到有点,纳闷。
组织绝不会这么好说话。一般说来,按照组织正常的处理流程,像他这样家属背叛组织的成员,是一定要在审讯室里进出一个来回的。组织不会相信亲人一定毫不知情,哪怕是代号成员也不能例外。
苏格兰都做好了要受到刑讯的心理准备了,结果,组织直接放他出来?
有诈。
但他现在也必须按照组织的要求行事。为组织的行动善后本就是他应该完成的工作。
维持着高度警惕,苏格兰看着轿车一路将他送到长野,才明白朗姆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他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心吊胆。
苏格兰对兄长的能耐相当信任。几年前惊鸿一瞥,诸伏高明或许不记得当初那个温泉旅馆里的一面之缘,但如今再有可能见面,也绝不至于发生什么会惹来组织怀疑的事情。
……只要他的应对是正确的。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相见。
苏格兰手里拿着平板,仔细核对接下来要处理的后续。
组织在长野曾经有过很多布置,这里也曾是组织的大本营之一。但在十几年前便被公安发现,随后立刻撤出。诸伏景光就是在组织撤离的时候被掳走带进组织的。
也因此,这里还留着一些组织存在过的遗迹与残骸。
组织并不是完全放弃长野,偶尔也会回来巩固一下情报网络。苏格兰查阅了最近在长野附近的任务,发现组织的手已经伸进了长野县警局。
他站在路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任务记录只有盗窃、倒卖枪/支,但他知道,这样的间谍一旦安插进去,就不可能止步于倒卖枪/支。说他们是冲着诸伏高明去的,苏格兰丝毫不会怀疑。
组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绕过他往警局里放人的?
男人拎着平板走进组织成员在这里开的一家餐厅。他躲进包厢联系玛尔特,让她帮自己调阅长野县警局的内部档案,看看最近的新晋人员记录。
等了不到十五分钟,玛尔特打包了一个压缩包传过来。苏格兰点开内容,一页一页仔细分辨,最终看到了一个微妙的入职时间。
两年前的春之初。
他从朗姆那里拿走后勤部权限的那段时间。
男人闭上眼睛靠在包厢绵软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大腿。
组织对于所有的权利变动都很敏感。他该知道的。他监视了朗姆的所有动向,确认朗姆绝没有机会往他身边放人手,才安心大胆地掌控后勤部。那么,这颗棋子就是BOSS的手笔了。
倒也正常。贝尔摩德被他用血缘和恐惧牢牢掌控,根本无法脱离掌控;而朗姆受限于寿命和野心, BOSS有信心控制得住;琴酒的势力本身没有多么大。
只有他。
像个烫手山芋。
苏格兰有点微妙的兴奋。
组织在怀疑他。但同时,BOSS恐怕是想要信任他的。不仅仅因为他是少有的存活下来的实验体,也是因为他是在组织里长大的,同时他有弱点,他有被彻底掌控的可能。
那么,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格兰在午餐后出发去安排任务,首先要做的,是搞定所有还没被警察发现的死亡现场。
很麻烦,也很多。组织这一次大清洗真的杀死了很多人,也顺便清理掉了诸多尾大不掉的产业和底层喽啰。他手下的清道夫动作干脆利落,把死人尽数搬走,将现场打理得干干净净。
完整的尸体能带走就带走,不完整的东西那就借助现场工具就地处理。分解尸体,掩盖伤口,敲碎骨头,撒上石灰,模糊死亡时间……然后把碎片全部冲进下水道,只能依靠鲁米诺试剂才能分辨出尸体究竟出现在哪个马桶。
哪个马桶发光就是哪一个。
随后是监控,以及这个人存在的一切痕迹。
身份证明,驾照,保险,各种各样的证件,能取消的取消,能注销的注销,随后将注销记录都抹掉,从物理意义上让一个人在世界上消失。
没有人能证明这个人存在,那就是没有这个人。
苏格兰当然了解组织的行事风格,他冷眼看着下属行动,随后让外守有里帮他把所有的证据都保留一份。
组织不允许他们存在,但他允许。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那些已经被组织抓住小辫子的。
警局里的尸体没必要被盗窃出来,凶手也不需要再遮掩。他得保证的就是被抓住的人不会将组织供出去。
而死人才能做到这个。
苏格兰从抽屉里拿出
被发现的死者是因为被组织发现与其他组织有联系才被干掉的。
那么,要处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个人纠纷,
如果这件案子看起来不像是有幕后黑手的杀人案,组织就能安静隐藏在幕后。
那么,设计一场金钱纠纷好了。
让人去将受害者的现金流水调出来,找到组织发放任务金的某一天,在那一天的监控里插入一段行凶者与受害者擦肩而过的片段。接着,让行凶者数次遇见受害者炫耀财产、挥霍无度……最后,从受害者的银行卡里取出一笔钱,放进行凶者的保险柜。
最后让警方在抓捕犯人时,发现犯人因为酒精中毒或者煤气中毒这样的意外去世。
逻辑线条是成立的。
警方不会怀疑他背后受人指使,一切的一切都将沉寂在凶手死去的那一刻。
“就这样吧。”苏格兰抽着烟,注视着远处紧赶慢赶来到凶手家门前,却被满屋子的煤气味熏到后退一步的警察。
“小心些别被人看见了。剩下的证据链都处理掉,别把人吸引到组织面前来。”
身后的黑衣人点点头。
他看到诸伏高明戴上了防毒面具,一马当先冲进凶手的卧室。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酒瓶子,全都是空的。喝酒的屋主睡得昏沉,就这样一睡不起。
“可能是做饭之后煤气阀门没有关严。”跟在诸伏高明身后的现场勘查小心翼翼探身去看了一眼煤气阀,然后动手关掉,又打开窗户。
“他打开的速食挂面包装还仍在垃圾桶里。”
苏格兰看到诸伏高明站在窗边检查尸体。
他的人下手狠稳,估算时间也没有差错。醉酒的男人不会注意到泄露的煤气,就算半夜身体不舒服,也会因为酒精的作用无法醒来。保证让人安心去世。
苏格兰向后摆摆手,一行人顺次离开观察地点。
组织想要做的事,无非是让他自乱阵脚,看看在面对组织和兄长时,他究竟会选择谁。
呵,要是这么容易就让兄长和组织碰上,那他也太没用了!
朗姆的小心思他难道能不知道吗?
想看他笑话,那还是想着吧。
第85章
苏格兰动作麻利地处理剩余的任务后续。
对于组织是个草台班子这件事,苏格兰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认知。他不会职责下属们做得不好,但也确实是很讨厌到处擦屁股做救火队长。而且很危险的是,救火队长做多了也是会被发现的。
诸伏高明又不是傻子。
苏格兰让人处理掉所有他们来过的痕迹之后,才慢慢松了口气。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朗姆想看他在高明哥和组织之间挣扎的样子,甚至可能还想将爸爸妈妈一起扯进来,但苏格兰早早派人去附近盯着,死死看紧诸伏夫妻的行踪,绝不和他们打照面。
就算组织问起来他也有话说,这是为了避免组织的消息被无意义泄露,不是吗?
苏格兰坐在车上准备回城。
平板上的信息被一条一条划掉,资源被利用到榨干,连人命也成为组织的筹码。苏格兰躲在车后座,无端察觉到了一丝烦躁。
他应该已经做惯了这种事才对。
组织的任务就是这样的。杀人,清理现场。威胁合作商,吃回扣。谈判,不见血的征伐。
见血的任务让手指都被鲜血染红,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多久都很难洗干净;但商场上杀人更是刀刀不见血,却又真正满身都是血。
他看着窗外逐渐远离长野的景色,从心底生出的厌烦几乎要将他淹没。
看来他确实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苏格兰想。
借此以退为进也很好。借由明美离去的机会向BOSS示弱,降低一些BOSS的疑心。
那个梦境来得还是太不凑巧了。
“苏格兰大人。”司机忽然低声呼唤道:“后面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嗯?
正在闭目养神的苏格兰猛地睁眼。
他向后看去,不一会儿就注意到了一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
他问:“多久了?”
“感觉得有十分钟了。”司机谨慎道。 “我们需不需要加速甩开?”
“甩开。”苏格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眉头都皱了起来,只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敢助哥的车……没错吧?
没有摆警灯也没开警铃,但这个车的颜色和车牌照,他记得很清晰,就是大和敢助的车。
怎么回事?敢助哥开车来追他? ?
那岂不是意味着哥哥很有可能就在车上!
不,应该说一定是在车上吧!
怎么回事?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应当的,他处理好了所有首尾,没有人与警察有任何交集,所有的死亡都是偶然,都是意外,绝不会扯上组织——
难道就算如此,哥哥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 !
轿车突然开始加速。
绕开挡在面前的车辆,司机控制着座驾加速。而苏格兰看到身后的黑车也开始跟着加速。
……不用怀疑了。就是敢助哥。
苏格兰抹了一把脸,点开平板上的谷歌地图,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
“往天龙川附近开。”他指挥道:“那边公路少,组织在那里也有隐蔽的基地,我们顺着基地的隐蔽道路走,别和警察发生正面冲突。”
“但那里的基地已经废弃了吧……?”司机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战战兢兢道。
“基地废弃,但密道不会废弃。正好我们过去之后,就把整个基地封锁毁掉。”苏格兰眼神冰冷,回忆起自己曾在任务记录书中看到的寥寥文字。
“既然不用了,那拿来废物利用也是应有之义。” 。
“好。”司机舔舔嘴唇。 “那您坐好!”
司机猛打方向盘,汽车以一种疯狂的角度切入右侧匝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视镜几乎擦着水泥护栏飞过去。若非系上了安全带,苏格兰整个人都会被甩到车门上。
眼见着他们乘坐的车意识到自己被追击,身后的黑车也开始同步加速。但苏格兰知道,警察若是发现了他们,就绝不会只派出一辆车来追。
其他围堵的人在哪?
就在他观察之时,斜前方匝道口猛地冲进另一辆车,要将他们的座驾别进隔离带!司机反应迅速,脚下油门踩到底,硬是拼着车门被刮伤也要冲出去!
苏格兰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三辆车正从匝道口依次挤进来,有MPV,也有警局专用的公务车。
似乎是见已经无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将人留下,索性直接开启警笛,将一切阻碍的车辆清空。
“还有多远?”苏格兰问。
“十公里左右。”司机说,“如果他们不把我们撞出去的话。”
有车渐渐追了上来。
苏格兰能看见开车的人的脸,梳着平头,看起来很年轻,估计是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分配来长野县的小年轻,眼神中还带着青涩与对立功受奖的渴望。
年轻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苏格兰仔细分辨了一下唇语,大约是在汇报位置,准备围堵。
这毕竟是光明的城市。是警察的城市。
不是组织的城市。
而警察想要在自己的城市里围堵一个人,很简单。
“他们在赶我们。”苏格兰说,“前面恐怕有路障。能绕路吗?”
司机:“我尽量。”
车驶入沿江大道,右侧就是宽阔的江面。正值冬日,天龙川的水面已经冻结,泛起粼粼白光。苏格兰偏头看着,前几日刚下了雪,那上面覆盖着一层毫无污染的白。
前面的车辆越来越少。
沿江大道是双向四车道,平时车流不断,但现在前后都看不到一辆民用车。下一个路口黄灯变红灯,司机没有停,而是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什么交通规则了。
“清场了啊。”司机喃喃。
“从旁边冲出去。”苏格兰将视线从冰冻的天龙川上移开。 “如果不能冲出包围圈,想要逃脱我们就只能跳河了。”
冬天跳河,可不一定还能活得下去。
话音刚落,前方远处便亮起灯光。四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堵死了整条车道。车旁边站着三四个警察。
司机没有减速,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围栏撞了过去!
剧烈的颠簸袭来,随后是一阵失重感。苏格兰的眼睛紧紧盯着车窗外的警察,在轿车的车头擦过某个警察身边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条件反射般向后跳去。
前车头与栏杆和警车剧烈摩擦,被撞得凹进了一块下去。司机看了一眼仪表盘,说道:“苏格兰大人,我们的车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他们一直是这样的阻拦烈度的话。”
苏格兰叹息一声。
“会游泳吗?”
“诶,我吗?会的……”司机懵了一瞬,随后惊慌道:“苏格兰大人!您不会真的打算跳江吧!”
“有备无患。”苏格兰将平板里的信息记录全部清除又格式化,随后关掉手机,紧紧放在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安置在胸前。
司机把车开上跨江大桥。
这座桥不太长,但却是最快路径的必经之路。苏格兰透过后视镜注意到身后大和敢助的车已经追了上来,而前面逆行来好几辆SUV。
“不行了……!”
高速移动的车辆猛地被撞了一下,司机死死握住方向盘,不让车辆侧滑。
然而这没有用,另一辆车从右侧撞了过来,两辆车将苏格兰的座驾死死夹在里面,直到将他们逼停。
引擎盖下冒出白色的蒸汽,两辆SUV缓缓退开给警察让出空隙,苏格兰就趁着这个空挡冲下了车,背靠着大桥的栏杆。
警察上前的脚步一顿。
枪/口直直对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司机已经吓得要靠扶住车门才能站立,而苏格兰的目光投向了越过众人站在所有人前面的诸伏高明。
时光在这一刻静止。
平心而论,苏格兰和诸伏高明的脸是很像的。尤其是眼睛。然而经历的不同造就了两人天差地别般的气质差异,看起来又没那么相似了。
“你们走不了了!举起手!”
警察的呼喊声传进苏格兰的耳朵,他却不合时宜地想着,哥哥看起来好像并不惊讶的样子。
不惊讶会抓到他们,也不惊讶他们的出现。
看来他身边出了叛徒。
苏格兰的视线缓缓定格在司机身上,那个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男人此时似乎认为大局已定,他翻不了身,于是再也没有费心思伪装。
说起来,这个人好像是组织安排给他的司机吧?
苏格兰叹息一声。
夜晚风声凛冽。他向后靠在栏杆上。
他当然可以被警察抓走。只要离开组织,他有无数种方法为自己挣开组织的掌控。但,不是在这里。
“苏格兰大人,您不会真的准备跳下去吧!”司机看他的动作,忍不住道。
苏格兰只是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可在如此情境中,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快开枪!留下他!”有警察对准他举起枪,而苏格兰的视线只看着站在前方没有出声的兄长。
他偏过头,在夜幕中张口。
「哥哥,对我开枪。」
风声凛冽,没有人听见任何话语,只有诸伏高明看见弟弟张合的嘴唇。
开枪。
于是枪声响起。
那一声并非诸伏高明的枪响,而是来自身后不知何人的枪口。鲜血染红了苏格兰的身躯,男人捂住伤口,在警察冲上来的脚步声中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猛地向后倒了下去。
瘦长的人影冲破冬之初天龙川薄薄的冰层,一抹鲜红落在白茫茫的江面上。
警察打开手电向下照去,只能看到一个被砸开的冰洞,夜色下漆黑的江水翻涌,显出一点波光来。
很快那一抹红也被江水带走,再也看不见了。
诸伏高明站在桥上,死死握住了栏杆。
第86章
天龙川的河水是冰冷的。
很冷,冷得苏格兰浑身发抖。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冰冷的触感像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拖。江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耳朵上的助听器也掉了下去,他什么也听不到,能感受的只剩下胸口心脏的跳动声。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远处游。
不能从刚刚打碎的入口出去,只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也不能往北游,那边更冷,冰层只会更厚。他要找到一个冰层足够薄的地方上岸。
幸好长野的地形他十分了解,虽然冷得他手脚都在打颤,却还是尽力游向远方。
而很快,那点寒冷就转化成了疼痛。
不止是伤口处收到冷水刺激产生的疼痛,还有仿若皮肤炸开一般的疼痛。
他没有做热身就从桥上跳了下去,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肤都在剧烈收缩,就像一块滚烫的玻璃被突然扔进冰水里,从身体深处传来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疼。
河流在试图吞噬他。
苏格兰挣扎着游向远方,依靠某种本能的反应挥动双手。肺里残存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被一只手攥紧一样越来越痛。衣服吸饱了水沉重得纠缠住他,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xue里撞击的声音。
终于,在氧气用尽的前一刻,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的、冰冷的,是岸边薄薄的冰层。
苏格兰用手肘捅开了那一片冰层,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身体往上拉,才终于探出头去,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这里是天龙川沿岸的森林公园内部。
如果不像他一样从河道上游过去的话,想要到达这里只能绕路到森林公园正门,再踏进来。这就给苏格兰争取了不少时间。
他扒在岸边,空气砸在脸上竟然让他觉得比冰水更冷。肺里像是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完全失去力气了。
如果不赶快出来的话,没过多久就会被找到这里的警察带走吧。挣扎着也要逃离之后,迎来的竟然不是胜利,听起来也太惨了。
苏格兰努力遏制自己浑身的颤抖,心里却在庆幸。
庆幸这里距离组织的基地已经不远,而他刚刚在车上就给琴酒发了定位地址。
想到这里,苏格兰深吸一口气,抓住岸边的石头,用力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去。
琴酒的救援来得不会那么及时,他当然明白。不想就这么交代在这里,苏格兰伏在岸边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强撑着站起来。
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枪伤的伤口都已经泛白。整个人像一台漏气的风箱,完全依靠着意志在驱动,甚至不敢让自己停下脚步。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会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