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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

波本:“我可没有。”

贝尔摩德就笑。

“朗姆是不喜欢苏格兰的。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所以朗姆想杀他。但在查特酒死后,苏格兰竟然是唯一能说出查特酒手中所有暗线的人。即使是朗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留着苏格兰的命。”贝尔摩德说。

“我看得有趣,所以我带他去见BOSS。”

“ BOSS……”

“然后他就成了苏格兰。”贝尔摩德放下酒杯。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提起BOSS。波本想。

可她是组织里人人皆知、地位极高的千面魔女,甚至有人说她是“BOSS的女人”。这样的人,也会避开BOSS啊。

“苏格兰威士忌,生命之水,神之甘露,威士忌之王。”女人的手指划过透明的酒杯,波本能看见她眼中缥缈的思绪。这个时候,波本觉得,她似乎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 BOSS是爱重他的,不是么?毕竟给了这么厉害的代号。”

波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觉得这个时候是不该顺着贝尔摩德的话说下去的。

幸好贝尔摩德不需要他搭话。

“有的时候,波本。我们这种人是很羡慕你的。”女人手撑着下巴,望向降谷零的目光中终于带上了一点艳羡。

“你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吗。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降谷零思考着贝尔摩德这句话,陷入久久的沉默。

千面的魔女,贝尔摩德,她口中究竟有多少实话,降谷零并不真的能确定。或许是真情实感的感慨,或许是兴之所至的引导,谁能知道呢。

但降谷零能确定的是,她确实非常了解苏格兰。

贝尔摩德的讲述并未将查特酒放在重点。她一直知道降谷零想要了解的到底是谁。可降谷零在听见查特酒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时,还是不由得感到气愤。

他的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如果查特酒是这种人,那么保存在宅院里的照片就有了更多微妙的意味。

无论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都对此感到义愤填膺。为了照片里那些或许已经遭受毒手的少年少女,也为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险境的苏格兰。

他也已经完全了解了朗姆让他来这里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朗姆在和苏格兰的争端中并未占据上风。偶尔获得的胜利,也并不能改变他的势力正在被苏格兰鲸吞蚕食的现状。所以他需要机会一击必杀。

如果好商好量不行,那就只能用些下作手段了。

他坐在自己的汽车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照片。

——将照片交给朗姆能得到什么?

他很清楚,朗姆不会因为这些照片就对他多加信重,因为对于朗姆而言,他已经有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库拉索。

朗姆那样多疑的人,是不会信任除了库拉索以外的人的。波本在朗姆这里得不到上升的阶梯。

而琴酒与贝尔摩德都不可信。

那么,还需要犹豫么?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将照片交给苏格兰,就是最好的和苏格兰交流的机会。

至于剩下那些与苏格兰无关的照片,他会存在零组,直到确认照片上的这些人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再将之销毁。

*

“苏格兰大人?”有里轻轻叫醒躺在回廊的摇椅上陷入睡眠的苏格兰。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风很凉,会感冒的。”

“没什么……只是有点困了。”

他坐起身来,揉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一觉倒是还不错。久违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是吗。”

“嗯。我们重遇时的事情。那时候我看起来很吓人吧,像鬼一样。”

“没有。”

“真的没有吗。”苏格兰笑望过去,“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挺害怕的。”

有里偏过头去,看起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有一点。”

“哈哈。”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他想。

只是现在看来,能够快意恩仇地将看不过去的家伙直接砍死,还帮其他人也挣到了生路,就是顶好的事情了。

就像之前他想的那样,很多事从他进入组织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于是接受组织的安排,变成苏格兰威士忌。于是放下一切希冀与理想,变成组织的枪。

这些都是早早就决定的事啊。

“说起来,是接到了什么消息么,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对。”苏格兰站起身,和有里一起往房间里走。

有里抬起头看他,面色带上了点焦虑。

“我们跟在明美身边的人刚刚传来消息,说明美撞上了波本。他看起来好像对明美很感兴趣。”

外守有里虽然知道波本是公安的卧底,但还是担心他会对明美不利。

尤其明美今天是和男友出去约会的。

波本和莱伊在组织内已经有了不和的倾向,如果他们见面,对明美来说会不会——

“我去看看。”苏格兰重复道。 “我会去看看的。”

第57章

说是去看看,但苏格兰并不着急。

最起码,无论莱伊还是波本,都不会在宫野明美一个普通人面前显露组织成员冷酷残忍的一面。更不会像有里担心的那样,波本会拿着明美是莱伊女朋友的身份要挟莱伊。

最多只会调查一下明美的身份吧。

但明美对外的身份信息由组织一手操刀,连他都找不到任何破绽。能让宫野明美在外顺利生活多年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组织是真的很有一手的。

不过看还是要去看看。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便穿上外套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给附近负责保护明美的下属打电话确认情况。

“……走了是吗?”

苏格兰道。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

波本并没有在现场停留很久,而是很快离开了现场吗?

果然如此。

算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就顺便去跟编辑见个面吧。

*

莱伊比波本回来得早一些。

和波本的合作任务结束之后,莱伊立刻赶回了东京。他这段时间已经和宫野姐妹接触过很多次,也隐约注意到了宫野志保的不同寻常。明美不会称呼妹妹为“雪莉”,但他还是从监视着两姐妹见面的琴酒那里得到了宫野志保的代号。

有意思。

哥哥和妹妹都有代号,但明美却没有?

他来到组织卧底,是因为FBI发现了宫野明美每年都会有前往美国的出境记录,以及她很有规律地出现在FBI关注的部分组织成员身边。

现在看来,她自己隐瞒的秘密会更多。

无论宫野明美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任何才能、只能依靠兄长和妹妹的荫蔽在组织中生活;还是有什么隐情,例如成为苏格兰与雪莉停留在组织的牵绊之类的,莱伊都会靠近宫野明美,并保护好她。

所以他可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与明美的约会。

身为组织成员他的行踪并不固定,所以能约明美出去的机会也总是时有时无。可每一次明美都很开心。

这一次也是同样,他们前往车站附近的商业圈,应明美的请求去那里体验新开的拉面店。

……然后迎面撞上不知从哪出来,满身风尘仆仆的波本。

莱伊当然知道波本在合作任务结束后就消失不见的行为,但组织内部对彼此的行动都很有保密精神。随便发问估计会被波本记一笔,他就没费心思去问。

现在看来波本确实是顺道做了别的任务啊。

莱伊没打招呼。

明美和组织内部的联系并不紧密,他也不想把女人暴露到波本那个可恶的情报贩子眼中。本以为波本也会像之前一样无视他并走开,没想到金发的男人竟然顿住了脚步。

莱伊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明美身上。

这副注意到了有趣事物的表情让莱伊浑身不适。他侧过身子挡住波本的视线,不着痕迹告诉他少来探究。

波本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女朋友?”男人定住脚步,光明正大问道。

“诶?”明美这才注意到街道附近出现的金发男人。

“波本。”莱伊却有些不满。 “你管的太宽了。”

明美从莱伊身后探出头来。

“一直听说你是为了女朋友才进入组织的,原来不是传言啊。莱伊。”波本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宫野明美好奇的目光点点头,女人怔愣一瞬,缩了回去。

“你对别人的事情太好奇了。”莱伊不愿意多说,主动挡住波本投过来的视线。 “看来你任务完成得挺好。不需要立刻向上汇报。”

“我的事就不劳烦莱伊你操心了。”波本冷笑了一声,在莱伊即将脱口而出“这句话也送给你”时,对方转身离去。

“有个普通人做女朋友,你还挺有耐心的。别弄巧成拙了。”

最后,波本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已。

宫野明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在莱伊环住她肩膀时回过神来。

“是大君的同事吗?”

“算是吧。”莱伊不想多说。

他并不明白波本有时无来由的恶意究竟为何,这个人似乎从某个时机开始就对他充满了防备和排斥。 “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哪怕是在组织里,他也算是相当凶厉的那一类。如果碰见了,明美,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

硬要说的话……似乎是苏格兰更多开始和自己搭档以后?

难不成是败犬吗,这家伙。

莱伊摇摇头,将脑海中的猜测全部挥开。只叮嘱明美要记得小心防范。

宫野明美点头。

莱伊知道她一直很懂怎么避开代号成员过自己的生活,尽可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因此更加可惜。

如果明美和他是在组织外相遇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他能见到明美更有活力、更顺遂心意去生活的一面。

“我们去拉面店吧。”明美微笑着岔开话题。

莱伊和她一同向前。

*

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宫野明美整个人都呆住了。

站在诸星大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头阳光般的灿金色发丝,看过去的第一眼就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而相对的,他有着日本人中少见的蜜色皮肤,让他在人群中也十分亮眼。

但宫野明美愣住却不是因为男人独特的外貌。

那双熟悉的紫灰色下垂眼,再加上金发黑肤,啊啊,这个少年,如此相像……如此相像,就像是少年时代那个会跑来家中的诊所,带着眼泪让母亲帮忙包扎伤口的孩子。

大概是多大年纪呢?她好像六岁左右?看到街上与人厮打满身伤痕的小孩,下意识走过去对他说,要不要去我家的诊所包扎一下。

金发的男孩倔强摇头,却还是被坚持的明美拉回诊所。她看着少年坐在母亲面前,疑惑又难过地询问他难道不是日本人吗,而母亲就说:

“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

那时少年坐在母亲旁边,一眨不眨地盯住逐渐缠绕着身躯的绷带,就这样被母亲的话安抚了。

因为流淌着一样的血,所以,不要去管外在的皮囊。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便急匆匆搬家,远离了之前居住的地方。对于那个孩子而言,她们就像是露水一样从他的世界中消散了吧。

那么,那个孩子,如今还能再见的机会有多少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间如此想到。

但是,诸星大却称呼对方为“波本”。

在这个以酒为代号的组织里,波本的名字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对方是能拿到代号的组织成员。

宫野明美绝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她当然了解组织的种种黑暗,甚至用枪的能力也并不逊色。但她没有代号。

因为她没有独自完成任务并全身而退的能力。

她偶尔也会痛恨自己的无力,为什么不能更强一点保护妹妹,但哥哥对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部分,组织内的生活并不适合她,仅此而已。

所以,零君,难道适合组织内的生活吗?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人就是小时候的零君。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可她人生中只有这么一个长相特殊的友人,她很难不去联想。

如果不是零君就好了。宫野明美想。

那样的话,就说明零君还好好的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幸福而平安吧。

*

“绿川唯的家人……”萩原研二坐在联络人面前,翻看他带给自己的资料。

他在贝尔摩德那里得到了绿川唯“在组织中找到了家人”的信息,按理说应该从内部开始查找才对。然而事实是,他很难直接从组织内部开始调查。

苏格兰的信息似乎只有那些同样在组织里长大的人才知道。可见保护得有多好。想要知道这样的人的信息,一个处理不好只会惹人怀疑吧。

到处打听就很显眼。

所以他决定从外部关系入手。

绿川唯的家人,登记在册的只有绿川百合一个,根据户籍科的记录,是十年前他自己过来办的手续,据说是找到了早些年失散的亲妹妹,希望能登记在自己的户籍下。

而这对兄妹当时都有收养记录。

“绿川唯的户籍本就是收养户籍,他的养父母从福利院里带走了他来办户籍。但后来养父母去世,他便独自生活。”

“养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萩原问。

“八年前。也就是绿川百合登记在绿川这个姓氏下的两年后。那时候他已经17岁了,已经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

联络人解释道。

萩原把资料翻到最后。

“收养他的家庭有孩子吗?”

“没有。正因如此收养资质才能通过。”联络人摇头。 “我们没在他的任何社会关系中找到更多符合‘家人’这个条件的结果。”

苏格兰身边常年跟着玛尔特,而对方显然也并不符合贝尔摩德所说的条件。

那么,究竟是谁呢?

“绿川唯的行踪调查得如何?”

“很难查。”联络人实话实说。 “对方似乎是反侦察大师,非常了解警方的能力。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几乎没有能得上对方的机会。”

萩原扯了扯嘴角。

你们当然不可能跟得上他啦。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虽然是梦里的。

“不过我们有找到这个。”

联络人推过去一张照片。 “有人偶然在机场拍到了苏格兰的出现。当时她身边似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苏格兰将人护得很紧,我们在资料库里比对了半个月,才找到了最相似的这个女孩的信息。”

“她的名字似乎是宫野志保,小学时就去美国留学的少年天才。”

“宫野志保……”萩原仔细翻看了这张照片。 “她的家庭情况?”

联络人:“父母都是研究员,似乎是从事生化制药一类的工作。在十三年前死于实验事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她是两个孩子中更小的那一个——”

“叮叮。”

萩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讯息声,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来自波本的消息。

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在组织中的交集并不多。甚至连接任务的偏好也有意错开,尽可能地去探索更多组织的内幕消息。

一般情况下,波本不会主动来联系他。

发生了什么?

萩原研二点开邮件,一边查看波本送来的信息,一边问自己的联络人:“宫野家另一个女儿的名字是?”

“宫野明美。现在是东京国立大学的大四学生。不过应该很快就要毕业了,这是她社团活动时的照片——萩原先生?”

萩原研二在看见照片的一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手机,满眼的不可置信。

“发生了什么吗,萩原先生?”

“实在太巧了。”他不可思议道:“宫野明美,就是这个人对吧?”

他将手机翻转过去,把邮件的内容给联络人看:

「波本:我见到了莱伊那个据说是组织底层成员的女朋友。你有见过她吗?

[图片]」

第58章

在见到明美之前,降谷零刚从公安医院里出来。

风见告诉他,那位被救出来的自己的后辈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转入监护病房,目前还算清醒。降谷零便在清理掉身后的小尾巴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脸上挂着还算开朗的笑,虽然被包成了木乃伊,但精神状态却并未受到太多影响。见警察厅公安的领导过来,还有心情安慰脸色并不好看的降谷零。

“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公安这么说。声音中还带着难言的沙哑。

医生说他伤到了嗓子,说话的嗓音很可能会发生永久性的变化,声带也留下了后遗症。

“如果我的死能够帮上任何一点忙,那我的工作就不是没有意义的——我是这样想的。”

降谷零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小公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降谷零才发现他似乎很小,至少要比自己小。

该不会是刚从警校毕业就被扔进组织相关的任务里了吧? !

他刚想批评一下对方这种思想不对,还一心二用将小公安年纪太小不该直接接触组织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上报,就听见对方说:

“对啦,咱们是不是在组织里派了不止您一个卧底啊?”

降谷零:“……你说什么?”

萩原暴露了?被自己人发现了?

“就是,嗯,我被扔到垃圾站之后,那个扔掉我的人站在我旁边,给我打了一针。”小公安回忆道:“应该是打了一针吧?我不太记得了,因为那个时候浑身都疼,感受不到了。但我知道他蹲下身来和我说话,要我坚持住。”

回忆到最后,他还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确认。 “嗯,就是这样。”

降谷零沉默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在小公安结束手术之后,负责救人的医生就告诉他,有人恐怕给他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正是这针肾上腺素帮他坚持到了现在,让他不至于在上手术台的下一秒就因为心脏停跳死去。

也因此,降谷零的心情分外复杂。

苏格兰,你当着我的面伤害我的同事、晚辈,伤害与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伙伴,却又在最后一刻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

为了让我们远离你吗?

“……辈、前辈?”

小公安的疑问唤回了降谷零飘远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说:“不,没有。公安没有往组织里派更多人。”

“诶。”小公安愣住了,“难道只是好心人吗!”

“哪来的好心人。”降谷零示意他躺下,不要挣扎着坐起来。

他只略略坐了一会儿,在对方精神不济时起身告辞,不再打扰小公安养伤。

走在医院外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吹开了他的西装外套,让走在燥热夏天中的降谷零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也让他同样燥热的大脑慢慢运转起来。

就像他说的那样,哪来的好心人呢。

苏格兰能算是组织里的好心人么?

一直以来,降谷零对于苏格兰的态度都矛盾且犹豫。理智告诉他苏格兰在组织里待了太久,早就不可能还是他梦里那个人了。但感情又在向他叫嚣,向他证明那个人就是hiro ,要降谷零赶快把他从组织的地狱里拉出来。

而在他终于确定苏格兰就是hiro ,同样拥有着那些既可以说是梦境又完全能说是记忆的东西时,苏格兰告诉他,别来。

别来,别靠近,别看我。

降谷零都气笑了。

他记忆里那个诸伏景光也是这种人,习惯性把所有人都推远,所有事都想一个人解决,能不麻烦别人就不去麻烦别人。除非有个人能强势一点告诉他,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敲碎扣在他身上的玻璃罩子,把人从橱窗里拉出来。

曾经那么做的人是松田阵平。

不是降谷零,也不是萩原研二。

可他们如今的身份不允许他们做如此冒险的事。降谷零也不会在诸事未竟之前去做没回报的事。但是,他有他自己能做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苏格兰如此忌惮,以至于连私下里和他们接触都小心翼翼。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排除一切阻力,想尽一切办法向上爬,再说其他。

只要他的地位足够高,苏格兰就没有理由再把他推开了吧?

所以一年来,波本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接受任务,几乎是火线般晋升,已经有了查看绝大多数情报部门任务的权限。

但唯独唯独,涉及到贝尔摩德和苏格兰的任务,他没有资格了解。

他知道,那绝对就是组织最后的核心,是苏格兰拼命要远离他们的原因。

而他的行动已经陷入僵局。

波本在组织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已经走进了死胡同。甚至他都不知道组织内有几个人真的知道组织的最终目的。

降谷零不是个按部就班的死脑筋,既然迂回的方式起不到作用,那就直线前进好了!

然后,他就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宫野明美。

降谷零急匆匆赶去和萩原研二会和,在私密包厢里看到了萩原的联络人整理的所有资料。

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宫野明美,有个妹妹叫宫野志保,母亲一栏则是他熟悉的名字:宫野艾莲娜。

他寻找了许久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宫野……是组织的人?”他声音干涩,语气中带上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意外与不可置信。

“现在看来,是的。”萩原研二注视着联络人紧急搜寻来的更多资料。

“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两位在十五年前关掉了自己的诊所,据说入职了一家新的医药企业。但具体去了哪里,却根本找不到……”

降谷零闭上眼睛。 “组织当然不会让任何人找到。”

原来消失不见的艾莲娜阿姨,竟是接受了组织的招揽吗?

“不过,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两位宫野博士都已经去世,只留下两个女儿。”联络人说道。

萩原道:“所以贝尔摩德说的‘苏格兰很念旧情’的意思,是宫野博士很可能照顾过小时候的他,所以他也在宫野博士死后照顾他们的女儿吗?”

“不无可能。”

“线索现在指向了宫野明美吗。”萩原托着下巴注视桌面上散乱的照片。 “找不到机会的吧?小诸伏只会把宫野小姐重重保护起来,尤其是——”

男人歪头,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个针织帽的动作。

“她男朋友还是莱伊诶。”

听到这里,降谷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险恶起来。

“莱伊那家伙!”

萩原不解:“你怎么一副他渣了谁的表情。”

不会对小诸伏的义妹也爱屋及乌了吧小降谷!

*

苏格兰走在别墅里。

见完编辑,处理好绿川唯这个身份需要做的所有事后,他又一次变回了组织的代号成员。

研究部门需要的投入是巨大的。单靠组织自己名下的公司不可能供应得起瀑布般的流水。皮斯科的枡山汽车公司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反哺组织,所以组织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血包。

用组织的医疗技术,去钓更多充满了欲望的人。

所以布兰德的感觉没错。组织就是在大规模扩张。甚至要将试图反抗组织的蠢货全都处理干净。

男人漫步在沉默而黑暗的别墅里,血腥味飘了满屋,唯一的活人只有坐在烛台边擦拭匕首的苏格兰。

“大家都在杀人,

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

血像瀑布一样流,

像香槟酒一样流……“ *

他总是在杀人。

从进入组织开始,他就一直在杀人。

组织内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杀人,就是在被别人杀。大家似乎都没几天好活,于是更不会珍惜什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一天,自己,或者和你说话的人,就要变成某个马桶里需要鲁米诺试剂才能测出来的一片蓝。

苏格兰最开始还试图保持一点理性,因为理性会让他痛苦。他需要痛苦来让自己清醒。

但或许他其实早已没那么清醒。

久违地,在杀死任务目标之后,男人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安安静静坐在点燃的烛光前抽烟。

烛光摇曳,漆黑的别墅里只有这一点点光亮。男人俯身将烟头对准燃烧的烛火,于是那一点薄红就从烛火上方游荡到他的手指间。这是别墅的主人为了烛光晚餐准备的蜡烛,火光足够暧昧渺然,让他坐在旁边时,能映出男人脸颊的一丝轮廓。

真可惜,他想。别墅的主人显然为了即将到来的烛光晚餐精心准备许久,现在全部都便宜给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苏格兰。”琴酒的声音突兀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烦躁。 “你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嗯……大概是累了吧。”苏格兰吐出一口烟雾,含含糊糊道。

琴酒:“累了?”

他冷哼一声。 “我看你是又开始想东想西……别告诉我你坐在桌子上是在可怜那桌子菜。”

“万一是呢?”他有点想笑。

琴酒骂了一声,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赶紧回来!”

“好吧好吧。我本来还想等抽完这根烟。真是的。”苏格兰从桌子上跳下来,皮鞋准确绕开地板上四处蔓延的血迹。 “尸体不需要清理吧?”

琴酒:“不需要。组织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苏格兰点点头,把烟含进嘴里,动作轻巧地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你看,这就是我。杀人也不会手软,更不会难过。比起杀人,或许情绪波动更大的是可怜桌子上没能被用上的烛光晚餐。

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了,他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萩原和zero……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琴酒的老爷车就停在街口,是个能远远看到别墅的位置。苏格兰上车后立刻翻出车载烟灰缸,把烟头按灭。

“好累啊。”他向后一靠。 “这就是最后了吧?”

“嗯。”琴酒坐在副驾驶掀起眼帘瞟了他一眼,又闭上。 “这也叫累。”

“当然累。组织每年都有数不清的新人加入,现在是我在负责筛选啊。”苏格兰整个人的语气都透露着一股半死不活。

“后悔了。我从朗姆手里夺权是为了当牛做马干活的吗?”

琴酒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吃力不讨好。而伏特加闭上嘴开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活该。”琴酒评价道。

苏格兰:“你真过分。”

黑夜里,只有路灯的一点光照进漆黑的车厢,能让人看清后座上男人的眉目。但这光也一闪即逝,苏格兰很快又一次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太过分了,半夜把我拉出来干活,不是人啊。”苏格兰在伏特加惊恐的目光中直接往旁边一倒,整个人缩在了保时捷的后车座上。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大晚上还能有精力到处跑的?不行了,所以我要在你车上睡一会儿,到地方之前不准叫醒我。”

“啧!你这家伙——”琴酒一边怒视着后视镜一边咂舌,本想直接把烟灰缸扔到他脑袋上,但看着苏格兰几乎立刻就睡过去的样子,琴酒到底还是没有动作。

伏特加轻声问:“大哥?”

“先送他回去。”琴酒有些烦躁道:“他和玛尔特住的地方。”

“好的大哥。”伏特加应下来。

夜深人静,街道上什至都没有太多车辆与行人。保时捷开到街口的时候便停下,接到消息的玛尔特早早举着伞站在门外,待苏格兰拉开车门立刻就将伞探了过去。

“谢啦琴酒!”苏格兰在保时捷停车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在琴酒真的举枪对准他的之前动作迅速跟车里面的人挥手告辞,随后和有里一起走回院子。

“我还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抱歉,又把你吵起来。”

“没那回事。”有里拉开院门。 “我本来也在检查机房里的服务器,接到电话立刻出来了而已。”

夏天就是这样,风雨都来得很突然。他坐上琴酒的车时还没下雨,等回到宅子,连绵的小雨就已经砸上了青石板。

“我今天下午去见了明美。在她家碰到了莱伊。莱伊让我告诉你,明美的事情被波本知道了,用不用防备。”有里说。

苏格兰:“我在明美身边放了保护她的人。不会有人能趁虚而入。”

至于志保,他自己想见都不能随时去见,就别提别人了。

“那我明天就这么回复莱伊。”

苏格兰拦下她。 “不用。我之后的任务都和莱伊一起,我亲自说吧。”

他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看着有里收起长柄雨伞。

“很晚了,你回去去休息吧。”

“好。”有里点点头。

苏格兰看着她远去,站在玄关处发了一会儿呆。

雨水淅淅沥沥,厚厚的云层遮盖住月亮的光芒,他站在连廊上看不到任何一点月光。漆黑的夜里,罪恶与血腥都被隐藏,若再下一场雨,连最后的痕迹都会消失殆尽。

他一直很不喜欢雨天。

“希望明天能放晴……”男人喃喃道:“要是明天出任务需要趴在湿漉漉的水泥板上,那也太难受了……”

*

一语成谶。

这场雨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等苏格兰和莱伊背着狙击枪来到点位上,楼顶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

就在苏格兰思考着要不要下去买片塑料布铺在身下时,莱伊已经毫不在意地卧倒在了水滩里,干脆利落架起了狙击枪。

苏格兰:“……”

行吧。莱伊不担心浑身都是水,那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系紧外套,在莱伊不远处架起第二把枪,枪口对准了几百码外的高楼大厦。

“泥惨会选在这个时机开宴会,可真是不合时宜。”苏格兰感叹。

组织本就在四处寻找所有能够合作的公司会社,泥惨会还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插一手,不是在撩组织的虎须,又是在干什么?

莱伊:“你那个小卧底传来的消息?”

苏格兰笑:“是泥惨会的干部。”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和苏格兰合作的某位干部,今天也出现在了会议之中。对方一直想要脱离泥惨会进入组织,但要苏格兰来说,留在泥惨会或许还能躲过警察的清算,加入组织可就真的是走进了泥潭。

虽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有志还是别往组织里使吧。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有很多。”莱伊哼笑一声。

苏格兰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于是他问道:“说起来,你和波本好像关系不怎么好?”

“一般。”莱伊实话实说。 “我也没必要和所有人关系好。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苏格兰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微笑。

不远处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苏格兰和莱伊透过狙击镜看到穿梭在宴会里的诸多侍者,以及形形色色的官员、富商、明星,还有黑帮成员。

“目标没出现?”莱伊的目光逡巡过所有人脸,意外地没在镜头中发现他们的目标。

“不是说对方一定会出席?”

“宴会还没开始,也许对方打算做压轴出场的那个。”苏格兰淡定道。 “既然没出现,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宴会开始再说。”

莱伊从善如流。 “所以我才喜欢和你一起出任务。”

苏格兰瞬间听懂莱伊的言下之意,整个人哭笑不得。 “你小心琴酒给你穿小鞋。”

莱伊耸肩。 “我可什么也没说。”

两人等到月上中天,等到宴会终于开场,才重新架起狙击枪,对准宴会厅里姗姗来迟的目标。

一位政客,因为接受了组织的资助登上高位却又反水,才惹来组织的报复。

苏格兰知道这件事后,立刻用知更鸟的身份联系了降谷零,希望公安那边能够想办法保护一下这位政客。虽然苏格兰觉得政客干的坏事确实值得一颗枪子,但还是等他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吐给公安之后再死吧。

不过,毕竟是紧急联络,从消息发出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不到12个小时,他也不能保证公安真的能保护好政客。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况且这次任务的主狙击手不是他,而是莱伊。他要做的,是掩护莱伊,并且以防万一。

——万一一枪没命中,他还可以短时间内补上第二枪。

“注意,目标出现。”苏格兰慢慢移动着枪口,对准早已确定的目标地点。

“三、二、一——”

“砰!”

“砰!”

一前一后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出膛!尖啸声划破空气,重重穿透宴会厅的落地窗,在窗玻璃破碎的一瞬间,目标的额头砰然炸开血花!然而没等众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便哗啦一下砸了下来!

灯光瞬间熄灭,所有人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此时尖叫声才后知后觉响起。苏格兰移开狙击镜,就算不去看也能知道此时宴会厅正乱作一团。

“搞定。”苏格兰动作迅速收拾起枪支,“走吧,转移位置,我们去把另一个任务办了。”

他们需要清理的,还有泥惨会某个为这件事牵线搭桥的……勇者,亦或蠢货。

两人急匆匆乘坐电梯下楼,抢先一步守在地下停车场。果不其然,在警察到来之前,泥惨会的诸多成员便如一盘散沙般四散而去,丝毫不管同个组织的同事如何,也不想去思考杀手是否还留在附近,等待埋伏另一个倒霉鬼。

地下车库里枪声响起。

鬼鬼祟祟试图开车逃跑的某位干部,被苏格兰一枪毙命,射杀在了距离自己的座驾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结束了。”苏格兰甩甩枪口冒出的烟雾,没有任何想要看一眼死者如何的欲望。

“还算是平安完成吧。……等等!”

远处突然传来警笛的声音。

莱伊咂舌。 “条子来得也太快了。”

“毕竟死亡的是政客。东京的警察也不能不管政治的嘛。”苏格兰说着,动作却并不慢。他将手枪直接塞进贝斯包里,又把兜帽扣在头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深夜出来练习乐器的吉他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地下停车场,绕开监控录像与警察的视线,小心翼翼回到车边,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苏格兰坐进驾驶座。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天上星子闪烁。雨停之后云彩散去,星星和月亮都重归天际。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在莱伊上车之后,苏格兰突然有种想要踩下油门的冲动。于是他提议道:“莱伊,去看日出吗?”

第59章

布兰德开始调查宫野明美的经历。

如果宫野一家能和苏格兰扯上关系,就说明他们肯定更早就已经进入了组织。目前已知的与组织有关的人,都是因为有价值才被组织吸纳。无论是杀手还是富商,政客还是学者,都一样。

那么,作为医疗从业者的宫野夫妇,又为什么被组织吸收?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存在着秘密。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组织对于医疗方面的布置……不,似乎也不能说是第一次。他曾经在组织的安排下去引入一位医药公司的社长。但当时,他只觉得是组织对于有钱公司的广撒网多捞鱼而已。

医疗是特殊的吗?

他看着公安调取出来的宫野明美的人生经历,毫无突出之处。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正常上学长大,正常谈了恋爱,正常地享受大学生活,然后到了毕业季,开始准备找工作。

如果是特殊的,为什么组织不在乎宫野明美?

如果不是特殊的,为什么他找不到关于宫野家的多少消息?

在宫野明美的经历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之后,布兰德让人去调查她妹妹宫野志保的消息。却碰了壁。比起宫野明美有迹可循、能找到绝对充足的影像与文字资料的过去,宫野志保却干净地像一张白纸。

除了最开始有一个简单的登记日期以外,宫野志保的生活痕迹就像水划过桌面,没留下任何东西。

“有问题!”

萩原研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宫野志保,这个小女孩居然没有在境内上学的记录吗!

要知道宫野明美的身份信息一应俱全,就算是公安的情报网来也查不出差错。那么这个宫野志保就显得很特殊了。

日本当然有不去上学而是请家教在家学习的孩子。放在别人身上,萩原不会当做疑点,但放在与组织有关的人身上,那就必须要查了!

“就从绿川唯和宫野明美的交集开始查。”萩原立刻吩咐下去。 “既然宫野志保是他们共同的妹妹,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有共同点!只要找到这个共同点,恐怕就能得知这最重要的秘密!”

“是!”联络人应道。但随即又犹豫起来:“萩原先生,但我们能做的基本都已经完成了。公安的调查在外部恐怕很难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也会在组织里进行调查的。”萩原微微一笑。

“宫野姐妹的事情如果在组织里很特殊的话,也一定会留下痕迹才对。没有人知道本身就是信息的一环呢~”

尤其是你的秘密,苏格兰。

这些“家人”,会是你拒绝与我们相认的理由吗?

*

萩原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不仅自己在打探,还用话术引诱了几个底层成员帮他四处打探消息。

只有自己在调查的话实在太显眼了。若是被组织盯上,说不定要出事。该莽的时候莽,但该怂的时候也要怂一怂嘛。

在关注的事情上,萩原研二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当初很小的时候,为了能和松田阵平做朋友,他可是坚持了一个学期,每天都在放学后等着松田一起放学,中午午休也会拉着松田一起找地方吃便当。在松田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帮他解围。

当然啦,因为和松田走得近,他确实遭受了不少来自同龄人的恶意。不过这些恶意都在松田知道后,被卷毛小孩一拳一拳揍回去了。

坚持一个学期,交朋友便大有进展,萩原研二成功得到了想要的,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不会在他落魄时离开他的友人。

所以……

“我可是很有耐心的。”萩原心想。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花上一两个月,乃至于更久的时间,都是值得的。

但波本觉得这很危险。

“宫野明美……如果她和她妹妹的事情一直不为人所知,就意味着组织对此有所防备。”波本在安全屋里皱起眉。 “我不认为这个时候找人打听这件事是个好主意。”

波本和布兰德不一样。他不信任人,尤其是组织里的人。

人的记忆会出错,人会说谎,人会美化自己的行为,还会忘记重要的事务、重要的约定。

但客观存在的东西不会。

比起从组织成员口中得到或真或假的消息,波本更倾向于去寻找留存在纸面或者电子部件中的情报。因为时光会摧毁人的大脑,却无法摧毁停留在罅隙中的电子讯号。

“我知道。”布兰德说,“可这就是我擅长的东西呀,小安室。”

比起降谷零,萩原研二的长处就在于此。他能通过话术让自己从区区一个底层成员迅速爬升到代号成员的位置,能用言语迅速博得所有与之交流的人的信任,抽身而去时也能片叶不沾身。

降谷零看着他的眼睛,叹气。

他当然知道萩原的能力就在于此。有些情报口口相传,不主动探问是不行的。可不知为什么,波本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算了。他想。

我先帮他联系别人问一问好了。

波本要联系的万能外挂助手,就是知更鸟。

公安和知更鸟如今之间的关系显得很奇怪。联络器对面的人对于公安试探性的请求几乎予取予求,却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搞得降谷零现在都不是很敢接着跟知更鸟联络。

「您将我的帮助当做一场先期投资就好。」知更鸟这么说道:「我把我的筹码交给您,希望等到一切结束时,您不要让我输得太惨烈。」

他是这样说的。

于是,合作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如今。

波本和知更鸟之间有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ip地址十分钟更换一次,用上了公安最先进的技术,保证这条通讯线路的畅通。但无论是波本还是知更鸟,使用线路都不算频繁。

降谷零曾经试图主动拨打通讯,和知更鸟套套近乎,想办法找到对方的真实身份,结束这在钢丝上跳舞的行为。但很可惜的是,知更鸟太过谨慎。每次通话时间都会牢牢限制在三分钟以内,绝不给公安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最开始他还有些不满。但时间流逝日久,这点不满也慢慢被磨成了对知更鸟谨慎与防备的无可奈何。

太能坚持了吧。

在了解了知更鸟对公安的防备心之后,他就不再强求了。只有非常着急想要得知某件事、或者信息非常重要的时候,他才会主动联系对方。

譬如现在。

「真少见。」通讯另一头是熟悉的电子音,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听久了,降谷零都已经习惯了。

「您今天竟然主动联系我。」

连打了好几个通讯才被接通的降谷零:“……”

“我主动联系你的次数并不少吧。”他哭笑不得,“是你每次都不接通讯。”

「抱歉,因为我并不能判断出通讯另一端是否是您。」电子音淡淡道:「如果只是您的同事抱着试探的心理打过来,接听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好吧。”降谷零知道跟对方纠缠这件事是得不到结果的。 “长话短说。我这次打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调查一个人。她的名字的宫野志保。”

「……」

“知更鸟?”

「我在。」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电子音再度响起。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

降谷零仔细描述了一下。 “目前可以得知的情报是,这个人是个十几岁的女性,去年才从国外回来。没有任何学校的就读记录,当然也没有医疗记录。我怀疑组织将她藏了起来……总之,拜托你了。”

知更鸟:「我会试试。如果是组织想要隐瞒的东西,我不一定能挖得到。」

降谷零笑了。

“别妄自菲薄。每次你这么说,最后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只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电子音丝毫没有被糖衣炮弹腐蚀,将糖衣和炮弹都一起打了回去。

「时间快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注意安全。”

「……」知更鸟被他突然的关心吓愣住了。通话时间快要到三分钟时才匆匆说:「你也是。」

而后转瞬间传来嘟嘟的忙音。

降谷零微微一笑。

*

通讯器另一边的苏格兰和玛尔特面色都不太美妙。

为了保证安全和隐蔽,借助通讯器与公安联络时,他们会提前转移到专门的计算机机房中。玛尔特开启全部的抗干扰设备,力求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破绽。

然后他就听到了电话里波本震撼两人的发言。

“那个名字!”有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是志保没错吧?!”

“啊。”

“他怎么找到志保的?!”

外守有里一瞬间慌乱起来,“志保被发现了,那明美呢?明美是不是已经被公安标记了?!公安是不是要抓捕明美了?!”

“有里!”苏格兰按住女人的肩膀,“你冷静一下。”

持有代号玛尔特的女人满脸的慌张,却依言死死望向苏格兰的双眼。

“我在明美身边安排了人,记得吗?如果有人要对明美做什么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况且还有莱伊在呢。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明美被公安带走!”

外守有里急促地喘息着,慢慢点了点头。

“好、好的……”

“你记得吗,我们收到过明美身边确实有人徘徊监视的消息,那些人全部都被解决掉或者赶走了。没有人能绕过组织的防护。没有人。”

有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记得了。”

“很好。”

“但我不明白。”女人仰起头,“波本是怎么知道志保的名字的?他应该只见过明美才对!”

第60章

波本到底是怎么知道宫野志保的消息的?志保的信息是绝密。组织内部都没有几个知道的人。

“大约是出生证明吧。”

苏格兰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 “当初志保的出生证明是艾莲娜亲自去办理的,组织没有阻止。哪怕后来做了补救措施,最开始的底版一定也留下了痕迹。”

有里六神无主:“那现在怎么办?不能将志保的消息交出去吧!”

苏格兰犹豫了。

有里:“景光?”

他闭上眼。 “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起码要等到他们对组织的情况有了大体的了解,知道组织在追求什么之后,才能将志保的信息透露出去。只有这样,才能给志保争取到最好的待遇。

他不能让志保一直留在组织里。

“关于志保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他的。至于以后……”

再等等看。

不过, zero已经调查得这么快了啊。

看来他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认出了明美。

苏格兰帮有里收拾完机房的机器,踱步回到书房。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刚刚被送到宫野艾莲娜身边时发生的事。

小小的少年为了确保自己自己不会在接连不断的实验中丧失自我,用绘画的方式记录下了自己的记忆。而其他的时间,他保持着沉默,不发一言观察实验室的每个角落,从不放弃逃出去的希望。

……当然,就算他想要说话也没人会理他。在研究员眼中,他这样的孩子只是实验的素材而已。

谁会和实验的小白鼠说话呢?

所以,等他被送到宫野艾莲娜那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有点退化了。

留在艾莲娜女士身边的时间里,是明美陪着他重新联系语言能力。读绘本,看故事书,写字。除此之外,宫野女士还会每天抽出一段时间为他演示如何说话。

简单来说,就是一边念字句,一边让他抚摸女人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

讲真,他挺感动的,也挺尴尬的。

在他练习语言能力的时候,艾莲娜女士为了鼓励他,给他讲了之前遇见的小孩的故事。

金发黑皮肤的小孩,因为与众不同的肤色和发色被排斥,所以变得倔强而争强好胜。她在诊所里见过这孩子好几次,为他包扎打架打出来的伤口。

艾莲娜将这个孩子当做鼓励他抗争命运的载体讲给他听,却没想到小孩在听到故事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到底是谁。

降谷零。 zero。

本该是他的幼驯染。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再见面的机会。

小孩一直在寻找逃走的机会。奈何组织对于实验室的守备堪称铜墙铁壁。他连离开监禁室都很困难,更别提能找到离去的路了。于是在听见降谷零的消息时,他也只能在心底惆怅。

原来宫野艾莲娜就是zero一直想要找到的人。

艾莲娜不算是普世意义上的大好人,可到底还算是良心没有被完全磨灭的人。所以最后她还是抵不过良心的煎熬,跳入了熊熊大火之中。留下两个女儿在黑暗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他不会怀疑降谷零寻找宫野姐妹的执念,更不会怀疑降谷零有没有能力保护好这对命途多舛的姐妹。

但他会怀疑零组的公安组长。

他在公安待过,知道那样的环境会很快异化一个人,将原本充满正义感的少年天才变成不择手段的公安精英。

苏格兰想要的是明美和志保能安全、平稳地前往新的人生。

男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慢慢地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

那里面除了满满的文件纸,最上方压着一个木制相框。

一张照片严丝合缝嵌进其中。

那是一张合照。上面有一对年轻夫妻,都穿着白大褂,一个弯着腰,一个蹲下身。同时对着镜头比耶。而在两人的怀抱中,或站或坐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

他定定看了许久,又将照片重新塞了回去。

*

无论出于怎样的考量,他都不会在现在将志保的消息交给公安。甚至于,他要在这件事传到BOSS耳中前,将之死死压下。

要是这件事传到BOSS耳中,那就绝对不是他能随随便便解决的了。所以苏格兰动作极为迅速地截断了布兰德的耳目,给公安派出去调查宫野姐妹的人手添了点麻烦。

他把人都送进了医院。

当然,动作很利落,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有点多,需要在医院里多待一阵子。

萩原研二几乎是在公安遭到袭击之后就得到了消息,非常果断地断开了与所有线人之间的联络,壮士断腕般决绝。

因着这回事,萩原心惊胆战地关注了几天组织里的动作,连带着在组织里动作都小了许多。

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萩原不太愿意将这些人的消失和自己联系起来,但如今看来,结局就是如此。

“守在明美身边的人也都被发现了。”波本也赶紧过来提醒萩原,“不仅是苏格兰的人,莱伊也插了一手……要不是撤得快,恐怕要被莱伊逮住,这家伙,实在太难缠了!”

萩原知道波本对莱伊的防备心从来浓重。因为他认为莱伊这样强的代号成员站在对立面会非常难搞。

在和莱伊合作过几次之后,萩原不得不承认波本的判断是正确的。

“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萩原摇摇头,彻底熄了继续调查下去的念头。至少,要缓一缓再说。

“动作慢下来就会被发现,想要调查宫野姐妹,需要找到关键点一击即中才行啊。”

“你先接个任务出去躲一躲。”波本道,“组织最近在物色新人,有几个是在国外闯出名号的杀手。正是好机会。免得组织内部调查时牵扯到你身上。”

萩原抬手安抚降谷零:“我扫尾做的很好,别担心。先别说我了,你那边怎么样,不会有问题吧?”

降谷零蹙起眉。

怎么可能没问题。

本来他打算最近约苏格兰出来将照片的事情处理一下的。借此和苏格兰搭上关系,一步一步将被苏格兰应激一般推开的距离重新拉进,想办法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波本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宫野姐妹确实是苏格兰的逆鳞。现在组织里完全找不到苏格兰的人了。只有熟悉的底层成员一个接一个消失。

降谷零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他以为宫野艾莲娜是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一块净土,是只有他知晓的陈年旧事,是他进入警校的其中一个理由。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被他存于心中的两个人,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产生了交集。

他不知该先感叹命运的巧合,还是先叹息世界对他的不垂怜。

又或者他该吃谁的醋,亦或者是愤怒于组织伤害了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

艾莲娜夫人或许已经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又或者其实还活着,只是留在组织的最深处不见天日。

他该怎么去找呢。

降谷零捏了捏眉心。

“小降谷。我看还是你比较需要休息诶。”萩原伸手拍了拍降谷零的肩膀。 “先把组织里的任务放下?你回公安比我方便,让黑田先生将派出去的人手全撤回来吧,我们不能拿公安的命去赌苏格兰的忍耐度。”

降谷零伸手捂住脸。 “好。”

他得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

降谷零回公安的时间,萩原真的接了任务直飞国外。

组织最近发觉了几个还不错的里世界新人,据说最近声名鹊起。萩原找人调查了一下这几个人,发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名字。

“史考兵……?”萩原坐在飞机上托腮而笑。 “这名字起的,蝎子?听起来可完全不像个名字,应该是代号才对吧。”

他将资料翻到下一页。 “专门射击左眼的杀手……哎呀,这不是开玩笑么。组织什么时候招揽过有个人特色的人做代号成员啦?”

这种太有个人特色的杀手组织是不会要的。因为回将追踪的目光吸引到组织内部。

至于剩下的两个人,萩原拿起了资料。

君特·冯·哥德堡二世,一个幻术师。据说总有观看过他幻术表演的观众莫名其妙死去,已经引起了欧洲警方的注意,但因为没有证据,调查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最后是经常在俄罗斯出没的炸/弹/魔“普拉米亚”。

线人能收集到的情报是有限的。普拉米亚究竟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完全没有消息。这个人习惯于将自己裹进黑衣服里,脸上带着鸦嘴面具,就像中世纪时出没的疫/医。

最常使用的武器是双色液/体/炸/弹,威力大,不留痕迹。

比起前面两个人,这个人反而更符合组织招揽人的特点。

液/体/炸/弹一样很有特点?没关系。只要炸开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组织需要这样的清道夫,否则也不会这些年一直试图在里世界寻找有相关技能的人了。

想到这里,萩原感到一阵好笑。

他当初知道组织在私下里寻找能做炸弹的人时,还觉得可惜来着。他要是走这条路子或许会比从零开始做赏金猎人更简单一点。

然后又想,这路子实在有点太适合松田。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阵平就开始戴黑墨镜,穿西装出街像个大佬。说他是混黑的,没人不信。

萩原笑了笑,伸出手指敲敲桌面,将飘远的思绪拽回来,视线重新投射到眼前的资料上。

史考兵什么的,连看一看的必要都没有。君特到底有没有无形中杀人的能力不知道,但这人被国际刑警盯上了倒是真的,他可不想去惹一身腥。

那么最后,就是普拉米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