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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降谷零急匆匆将人抱进车后座,脚踩油门飞一般开往公安医院。

这个飞一般是写实描述。

降谷零的飙车技术深得萩原真传,当他踩下油门的时候,瞬间就变成了高达驾驶员,主打一个跑得太慢是车不行,飞得太低是我能力不行。

冲上高架桥乃至于和城市轻轨抢时间,降谷零飞檐走壁一般大显神通,五分钟之内将人从城市西边的垃圾处理站送到了东边的公安医院,人抱下车的时候公安的担架刚推出来。

“还有气。”跟着下来的护士长安慰焦心的降谷零。 “我们会立刻准备手术,请别担心,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我要在手术室外等着。”他想知道他的同事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降谷零跟着担架推车一路向上。

公安医院一直有专门空着一间手术室以防万一,如今直接送了进去。门框上方的手术中字样鲜红亮起,把降谷零拦在手术室外。

他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空旷无人的等候区待得他浑身发冷。降谷零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太着急、肾上腺素大爆发,竟然满后背都是汗。

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坐在手术室前满身鲜血的上司。男人赶紧走过去,说让他先去换洗,自己在这里等着。

降谷零抹了一把脸。 “好。”

他确实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

在囚室外他亲眼看着苏格兰开枪,那声枪响贴着他的身躯刮过,而后审讯室内鲜血四溅。降谷零几乎听得到子弹穿透肉/体的撕裂声,和一瞬间虚弱下去的呼吸声。

那个人,他本以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被黑衣人抬出去的时候,他明明已经看到对方的胸膛都已经不再起伏。为什么……

降谷零猛地把脸从洗手池里抬起来。

苏格兰不会这么近距离都干不掉一个无法动弹的重伤患。他还能活着。一定是苏格兰手下留情。

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告诉我你要我离你远一点,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人的一条命?

金发男人拿起干净的毛巾擦干脸颊,将沾上血液的西装外套扔在洗手台不管,只穿着衬衫领带赶回手术室门外。

苏格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如你所愿。

我会在组织内向上爬。爬到高处,直到你再也拒绝不了我的那一天。

*

自那次审讯室相见之后,萩原研二很久都没遇见过苏格兰。

这下好了,连谈谈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才发现,如果苏格兰不主动来找他们的话,他是绝对见不到苏格兰人的。可他的消息始终能源源不断汇入萩原耳中。

什么苏格兰与朗姆再起冲突,苏格兰与朗姆分庭抗礼,什么苏格兰又新带来了多少有用的新人……林林总总,都是他的消息。萩原很难避过,甚至是下意识地在收集。

小降谷在那之后就和他也错开,似乎主动选择了其他的道路。如今情报专家波本的名号在组织也算如雷贯耳,而如同操心师一般为组织游走在边界线上的布兰德似乎也成为了组织的另一张名片。

在他接受了苏格兰递过来的走私线、以及苏格兰安排的长谷川正一审查任务之后,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就多数都是类似的情形:帮助组织的触手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去,无论是政界、商界、还是学界。

有时萩原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惊的毛骨悚然。

这样广大的范围,这样饥不择食的扩张,组织就像是要将整个光明面都侵吞殆尽一般,如同深渊。

组织到底想要做什么?

萩原研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任务对于组织而言一定有其意义。

他将组织的动向全部整理成文档提交给公安,由公安那边分析是否需要进行监视和提前接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公安内部已经将组织的范围画了个圈出来,然后惊恐地发现,日本境内将近一半的公司会社,或许都曾经接触过组织的触手。

无论他们有没有意图加入组织。

“这太可怕了。”萩原看着上司画在白板上的范围,感受到一种从内而外的寒意。

“仅仅是我参与过的组织成员评估就已经超过两位数。组织这段时间一直想将各大公司社长拉进去,范围从汽车公司到医药企业,甚至还包括零售业……他们想要做什么?”

“这正是异常之所在。萩原君。”

黑田兵卫看着警视厅公安部选出来的潜入搜查官代表。 “你得到代号这一年时间,组织扩张的脚步似乎正在加剧。黑衣组织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以至于组织需要更多的合作者……或者大批技术与资金。”

黑田兵卫将视线落在公司名录上。

“全都是……最近崛起的新兴公司。”

新的汽车品牌,新的房地产公司,新的游戏公司,新的医药企业……都很新,都很需要人手,都很缺钱,同时,手中又都拥有肉眼可见能够创造利润的新技术。

如果技术能够顺利研发步入市场,那么组织将得到难以想象的回报。

公安也会感到无比头痛。萩原看着黑田的脸色,心想。

因为他们目前不能对组织的行动采取任何反制行为。这些位置都太敏感,会将好不容易打进去的钉子彻底暴露。

“我总觉得组织的野心不止于此。”萩原手指划过纸张。 “如果要隐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在树林里;想要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将之藏进大海。组织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代号成员和底层成员,也都是这人海中的一个。”

“但在组织这段时间,我对组织的行事方式也有足够的了解。”

他是最近几年潜入时间最长的公安。其他人不是没有升入代号成员的渠道,就是早早被发现不得不撤出,甚至还有人因为撤离不及时丢了性命。

警视厅公安部对萩原研二寄予厚望。而他也确实不负所托。

“组织对于信息的闭锁几乎达到了一种病态的追求。对于组织而言,似乎隐藏自身比完成任务更重要,所以针对卧底和叛徒的清理从来兴师动众。”

萩原研二道:“他们绝对在掩盖什么。”

组织会将真正的目的隐藏在任务中吗?或许。但那恐怕是琴酒、苏格兰才能接触到的任务。

有什么是既需要大笔资金和技术,又需要时间来完成的呢?

这件事跳出黑衣组织的框架,就很容易思考。

就是研究。

无论什么样的研究,都需要金钱、需要时间、需要各种各样的资源。

但问题在于,政客能提供给研究什么资源?

难道这项研究极其违背常理与道德的东西?

萩原想着想着突然反应过来,唾弃自己傻掉了。

组织能研究的东西怎么可能不违背道德法律。要是真的合法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了。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见一见苏格兰。”萩原研二喃喃道。

苏格兰一定知道组织在隐瞒什么。

黑田:“萩原君?”

萩原回神:“没什么。”

半长发的男人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回去就想办法找苏格兰碰碰运气。

前段时间组织的任务没那么紧凑之后,萩原想办法回公安和松田见了一面。

他性格中有着小心谨慎的一面:在事情进展太过顺利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踩刹车。这习惯来自于家中突然破产的汽修厂。

在破产之前,他们家的汽修厂也算蒸蒸日上,萩原研二走出去甚至可以说一句是个小富二代。但破产在一夜之间将家中所有积蓄掏空,父母为了还债几乎积劳成疾,在年幼的萩原研二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而在苏格兰用意明显的拒绝之后,萩原倏然便犹豫起来,止步不前。

他已经知道当时审讯室里的人如今还活着了。被小降谷救回公安后,那人还算是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但因为伤势太重现在还在医院里待着。萩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很难过。

所以他去见松田。

在他们两个人中,松田永远是更加一往无前的那个。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

他将事情挑挑拣拣和松田说了,却得到这样一句回答:“我说hagi ,你其实早有决定,只是想我推你一把是吧?”

萩原研二呼吸一滞。

或许是的。他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只是感性的选择和理性的现实在脑海中争吵,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绝不能再犯错。

否则只会万劫不复。

“那就去呗。”松田扒拉一下墨镜,直直看向萩原研二眼底深处。

“他到底还是救了人,对吧?所以有话那就直说。你当初叫嚣着要和我做朋友的时候,不也是黏人得像条大狗?怎么说都不听。”

萩原:“那能一样吗!”

松田:“怎么不一样?他现在没比我当年好到哪儿去吧?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信任他。”

萩原眨巴眼睛:“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想法,只是因为我。”

松田作势要揍他。

萩原抱头鼠窜。

闹过一通之后,松田坐回原位出了个馊主意给他:“实在不行,你带着公安一起去吧。他要是不愿意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就武力胁迫他谈一谈。”

萩原:?

带公安的目的是这个吗?

我要是真的带了公安过去,小诸伏会以为我是要抓他归案然后跑得飞快吧!

小阵平,你别坑我啊!

第52章

萩原得到了支持后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组织。

苏格兰这段时间的任务一直都很清晰:帮忙安置萩原评判过后的各位公司董事或其他人拐进来的地下世界新星,俨然是新人进入组织的第一道门槛。

就萩原所知,苏格兰在这一关已经筛选出了七八个来自各个国家的官方探子。

有的在任务中漏了马脚被他当场击毙,有的在后续评估中暴露身份紧急撤离被组织天南海北追杀,有的从最开始加入组织这一步就遭遇阻拦,连组织的大门都没摸到。

堪称组织的门神。

不过萩原知道,苏格兰负责的不止如此。

托苏格兰画家身份的福,这种充满了高雅艺术感的职业很适合出入各大顶级名利场,所以苏格兰同时也负责帮组织和诸多合作伙伴联络感情。

此处特指一些政客。

公安其实很早之前就对组织有所防备,因此外事情报部门对于国家高层政客一直处于时不时监视检查的状态。也因此公安成功发现了组织的蛛丝马迹。

“组织应该想要推某位政客上位吧?”萩原在联系上苏格兰之后,单刀直入进入正题。

“别这么看我,苏格兰。我不管政治,但我的客户毕竟横跨各大领域。”

这就是知名赏金猎人的实力。

“确实是这样没错。”既然被发现了,苏格兰就干脆利落承认。 “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的吧?高层有点自己人才会好办事。”

赏金猎人经手的委托比侦探黑暗很多,萩原经历的危险当然也会更多。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庇护伞才能保住他的钱,也保住他的命。这也是“三木健一”这个身份加入组织的理由。

“我对组织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啦。”萩原托着下巴,“只是组织选择的人是不是有点差错呢?我不认为一个性格乖张的犬儒主义者会是适合组织的人哦。”

“犬儒主义者有什么不好?”苏格兰反问他:“一个否定道德价值的人才更适合组织。”

萩原说:“但太过无所顾忌的人很不好控制不是吗。虚荣自负傲视一切的人在得到权利之后会很快忘本,组织在他身上的投资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有被他反咬一口的风险。”

苏格兰挑起眉毛。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劝我换一个人关注。难道你有更好的推荐?”

“我没有。”萩原耸耸肩。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管政治。毕竟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涉入政治就是一只脚踏入了死亡之河嘛。”

苏格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所以你只是单纯地过来阻止我的任务咯?”

萩原双手交叉。 “只是劝你再好好想想嘛。我也不想看到组织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下,这对我来说也太灾难了。”

苏格兰眯起眼睛来盯了萩原一会儿,才温和地笑了。 “好吧,谢谢你的忠告。不过这个人选是组织定下的,我会转告给上面的人换个人选试试看。”

说着,他从卡座里站起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失陪了——”

“苏格兰。”

“……嗯?”

“你在躲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厌烦了?”萩原突然仰起头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紫色双眼,紧紧盯住苏格兰的身影。

“已经很长时间了吧,我们几乎没再合作过任何一个任务。但你最近都和莱伊一起。”

萩原突然打出一发直球,看向苏格兰的目光里满是认真。

而对面的男人似乎被他的发言镇住了。

萩原想,估计小诸伏现在满脑子都是“既然明知道我在躲你为什么还要戳破”在刷屏吧。

苏格兰张了张口,半天才没招了一样笑出声。 “布兰德,难道独立出任务不好吗?我们并不是合适的搭档。”

苏格兰说的没错。以萩原的行事风格,如果有一个人要配合他的行动,最好的就是一个纯粹的行动人员。

可惜的是,苏格兰不是。

“既然不是在故意躲着我,那能不能拜托苏格兰和我一起完成这个。”萩原弯着眉眼,将手机扒拉开,给苏格兰看任务界面的同时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打蛇随棍上的能力。

雾蓝眼眸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组织里有很多人适合和你一起——”

“没有很多人。”萩原打断他。 “琴酒我是叫不动的,我也没那么熟嘛;卡尔瓦多斯跑去美国跟在贝尔摩德身边去了;基安蒂和科恩前段时间刚调去法国追杀叛徒现在还没回来;莱伊人也不在东京……找了一圈,我能找的人只剩下你了!”

萩原恳求道:“拜托了苏格兰,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苏格兰顿时哽住。

萩原看着他回想的模样,在心底暗笑。

如今的时机是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创造的,为此还说动小降谷将莱伊调走去帮忙,真是下了血本了!

所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都不在,小诸伏总不至于拒绝他了吧?

萩原知道事情太完美小诸伏一定还会怀疑,所以他眨着亮闪闪的眼睛,试图打动冷酷无情的代号成员。

苏格兰最终无奈地点头同意。 “好吧。”

“太感谢了!”萩原双手合十真诚道,“那我现在就把任务发给你。”

说到底,这个任务没什么复杂的。一个远程歼灭任务,把有可能调查到组织的某个记者干掉,过程可以说简单粗暴。萩原甚至已经解决了记者的问题,但没想到记者竟然将装着照片的胶卷交给了一位熟悉的富商。

富商可不是无权无势的记者,他身边常年跟着数位保镖,不仅如此,居住的地方、乘坐的车子全都用上了防弹材料,主打一个从里到外全方位的防护,萩原去踩过点,看着富商家里那一排排的巡逻保安就牙痛。

想要自己一个人完成任务那不是天方夜谭嘛!

所以说他才需要一个帮手,尤其是狙击手。

“想要干掉他就只能找他出行的时候。但我查过他最近的行程,没有商业宴会也没有多少应酬,唯一的突破口在这里。他是个天主教徒。”

萩原点了点富商的照片。 “我查过他过去的行程,每个礼拜日只要没有大事他都会去教堂做祷告,还算是虔诚。至于去礼拜的教堂基本围绕着他的公司和家向外扩散,哪个离得近去哪个。”

苏格兰听着萩原侃侃而谈的样子,渐渐也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萩原将这个人调查得十分详尽,完全没有他插手的空间。

“那这个人的信仰还挺灵活。”

“商人信教多数都是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萩原道。

“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他们的教徒信教都很有自己的一套。不是因为相信主能让他们来世享受福祉而信仰,反而……”

萩原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之前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信教。”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小时候对主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主没有给我,所以我不信教。”

苏格兰被他逗笑。 “你小时候的愿望真朴素。”

“对吧,我小时候也是有过很天真的时光的。”萩原笑笑。 “那个传教士却对我说,不不不,你信教的方式错了,你应该先去偷一辆自行车,然后祈求主宽恕你。”

苏格兰:……

苏格兰:?

在萩原两手一摊表示确实如此之后,苏格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

“原来、原来如此……”苏格兰笑得说话声都断断续续,“这就是天主教吗,长见识了。”

萩原:“西方的教会嘛。都这样。”

半长发男人看着苏格兰笑起来的模样,意识到他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已经软化,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明天去踩个点?”

“好啊。”苏格兰答应了。

*

富商常去的教堂有两个。

距离最近的礼拜日是明天,萩原查过了对方公司的安排,大概率没有加班,应该不会去公司附近的教堂。

“那应该就是这里了。”萩原站在圣玛利亚大教堂前,和苏格兰一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天主教教堂,外形设计相当前卫精致,乍一看过去好像是什么艺术馆或者科技馆,充斥着金属的色泽与气息。只有靠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建筑师的巧思,找到那仿若十字架的痕迹。

圣玛利亚大教堂今日游客也很多,两个人混在游客队伍里前进,一边走一边到处看,比游客还游客。

将教堂内部都转了一圈之后,他们沉默地从里面走出来。苏格兰向路边小贩买了一袋小米,站在教堂门口附近喂鸽子。 “没什么机会。除非我是神父,不然基本没有动手的可能。”

“是这样啦。”萩原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格兰的动作,眼神一眨不眨。

“所以我才找你来呀,毕竟你比较擅长远距离的……你在干什么?”

苏格兰回头。 “喂鸽子?”

他将小米倒在手心,见到食物出现,广场上的白鸽纷纷飞来,像下了一场大雨般落在苏格兰的掌心和身上。

萩原看着他被白鸽包裹。

在动物中间,苏格兰表情十分放松,哪怕鸽子的尖爪落在手上会带来一阵刺痛,也没能让他的表情更改分毫。

苏格兰看起来很开心。

有吹来,将他自己的风衣和苏格兰的风衣一并扬起,也将那些没落稳的鸽子吹走。盘旋在苏格兰身边的诸多白鸽展开羽翼,而苏格兰被风扬起的浅米色风衣也如同突兀醒来的翅膀般,翻飞成一道挣扎的弧线。

衣料声在风里簌簌作响。

羽毛在风里打着旋吹远,遮住萩原研二一瞬间的视线。等他重新聚拢视线,风已经停止,苏格兰将手中的小米撒了出去,安静而沉默地站在聚集的鸽群之中。

那风仿佛只是一场意外,而现在意外远去,而他仍旧停留在原地。

萩原研二到嘴边的话缓缓吞了回去。

他突然有点不是很想惊扰这一幕。

但真正打破沉默的是苏格兰。

他说:“布兰德,要一起吗?”

第53章

要一起吗。

真希望你说的仅仅只是喂鸽子……不,不是喂鸽子也好,如果在其他事情上你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地邀请我,我才会比较开心。

萩原走过去,从善如流地从苏格兰手中拿起另一袋未拆封的鸽粮。

苏格兰歪歪头。 “这里的小商贩做的还挺好的。除了小米,我看还有部分粗粮,搅碎的玉米粒什么的……不过我没买那个。”

萩原拆开袋子,学着苏格兰的样子将小米倒出来。意识到新的食物出现的鸽子群呼啦啦一下奔着萩原冲过来,半长发男人瞬间就被埋在了鸽子堆里!

“等、等下……!”

怎么会这样!

“哈哈哈!”苏格兰笑得弯下腰,一点想帮他解围的心思都没有,反而后退了一步站在外面看热闹。

他自己那一袋还残余了一点小米粒,一只落在他肩膀上的鸽子探头探脑过来,苏格兰笑着接过蹦蹦跳跳的小鸟,看鸽子吃起剩余的小米才带着笑意望向萩原,男人手忙脚乱从鸽子群里跑出来。

萩原是立刻松手任由小米散落一地,才终于从围攻中脱离的。

“苏格兰!”他抱怨道:“你居然不提醒我吗!”

教堂门口的鸽子都已经被游客喂习惯了,他们不明白温柔与等待,只知道有吃的就尽快去抢。所以会一窝蜂涌上来,密密麻麻能把人扑满脸。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呢。”苏格兰含笑道:“景点的动物都是这样吧。难不成你从来没去喂过奈良的鹿吗?”

萩原:“……”

萩原:“……我还真的去过。”

只不过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他记得他拿着仙贝过去喂鹿的时候,还被鹿顶得摔在了地上。

“看来你也是奈良鹿的受害者啊。”萩原感慨。

苏格兰沉吟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该告诉萩原自己其实没有去过奈良,但查过相关资料吗?

算了吧,还是照顾一下他饱经挫折的自尊心……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鸽子啄干净砖地上的小米,又被别的游客买来的小米吸引,成群结队飞过去,重复刚刚萩原遭受的“血案”。

“那么,地点就选在这里了。”苏格兰仰起头,看着圣玛利亚大教堂对面的高楼。

“我会在对面等着。布兰德,由你来给我创造机会吧。”

他们对视。

“为我的枪。”

*

“砰——”

苏格兰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时,远处已经乱成一团。

鲜血从目标的额头爆开,富商僵硬的身体向后仰倒。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的眼神一定充斥着疑惑与不甘。

红红白白淌了一地,从台阶上流到青石板。萩原就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兢兢业业做一个被吓到的游客或者基督教徒,然后在众人视线注意不到的地方移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远离现场。

苏格兰第一时间收拾东西脱离狙击点。

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兵荒马乱的人群,而确认目标是否死去的任务由布兰德来完成。对方在耳麦里敲了两声示意他可以撤退,就是任务结束的意思。

苏格兰一边无动于衷地收拾东西一边想,他甚至没能记住那个富商的名字啊。

怪不得琴酒会说他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恐怕是见得太多了,根本就记不住吧。这种事根本记了也没用,很快就死掉的人哪有记忆的价值。

他胡思乱想着,也不耽误他手上动作麻利。背着吉他包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个来上兴趣班的大学生或刚毕业不久的社会人,步伐中流露出一种社畜少有的轻松感。

男人还带着特制的耳麦,里面传来布兰德的脚步声和街边细碎的人声。

他偶尔喜欢就这么静静去听耳麦另一边的声音,像是透过小小的机器触碰到了远离他很久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小贩说话声、汽笛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慢慢靠近又渐渐远去,如同此起彼伏的交响乐。

直到他在耳麦里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苏格兰下意识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声音上。

“wa……ta……shi?”

苏格兰轻轻呢喃出听见的内容,声音轻柔似无物,却在发出声音的下一秒紧紧闭上了嘴巴。

耳麦另一端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我」

「很」

「想」

「你」

苏格兰停住了脚步。

只有这四个字,耳麦传来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而已,一遍又一遍,仿佛生怕他听不见一样,一直一直重复着,敲敲敲,声音渐渐震耳欲聋。

其他的声音都开始远去。苏格兰耳边渐渐只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了。

苏格兰强迫自己迈动脚步,向着集合的地点前进。

好吵。

真的好吵。为什么要这么做,能不能不要再敲了……!

苏格兰遏制着想要冲过去扯住萩原研二衣领的冲动,忍耐着耳边不断传来的话语,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

为什么这么做?萩原?

我们警校时期曾经出于好玩的心理创造的秘密暗号,本该被拿来传递更加紧急的线索,使用在更危急的场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候使用它?

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在奢望什么吗,萩原?

我们已经……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不是吗?

苏格兰站在街角,望向靠在车边的高挑男人。

半长发的男人一只手放在耳边,一只手中握着两罐咖啡。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个正在听音乐的路人,可苏格兰耳麦里依旧未曾停止的声音告诉他,不是的。

「我很想你」。

萩原研二用除了他们本该无人知晓的密码,不厌其烦地向他传递着消息。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哪怕他没有给出回应,也毫无退缩。

而苏格兰知道他已经输了。

从他没有第一时间质问布兰德在干什么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如今他再给出任何反应,都已经无法取信于萩原。

他慢慢走过去。

皮鞋踩着路边碎石上磨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萩原研二停止敲击,目光中饱含着苏格兰不想懂也希望能永远不要懂的东西。

“苏格兰。”他说,“你回来啦。”

诸伏景光突然间就溃不成军。

已经太久太久,太久太久没有人对他说一句“我很想你”了。

因为能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远在长野,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能离开组织的视线,不能随便去往组织不允许的地方,不能和家人接触。这么多年来他看着哥哥一天天变沉默,看着父母以泪洗面到白发苍苍,却只能痛苦地保持沉默。

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都让他恐惧,仿佛只要保持距离,就能不听不看不想,让那些亏欠与挣扎不复存在。

他是个不合格的弟弟,也是个不合格的儿子,更是个不合格的友人。

所以他要拼劲一切去抓住还能抓住的东西,去做他能做到的事。

而这之中,绝对不包括与曾经的同期友人相聚。

他已经是组织的苏格兰了。不要对我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啊!难道那个重伤濒死的公安还不够给你们教训吗?

可是萩原研二的眼睛在告诉他,不是。

我看着你,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但我想你。

我很想你。

他好像终于从苏格兰的身份中脱离。这个代号已经框住了他太久,早已变作了肌肤的纹理。

组织里无人关心苏格兰的代号之下是谁,谁人都无所谓。于是诸伏景光便也觉得无所谓了。他不需要在组织里做自己,能做苏格兰便足够。

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不回来还能去哪,车在这呢。”他微微一笑,没有去问萩原刚刚那样做的缘由是什么,更没有去管自己或许流露出的些微失态,只是很平静地微笑着,然后偏过头去。

“回组织吧。任务已经结束了。”

而后先一步拉开车门把吉他包塞进后座,又坐进了副驾驶。

萩原研二意识到了什么。

半长发的男人沉默片刻,慢慢低下头,像是没事人一样绕到驾驶座坐了进去。

汽车缓缓驶入车流。

*

萩原研二心情并不美妙。

他知道苏格兰已经听懂了自己传递的信息,可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回来还能去哪”什么的,听起来好像是在接他的话,可停在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苏格兰只是笑着,却不看他的眼睛。完全避开了萩原期待的一切回答。

萩原一路开车前进,本想干脆中途拐个弯把车开到自己的安全屋去算了,逼他和自己说清楚一切然后开诚布公,可苏格兰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的一样,开口道:“布兰德,送我去千代田的基地。”

……明确的拒绝。

他听懂了,但依旧要拒绝。

萩原一打方向盘,向着千代田的方向开去,脸色却慢慢淡了下来。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委屈。

只是聊一聊而已,也不行吗?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个环境,或许我会和你讲一讲我的冒险。”苏格兰忽然说:“但现在,那些冒险还不够跌宕,也还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萩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而苏格兰竟也真的回答了。

在得到解释后,萩原就已经没有那么委屈了。他听着苏格兰的暗示,眉头微微皱起,有了点不太好的猜测。

他顺着苏格兰的话问道:“我不能做你冒险队伍里的一员吗?”

苏格兰看他。温柔道:“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勇者了。”

因为已经是一位勇者了,所以要做的不是加入别人的队伍,而是组建自己的队伍向前。

随后彼此间皆无话。

苏格兰看着萩原安稳地开着车将他送到组织基地,安安稳稳停在空位上,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沉默无言。

但苏格兰有话要说。

在离开萩原研二的车之前,苏格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是在教堂广场前买的,苏格兰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非常适合萩原,于是在萩原进去踩点的时候背着对方悄悄买了下来。

老板给配了盒子,苏格兰将之小心翼翼放在盒子里,一直随身带着,直到现在。

他将盒子递给了萩原研二。

“是什么?”萩原在苏格兰纵容的眼神中打开盒子,被里面精致漂亮的胸针晃了眼。

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非常合适。苏格兰心想。

白鹤是长寿与吉祥的鸟,一定能为萩原带来幸运的祝福。

至少这一次,萩原,活得久一点吧。

第54章

萩原研二回过神时苏格兰已经消失了。

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察觉不到。苏格兰走路向来没有声音,除非是他想要被人发现,才会将脚步踏得重一些,显露出些许痕迹来。

萩原抚摸着白鹤的胸针,精致的珐琅彩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琉璃般的光。胸针上镶嵌着诸多细小的宝石碎片,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他小心翼翼把胸针重新装回盒子里,贴身带着。

等回去就检查一下胸针里有没有放监视器与窃听器。

不是他小心谨慎,而是不得不这么做。苏格兰在已经听懂了暗号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沉默,就是在告诉他他们立场有别,不愿与他相认。那么他当然要防患于未然。

这到底算不算是成功……

萩原摇摇头,重新坐回车里,开去自己最长居住、亦为人所知的安全屋。

在最初时,他曾想调查苏格兰的过去。但还没开始就被苏格兰发现,引开了注意力,这件事就一直搁置在一边。

但现在他想,或许可以重新提上日程。

苏格兰在组织内交好的人很多,但真正知晓他过去的人恐怕很少。跟在他身边的玛尔特算是一个,但萩原没有能接触她的机会。琴酒则是个从不提及任何同事过去的家伙,并对此讳莫如深,警惕性极强。

那他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贝尔摩德。

想要请动贝尔摩德的代价却又太大,所以萩原退而求其次,约见了干邑白兰地。

“哦?布兰德居然来向我打听苏格兰的事情吗?真少见。”干邑显得有些奇妙的兴奋,又有些隐隐约约的异常。萩原察觉到了这点异常,却不太明白干邑的情绪来源何处。

这让萩原的措辞变得谨慎起来。

“毕竟很好奇嘛。苏格兰在组织的地位如此特殊,却没人能说上来跟他有关的事。就好像他是在我拿到代号时才突然真正存在的一样。是谁都会好奇吧?”萩原让自己尽量显得更客观,更像是一时心血来潮。

“总不会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干邑眯起眼睛。璀璨的灯光照在他们二人身上,显出一种精致的冷意。 “石头缝?确实不会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组织里没有父母的小孩多的是。苏格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男人慢条斯理切开牛排,嘴上说着不在意的贬低的话,却仍在暗中观察布兰德的反应。

而萩原已经绷紧了神经。

他们早就查到,苏格兰便是诸伏景光。他的父母和兄长不仅活着,还活得挺好。起码数年内没有性命之忧。而干邑是贝尔摩德的下属,跟随在这么神秘的女人身边,他不可能不知道苏格兰的秘辛。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萩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这样哦。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谁会在意父母是谁。”

男人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是干邑你这样说,恐怕一定知道一点内幕对吧?神秘的苏格兰——”

他伪装出一点不解与愤懑,轻微得像是一闪即逝的露水。但他知道干邑一定会发现。

果不其然,对方玩味地笑起来。

“话虽如此,但组织也不是什么龙潭虎xue 。有人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家人,也是很正常的。”

像卡尔瓦多斯对贝尔摩德么?

萩原笑着,内心却浮现出卡尔瓦多斯无论如何都要跟随眼前的千面魔女前往美国的样子。

多么可怕。谁能知道大名鼎鼎的莎朗·温亚德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后,萩原迅速将注意力放在贝尔摩德的暗示上。

找到了新的家人?

意思是小诸伏在组织里有重要的朋友……或者兄弟姐妹?

不知为何,萩原研二感到一阵恍惚。明明他对朋友没有太多占有欲,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微妙的被抛弃感……

大约是苏格兰刚刚才和他划清界限的缘故吧。

“真是的,那可太幸运了。居然能在组织里找到值得托付信任的家人。”萩原这话说得讽刺,以至于干邑也跟着哼笑了一声。

“究竟是谁幸运可还不好说,苏格兰就是太念旧了。才会让贝尔摩德大人……”干邑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厌烦。

看起来干邑对苏格兰的“新家人”观感并不好。

萩原:“念旧不好么?要是合作的人很念旧,我才不用提心吊胆嘛。”

“念旧是不错。但对着不值得的人念旧就让人火大。好了,不说苏格兰了。陪我吃点东西。”

干邑扬扬下巴。

萩原见他不愿再多说什么,勾唇一笑,轻轻将话题带过。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是来惹人生气的。要是干邑一个不开心,给他的情报里掺点真真假假的水分,再往上报给贝尔摩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得到的一切业已足够。

苏格兰的“家人”是么?他会好好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的。

*

无独有偶,在萩原研二顺着家人向下查的时候,远在北海道的波本也意外得知了新的消息。

“查特酒?”波本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库拉索的消息。

“组织里还有这个代号吗?”

库拉索:“现在没有。十年前先代查特酒死后,代号就被回收。如今依旧是空置的。”

波本沉吟:“所以朗姆大人需要的信息是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人留下的消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靠谱吗?”

“这是朗姆大人的意思。”库拉索不会质疑朗姆的决定,只会坚定不移地去执行。

“好吧。我明白了。”波本呼出一口气。

让他去找十年前查特酒出差到这边时留下的情报记录或者残余信息……朗姆到底要干什么?

已经过去那么久远,真的还能留下保存完好的资料吗?

波本心中有怀疑,却没有反驳朗姆的决意。因为他知道他的反对无足轻重。

朗姆是个一旦决定了就要立刻见到结果的急性子。

那么,这份情报对于朗姆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才会值得他跨越十年的时光也要拿到手?

波本回忆着朗姆的现状。

在武器交易后被苏格兰偷袭重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就立刻出院,据说是转移到了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将养;等到身体好了出来时,手下的势力已经被苏格兰半威胁半利诱地叛变了大半。

朗姆不可能因此甘心。 BOSS也不会看着苏格兰逐渐做大。组织内部苏格兰与朗姆的争端着实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才以BOSS插手各打两大板而结束。

不过苏格兰握进手里的势力却没有因此而吐出来。波本就知道,在这次博弈中,还是苏格兰赢了。

那么,朗姆会就这样偃旗息鼓吗?

不可能。

朗姆是什么样的人,波本就算了解得没有库拉索多,也已经足够了。那是真正意义上毒蛇一般的人物。组织内部说他“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是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也有人说他“是个老人”。

要波本来说,“像女人一样”这样的形容词,多半不是朗姆,而是跟在他身边的库拉索。

那是朗姆当之无愧的代言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由库拉索布置的任务,重要性多半很高,但还没上升到最受重视的程度。也就是说,这个任务朗姆或许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这让波本更好奇了。

明知道希望不大,却还是要布置。这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行为,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波本摸摸下巴,决定如果真的找到了朗姆要的东西,就把情报昧下。然后送给公安。

他这么看重,肯定也是组织的重要消息。

说干就干,波本在原本的任务结束后甩开莱伊独自一人前往某个隐蔽的庭院。

庭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荒草早已将庭院侵没。波本拨弄了一下生锈的门锁,放弃了寻找钥匙的想法,直接抬脚将锈蚀的门锁踹开。

庭院内和庭院外一样荒凉,一样杂草丛生,虫鸣声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波本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到底是多久没有人来打理了?”金发男人嫌恶地踩在不满青苔的碎石小径上,动作迅速地向里走。

在荒草之间,还能依稀看出来些许原本的布置。看来在许多年之前,这里也是美丽小巧的别院。

和室的障子门在十年的放置中也已经朽烂,波本只是轻轻伸手碰了一下,障子门便立时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烟。

波本站在门口咳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戴上了口罩。

有了遮挡,他终于能顺利探索这间宅院。

宅子里很多家具已经生了虫子,被蛀蚀地不成样子。他在一片残余与废墟之中逡巡,翻找时间啃食过后留下的骸骨。

一些旧报纸,波本拂过上面厚重的灰尘,将之小心收集起来;

一些分不出属于谁的脚印,仔细拓印下来,拍照存进手机里;

一些凌乱的痕迹和纷飞的纸片,看过内容发现没什么含义,但担心上面是否有残留的指纹,还是装进了证物袋。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收集,波本最终在宅院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小房间。

房间内部依旧脏而杂乱,却被重重门锁围住。波本明白这里恐怕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打开房门,在里面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一个实木的盒子。

撬开盒子,隔着口罩他都能闻到扑鼻而来的樟脑丸味道,呛得他咳嗽两声,才继续翻看盒子里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盒子里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纸质情报之类的东西,而是一沓被牛皮纸包裹的……照片。

是的,都是照片。

波本带着疑惑一张张看下去。

最上面的照片是他不认识的少女,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巫女服,握着扫帚在扫地。

往后的每一张都是少年少女。

不同的少年少女穿着和服,几乎都很少正面看向镜头,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波本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照片里没有涉及到任何他见过的代号成员,照片的边边角角处也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这些照片究竟有何意义?

波本翻到一半,停下了翻动的手。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虽然都是正常的照片,但波本看着看着,却觉得怪异。这些年幼的少年少女,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皱着眉继续向后翻,在翻到最后几张照片时停下了动作。

那是年幼的、大约十五岁左右的苏格兰。穿着一件鼠灰色和服,在院子内清理落叶。

第55章

“苏格兰……?”波本举着照片,终于明白朗姆用意何在。

原来这里储存着的是组织内部几乎无人知晓的、苏格兰的过去。

虽然只是几张照片,却已经说明了很多。波本想起来之前库拉索说的话,她说这里原本属于查特酒。十年前就废弃。

查特酒。

这个人死了十年,代号依旧没有重新发放,倒也是组织内部的奇景。如果不是组织确实有使用过的代号不会重复使用的潜规则,那就是有人不喜欢这个代号被发放。

既然当年苏格兰在查特酒身边停留过,查特酒到底为何不被发放,想必苏格兰很清楚。但他又不能亲自去问苏格兰……

这组织里,真的还有了解苏格兰过去的人吗?

波本感到头痛了。

问琴酒是不可能的。琴酒绝不会告诉他任何信息。朗姆就更加不会。

……果然还是要靠贝尔摩德吗?

那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提供消息。要想能和她达成交易,他需要……

波本看向手中的盒子。

不知道贝尔摩德和朗姆有没有矛盾?

更重要的是,查特酒的死明显有蹊跷。他来宅院之前吩咐线人去调查查特酒的死因,想来回去之后应该就能从线人处得到组织隐藏的秘密。

*

“啊呀,你竟然翻到了这个吗。”贝尔摩德接过波本手中的照片,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但很快,贝尔摩德眼中的怀念褪去,对准降谷零的是审视与防备。

“你竟然能翻到这些东西。波本,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探寻的。”

“所以我没有将之交给朗姆大人。”波本暗示这些都是朗姆示意他去做的。 “朗姆大人令我去寻时,我还有些纳闷呢。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苏格兰的照片。说实话,我是不太想卷进朗姆和苏格兰的争端的。毕竟我现在的位置,太容易两边不讨好了。”

波本露出一个苦笑。

他在朗姆手下干活,却又与苏格兰亲近。两不相帮才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式。

贝尔摩德眼中的防备渐渐褪去,化作调侃的笑意。

“所以你就拿着照片来找我?我可没办法给你什么解决办法哦?”

“我当然知道。只是希望能得到一点指点。”波本将姿态放低,主动示弱,“苏格兰会因为这份照片生气吗?不然的话,这可真就成了烫手山芋了。”

贝尔摩德笑了。 “他当然不介意。人都死了,他会介意什么?”

是啊,人都死了,查特酒早死在十年前。他的线人从基安蒂口中得知了查特酒的死因,是被苏格兰持刀砍死的。据说头被砍了下来,身子也分成好几份,死得极其惨烈。组织里有人去给查特酒收尸,发现尸体上没有头颅,想必是被苏格兰毁了。

就是这么恨的。

波本刚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他梦里的诸伏景光确实偶尔记仇,但往往只是小小报复一下,从未有过如此记恨的时候。十年前的苏格兰应当还与诸伏景光很像吧。那么能让他如此气愤的,究竟是怎样的痛恨呢。

基安蒂说查特酒死得很不体面,但活该。说苏格兰干得好。

连基安蒂都觉得苏格兰干得好。查特酒或许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苏格兰真能不介意么?

“他当然是不介意的。因为再也不会有查特酒了。”贝尔摩德将照片推回去,“查特酒的事情,波本你应该听到一些传言。”

波本:“没错。一些不太好的传言,说查特酒好像踩了组织的红线什么的,当然也有人说苏格兰就是为了拿到代号才杀死查特酒——种种说法不一而足就是了。”

贝尔摩德撩了一下头发。 “因为现在组织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查特酒的事情了。好久远啊,十年。”

女人看起来有些感慨。

“要说查特酒不是什么好人,我们都不是好人。但查特酒在组织内也不太被人喜欢就是。”

在波本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贝尔摩德慢悠悠说道:“查特酒是个恋/童/癖。”

波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很多事我知道得也并没有多少。不过呢,看在你告诉我朗姆动作的份上,我就姑且告诉你一点你想知道的事情吧。”千面魔女微笑起来。

“之后,波本,你要把这件事告诉苏格兰。”

金发的女人露出她的獠牙。

*

十五岁的诸伏景光青春稚嫩。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和服,藏蓝色或者鼠灰色。外面套了件短短的浅色羽织,看起来不太正式,却是他在院子里常见的状态。

查特酒的院子里有很多和他一样大的男男女女,大家都十几岁,正是最好塑造的年纪。光是他见过的,大约就有八/九位。这之中女性偏多一些。组织说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传统的日式庭院,配着身穿和服来回行走的人们,倒是也挺应景。

庭院是查特酒的庭院,他是组织的培训师。

所谓培训师,就是专门给适龄的少年少女们做礼仪与职业培训的代号成员。

组织需要一个记者,那就有一个人要让自己从里到外都昂扬、自信、口才惊人,同时还要情商高、懂礼貌。

组织需要一个人接近某位高管,那就会有一位少女(或者少年)被按照对方的喜好培养,从走路姿势到穿衣打扮,从字迹到爱好习惯,都要成为对方心中的唯一。

就好像组织需要一个研究员,就会从小开始给宫野志保最好的学习资源一样。查特酒这里就是这种培训地。

在宫野夫妇死去之后,为了保护好失去监护人的宫野姐妹,13岁的苏格兰被朗姆扔到了查特酒身边。

被规训,被监视,那时还没有拿到代号的苏格兰在四四方方狭小的天空里等待每周一次离开这里去研究所做检查的日子,那也是他少有的能够去见宫野姐妹的日子。

等他大一些,身体也养得有了些肌肉,有了能握枪的能力,就开始出入组织的训练营,学习如何使用枪支弹药,学习如何战斗,学习和组织培养的年轻一辈配合着行动。

偶尔出去给大人物们打打下手,做些打扫现场的小事。慢慢地进展到能够自己出一些不太重要的任务。

比如潜入某间公司盗取机密,或者依靠少年的身形更方便地将毒药抹在目标的身上,又或者仗着身体还不够高躲在通风口里等着埋伏某个可怜的倒霉鬼。

任务结束后一般都有一点时间,他能跑去见妹妹,关心一下姐妹俩的生活,检查一下被派来照顾小孩的保姆有没有欺负她们。再顺便敲打一下那些对姐妹俩有想法的底层成员。

组织的任务佣金给得很大方,苏格兰对姐妹俩也并不吝啬。他的任务金能让明美不必忙忙碌碌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赚取生活费,能让她像个正常的小女孩一样享受自己只有一次的青春。

志保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他在查特酒的院子里停留的时间并不久,多数都在外奔波。但每一次回到那里,其实都能察觉到一点微妙的暗流涌动。

偶尔偶尔,他会在熟悉的姐姐身上看到一点淤青。

他试着探寻,问起能说上两句话的姐姐怎么回事,她们就说,是训练留下的。

毕竟是组织的成员,哪怕未来会被派出去扎进各个行业做个普通人,也一定要有自保的手段。景光自己也总是在训练中留下一身伤。淤青也好疤痕也好,都很常见。

但他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受伤造成的淤青,会留在锁骨这么明显的地方么?但他找不出破绽。因为他每次停留在庭院里的时间都太短,也没有多少机会去找线索。他的生活已经被照顾宫野姐妹和组织的任务牢牢填满。

组织不允许他停下。

或许是成年人的思维确实能帮上忙吧。在逐步的锻炼中,他的射击能力与近战能力在迅速恢复,处理文书的工作也在渐渐上手。他终于有机会暂缓训练和任务跟随在查特酒身边。

当查特酒与组织内的人谈事情时,他会跪坐在和室的隔壁,仅有一扇障子门隔开的地方,等待会议结束,并将一切听入耳中。

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庭院里的姐姐们到底在遮掩什么。

那一瞬间,怒火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若不是有位姐姐和他一起坐在隔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景光真的会想把查特酒一枪打死。

姐姐要他冷静。

查特酒虽然只是培训师,但他为组织培养出了许多暗线,一旦他死去,会惹来组织的暴怒。到那时整个院子里的少年少女都活不下去。

景光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流泪的姐姐点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家伙。

那一年他14岁。

从此之后他开始更多地留在庭院里,为所有同龄的少女打掩护,接手查特酒身边的一切文书工作。

他沉默、安静、不会多嘴多舌,却能准确体会到查特酒的目的并适时做出回应,他让查特酒开始越来越喜欢将他带在身边。

于是他开始了解查特酒的人脉和渠道。

在查特酒越来越信任他、将更多事情都交给他打理后,景光终于慢慢通联络上了查特酒手下的所有暗线。每个人都知道查特酒身边有了个办事牢靠的助理,一些不需要拿来烦扰查特酒的消息,景光都会自己处理,最后提交一份结果。

他为院子里的女孩们争取到了一段少有的安全时期。

而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办法维持太久。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直到15岁的某一天,有里被查特酒带回了院子。

那一刻,忍耐多时、早已忍无可忍的诸伏景光终于抽刀出鞘。

第56章

“……然后就把人杀了?”

“是哦。就这么把人杀了呢。”贝尔摩德双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好像苏格兰杀人是件好事似的。

波本没有打断贝尔摩德的倾诉。她看起来把这件事憋了很久,一直想要和人分享,却又不知道能和谁说。

“我事后专门去看过查特酒的死状,苏格兰倒是下了死手……”

*

被供奉在院子后方天照大御神像前的太刀,是查特酒自己的收藏,其名为「岚切」,有着斩断风暴之意。景光从刀架上将之取下,他知道正如太刀的名字一般,他即将迎来的也是一场狂风暴雨。

但他已经为此准备多时。

正如这柄刀的名字一般,少年如同狂风推开乌云,冲入查特酒的起居室,拔刀出鞘。

第一刀,挡开了射过来的子弹;

第二刀,以极快的速度近身,将查特酒从腰部到手臂斜着砍了一条极长的伤痕!

鲜血喷洒在地板上,枪支滑落,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本该并不起眼,却被他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同一时刻,有里的尖叫在耳边乍响。而景光面无表情,砍下了第三刀。

一刀枭首!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握刀的手和胳膊青筋暴起,哪怕松劲了也在隐隐作痛。而那把刀已经卡进了查特酒的脖子中,砍断了男人的大动脉。

景光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查特酒的脖颈中喷出,旁边的外守有里像是吓傻了般不住后退,将自己缩成一个球躲在房间最远的地方。

景光却没心情去关注有里的心理状态。

他像是魇住了似的,呆呆站在原地,灵魂仿佛飘在空中,注视下方的自己慢慢走上前,试图将太刀从查特酒的脖颈中抽离。

根本抽不动。

砍进去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肾上腺素,刀锋已经牢牢卡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

除非现在就把查特酒分尸。

在他试图抽刀却没能成功之后,漂浮在空中的灵魂仿佛才回归原位,意识到如今所做的事其实是无用功。

他离开查特酒身边。

男人半边脖子都已经被砍断,鲜血很快染红了一整片地板。苏格兰身上浅色的羽织上也迸溅了不少血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诸伏景光轻笑了一声。

查特酒死了。死在毫无美感、毫无意义的偷袭之中,与他自己的美学毫无关联,丑陋得像个小丑。

他将湿透的羽织脱下来,盖在查特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而后迈步向着外守有里走去。

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直往后缩。

景光顿住脚步。

啊啊,是啊,我现在是当着她的面杀人的可怕罪犯。

他后知后觉。

“别怕。”景光蹲下身,和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外守有里对视。

“他死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他看到外守有里凝视着他的脸,怔怔落下泪来。

外守一生了重病,而景光在医院见到了走投无路的有里。那时他跟在查特酒身后注意到女孩的慌乱,却根本不敢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她会被查特酒带走。

他猜得到查特酒的话术,无非是我救你父亲,你来帮我做事之类的话吧。

所以他说:“外守叔叔的事我来处理。有里,去卫生间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离开这里,忘了发生的一切吧。”

她不是属于黑暗的孩子,没有必要再惹来组织的注视。

但外守有里却突然问他:“景光,你在这里,你还活着……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过得好么?

他不知道。

或许还不错吧。好吃好喝供着,很少有人找他的麻烦。想要上学虽然不行,但组织会安排家庭教师,文化课也都跟得上,更何况他不是真的小孩子了。

他还在努力保护别人,还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所以也还好。

可他还没说话,就被有里打断:“不,怎么可能好……小景,我,我很抱歉……!”

剩下的话他没有听。

因为尖叫声引来了院子里的其他人。景光拉着有里的手将她从后门推出去,要她不要再回来,而后独自一人做好准备去面对组织的狂风暴雨。

审查如期而来。

他被扔进审讯室,和亲自过来的朗姆当面对质,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脱离试验品身份,真正成为组织核心成员的机会。

而他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

“苏格兰被扔进审讯室之后,我还去看过他。”贝尔摩德端起高脚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那时候他小小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干掉了顶头上司。不是都说日本人有下克上的传统么?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兴奋。”

贝尔摩德看了波本一眼。

“还没有打算糊弄朗姆的你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