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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裴述真要与一个孩童为难,那她只觉得不齿,当自己是看走了眼。

*

徐婶劝不动谢云真,想着有贺公子劝着说不定她能听进去一些。

她正要过去找贺瑀,就见人腰间配着平日不常见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扁扁的包袱就过来敲门了。

他听说了谢云真的想法,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般般你这是作何?胡闹!眼下京城并不——”贺瑀眉峰深皱,想到如今外面的局势想说如今不甚太平,又怕说出来让阿妹担心,连忙住了嘴,转而不放心道,“你一走,雀奴怎么办?这可不是三五天就能回来的事,她若是想你,你叫徐婶上哪儿给她变一个娘亲出来?”

“阿兄,此行我是一定要和你去的,你一个人如何能行?我虽不敢保证能做多少事,但阿兄是男子,定有不方便行事的时候,有我在,至少能帮衬些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谢云真心底已经有了主意,自然不会三言两语就被贺瑀带过去,她极浅地笑笑,道:“况且阿兄你这就小看你外甥女了,以往我和师兄南下买药材时,也曾离家好些时日过,小丫头可是很有耐性的。”

虽然这样的情形很少,但每回小丫头都是等到她回来后,才会悄悄窝在她怀里哭鼻子痛诉思母之情的,无论是徐婶,还是隔壁的杨夫人,都夸小丫头懂事,不会使性子哭闹。

只不过想到此,谢云真心里一揪,多少还是对女儿感到有些亏欠的。别家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正是最黏母亲,片刻不能离的时候,她却选择刻意教雀奴如何独立,教她明白,有时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她早有心如此,并非是裴述忽然“死而复生”后才有此想法,也并非因而想着从今以后要抛下雀奴自己一个人快活。

她只想趁雀奴长大前,为自己活一次。

从前被阿娘收养,为报恩,她是为阿娘,为弟弟妹妹而活,不曾有过一日去想自己想要什么;后来遇见那人,一眼误情,从此想到都是留在他身边,亦不曾思考其他。

幸而她还不算愚钝,没有完完全全陷在情字里无法抽身。

而今一朝新生,她明白了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想为自己做,而她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也只有在雀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才好去做,若是等她再大几岁,有心人的闲话就会像当年压垮小小的她一样,压垮她的女儿。

当然,谢云真最清楚自己女儿的心性,比她这个做娘亲的,要了不起得多。

除了她自身的原因,自然也有让裴述这个亲生父亲和女儿多相处,多爱护她的缘由在。

因为她深知,有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裴述可以。

第86章

上京城来的人动作实在比贺樱想得快。

这下子赶鸭子上架, 她便是反悔也没有余地了。

三年前她不明不白被父亲打发出兴州让她回外祖家侍奉,当时她虽不得其解,但父亲从小宠她到大, 她知道父亲不会害她。

在外祖家的头两年, 贺樱每个月和兴州家中的书信往来倒还算正常, 只是越到后面,兴州来的信越来越少, 几乎到了断绝的时候,贺樱心中存疑,实在惦念孤寡多年的父亲,是以她不顾族人阻拦,前些日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兴州, 结果这一回, 便迎头得闻一个噩耗——原来父亲一早就重病昏迷在卧, 除了第一年的家书是他亲手所写, 后来的每一封都是叔婶代笔。

她就说, 为何后面送来的家书内容越来越短, 就连笔迹也越来越奇怪,起初贺樱还以为是父亲为镖行琐事而困抽不开身细细回信,没想到症结竟在这儿,只怕她再晚些回来,从她阿爷那辈攒下的基业就要旁落心有不轨之人了。

其实贺樱知道, 她离开兴州时, 父亲的身体就不似往常康健了,但她想着还有谢云朔这个养子在,父亲那么信任他,有他在, 贺家必然蒸蒸日上。

可贺樱怎么也没想到,她回了兴州,却哪里也寻不到谢云朔的踪迹。原本她离家前,父亲曾向她透露过今后的打算,他知道她无心经营家里的产业,也耐不住这个性子,便属意今后她和谢云朔成婚后,由他来打理,这样也顺理成章,不会落族人口舌。

只是当年她走得匆忙,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和谢云朔提起此事,所以她此番回来后,得知家中主事的并非是谢云朔而是一向和她不对的二叔时,贺樱便觉大事不好。

父亲本是阿爷独子,是祖母担心贺家子息不丰,难以为继,才从旁支一户贫苦的人家里过继来了二叔。虽是过继,但也是上了族谱的,阿爷也没少对二叔倾注心血,可二叔确实不是那块料,无奈之下便当了富贵闲人。

这些年二叔膝下子女众多,贺樱父亲却只有她一个。贺家待二叔不薄,这些年他没少漏油水给亲生父母一家,以至于当年的贫困破落户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这些事,阿爷和父亲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父亲重病,掌家权都落到了二叔那等鼠目寸光之人身上,如何不让贺樱着急?

等到她好不容易找到谢云朔,问他愿不愿意娶她,再回到贺家替她肃清族人重掌家业,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还说什么贺家的事无需她操心,他自有安排。

安排?

他连人影都难见到,更是连贺家都不回,贺樱早已打听过了,自她三年前走后,他拢共也就回过贺家三次,如今她一回来,他更是一次也不愿回,如何叫她信他的话?更不要说二叔日日在家中气焰嚣张,她虽不善经营,但也私底下去查过了,二叔经手家中产业后,无论是镖行还是其他铺面,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营收下跌,再这样下去,贺家迟早完犊子!

贺樱越想越气闷,手里不自觉揪弄着绣帕,她一时心思不察,力气太大滑了手,指尖磕在了案几一角,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香云迷糊中闻声惊醒惊醒,不等眼睛睁开便下意识护住贺樱:“娘子我保护你!”

贺樱鼻头一酸,侧过头抹了抹眼角,没叫香云看见她眼中的泪,只道:“外面都是宣王府的侍卫,何须你一个小丫头护我,你且睡着罢。”

香云这一醒,自然睡不着了。

她们已经离开兴州两三日了,等再过几日在京畿外的万山县和其他应选女子汇合后,会统一由宣王府的侍卫护送至宫城,由太后亲自过目挑选后,再将选中的送往宣王府。

宣王的年龄都跟家主一般大了,完全可以给娘子当爹,香云心思简单,怎么也想不通娘子缘何会答应二夫人的要求。

“娘子,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香云撩开帘子往外看着,从此处瞧去,已经能远远瞧见一扇陌生城门了。

“我既应了二婶,自然没有回头路了。”贺樱捏着裙摆,心中郁郁,“我知二婶背后定有别的谋划,她才不会那么好心告诉我满天下找不到的药材只有宣王府才有,可我能怎么办?谢云朔已经拒了我,爹爹的病等不起,况且,福来托人问的结果,你不也知道了吗?”

她没那么蠢笨,二婶向她透露药材来源后,她便叫手底下还能支配的人去外面打听了,正巧替宣王挑选人的王府长史在兴州近邻的舒县停留,她手底下的人买通了长史身边的小随从,打听到那味珍贵的药材确在宣王府中。

“我现在都想好了,只要能治好爹爹的病,贺家的家业,二叔他们想要就要吧。”贺樱闭着双眸往后一仰头,眉心染上几分痛苦,“我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爹爹好。”

阿娘早逝,因为不喜阿娘的出身,祖母对她连带着也不喜,这十几年来都是父亲一人将她辛苦养大,她不能只顾自己躲在外祖家潇洒。

“可大公子若是知晓娘子的决断怎么办?他一定会很气的。”

贺樱冷嗤一声:“他才不会呢。”

结果,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贺樱闭着眼,尽管指尖掐着衣摆已经泛白到极点,那些脑海中的记忆还是没能从她心中抹除。

雀奴生辰后,谢云朔送她至贺家门前,二人一路无言,到了府门前,他仍旧没有进去的打算,眼看他道别后就要走,贺樱终是再难掩心绪,叫住他后,问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她道:“谢云朔,你可知为何我从不肯承认你贺瑀的身份吗?”

她喜欢他,从他被父亲船上的船工救起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那会儿他失忆了,除了还记得自己名姓,对前尘一无所知。得知父亲要留他在贺家,她比谁都高兴。

可她没想到,过了一段时日,父亲竟欲以养子的名义收留他,甚至要正儿八经地上族谱,若非她胡闹了一通,只怕谢云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贺家人了。

若是那样,岂不是她今生都只能和谢云朔做兄妹,再无可能了?

在外,他是贺家的大公子,所有人都知他叫贺瑀,只有她,这么多年,一直固执地叫着他的本名。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再明了不过,原来,他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

因为他听到她的提问后,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她明明看到谢云朔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匆匆与她告辞离去了。

等不来他的坦诚和回应,贺樱心焦父亲的病,当夜站在贺家门前,不过几息,就想通了一起切。她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宣王府的人似乎也早就瞧上了他们贺家,许是背后和二叔二婶有什么勾结,听说她点了头,当夜便驱来两辆气派的马车,一辆坐着她和婢女香云,另一辆坐着贺家的保人嬷嬷。按本朝亲王选妃聘妾的宗法,等到了上京城,若是她够幸运能被宣王看中,保人嬷嬷会画押领了王府的牌子归家,若是不被看中,她便会和保人嬷嬷一起被遣送回来。

若是她讨巧一些,能博得宣王欢心,或许很快就能弄来给父亲救命的关键药材

第87章

*

这厢兴州城雨山巷谢家小院, 兄妹二人尚未出发,离贺樱的马车已经差了半日的路程。

贺瑀犟不过谢云真,多思索一番, 也觉得她说得在理, 倒也默许了她的打算。

二人包袱款款俱已收拾好, 谢云真却见兄长稳着不着急赶路,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见兄长作思索状她自是耐心等着, 不便打扰。

“这样,我还有件事需要提前办妥,你等我,最多两日后我来接你,我们再往上京城去。”贺瑀再三思忖后放下包袱说道。

谢云真眉头轻皱, 似有不解:“阿兄, 我们原本就迟了半日, 如此一来再耽搁两日, 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贺瑀解开包袱, 一边从里翻找物件一边解答:“本朝亲王宗室遴选都得先将人送进宫, 让宫里的贵人挑选了人和吉日后才会送到府上,比普通纳妾抬通房要麻烦些,有了这个时间差,我们才好操作。”

“阿兄说的是,”谢云真恍悟, “那便依阿兄所言, 我在家里等你。”

贺瑀点头应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牌子后匆匆离去。

等贺瑀一走,徐婶忙凑过来:“娘子真就这样和贺公子走了?那小丫头呢,不跟恩公知会一声吗?我是说你和贺公子就两个人, 若是有个万一,恩公那便也能照应”

谢云真咬唇思忖着,抬眼让徐婶附耳过来:“……就这样,劳烦等我走后徐婶代我传几句话。”

徐婶眼皮子直跳,心中不安得很,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应下,便道:“可我也不知道恩公现居何处,如何递话?”

谢云真心中默默叹气,面上不显:“这个徐婶别担心了,我一走自有人立刻寻来,若是无人……我这里还有留有一封书信,我若是离得久了,小丫头总会惦念着我,届时他自会打发人过来问,到时候你把信交给来人便是。”

只是以那人的性子,多半这谢家小院附近还有他的人在暗处盯着此处的动静。

“……若是有人立刻来寻,你便也趁此机会去那雀奴那边罢,总归比一个人待着安全,再者小丫头几乎把徐婶你当成外祖母看待,她也习惯了你的照顾,你跟过去,再合适不过。”

谢云真不是不知今岁外头纷乱又起,皇子之争才过去多久?宣王便在朝局还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如此张扬地选侧妃,她虽是不懂朝政,但也能感觉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不太平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意外,徐婶一个普通妇孺,小丫头待在她身边于她反而是拖累,还不如都去那人身边。至少,她相信要比独守这个不堪一击的谢家小院要安全得多。

“对了,这另一封信也麻烦徐婶替我转交给师兄。”谢云真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笺,“怕生意外,我眼下不便过去跟师兄提及,便拜托徐婶了。”

信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提了一嘴师父手札上曾提过的疫病药方,便是嘱咐师兄若是后面形势变坏,可携家人和百春堂的雇佣去兴州郊外的庄子上避一避。那处庄子当初还是她生雀奴时待过的地方,虽然后来她没再过去长住,但兄长早已将那去处赠予她,她自然能自由处置。只是若柏渊师兄不愿过去,那提前雇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在家,届时暂避风头也可。

徐婶捏着两封归属不一的信,面色白了几分,喃喃道:“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莫非真要变天了吗?”

谢云真弯唇浅笑,心里隐隐也有几分忧虑,但面上还是淡定地拍拍徐婶肩安抚道:“别怕,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朝堂的事情自有人身居其位的人去管。怕的就是,有人趁乱为祸取利,拿我们这些普通人开刀,所以若是见势头不对,舍了财咱能躲就躲。不过么,也不用这么吓自己,也不定会有那般局面呢,再者,天塌下也有个高的顶着呢。”

徐婶点点头,心想说得也是,如此倒是心安不少。

*

等兄长归来的这段时间,谢云真照常去了几次百春堂,将自己份内的事加紧做了后又提前做了一些别的准备,只是怕引起众人担忧,自是做得隐晦了些。

她之所以会在给师兄的信中提到疫病方子,怕的就是之后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一旦战乱再起,最怕的就是瘟疫横生。

一切事毕后,谢云真果然在第二日的夜晚等来了兄长。

只是兄长如裴述那般,竟是换了一副脸面,也不知怎么做的,连身形也瞧得出几分变化,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看着和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截然不同,若非对了早约定的暗号,又对了些只有她二人知道的信息,谢云真必是不敢跟他走的。

临行前贺瑀还想去隔壁偷偷看一眼雀奴是否安好,自是被谢云真连连劝住。

毕竟隔壁必是没有兄长想见的人,裴述“死而复生”的事情过于离奇,她知道两人还有些不对付,自然不敢跟兄长通气。若不是眼下兄长心里都是樱娘子的事,裴述那日把小丫头带走的阵仗如何能瞒过他?

未免横生枝节影响兄长的计划,她只能暂且按下此事,假装雀奴就寄住在隔壁师兄家里。

*

深夜赶路,贺瑀自然和守城的通了气,待二人星夜兼程快马加鞭驾着马车一路往北行了约两个时辰后,才渐渐放慢些速度来。

“阿妹,我们后面有尾巴跟着呢。”

贺瑀驾着车,嘴里叼着干草,余光从后收回,不声不响地抽出佩刀摩挲着。

谢云真听罢顿时警惕心起,也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他们才出城两个时辰左右就有人尾随而来,她心中禁不住猜想,到底是何人知了他们的行踪,自然,最好的打算便是来的是裴述的人,但若不是她和兄长只有两个人,该如何应对?

第88章

一时间谢云真也有些懊恼为何第一时间竟是想到裴述, 只是此时的情形不容她为此多想,她从帘帷后探出头,秀眉紧蹙:“阿兄可能判断来人?”

“难说。”

贺瑀咬着干草, 眉眼虽是一如往常, 但是心中也是疑虑不断。

为了不打草惊蛇, 他原本就找个了和谢云真身形差不多的女子在房里冒充,再加上夜里走的隐秘, 他是带着阿妹一路步行出城后才上的提前准备好的马车,此行除了他们自己,理应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

再加上他原本就生了旁的心思,上面的人应当还以为他在去往西北边关的路上才是。

谢云真左右瞧了瞧,道:“我记得阿兄经常往来上京城和兴州, 应是熟知这附近地形, 此间可有能为我们做遮掩的去处?”

连阿兄都不能判断, 眼下这情形, 他们既不知身后来人几数, 更不知其目的,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夤夜行路自是要避免狭路相逢为上。

贺瑀点点头:“说得对。我知道有一去处。”他打眼瞧了瞧四周,此时月明星稀,山谷间清辉遍洒,对于贺瑀这般走惯夜路的人, 视物自然不在话下。

此间正好是个岔路口, 贺瑀先是快速掉转方向往与上京城相悖的左边而去,待行路片刻留下车辙印后又赶马踏上林间小路再掉头回转,除此之外他还安排谢云真从伪装的货箱里取出早准备好的几捆树枝绑在车后,以便能扫除一些真实的行路痕迹。

待二人快绕回岔路口时, 贺瑀将马车赶至沟口下一处山洞藏好,再带着谢云真寻了高处躲避观望。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队快马行至岔路口,人数之多,令谢云真不禁有些害怕。

他们至少有几十人,队伍中每间或二三人则有一人持火把照明,再加上穿着不一,皆是平民百姓的样式,想来并不怕被人认出身份。

“不是冲我们来的。”多亏他们持着火把,贺瑀将这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松了口气缩回身子靠坐着树根下,“再等等,我们不着急走。对了,冷不冷,夜间山里凉,你把我这件穿上。”贺瑀说着就要解下披风。

谢云真推辞不得,也怕自己着凉生病拖了兄长后腿,便接过披风后乖巧裹上。

“阿兄为何知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有了贺瑀的话,谢云真自是宽心不少,他说不着急走,她自然也不催促。只是抬头赏了会儿月,到底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若是以我们二人为目标,在岔路口他们更应该稍作停留以辨别我们留下的痕迹,然而这一行人快马加鞭经此地时却毫不犹豫,显然是冲着旁的来的。不过谨慎些是对的,他们来势汹汹,若是碰上不一定收得了场。”

这些人虽做平民打扮,但腰间统一制式的佩刀却是瞒不了贺瑀的眼睛,再加上他们奔的方向也是上京城贺瑀心底有了些不太好的推测。

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他自然不会告诉谢云真让她徒生担忧。

*

夜风轻轻,山月静谧。

自打和兄长重逢后,谢云真鲜少有机会这般和他独处。

她抬头望着夜幕下一轮清月,冷不丁地轻笑出声。

贺瑀闻声瞥眼看去,眼里装了几分狐疑:“怎么?”

谢云真歪头看向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她知道贺樱的事情迫在眉睫,可此情此景下,她很难不想起幼时的事。

说来那一年也是这般的月光呢。

“阿兄还记得吗?有一次不知道怎么了,你回村后就跟阿娘吵了起来,”谢云真说着,渐渐陷入回忆中,并未察觉一旁的贺瑀微微皱起了俊眉,“然后你离家出走了,大晚上的,村里那么黑,阿娘要照顾生病的云期云琢,只有我去找你,后来我在村后头的草垛子上找到你,当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叼着一根干草躺在上面看月亮。我叫你回家你不肯,问你什么也不说,你不走我自然得陪着你啊,结果吹了一夜冷风,第二日我也病了,气得阿娘连话都不说了。”

谢云真还记得那会儿她们还没逃去宁村,日子过得要比在宁村好得多,只是一下子家里三个孩子病倒,又无旁人帮衬,叫阿娘急得焦头烂额,可她当时不知这些,烧糊涂了还惦记着兄长答应给她捉萤火虫的事。

“想起来没?阿兄说给我捉萤火虫,捉到现在也还没有呢,现在我是不需要了,但是阿兄这个当舅舅的,倒可以满足下他外甥女的小小心愿。”谢云真现在虽是一副打趣的语气,但这件事放在在她和兄长重逢前,一直是她心中意难平的苦闷回忆。

“有点印象。”贺瑀垂眉敛目,轻扯唇角回应道。

许是有些陷在旧时回忆里,原本素来敏锐的谢云真一时间竟没察觉贺瑀话语里的回避。

她又接着追问:“其实我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现在想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兄那般叛逆,竟会出言顶撞阿娘。”

贺瑀眸光一滞,捻着一旁的树根,忽地嘲弄地轻笑:“还能有什么,小时候不懂事年轻气盛呗。”

“是吗。”好在谢云真此刻心思并非在此事上,倒觉得是个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二人无言,林子里寂寂无声,显得空洞可怕。

这个时节的气候,山中入夜后果真凉了许多,谢云真将披风分了一半搭在贺瑀身上,想到二人即将入京面对宣王的权势,她从前落在心底的一些疑问又再度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阿兄现在可以跟我说一些——”

“般般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

二人闻声话音戛然而止,倒是谢云真莞尔一笑抢下话头:“还是阿兄先说吧。”

贺瑀愣了愣,随之轻咳一声,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些时日的疑问问了出来。

没想到他的问题倒是出乎谢云真意料之外,她原以为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正想着要不要把裴述的事情和盘托出,没想到他关心的竟是给小丫头的出生贺礼。

“阿兄是说,那个璎珞项圈?”谢云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但思及兄长话里的疑问,她斟酌着字句不敢暴露自己连见都没见过的事实,一时心底几分无言。

她这才后知后觉,恐怕那年阿兄给小丫头的贺礼,是裴述叫徐婶给调换了,让她误以为那一对金手镯是兄长的手笔。

好个裴述,过去怎么说也是堂堂侍中,竟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只是问题来了,那兄长原来所赠的项圈又去哪里了呢?

可这种内里的真相,谢云真现在自是不敢暴露,只能借口雀奴也曾戴过那金项圈,只是每次他这个当舅舅的,都不在罢了,并且直言等此番从上京返家,定会让雀奴天天带着金项圈在他这个舅舅跟前晃,一定让他过足眼瘾。

谢云真语气说得真诚,再加上贺瑀对自己这个阿妹没太多防备,自是被这般蒙混过去。

“我的疑问解答了,那般般呢,你刚才想问什么?”

谢云真顿了顿:“阿兄的事,和背后的人,所有。”

*

谢云真花了一个晚上才完完全全将兄长昨日所说之事彻底消化。

昨夜和兄长再度启程后,他们后半夜歇在了崇县驿馆。

此前兄长虽从未全部坦白,但她半问半蒙倒也猜到了大半,她本意是想从头到尾了解清楚兄长如今的现状,也好为以后做个应对,没想到这身后居然还跟他真正的身世有一番关联。

她坐在窗头静静地思忖着,看着外面暴雨如注,心绪见沉。

“般般,雨势太大我们得暂缓行程,你先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贺瑀在外敲了敲门,朝谢云真嘱咐道,她自是听从安排。

风越来越大,屋子里飘进来不少雨水,她起身正准备将窗户阖上,却见楼下几个匆忙跑进驿馆躲雨的行人身后,跟着好几辆气派的马车。

马车前后几十名黑甲侍卫随侍,阵仗之大,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

谢云真原本也不觉着稀奇,毕竟崇县驿馆是去上京城的必经之路,有官员返京述职或是离京迁任,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不经意一瞥,却是整个人愣住。

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往窗户后躲,却还是忍不住探着脑袋往外看,雨丝密密,可来人却不难分辨。

不是裴述又是谁?

她拧眉正心道这人怎么如此歪缠,却见他身后同一辆马车里,弯腰走出一名身姿绰约的美妇人。

暴雨倾盆,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而是伸手往前一递,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抱我进去罢。”

第89章

暴雨倾盆, 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 而是伸手往前一递, 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 抱我进去罢。”

飞雨无声。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安静到除了那位美妇人娇柔入骨的嗓音, 谢云真什么都听不到了。

木窗砰地一声被迅速关上。

几滴雨珠飞溅,沾湿谢云真的长睫,她的心,也跟着轻抖。

她往一旁坐下,沉寂的心绪在此刻竟有些不听话, 扑通, 扑通, 乱了几息。

她捏着衣摆, 理智的火很快烧了过来, 她不禁在心中思索, 若是方才那人的皮囊不是原主,而依旧是裴述易容所扮,那他出现在此,那雀奴呢?她的女儿又在何处?

想到雀奴谢云真心底便几分冲动,有些坐不住, 可站起来往屋门方向走了没两步她又犹豫起来。

她明明在留下的口信或是书信里俱说了她这段时日要替百春堂收购药材, 过五六日才会到上京城,这中间打了个约莫两日的时间差,怕的就是那人死性不改,得了信就直接追撵过来。

至于谢云真为何愿意透露最后真实的目的地, 自是知道裴述这人,若是有心要知道她的去处,瞒是瞒不住,还不如老实交代,这样若是雀奴有个什么,他还能找到她么不是。

只是她不想在兄长展开计划前就被他撞上,因为这样有大概率会被他阻拦,到最后她岂不是什么也做不成。

当然谢云真心底也并非完全确定是她想的这般可能,楼下来的那位,也说不得可能是易容的原主人。

毕竟那日裴述那般死缠烂打,至始至终得到的都是她的冷脸和拒绝,她实在不信裴述那样骄矜自尊的天之骄子会在被人拒绝后还像个市井无赖百般纠缠紧追不舍。

可毕竟这之间还涉及到自己女儿的事,若真是他本人来了,她必定是要确认雀奴是否安好的。

只是要怎么确认呢,总不能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找过去罢?那几十名侍卫,看着就不像好惹的,若来的不是裴述,她那般冒犯,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当纠结时,屋门再度被人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脸警惕莲步轻移,听见来人说道:“般般,开门,我拿了些吃食来。”

是兄长。

谢云真莫名松了口气。

开了门,贺瑀捧着托盘进来:“昨晚下的雨,说是厨子摔到腰了,早食是个小学徒做的,手艺不熟练,只有这些,先凑合垫垫肚子吧。”

两碗米粥,一碟稀稀拉拉的小菜,这么大一个崇县驿馆,确实看着有些心酸。

只是谢云真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在外行走嘛,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贺瑀吃得快,轻拭嘴角后若有所思道:“方才来的人,你也看到了吧。”

谢云真慢条斯理地喝着米粥,被问到此身形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我方才偷偷打听了下,说是哪位侯夫人省亲归京,阿妹如何想?”贺瑀说着,心中疑窦丛生。

谢云真摇摇头,是与不是,只要不妨碍他们,都无所谓。

贺瑀自是能猜出她心中何想,只是他还有旁的猜测,就怕事情真如他所想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果真受凉了吗?”贺瑀见谢云真眉眼中几分恹恹的模样,难免担忧,伸出手正要探一探她额温,客房门再度被敲响。

贺瑀眉头深皱,眸光凛冽,下意识收回手摸向袖中藏起的短刀。

来人在外道:“打搅,我家主子请谢娘子和娘子兄长一叙。”

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彼此大多素不相识的驿馆之中,来人言语中身份指向性竟如此明确,让贺瑀不得不生出几分不寒而栗的危机感。

谢云真闻声,捧着粥碗的手微微轻颤,心底一丝叹息。

原来方才她站在窗边察觉那人目光似乎看过来时的感觉并非作假。

看来那个被美妇人唤作“夫君”的人,果然是他。

第90章

兄妹俩面面相觑, 见谢云真毫无防备般起身,贺瑀连忙抢先一步拦在身前,低声道:“别, 我去看看。”

谢云真摇摇头, 轻轻推开他往屋门靠近几步, 向门外应道:“知道了,还请阁下与你家主人回话, 容我二人稍作收拾。”

门外传话人听罢应了声,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气,似是没想到这趟差事办得如此顺利。

人走后,贺瑀依旧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质疑妹妹的决定, 而是疾步绕着狭小的客房检查了一圈, 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后才回身寻她:“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只是外面雨势太大, 只怕不易逃走, 般般,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不在的那段时日,有人找你麻烦了?是百春堂的事?不……应该不是,难不成——”

贺瑀眉眼焦灼,细细地回忆着, 直觉告诉他不可能是百春堂的事, 那不过就是个小药堂,再是天大的麻烦何至于追至此处?只是若排除这个可能,那便很有可能是他之前在依宣王之命在六皇子身边做细作时埋下的隐患

他自是知道六皇子对般般那点隐秘心思的,否则当初也不会不顾她身怀六甲带着她几处辗转, 若非当时六皇子绝大部分心思都在夺嫡登位之上,不然以他当时的身份和,只怕难以保全这个妹妹。

可如今六皇子已经被贬为庶人,其羽翼朋党也被尽数剪除,如何会有通天的本事找到这里,不为扳回一城,却只为寻找一个女子?

贺瑀脑筋飞快地转着,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可他眼前这个妹妹,听了他的话不仅不害怕反而轻声叹了口气:“阿兄,我怕是要拖累你了。”

贺瑀不解。

谢云真面带几分愧色:“走罢阿兄,躲不过的。我过后再与你解释。”

贺瑀自是被她这番谜语人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可端看她言语和神色,似乎与来人相熟得很。

谢云真将客房门一推,果然走廊尽头见这屋有人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请。”

引路的侍卫带着往驿馆东侧客房而去,

驿馆外瞧着一切如常,贺瑀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路捏着袖中的短刀,警惕地跟在谢云真身后。

只是一路走着,没想到竟是往东边的客房去。

贺瑀不禁挑了挑眉。

崇县驿馆他来过多次,自是知道东跨院专为官员提供食宿,而他和谢云真扮演一对客商主仆,只能住在驿馆后为平民提供的类似后罩房的地方。

这些年本朝广开商路,此地来往商旅众多,这一排住处重新修缮过,加盖了一层小楼,以便容纳更多的人,是以要从此处走去东院,颇有些距离。

只是这一路过来,二人刚踏进东院,贺瑀照旧跟在谢云真身后,这回却另外有人伸手拦在二人之间。

“您往这边走。”

贺瑀看着被侍卫挡在身后正不明所以的谢云真,冷笑一声:“你家主子何意,既是找我二人,为何还要分开?”

他当是分开审犯人么?

那刻意分开二人的侍卫早被提前交代过,自是知道贺瑀为人警惕,便附耳与他低语了几句,贺瑀当即脸色大变。

他眸光极其锐利,带着一股审视瞥了眼这侍卫,语调不客气道:“当真?”

“是真是假,公子随我去便知。”

贺瑀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旁人看只当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人却直言称他为“公子”,看来他的主子已经把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他们不听从了。

贺瑀越过侍卫,和他身后的谢云真对视一眼,后者凝眉看过来,几分慎重地点点头。

“带路。”

*

“谢娘子,请。”

引路的侍卫将谢云真带去一处客房外,便恭敬有礼地离去。

谢云真抬头打量了眼门扉,心底深呼吸一口气,不等她敲门,内室之人似有所感应,立即为了她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婢女打扮的人,见她来福了福身便将人请了进去,自己则出了屋将房门带上。

谢云真往前迈了一步,此间客房比她那间自是宽敞许多,打眼看去,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她要出声时,帘帷后走出一位妙人。

谢云真秀眉微蹙,正闹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见那美妇人却噙着笑快步朝她走来,毫不见外地一把握住她的素手,一脸喜道:“可算是见着表嫂了!”

表嫂?

谢云真美眸微瞪,心底无数疑问浮起,不等她问一句眼前认识是否是认错人了,这美妇人掩唇盈盈一笑:“表嫂既是来了,我自是不打扰表兄和你团聚。”

她说罢便推开门,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风风火火地离去。

表兄,哪个表兄?

谢云真一头雾水时,帘帷后的屏风再度传来动静,里头的人脚步轻柔,似乎是怕打搅了谁,谢云真实在耐不住好奇,探头看去,不是裴述又是谁?

或者说,是裴述易容的那张脸。

摸不准到底是不是裴述,谢云真也不变直呼其名,只道:“阁下邀我二人来此,又叫人分开我们,到底是何用意。”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冷,脸上的表情更是欺霜赛雪,可男人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几步过来,修长的手指置于薄唇前示意她噤声。

他见她并未退缩,又不动声色地逼近几步,直到二者近得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谢云真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往后退,谁料雨天裙摆湿重,她不慎踩住一角,眼看就要是跌倒。

男人见势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再顺势扶着她的腰容她站好,一副熟稔的模样。

谢云真自感被冒犯,满脸不悦,正欲抽身斥责,谁知眼前这个男人长指一伸,竟掩住了她的唇,自己轻声道:

“小声些,她好不容易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