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云真的话激得裴述眸光震颤, 喉头犹如吞梗得他难受。
什么叫不会跟他走?
什么叫女儿不是他的?
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打定主意要将他当傻子吗?!
裴述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试图从她皎皎如月的面容上找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然后她眼中无所畏惧, 有的只是认真和疏离。
纷纷涌来的情绪在此刻化作泥沼裹缠着裴述坠下深渊, 窒息感喷涌着将他淹没,他不能理解, 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已经将他知道的所有误会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为何真娘还是要这般冷冷推拒?
是由爱生怨了吗,所以才不想跟他走?
“你阿兄?”
半晌,裴述心中才强行平复了些情绪,他轻嗤一声, 瞳眸幽深, 锐利的眼神飞速变换, 紧盯着谢云真的同时大掌微微使了些力, 叫她挣脱不得。
他接着冷嘲道:“只怕他现在自顾不暇, 头痛得很呢。”
谢云真闻言猛地抬头, 担忧的神情瞬间爬上眉眼,只是听着眼前男人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叫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她撇开心中这点疑惑,忙不迭地问:“我阿兄怎么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裴述握着谢云真柔荑的手一僵,微微歪了歪头, 浓墨一般的眸子锁住她, 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随后鼻间送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是难以置信。
他眉眼黯然地松了手,无意识退了几步。
垂下的双手被圆桌一挡, 他蓦然回神转过身去,逃避似的不想再看她。
谢云真眼里对那男人实打实的关切着实太刺眼了。
他怕他再这么看下去,恐会在盛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裴述双手撑在桌面,缄默良久,自顾自垂眸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谢云真见不得他这般话说一半又吊人胃口的样子,急得她几步追过去,想也没多想下意识抓上他的衣袖,仰着脸焦急的再度追问:“裴述!你快说啊,你把我阿兄怎么了?”
裴述盯着杯中茶水分了神,闻言挑眉。他被谢云真摇得身形微晃,却充耳不闻,心中自嘲地想着:她叫他名姓时,从来都是像现在这般,半点情分也无。
倒不如当初那一声声掐得出水的“大人”来得叫人欢喜。
茶水入喉,普普通通的,却是奇苦无比。
他是侧身的姿势,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再看过谢云真一眼,等他再开口,舌下的苦涩变成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酸意:
“他是你阿兄,他既然老老实实把你当做亲妹妹,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又能对他做什么?”
“呵,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我……”谢云真语塞,被他反问住,眉眼显出几分无措来,手指也情不自禁越发揪紧了他的衣袖。
兄长和他是敌对关系,虽说兄长向她保证裴述的遭遇他没有插手,可她心底到底是心有不安,害怕他迁怒于兄长。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他的死讯传遍整个大魏,却还是能绝地反击,死而复生。
他不需要她也能过得很好,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人。
可她和兄长不一样。
她知道他们的处境。
她只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兄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为他人卖命,或许哪天上头不需要他了,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打她离开后与兄长重逢的那日起,尽管她不曾这般想过,但也意味着她和她兄长一样,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她真的怕他迁怒。
*
裴述几分探究的目光瞥向她玉白的手,原来她为旁人紧张到慌了神时是这般模样。
不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么?
谢云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失态不妥,飞快缩回了手,不自然地藏在身后。
裴述心中冷笑,果然。
他嗓音变得更冷,“你多虑了,不过是恰巧知道了些消息,我能对他做什么。”
“……抱歉,是我误解了。”
谢云真紧张的心从嗓子眼回落,她借着抬手捋鬓边发丝的动作试图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我能问问大人知道的是什么吗?”
裴述闭眸忍了又忍,这才瞥眼看向她,幽幽道:“你想知道?”
谢云真忙点头。
裴述眼里的嘲弄越发深:“想知道,等你亲亲兄长回来,你问他啊。”
他语气怪得很,谢云真听得一愣,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酸得出奇的弯弯绕绕。
“你、你!”
谢云真瞬间连涨得通红,喉间一噎,美眸怒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把她和兄长想成什么了啊?!
原来在他心中竟认为兄长和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堪关系吗?!
“大人说得是,云真是该等兄长回来再问,既是如此,时辰也不早了,大人好走,我就不送了!”谢云真说罢气冲冲夺过他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桌面一放,随后一个转身揣着一肚子气往外走。
飞溅起的茶水洒在裴述衣袖和手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一愣,再回神时见谢云真已经一脚要跨出门槛,当即慌了神。
“真娘!”他两步迈过去,长臂一伸,从背后抱住她,明明是个异常高大的八尺男儿,这会儿却像个黏人的小兽一样缠着她,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她脖颈中,颤抖的鼻息搅得谢云真心神一晃。
原本她是要挣脱开的,就是这一息的愣神,变落了下乘。
“我并非有意要那般说你二人,可真娘你满眼都是旁人,到此刻也不曾关心过我一句,亦不曾对我笑过,柏家那两个无家可归小子你都能对他们温声细语眉开眼笑的,那我呢?我们相伴多少日夜,你现在心中当真一点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吗?你可知你的好兄长差点把我坑——”
他猛然止住话头,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
重逢的情形与他预想过无数遍的画面不一样本就让他心中受挫,这会儿一句无心之言竟把她气成这样,他担心哄不好认,可到底是难掩心中满溢的吃味。
真娘重视她的兄长,他裴述亦不屑做那等挑拨之事,他们男人之间的事,自己解决便罢,没必要抬到她眼前来让她心烦。
可眼下他当真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狂了,再不找发泄口,他整颗心就要撕裂开走火入魔。
再一想到隔壁那一家人,裴述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转而语气又酸又狠,越发口不择言:“你对你师兄好,对那两个小子也好,他们上辈子是拯救你了吗,为何偏偏对我冷脸?你可知他们都不安好心,都觊觎着你! 柏渊身为一个男人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任他们骑脸竞争,你若是没想过在他们中给雀奴找个后爹就该说清楚些!”
谢云真先是被他的震惊到,再然后便是有些云里雾里,只觉得分明是他先气她,怎么这会儿他倒先气得说胡话了。
“你胡说些什么啊?”谢云真皱眉,她知道师兄或许对她有一丝丝的好感,但她也知自己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回应不了,所以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她是当真没想过高程和曲恒那两人竟还对她抱有心思。
在她眼里他们都还是孩子,是弟弟一样的存在,心慕她?高程玩心重,看着就像没开窍的,曲恒更不必说了,一个连话都懒得跟她说的人,能想到这些心思去?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真觉得裴述是在发癔症。
感受到怀中人似乎在愣神,身子也没那么抗拒了,裴述缓和了语气,柔声哄劝道:“真娘,跟我走罢。他们太碍眼了你一个人带女儿很辛苦,你难道没想过雀奴也需要我这个亲生父亲吗?等所有事了,我要迎娶你过门,给你一个盛大的婚仪。真娘,我心悦于你,这一生除了你,我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更何况,你忍心雀奴就这样一直没有父亲吗?答应我,跟我走罢。”
谢云真怔住,她从未听过裴述用这副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脑子里嗡嗡的,所有思绪变得杂乱无章。
娶她?
她听错了?
还是说,为了一个掌控欲的满足,他甘愿牺牲这么大的吗?
若是当初在栗阴郡主出现之前,他这般和她剖白,便是这话里三分真心七分谎言她也心甘情愿去相信,可如今她经历太多,早已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无处不在的掌控。
他若是没有瞒着她这三年,在雀奴生下那会儿就来找她,再真诚相待,或许她也会愿意回应他。
而今她现在于男女情爱一事上,已经没什么心思了。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不愿为女儿考虑自私也罢,她只是不想再一次经历从前那种忽而极乐忽而极悲的心绪折磨了。
只是她还是禁不住去想,裴述说心悦她,可他自己当真分得清什么是真的喜欢,什么是控制欲和占有欲作祟吗?
谢云真垂眸,任由他抱着,盯着漾开的裙摆,狠下心来,:“大人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裴述眉眼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个村妇,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这是大人的原话。”
她心眼小,记到现在,也痛到现在。
尽管他已经同她解释过,当初他的一些言行都只是为了应付那位郡主,不让她把心思用在对付她身上,可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痛过了啊。
“我和大人,无论是地位出身,还是年龄认知,都不相配。”
她继续说着,回过身抬眸看向他,狠下心来后,朝他展颜一笑,面上灿若桃花:
“我不过一介村妇,视财如命,又爱年轻郎君,只怕是配不上大人。”
第82章
内室寂静得可怕。
从看出她铁了心拒绝的态度开始, 裴述便知回旋镖迟早会来。
可他如何也没能想到,不见血的刀才最是伤人。
从他再度披甲执掌军队后,他身上的伤疤越发数不清, 最要命的那支毒箭, 离他的心室只有一步之遥, 当初若非撑着一口气想见谢云真平安产子,他早一脚见了阎王, 哪还有今日。
可她这般模样,俨然是打定主意不要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好?
裴述面色煞白,心底思绪纷杂,早已成了缠绕不清的乱麻, 他想不通, 脚下不由自主带着他欺身往前, 他高大的身躯只不过微微倾轧, 就将谢云真轻而易举禁锢在自己双臂之中。
谢云真并未闪躲。
她默默地抱臂缩着身子, 垂眉敛目盯着脚底的地砖, 尽管身处裴述臂弯之间不得自由,但她似乎仍然不想挨他太近。
裴述看不懂,那个从前被他只是轻轻牵住手,都会脸红浑身泛起桃粉的女人,到底哪里去了?
“撒谎。”
他凤眸微眯眼, 定定而又灼热的眼神, 似乎不从谢云真欺霜赛雪的眼神中找出丝毫破绽便不罢休。
他如此姿态,本就是圈禁着她,见她至此仍是冷冷淡淡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裴述阴沉如深潭的心瞬间烧出一把难以浇熄的怒火, 既想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狠狠抱在怀中揉进自己骨血里,又生怕再轻举妄动,她会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再从他身边逃开。
裴述幽深的墨瞳中,无数情绪交织挣扎,心底苦涩到连自己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都不知。
他就这般望着她,这样的咫尺相近,人好似就在他怀中,可瞧着,她的神魂与心,分明早已弃他而去。
裴述吞下所有苦涩和自作自受,终是难以自抑地握住谢云真柔软的肩膀,逼她,不,是渴求她,渴求她看他一眼。
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般,满怀爱恋与倾慕地看着他。
谢云真无动于衷,只是状似无趣地捻了捻袖口的滚线,垂眸淡淡道:“ 大人怎么想都行。”
他怎么想都行?
他要她爱他,她当如何?能如她所说这般听话吗?
裴述将眉眼中汹涌的神情收敛,舌尖顶了顶后牙槽,气得想笑。
气话。
一定都是气话。
只是裴述握着谢云真薄肩的大掌,到底因为她这般铜墙铁壁油盐不进的态度,一息之间无可奈何地卸了力,他几分倾颓地往后微仰,垂眸端看了她几眼。
她乌发柔顺,眼睫如羽蝶振翅轻颤,眉眼如昨,仍是那副让他生出无限怜爱的模样,只是他眼中的人,眼中已没了他。
半晌,裴述墨瞳微眯自嘲地笑着起身。
“既如此,”他人并未退后,只因生得太过高大,那股迫人的气势仍然萦绕在四周,他冷笑了两声,似乎是想找回些理智,只道,“再纠缠下去倒是我无礼了。”
冷硬的语气撂下,裴述收回眼神飞快抽身,不过几步便至屋门,推门的那一刻他似有犹疑,偏了偏头似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是沉默地拂袖离去。
人刚一走,谢云真才觉脚下虚浮,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撑着桌子在一旁坐下。
手边还搁着裴述刚刚用过的茶盏,谢云真不经意瞥了眼,这才察觉喉头干涩,遂连忙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一口茶水入腹,谢云真终于踏实了些。
好险。
她搓搓手指,又几分无措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就连心跳,也才刚刚恢复正常。
裴述若是再不走,她只怕自己要绷不住了。
她如何能料想到,阔别多年,她这颗心倒是能自控能冷硬地面对前人旧事了,可身体的反应却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没有出息,他不过是靠得太近,不过是捏着她的肩,就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曾为他颤栗,为他臣服的感觉。
谢云真,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不过还好,她现在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有一二,裴述那个反应,想来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的。
谢云真叹息着愣神之际,徐婶匆匆忙忙推门而入,她一时没醒过神,徐婶连说了好几句她都没听清,还是见她眉眼着急不似作假的模样,这才敛神发觉外面动静不小。
怎么回事,裴述不是被她气走了吗?
谢云真一边问徐婶一边外屋门口走:“你方才说什么?”
徐婶三两步跟出来,看着外面的情形,眼里带着几分为难,低声朝谢云真道:“恩公、不,是、是那位大人要把雀奴带走!”
第83章
四方的小院, 谢云真站在卧房门外的台阶上,眼前一览无余。
院门口挤了两辆低调宽敞的马车,有想看热闹的街坊早已被面目冷肃的护卫给赶回了家去, 倒是隔壁那位怪老头还在房顶坐着, 回头瞥见她这院中的阵仗似乎并不感兴趣, 怪异地冷哼一声又扭回头继续一片片铺瓦做着修缮的活儿。
院子里寂寂无声,除了年节和雀奴的生辰, 几时塞进过这么多人?
分明也无人敢出声,可谢云真瞧着这一幕却偏生觉得耳边聒噪,秀眉突突直跳。
雀奴就坐在石凳上,抱着臂撅嘴瞪着某个方向。
她身边围了三两个佩刀侍卫模样的人,各个都是人高马大的主, 她瞧了却是一点也不怕生, 只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似乎是和谁僵持住了。
这人是谁自是不用想, 谢云真对女儿的反应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到底还是意料之中。
看样子这些人应是裴述叫来带走雀奴的, 只不过命令是命令, 眼前这位小祖宗可是于他们来说可是金尊玉贵,小胳膊小腿的,真犟着不走,他们似乎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述背着身,不用回头也知谢云真已从内室出来, 他似是不为所动, 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是他紧握成拳的极力克制和隐忍。
为了见她们母女,为了接她们走,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空, 他的殷切换来的只是谢云真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叫他此时此刻怎么可能不郁结在心?
是因为他将重逢的时间提了前,没有给她时机缓冲,所以才会这般激烈的拒绝吗?
裴述仍然想不通。
只是想不通的事情,他也不打算想了。
脑海里过一万遍的事,都不如付出行动来得痛快。
只是此情此景下,裴述心底仍然会难以自控地想她会有何反应。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女人,竟至始至终都未曾出声阻拦。
*
好,好得很。
裴述敛回余光,语调低沉冷漠地撤走几个人,留下雀奴身旁的两个侍卫后,才微微侧首吩咐徐婶:“去收拾她的衣物。”
徐婶左右看看,难掩眼中为难和惊讶之色,见伺候了多年的娘子不为所动,也只能硬着头皮垂首埋迈进主屋。
虽说她是来伺候娘子的,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已经把谢云真当成自己的第三个女儿,可到底她这条命是恩公给的,再加上这几年不太平,她女儿女婿两家的安全也是恩公派人保障的,这恩情,她哪里还得完。
见谢云真往雀奴的方向走,脸上不见丝毫焦急之色,裴述心间一沉 ,失望又心狠道:“她平素里有什么喜爱的玩意儿,找出来,一并带走。”
谢云真仿若没听见裴述说了什么,只是将小小的女儿抱起,自己则是在她方才坐着的石凳上坐下。她环抱着她,正贴着雀奴的小耳朵说着悄悄话,她脸上表情温煦,只在听见裴述用“她”来指代小丫头时会浅浅皱起眉头。
徐婶在里间应声,不多时便替雀奴收拾出两个小包袱。
一旁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随后看向自家主子,谁知的男人并没心思搭理他,而是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母女二人。
也不知谢云真说了些什么,小丫头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又瘪着嘴,最后还用难以置信的神情回头瞥了眼裴述,似是很难接受的模样。
裴述被看得眉头突突直跳,不明白这么个小人儿,为何脸上的神情如此丰富。
谢云真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
不一会儿二人说完,小丫头搂着谢云真的脖颈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吧唧一下后,自己跳下了谢云真膝头,后者笑眼盈盈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轻声道:
“去吧。”
话音落下后,裴述就这么看着雀奴迈着一双小腿主动朝他走来,只是方才眼中还满是对娘亲的依恋,回头对上他后,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挺有脾气。
裴述无意识地挑挑眉,眼中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丝丝骄傲。
他看着小丫头走到他跟前,仰着头,语气略显生硬冲他道:“娘亲要我跟你走。”
裴述听罢心中不以为然,他自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收回眼神,抬手指尖轻点,示意手下人先出去开道,又叫来门外一直候着的文禄,原意是要叫他把小丫头抱上车去。
只是他抬脚自顾自要往外走的那一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抓住了他。
柔软、温暖的,又肉乎乎的,一只小手。
是雀奴牵住了裴述的手。
满院寂静无声。
刹那间,裴述心间一角似有高墙坍塌,整个人浑身一震,像一座生了根的大山僵在原地,有一股奇怪的颤栗感如千军万马之势席卷全身。
他眸光微动,皱着眉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
徐婶眼看着这一幕,心跳如擂鼓,额间急出了汗。
她可是知道她这位恩公脾气甚是古怪,一看就是不喜孩童的类型,她犹记得曾经她的外孙不慎尿在了恩公衣摆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事后她那女婿偷偷告诉她女儿,恩公那杀人的眼神把他腿吓得软了好几天,每每想起都是满身大汗。
也不知道当时恩公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忍着既没有呵斥也没收拾女儿女婿一家。
“大人——”徐婶捏着衣摆准备硬着头皮去解围,谁知刚走半步,被谢云真拦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叫徐婶她看着。
院门口,一大一小干瞪眼看着对方。
“干什么,快抱我走啊。”
小丫头毫无畏惧,仰头久了脖子有些累,她吭哧催促着,满脸无辜的可爱表情,理所当然地吩咐他。
裴述喉头滚动,生平头一回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他迟疑了几息后,弯着腰如临大敌地将雀奴抱起,胳膊和手指僵硬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本能地忘记该怎么放、怎么抱。
第84章
为了给自己主子爷和小主子留下相处空间, 文禄抢了车夫的活亲自驾起马车来。
车轮转动,侍卫们护着马车而去。
只是小院里的那个素衣女人,似是铁了心肠, 不等马车离开便径自回了屋。
裴述放下身侧的车窗帘帷, 手握成拳, 面色铁青,心中郁气沉沉。
为了接回谢云真母女, 他在妹妹裴惜瑶宅邸附近也赁了间房子。原想着只做三五日的停留,是以府中人员用度配置并不齐全。
只是如今这变故一出,裴述不得不考虑多待上些时日。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向前,谢宜安跪坐在榻上满眼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虽然身边还坐着一个姑且算是陌生的男人,但她的模样显得十分放松, 小小的身子扒着车窗, 像只慵懒的没有骨头的小猫, 跟着马车轻轻摇晃着。
马车行得慢, 还没有离开雨山巷附近的范围, 都是她往常跟着娘亲走过的街道, 一模一样的街景,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于谢宜安来说,坐在高高的马车上,透过漂亮的车窗往外看, 似乎又有不一样的新奇感。
她看得太认真, 以至于完全不知自己过于松弛摇晃的身体让身后的大人不自觉绷紧神经,一双大掌伸出后又几番收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护她一把,以免磕了或是碰了。
“唔。”
谢宜安揉了揉眼, 自是不知裴述心里的官司,往常这个时辰家里已经用过午膳,娘亲已经拥着她哄她午睡了。
眼下她有些饿,虽然娘亲跟她说过了,眼前这个冷冰冰跟大山一样的人就是她的亲爹,可她还不太认识他呢,才不好意思问冷冰山要吃的,而且她也不会承认,方才还在家中时,那些大块头冲进小院里,确实有把她吓到呢。
不过,就一点点,所以她现在是因为饿才困了,才不是因为紧张闹的呢。
*
谢宜安困顿地点了点头,还未转身,裴述见此动静,刚伸出去要扶她的手火速收了回去藏在袖子里。
小小的人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漂亮的眼眸绕着车内瞅了一圈后,什么也没说,像模像样地捋了捋衣袖
裴氏嫡支一脉子息艰难,裴述还从未有过和这么小的孩童打交道的经历。
妹妹前夫家傅氏一族对他颇有微词,只因妹妹拒绝他答应傅家提携底下子弟的要求,为此傅家人没少在朝堂上与他3针锋相对。
这些与裴述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只要妹妹过得好,傅家人的小动作他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自己连累惜瑶在后宅被为难,是以几乎不怎么到傅家拜访,每逢年节都是差人送了丰厚的礼过府,自己的亲侄儿平素里也很难见上一面。
如今想来,他属实亏欠太多,惜瑶本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不露面,反而叫傅家人看轻妹妹,才会欺她如此。
而周德生家的那些个皮猴儿更是不消说,那烦人儿劲儿连他们自己亲爹都招架不住,自然更不会推到他面前来现眼。
谢宜安是他的女儿,跟周家烦人的皮猴才不一样。
她小小一只,软的不像话,裴述到现在还在回想方才回牵她抱住她时是不是太用力了,否则怎么才上马车没一会儿她就无精打采起来。
裴述余光瞄着谢宜安,忽然又想到临行前母女两的悄悄话,一时好奇心起,思绪转至此,忍不住掩唇干咳一声。神情僵硬地低声问:“你娘亲,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谢宜安圆圆的眼眸盯着裴述的面容转了转,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自己脸颊,低头也不知道瞧了些什么,裴述耐心地等她回答,结果小丫头一番动作下来最后只是模样困倦地打了打呵欠,然后踢掉鞋子,爬上软榻侧躺下,顺便还捏起裴述宽大的衣摆盖住了自己小小的身子。
裴述看得瞠目结舌,不免眉头深皱,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延续自己的残酷作风,把明显困倦的女儿喊起来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可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柔软的跟她母亲如出一辙,他哪里还能那般狠心?心里遂只好放弃,只是收回目光时,见小丫头还在砸吧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当即心思一扬,凑近想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谁知裴述弓着身仔细听了半天,才听见谢宜安嘟嘟哝哝含糊不清的声音:
“……娘亲不让说。”
裴述顿时无言扶额。
这女儿是专来整治他的吗。
*
雨山巷谢家小院。
经过晌午这一遭,徐婶心中有愧,不好意思直面谢云真,便在厨房忙活儿一阵,毕竟都还没用午膳,一会儿贺瑀回来指定也都饿了。
只是她刚把午饭做好,就见贺瑀急冲冲赶了回来,兄妹俩站在屋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神情瞧着都不太好看的样子,没一会儿两人各自进了屋,徐婶在厨房喊了几声吃饭似乎都没人听见。
她心里难免担心,擦了擦手将饭食掩在锅里后便向主屋走去。
主屋门微微敞开,徐婶放下欲敲门的手往里看,只见谢云真面露忧色在屋中团团转,似乎在收拾包袱。
徐婶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往里走,打眼一瞧,见谢云真床榻上果真散放着好几件衣裳,当即面露不解道:“娘子这是?”
谢云真心思在别处,见徐婶进来,抬眼瞥了眼又飞快垂下头忙着手里的活儿:“是徐婶啊,你先吃罢,可能要辛苦你一段时间看家了,我打算陪阿兄出一趟门。”
徐婶闹不明白,有些傻眼:“啊?那雀奴怎么办?”
第85章
谢云真手上动作顿了顿, 眉间神色未变,只道:“雀奴不会有事的。”
徐婶听了仍是不放心:“可小丫头到底没和恩公相处过,虽说是亲生父亲, 可到底还是陌生人, 她若是哭闹起来怎么办?”今儿这事儿一出接一出的, 徐婶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这番话她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的, 已经够委婉了,没敢把当初恩公把她那大胖外孙吓得几晚都夜啼不止的事说出来。
只是话音落下后,徐婶抬眼瞥见谢云真略显疑惑的神色,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心里唉了一声,正愁不知怎么找补, 突然又想到既然恩公和娘子已经相认, 她自然也没道理再遮掩自己的旧事。
她眼含愧疚在一旁春凳上坐下, 捏着谢云真的衣裳下意识一边替她叠着一边交心道:“丫头, 别怪我……”
自打裴述出现后, 谢云真就有些好奇徐婶的事, 这一听,才知原来当年徐婶确实去是探望即将生产的女儿,女儿产子后她也照顾了一段月子才计划着折返安清县。
只是女儿嫁过去的地方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尚不知外面战乱四起, 等她踏上返家路时才发现外面到处有流寇山匪作乱, 若非是裴述路过,救下她这条命,又在她哭诉和请求中派了人去查看她女儿女婿一家的安全,否则她哪里还能过得像现在这般滋润?
初时徐婶并不知裴述性情, 还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然而当时的情况是裴述无意间听到她女儿刚产子不久,他是由此联想到正怀着他孩子的谢云真,这才有了恻隐之心,下意识亲自从屠刀下救下徐婶一命,否则几个蟊贼而已,何须他动手?吩咐手底下人去做便是。
裴述也非挟恩图报之人,只不过经此一遭,他得知徐婶是安清县人,更巧的是她家就住在谢云真落脚的隔壁,一番筹谋下,这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我与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如何会怪徐婶?这几年你照顾我,照顾雀奴尽心尽力,我若对你有怨,岂不是恩将仇报?”
一码归一码,她虽不喜裴述这般筹谋将她套得密不透风的作风,但她也实打实从这些筹谋中获了益,她自不会黑白不分。
徐婶听了难免动容,眼里沁着几滴泪,到底是不放心雀奴:“娘子如此宽容,可、可恩公他性情——”
“——性情冷漠,不喜孩童,行事狠辣,独断专行?”谢云真将手里叠好的衣物归拢好,笑着接过徐婶欲言又止的话。
徐婶面上讪讪,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不敢承认她对她这位救命恩人的印象确实如此。
“那确实是他。”谢云真认真地点点头,没有半分替裴述在人前遮掩的打算,但说到这,思及女儿雀奴,她眸中的光也柔和了几分:
“可说到底,雀奴也是他的女儿。”
她心里门儿清。
不喜孩童是真,可若真是不喜他自己的女儿,只怕小丫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更何况他正直壮年,想要个子嗣又有何难?
女儿这般乖巧伶俐,性子里又有几分似他,他那般自大的性格,她不信他会不喜欢,既如此,她又何须担心这段时日雀奴待在他身边?她也和雀奴做了一个秘密约定,自然也不担心她会哭闹。